下篇卷一
邹智,蜀人,甫冠,中甲科,改庶吉士,即言事直斥内外执政,人多忌之。己酉春,知州刘概、御史汤鼐妄言朝政,忌者遂指为妖言,并捕邹下狱,若楚不可言。邹无所曲挠,供词略云:“智与今汤鼐等来往相会,或论经筵不宜以大寒大暑辍讲,或论午朝不宜以一事两事塞责;或论纪纲废驰,或论风俗浮薄,或论生灵憔悴,无赈济之策,或论边境虚空,无储蓄之具。”议者欲处以死,彭侍郎韶辞疾不为判案。乃得末减,左迁石城吏目。
邹智尝因三原公征起至京师,往见之曰:“三代而下,人臣不获见君,所以事事苟且。先生勿受官职,先请见君。凡时政之不善者,历陈于上,庶其有济。一受官职,再无可见时矣。”公虽善其言,而莫能从。
山东秦公纮以都御史总督漕运,以巡按御史事关巡抚者,多会案不肯径呈,因会议言其非制。王三原公深然之,议称巡按、巡抚事有相关者,悉照行移体式而行。已著为令,然遵行者亦鲜。初巡抚官以六部卿佐奉敕以往,按察司以非统摄,文移偃蹇,不受约。河南耿公九畴以侍郎镇关中,特奏下之,至今遵行,以后巡抚官俱改都御史,正缘是耳。然与御史自有堂属体,何又偃蹇如是哉?
江西萧子鹏伪道学,藩臬以其虚名,时往候之。弘治初,应“怀材抱德”之诏,起赴京师。冢宰三原公亦公礼遇之。后循例拨工部办事,上厅事直印。堂官还第,子鹏则负印前驰。京师人戏之曰:“萧先生于材未有所试,其抱负则有之矣。”闻者为之绝倒。
琼台丘公濬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人谓阴主御医刘文泰讦奏三原公令人作传事,可见其概矣。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刘作一对书之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为然。
丘琼台尝以糯米淘净,拌水粉之沥乾,计粉二分,白面一分,搜和团为饼,其中馅随用,熯熟为供,软腻甚适口。以此饼托中官进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监效为之。进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责,盖不知兵之法制耳。因请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叹曰:“以饮食服饰车马器用进上取宠,此吾内臣供奉之职,非宰相事也。”识者贵其言而鄙丘,由是京师传为“阁老饼。”又所进《衍义补》,中间并无斥及内臣一言。说者谓其书必欲进,进必揣近侍喜斯刻之。此其心术之微也。
刘阁老吉,博野人。屡干清议,言官论之,辄得温旨。人谓之刘绵花,以愈弹愈好也。
莆田彭公韶为吏部侍郎时,人不见其笑容,殆可比宋包拯。及迁刑书,尤能执法。尝奏减百官柴薪皂隶之半,朝士为之一喧,以为今俸不实支,较前代已薄,所仰给者在此,而欲递减,其何以养廉?事下,兵部尚书马公奏不可减,遂如旧。说者谓彭公老于治《书》,岂不识“既富方谷”之义?询其由,盖欲论内臣一二事,故先言此以示无偏也。然大臣行其所无事,似不当容心如此。
