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治世余闻九

下篇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20 段

李阁老西涯子兆先,幼颖敏绝人,为文下笔立就。每科场入试辄病,久不中。至是卒,年未三十。西涯公哭之恸,自为墓志,人甚哀之。士夫传云:昔公之父名淳,金吾卫军余。微时为渡子日,尝见一妇人早渡午归,迨晚复渡,如此者几月。李一日诘其故,妇曰:“有夫系狱,日往给其饮食,又复归膳翁姑耳。所以不惮劳苦。”李闻其言,甚悯之,遂却其直,早晚任其渡。他日一叟见李告曰:“闻汝素有善念,凡获善报。汝有亲骨未埋,吾当为择吉地瘗之,后当有发。”因与择一山,指曰:“有白狐卧处,即佳壤也。汝可潜舁亲骨埋其中。”李一夕往彼,果见白狐稔眠不起。李恐天明人知,因折树枝有声,狐惊耸身,三立而去。遂即其穴理之。明日叟来,询葬事,李告以故。叟曰:“俟狐自起乃为妙尔,今惊去,当中衰。汝子当不失为三公。”今其言果验,公竟至无嗣。

兆先文名甚高,然游侠无度,以是致病。公一日过其书馆中,书其几云:“今日柳陌,明日花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兆先归见之,亦过公斋,书案云:“今日黄风,明日黑风。燮理阴阳,相公相公!”传之以为笑谈。然予闻之,成化中眉州万阁老亦题其子翼书馆,翼亦答之同前。岂兆先有所闻,或亦偶然同之乎?

左都御史戴公珊当考察,时吏部只欲凭巡按御史考语黜退,公不从。吏部曰:“如是我不担怨。”公不然,私谓张考功志淳曰:“果欲如此,吾与子先将御史考核,从其贤者斯可。不可如贵堂上,一概从之。”由是果有所得。公可谓至公无私者矣。予闻之张南园云。

崇仁洪钟生四岁,隋父朝京以训导考满之京。舟中朝京与客奕,钟在旁谛观久之,悟其行势,为父行变,累胜客局。比至临清,见牌坊大字题额,则为父索笔书之,遂得字体。至京师,即设肆鬻字。京师异为神童。宪宗闻之,召见命书。即地连画数十字,又命书“圣寿无疆,”钟握笔久之,不动。上曰:“汝容有不识者乎?”钟叩头曰:“臣非不识字,第为此字不敢于地上书耳。”上嘉其言,即命内侍舁几,复以蹋镫立其上书之。钟一挥而就。上喜,命翰林给廪读书,其父升国子助教,以便其子。弘治庚戌,年十八,登进士第,授中书。至是不幸婴疾,未三十而卒。

萧山何孝子竞,其父舜宾原任南道御史,以事谪戍广西,后遇宥回籍,颇事武断。当涂邹鲁以御史谪官县丞,升任知萧山,恃势妄为,自号萧然逐客,又改牧爱堂为寄豸堂,时常仍服豸绣。舜宾讥之,成仇。鲁欲戕害,乃与二三吏卒谋作广西移文勾取。遂差强徒十数人押舜宾起解,仍搜捕其子姓,寘之狱。及押舜宾行至江西,其吏卒受鲁密嘱,百般苦楚之。至夜,候舜宾睡熟,乃用沙袋掩口身死。其人还报鲁,受赏。竞逃匿,日夜思报父冤。一日闻鲁已升山西佥事,伺其日出接凭,暗结亲邻,伏于道左,将鲁拖扯下轿,用石灰擦瞎双眼,用船装至浙江。臬司当将竞监候,上其事。法司题奉钦依,差给事中李举、刑部郎中李时往勘其事,拟鲁屏去人服食因而致死为首,绞罪;系笃疾,奏请。何竞殴本管五品以上官,照例发口外为民。士论不平,竞复具奏。再差大理寺正曹廉勘问,乃拟鲁谋杀人造意,斩罪。余俱为从者,绞。何竞为亲报仇,情有可矜。奉闻,可之。舆论称快,遂称竞为孝子云。

近来士夫多信地理,程篁墩学士代谢于朝注《雪心赋》,林见素都宪偕谢评事廷柱遍游闽中。则自朱晦庵已深信之,盖其天分之高,又与胡五峰、蔡西山、陈北溪诸贤相与,讲明益精,其说事多奇中。相传其墓下有谶书曰:“某桥水漂,子孙入朝。”景泰癸酉岁,上问:“朱子有功圣门,子孙世禄否?”礼部奏云:“未蒙恩典。”诏录其嫡长子孙一人,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永奉祀事。其裔孙某入朝之日,墓前水发,桥为之倾。