天台夏鍭进士,放回违限,例当送刑部问罪。鍭以为母不服,且以诗风贡郎中钦。钦不怿,据法白于三原王公,欲送问。鍭急,因言曰:“必欲问,有死而已。”鍭尝以所作文献三原公,公因停其事,命其属官劝鍭。曰:“果不可免,则以进士还官,长归养母而已。”张主事志淳因解之曰:“子节诚高矣,然以中进士,则不比隐者可行其志。今公惜才好文乃如是,故遣某相告,果不服而长归,任子归矣。则据法行浙江巡按御史,下县提子,顾不惊令堂乎?”夏遂语塞。还以白公,公喜见颜色。遣一办事官,持手本引鍭送刑部,又叮咛所遣官善慰谕之。及官回,又召张引官而问曰:“鍭去云何?”曰:“送至刑部门外,鍭发叹而易衣以进。”公微笑曰:“汝在道,还使之衣冠乘马否?”官曰:“然。”又微笑谓张曰:“此少年有文而不知法,故委曲成之。”张公尝与予言三原公于一进士犹爱惜保护之如此,而法则不少屈,可谓难矣。
何司寇乔新精于吏事,文学尤长,属官凛凛奉法。先是,大理寺丞缺,率以刑科及御史为之。适南京缺丞,何力荐其属魏郎中绅补焉。御史邹鲁在道年深,欲得此缺,心甚衔之。会何外氏来京,主其家,与乡人讦奏。鲁遂诬劾何受贿主使,何不辩乞归,然实不与知也。何在部声望与彭凤仪韶相埒,皆学有经纬。彭先卒,谥惠安,士论不满。林见素俊巡抚江西,并论其事,何因得谥文肃。亦奇遇也。
译邹智是蜀人,刚满二十岁,考中甲科,改任庶吉士,立即上书议论政事,直斥内外执政大臣,很多人因此忌恨他。己酉年春天,知州刘概、御史汤鼐妄议朝政,忌恨邹智的人便指称他们散布妖言,并把邹智一同逮捕下狱,遭受的苦楚难以言说。邹智没有屈曲动摇,供词大略说:“我邹智同如今的汤鼐等人交往聚会,有时议论经筵不应因为大寒大暑而停止讲学,有时议论午朝不应拿一件两件事情敷衍塞责;有时议论纲纪废弛,有时议论风俗浮薄,有时议论百姓困苦憔悴却没有赈济的办法,有时议论边境空虚却没有储备粮物的办法。”审议的人想判他死刑,侍郎彭韶以称病为由,不肯参与判案。于是得以从轻处理,降为石城吏目。邹智曾因三原公被征召起用而来到京师,前去拜见他说:“三代以后,臣下不能见到君主,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苟且敷衍。先生不要接受官职,应当先请求面见君主,把时政中不好的地方逐条向皇上陈述,希望能够有所补益。一旦接受了官职,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皇上了。”三原公虽然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却无法照办。山东秦公纮以都御史身份总督漕运。巡按御史遇到与巡抚有关的事务,大多会同审议,不肯直接呈报,因此在会议上说这种做法不合制度。三原王公对此深表赞同,议定巡按、巡抚之间凡有相关事务,都按照公文往来的格式办理。此事已经著为法令,但真正遵行的人也很少。当初巡抚一职由六部卿佐奉敕前往任职,按察司认为自己不受其统辖,往来文书拖延推诿,不肯接受约束。河南耿公九畴以侍郎镇守关中时,特意上奏,请求下令使其服从,这一做法一直沿用至今。后来巡抚官都改为都御史,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巡抚与御史本来就有公堂与属官的体制关系,为什么还要这样拖延推诿呢?江西萧子鹏是假装成道学先生的人,藩司、臬司因为他的虚名,时常前去拜访他。弘治初年,他应“怀才抱德”诏令,被起用前往京师。三原王公也以公卿礼节待他。后来按惯例被拨到工部办事,在上厅值掌印信。堂官回到住所后,萧子鹏却背着印信快步在前面走。京师人取笑他说:“萧先生的才干还没有得到施展,他的抱负倒是已经有了。”听到的人都笑倒了。琼台丘公濬学问广博,外貌古朴,但他的心术却无法看透。人们说,他暗中主使御医刘文泰上奏揭发三原公让人作传记一事,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了。他曾经与同僚刘阁老吉不和,刘吉在门上写了一副对联:“外貌像卢杞,内心更加险恶;学问比荆公高,性情却更加偏执。”当时的舆论很认为这话说得对。丘琼台曾经把糯米淘洗干净,拌水磨成粉后沥干,按米粉二份、白面一份的比例揉和成团做饼,里面的馅料随意取用,烘熟后作为供奉之物,柔软油腻,非常可口。他把这种饼托宦官进献给皇上,皇上吃后称赞,命尚膳监仿照制作。进献的食物不合格式,负责膳食的人都受到责罚,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制饼的方法。于是有人向丘琼台请教,他却不肯说明其中的缘故。宦官叹息说:“用饮食、服饰、车马、器物进献皇上来求取宠幸,这是我们内臣供奉的职责,不是宰相该做的事。”有见识的人看重他说的话而鄙视丘琼台,因此京师把这种饼传称为“阁老饼”。他后来进献《衍义补》,书中却没有一句斥责内臣的话。议论此事的人说,他的书一定是想进献;既然要进献,就必定揣摩近侍的喜好来刻印。这就是他心术隐微之处。刘阁老吉是博野人。他多次触犯清议,言官弹劾他时,他总能得到温和的批示。人们称他为“刘绵花”,说他越被弹劾,反而越受优待。莆田彭公韶任吏部侍郎时,人们从未见过他的笑容,几乎可以和宋代的包拯相比。升任刑部尚书后,他尤其能够严格执法。他曾上奏请求把百官的柴薪、皂隶减去一半,朝廷士大夫因此一片哗然,认为如今的俸禄本来就不能足额支取,比前代已经微薄,官员所依靠供给的正是这些,而现在还要逐步削减,那靠什么来保持廉洁呢?此事交给兵部后,兵部尚书马公上奏认为不应削减,于是仍按原数供给。议论此事的人说,彭公长期研治《尚书》,难道不知道“既富方谷”的含义吗?询问他的缘故,原来他是想议论一两件内臣的事情,所以先提出这件事,以表示自己没有偏袒。不过,大臣行事只需处理应办之事,似乎不应这样存有私心。天台进士夏鍭因放还超过期限,按惯例应送交刑部问罪。夏鍭认为这是因为母亲不服丧,而且还作诗讥讽贡郎中钦。钦很不高兴,依据法律向三原王公报告,想把他送去问罪。夏鍭很着急,于是说:“如果一定要问罪,我只有一死而已。”夏鍭曾把自己写的文章献给三原公,三原公因此暂缓此事,命属官劝说夏鍭。属官说:“如果实在不能免罪,那就以进士身份退还官职,长期回家奉养母亲罢了。”张主事志淳趁机开解他说:“你的气节确实很高,但既然考中进士,就不能像隐士那样任意实行自己的志向。如今王公爱惜人才、喜好文章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派我来告诉你;如果你确实不服罪而长期回家,那么任你的儿子也归家了。到那时,依据法律行文给浙江巡按御史,由县里把你的儿子提来,你难道不惊动令堂吗?”夏鍭于是无言以对。他回去把这些话告诉王公,王公面露喜色。王公派一名办事官拿着手本,引领夏鍭送往刑部,又叮嘱所派官员好好安慰劝导他。那名官员回来后,王公又召张主事,让他带官员来,问道:“夏鍭离开时怎么样?”官员回答:“送到刑部门外,夏鍭叹了口气,换上衣服才进去。”王公微笑说:“你在路上,仍让他穿着官服、骑马吗?”官员回答:“是。”王公又微笑着对张主事说:“这个年轻人有文章才华,却不懂法律,所以我才曲折周全地成全他。” 张公曾对我说,三原公对于一个进士尚且如此爱惜、保护,却又丝毫不向法律屈服,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了。