工部吴主事某,湖州人,家素饶,号吕山吴家。初中进士,欲寿其父,缄币求于西涯公。时公为学士,鄙其为人,不许。吴问其友人曰:“今朝中爵位极大者为谁?”友人云:“英国公太师左柱国也。”吴乃以币求英公,英不知来意,遂受其币,令门馆作诗与之。吴得诗,夸耀于人云:“说甚麽李学士,英国当朝第一人,乃为我做诗!”人皆掩口而笑。后因考察调外,将归,乃以其父好骑驴,且年老,为构寿材一副,买驴一头。到家之日,适其父初度,开宴集宾朋为乐,闻其子至,甚喜。客曰:“公子远来,必有奇物为寿。”询其子,乃曰:“寿器一副,驴一头。”众皆失色,其父亦愠懊数日。某呆如此。

译李阁老西涯的儿子李兆先,幼年聪颖敏捷,远胜常人,写文章下笔便能立即完成。每次参加科场考试总是生病,长期不能考中。到这时终于去世,年纪还不到三十岁。西涯公哭得十分悲痛,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人们都为之哀伤。士大夫间传说:从前西涯公的父亲名叫李淳,是金吾卫的军余。他年轻贫困时,有一天以摆渡为生,曾看见一个妇人早晨渡河,到了中午回来,傍晚又再次渡河,这样过了好几个月。李淳有一天询问她原因,妇人说:“我的丈夫被关在监狱里,我每天去给他送饮食,又要回来侍奉公婆。所以不怕劳苦。”李淳听了,十分怜悯她,便退还她的渡资,任由她早晚渡河。另一天,一个老人见到李淳,对他说:“听说你一向存有善念,凡事都会得到善报。你有亲人的遗骨还没有安葬,我应当替你选择一块吉地埋葬,后来你家当会发达。”于是替他选了一座山,指着说:“有白狐躺卧的地方,就是上好的墓地。你可以暗中把亲人的遗骨抬来埋在这里。”李淳一天晚上来到那里,果然看见一只白狐熟睡不起。李淳害怕天亮后被人发现,便折断树枝弄出声响,狐狸受惊挺身而起,站立了三次才离去。于是就按着狐狸的洞穴把遗骨埋了。第二天老人来了,询问安葬的事情,李淳把经过告诉了他。老人说:“等狐狸自己起来,那才是最妙的;如今把它惊走了,家运会中途衰落。” “你的儿子将来应当不会止于三公之位。”如今他的话果然应验了,可是西涯公最终竟然没有后嗣。李兆先的文名很高,然而放纵游侠之事没有节制,因此得了病。西涯公有一天经过他的书馆,在几案上写道:“今天逛柳陌,明天游花街。焚烧灯油接续日光,秀才啊秀才!”兆先回来见到后,也经过西涯公的斋舍,在书案上写道:“今天刮黄风,明天刮黑风。调和阴阳,相公啊相公!”这件事流传开来,成了笑谈。但我听说,成化年间眉州万阁老也曾题写在儿子万翼的书馆中,万翼也用上面那句话回答他。难道兆先曾经听说过这件事,还是只是偶然与他相同呢?左都御史戴公珊将要接受考察时,当时吏部只想凭巡按御史的考语来黜退官员,戴公不接受。吏部说:“如果这样做,出了怨恨我可不承担。”戴公不以为然,私下对张考功志淳说:“如果真要这样做,我们就先考核御史,只取其中贤能的,这才可以。不能像贵衙门堂上的做法一样,一概听从他们的意见。”因此果然有所收获。戴公可以说是最公正无私的人了。这是我从张南园那里听来的。崇仁人洪钟四岁时,父亲洪朝京因训导任满考核而进京。他们在船上时,洪朝京和客人下棋,洪钟在旁边仔细观看了很久,领悟了棋子的行走和棋势,替父亲走棋,接连赢了客人。船到了临清,他看见牌坊上题写的大字匾额,便向父亲要来笔替他书写,于是学会了字体。到了京师,便设摊卖字。京师人惊异地把他当作神童。宪宗听说后,召见他并命他书写。他当场连续写了几十个字,皇帝又命他写“圣寿无疆”,洪钟握着笔沉默了很久,没有下笔。皇帝说:“难道你有不认识的字吗?”洪钟叩头说:“臣不是不认识这些字,只是因为这几个字不敢在地上书写。”皇帝嘉许他的话,便命内侍抬来一张几案,又让他站到脚踏上,在几案上书写。洪钟一挥笔就写成了。皇帝很高兴,命翰林院供给廪禄让他读书,又升任他的父亲为国子助教,以便照顾他的儿子。弘治庚戌年,洪钟十八岁,考中进士,授任中书。到了这时不幸患病,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萧山何孝子名叫何竞,他的父亲何舜宾原任南道御史,因事情获罪被贬戍广西,后来遇到赦免回到原籍,却很喜欢专断妄为。当权者邹鲁因任御史获罪,贬为县丞,后来升任萧山县知县,依仗权势胡作非为,自号“萧然逐客”,又把“牧爱堂”改为“寄豸堂”,平时还穿着有獬豸图案的官服。何舜宾讥讽他,两人结下仇怨。邹鲁想要加害何舜宾,于是和两三个吏卒谋划,伪造广西方面的公文将他勾取。随即派十多个强徒押解何舜宾起程,又搜捕他的子弟亲属,把他们关进监狱。押解何舜宾走到江西时,那些吏卒接受邹鲁的秘密嘱托,百般折磨他。到了夜里,等何舜宾熟睡后,便用沙袋捂住他的嘴,使他窒息而死。这些人回去向邹鲁报告,得到赏赐。何竞逃亡藏匿,日夜想着为父亲报冤。有一天听说邹鲁已经升任山西佥事,便等候他出城迎接任凭文书的那天,暗中联络亲邻,埋伏在道路一侧,将邹鲁拖下轿子,用石灰擦瞎他的双眼,再用船把他押送到浙江。按察司本来要把何竞监禁候审,便上报此事。法司拟定意见,奉钦依,派给事中李举、刑部郎中李时前去勘问此事,拟定邹鲁以谋害他人、首先出谋者论绞刑;因他患有笃疾,另行奏请。何竞殴打本管五品以上官员,按例发配口外为民。士大夫舆论认为不公平,何竞又上奏申诉。于是再次派大理寺正曹廉前往勘问,才改拟邹鲁为谋杀他人、首先起意,判斩刑;其余人都作为从犯,判绞刑。何竞为亲人报仇,情理上有值得怜悯之处。皇帝听闻后,认为可以。舆论大为称快,于是称何竞为孝子。近来士大夫大多相信地理之说,程篁墩学士代谢于朝廷作注,注释《雪心赋》;林见素都宪和谢评事廷柱一起遍游闽中。这种信仰从朱晦庵时就已经很深了,大概因为他天分很高,又和胡五峰、蔡西山、陈北溪等贤者相互交往研讨,讲论阐明得更加精密,所以他的说法常常有奇验。相传他的墓下有谶书写道:“某桥水漂,子孙入朝。”景泰癸酉年,皇上问:“朱子对圣门有功,他的子孙世代享有禄位吗?”礼部奏报说:“还没有蒙受恩典。”皇帝下诏录用他的嫡长子孙一人,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永远奉行祭祀之事。他的后代某人入朝那天,墓前水涨,桥也因此倾塌了。工部主事吴某是湖州人,家中一向富裕,号称“吕山吴家”。他刚考中进士时,想为父亲祝寿,便封好钱财送给西涯公。那时西涯公任学士,鄙视他的为人,没有答应。吴某问朋友:“如今朝中爵位最高、权势最大的是谁?”朋友说:“是英国公、太师、左柱国。”吴某于是带着钱财去求见英国公。英国公不知道他的来意,便收下钱财,命门馆作了一首诗送给他。吴某得到诗后,向人夸耀说:“还说什么李学士,英国公才是当朝第一人,竟然替我作诗!”人们都掩口而笑。后来因考察被调到外地,临行回家时,想到父亲喜欢骑驴而且年老,便为他制作了一副寿材,买了一头驴。到家那天,正好是父亲的生日,父亲设宴召集宾朋欢庆,听说儿子回来,非常高兴。客人说:“公子远道而来,一定带来了奇特的寿礼。”便询问他的儿子,吴某说:“一副寿器,一头驴。”众人都变了脸色,他的父亲也恼怒懊悔了好几天。吴某竟然愚蠢到这种地步。