何司寇乔新精通吏治,文学才能尤其出众,属官都敬畏地奉行法令。此前,大理寺丞一职通常由刑科官员和御史担任。正好南京缺少一名寺丞,何乔新极力推荐他的属官魏郎中绅补任此职。御史邹鲁在任上多年,想得到这个职位,心里非常怨恨何乔新。恰逢何乔新的外亲来到京师,主持他的家事,并与乡人互相告讦。邹鲁于是诬告弹劾何乔新受贿并指使他人。何乔新不为自己辩解,请求归乡,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此事。何乔新在部中的声望与彭凤仪韶相当,二人都有经世治国的学问。彭韶先去世,谥号惠安,士人舆论对此不满意。林见素俊巡抚江西时,也一并议论此事,何乔新因此得到谥号文肃。这也是一种奇特的际遇。
巡按御史与三司官相遇,宪纲所载明甚。但近来御史张势太过,诸司亦曲意奉承,心以为常。李兴者,河南人,性尤躁暴。巡按陕西,凡三司官进见,令听事吏在于大门高声叫:“三司官作揖!”门子传说:“进来!”皂隶齐声喝说:“进来!”又打死平人数多,又与巡抚都御史新城韩文相忤。文劾奏,差官勘实,寘于大辟。三原王公恕疏解之,得免死。自是三司官无报门之例,然威福尚犹然也。尝闻先年一老监生任左都掌院,群属忽之,乃与二三新差巡按者相约入辞,且请教。掌院者厉声云:“出去不可使人怕,回来不可使人笑。”群属凛然。固名言也。
李兴在陕,曾辩一狱,人亦称之。有杨二官人者,系大辟,久不决引,称系冤不已。查得本犯先年方十余岁,与一女子通奸,因杀死巡检夫妇。连其父及其嫂录之,嫂诉:“舅姑及夫俱亡,止遗妾与夫妹同居。夫妹年方一十六岁,一日与妾闲步后园,忽见墙外一少年骑马过,此人貌美,妾不合称之曰:‘姑若得此为配,一生足矣。”夫妹与妾曰:‘斯何人也?’妾曰:‘此即东门杨二官人。’既还室,越月余,有故翁旧识一巡检任满携妻孥回,遇日暮来投宿。妾以翁故留之,以夫妹并宿妾室,却以姑室居巡检,而以其子居于外。不意是夕为人杀死巡检夫妇。今蒙审,敢吐实以告。”李审女,其语亦如嫂言。李又审杨二官人:“汝何彼时已伏,今又称冤?”杨二官人诉曰:“某一时年幼,素亦未尝桎梏,又不胜棰楚,含冤承认,实不知情。”复问女曰:“汝与彼相处月余,何无暗识?”女曰:“貌固不能识,但曾扪其左膊上一肉瘤。”李乃验杨无有,叱众且退。乃嘱有司集女家左右前后四邻四十户共取结状,供杨有无通奸杀人情词,连人解院。有司即集众邻取供呈解,李览俱证杨二因奸杀死人命。李怒众曰:“汝等扶同,不询源委。彼既行奸黑夜,岂由告报诸邻?汝等何据而知?”既叱左右去众之衣,面缚,令鞭其背。密视之,见一屠者左膊有块。李遽呼之前曰:“汝知死乎?杀人者汝也!”屠知情真事实,泣曰:“已知。”李曰:“汝何杀死巡检?又何得而奸其女?”屠曰:“是日其姑嫂在园相戏时,我因盗彼园中笋,耳闻其声,即潜伏于草莽中。俟其既回,至夕,因假杨二官之名入以求奸,相处月余。一夕复至其处,见二人同宿于床,某不胜忿怒,谓其又私他人,归取屠刀杀之。初不知其为巡检夫妇也。”李曰:“何不当时自首?”屠曰:“固畏缩苟延耳。”乃坐法,而出杨二。此亦折狱龟鉴,故记其略,不以人废之也。
●下篇卷二
世家多蓄異姓为继子,卒之视如土芥者多。三原王公少育一子,命名承祚,后生五子,命名字中亦同。幼子承裕公第进士,其《登科录》书兄弟行,承祚居长,下注释“义官。”忠厚之风,于今仅见。
南京守备太监钱能与太监王赐皆好古物,收蓄甚多,且奇。五日,令守事者舁书画二柜,至公堂展玩,毕,复循环而来。中有王右军亲笔字,王维雪景,韩滉题扇,惠崇斗牛,韩幹马,黄筌醉锦卷,皆极天下之物。又有小李、大李金碧卷,董、范、臣然等卷,不以为異。苏汉臣、周昉对镜仕女,韩滉《班姬题扇》,李景《高宗瑞应图》,壶道文会,黄筌聚禽卷,阎立本锁谏卷,如牛腰书。如顾宠谏松卷、偃松轴,苏、黄、米、蔡各为卷者,不可胜计。挂轴若山水名翰,俱多晋、唐、宋物,元氏不暇论矣。皆神品之物,前后题识钤记具多。钱并收云南沐都阃家物,次第得之,价迨七千余两,计所直四万余两。王家多内帑物,时南都缙绅多得观之,以为极盛。然皆尤物,不宜专于一处也。
甲寅,张秋堤决。上命中官李荣、平江伯陈锐提督工役,祀神焚帛。忽见火俄变人形,眼耳鼻口皆备。后寿宁戚畹,生事害人,杨宪副茂元建言之,乃以此为阴盛所致。
乙卯,谢木斋迁以詹事入阁。我朝状元入阁者,自洪武开科,至今三十八科,惟六人。若胡文穆广、曹文忠鼐、陈芳洲循、商文毅、彭文宪与木斋而已。时人有诗云:“皇朝三十八龙首,身到黄扉已六人。”后又增费文宪、顾未斋二人。
译巡按御史与三司官相遇时,宪纲所载的礼仪规定十分明确。但近来御史权势太盛,诸司也曲意奉承,渐渐把这种情形视为常态。李兴是河南人,性情尤其急躁暴烈。他巡按陕西时,凡是三司官进见,都命听事吏站在大门处高声喊:“三司官行礼!”门子传话说:“进来!”皂隶又齐声喝道:“进来!”他还打死了许多平民,并且与巡抚都御史新城人韩文相冲突。韩文上奏弹劾他,朝廷派官员查勘核实,判处他死刑。三原王公恕上疏为他解脱,李兴才免于死罪。从此三司官不再有在门口报到的规矩,但御史任意施威施恩的情形仍然如此。我曾听说,早年有一位老监生担任左都掌院,众属官忽视他,于是他同两三个新任巡按相约入内辞见,并请教他们。掌院严厉地说:“出去时不能让人害怕,回来时不能让人笑话。”众属官听后都战战兢兢。这确实是一句名言。李兴在陕西时,曾经审理并辨明一桩案件,人们也因此称赞他。有个叫杨二官人的人,被判处死刑,案件长期没有结案,他不断申诉说自己是冤枉的。查得此人早年才十多岁时,曾与一名女子通奸,因而杀死巡检夫妇。连同他的父亲和嫂子一起录取口供时,他嫂子说:“公公、婆婆和丈夫都已经死了,只剩下我和丈夫的妹妹同住。丈夫的妹妹当时刚十六岁。一天,我和她在后园闲步,忽然看见墙外有一个少年骑马经过。这个人长得漂亮,我不应当对她说:‘姑姑如果能嫁给这样的人,一辈子就满足了。’丈夫的妹妹问我:‘这是什么人?’我说:‘这就是东门的杨二官人。’回到屋里一个多月后,有一位公公过去的旧相识巡检任满,带着妻子儿女回来,天晚了来求借住宿。我因为他是公公的故交而留他住宿,让丈夫的妹妹和我同睡在我的房间,却让姑姑住在她自己的房间,把巡检的儿子安排在外面。没想到当天晚上有人把巡检夫妇杀死了。如今承蒙审问,我斗胆把实情说出来。”李兴审问那女子,她的说法也和嫂子相同。李兴又审问杨二官人:“你当时为什么已经认罪,如今又说自己冤枉?”杨二官人申诉说:“我当时年幼,平时也没有被拘押过,又经不起刑杖,只能含冤承认,实际上并不知道事情真相。” 李兴又问那女子:“你和他相处了一个多月,为什么没有暗中认出他?”女子说:“他的相貌我当然认不出来,但我曾经摸到过他左臂上的一个肉瘤。”李兴于是查验杨二官人,发现他没有肉瘤,便呵斥众人退下。随后他嘱咐有关官员召集女子家前后左右四十户邻居,一起取具结状,供述杨二官人是否有通奸杀人的事实,并连同人员解送到官署。有关官员立即召集邻居取供呈送,李兴阅看后,发现所有供词都证明杨二官人因通奸而杀人。李兴大怒,对众人说:“你们互相勾连附和,根本没有查问事情的源流。他既然是在黑夜行奸,怎么会把事情告诉邻居?你们根据什么知道这些?”说完便命左右剥去众人的衣服,把他们反绑起来,命人鞭打他们的背部。他暗中察看,发现有一个屠夫左臂上有一块肉瘤。李兴立即把他叫到面前,说:“你知道死罪吗?杀人的就是你!”屠夫知道事情确实败露,哭着说:“我知道。”李兴问:“你为什么杀死巡检?又怎么奸污他的女儿?”屠夫说:“那天他的姑姑和嫂子在园中嬉戏时,我因为偷他们园里的笋,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就偷偷藏在草丛中。等她们回去,到了晚上,我便冒用杨二官人的名字进去求奸,与她相处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又来到那里,看见两个人同睡在床上,我愤怒不已,以为她又私通别人,于是回去取来屠刀,把他们杀了。” 起初并不知道被杀的是巡检夫妇。”李兴说:“你为什么当时不自首?”屠夫说:“本来就是害怕退缩,只想苟且拖延下去罢了。”于是依法治罪,释放了杨二官人。这件事也可以作为审断案件的借鉴,所以我记下它的大概经过,并不因为涉及的人而废弃这个故事。●下篇卷二 世家大多收养异姓作为继子,但最终把他们视如草芥的却很多。三原王公年轻时收养了一个儿子,取名承祚;后来又生了五个儿子,取名时字中也都用“承”字。幼子承裕公考中进士,他的《登科录》记载兄弟排行时,把承祚列为长兄,下面注释说“义官”。这种忠厚的风气,如今几乎只有他一人还有。南京守备太监钱能和太监王赐都喜爱古物,收藏很多,而且极为珍奇。一天,他们命守事者抬着两柜书画到公堂上展开观赏,观赏完毕,又照样抬回来。其中有王右军亲笔书法、王维的雪景图、韩滉题字的扇子、惠崇的《斗牛图》、韩幹的马、黄筌的《醉锦卷》,都是天下极为珍贵的物品。又有小李、大李的金碧山水画卷,以及董、范、臣然等人的画卷,他们并不认为奇异。还有苏汉臣、周昉的《对镜仕女图》,韩滉的《班姬题扇》,李景的《高宗瑞应图》,壶道的《文会图》,黄筌的《聚禽卷》,阎立本的《锁谏卷》,多得像牛腰一样粗的书。又如顾宠的《谏松卷》和《偃松轴》,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各自成卷的作品,也多得数不清。挂轴中如山水名作和名家书法,也大多是晋、唐、宋时期的作品,元代的东西更不用说了。这些全都是神品,前后的题跋、鉴藏印记也都很多。钱能还一并收购了云南沐都阃家中的藏品,陆续得到,价值将近七千多两,估计全部价值四万多两。王赐家中多有内帑之物,当时南京的士绅常常得以观看,认为收藏极盛。不过,这些都是珍奇之物,不应该集中在一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甲寅年,张秋堤坝决口。皇上下令宦官李荣、平江伯陈锐督办工役,并祭祀河神、焚烧帛帛。忽然看见火焰很快变成人的形状,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都齐全。后来寿宁戚畹仗势生事、危害百姓,杨宪副茂元上书进言,便把这件事说成是阴气过盛所造成的。乙卯年,谢木斋以詹事身份升任内阁大学士。我朝自洪武开科以来,直到现在共举行了三十八科考试,状元入阁的只有六人,即胡文穆广、曹文忠鼐、陈芳洲循、商文毅、彭文宪以及木斋。当时有人作诗说:“皇朝三十八位状元,入居黄扉的已经有六人。”后来又增加了费文宪、顾未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