王编修瓒,一日自司礼监教书出,谓一二同年曰:“今早在左顺门,见红毡衫裹一妇人,不见其面,只见二小足。有人随去,见二内使押送赴浣衣局。守者俱起立迎入,待之异常,不知其由。”后数日,乃闻参送数人至西曹问罪。内郑旺招系坝上人,有女名某,先年选入掖庭。近闻生有皇子,见在太后宫内依住。旺每岁来西华门内臣刘林探问,但有新时面麦瓜果,即托林送入,与本宫使女黄女儿说知递进,悉回有衣服针线等物。旺回家夸耀,乡人称为郑皇亲,京城内外,人争趋赴,已二三年矣。近被缉事衙门以妖言访获,说者以为有所受也。后内批:“刘林使依律决了,黄女儿送浣衣局,郑某已发落了,郑旺且监着。”时论以为旨意发落,意自可见。若果妖言,旺乃罪魁,不即加刑,又郑氏止云“已发落了”,尤为可疑。其卷案在刑部福建司,人多录出,以为或有所待。后乙丑五月大赦,闵司冠即将旺放出,该司执言事大须请,闵以为诏书不载者,即宜释放。盖亦意有在云。

湖州人以养蚕为生,然蚕神甚异。弘治中太仓孙廷慎行贩安吉,往来皂林。见巡司获盗三人,其人是彼处大族伍氏家丁也。盖其家每岁畜蚕,因蚕多桑薄,饲之不继,乃弃蚕十余筐,瘗之土窖中。三人仍驾船往市桑叶,不得。舟还途次,忽一大鲤跃入舟中,约重数斤。三人喜其罕得,载归馈主。舟经皂林,巡司异其小船而用两橹急驾,疑之,遂追捕至。检其外,见头仓有人腿一。三人自相惊骇,巡司即缚解浙江按察司,拷掠甚至,诘其身尸所在。三人不胜锻炼,诉辨得鱼之故,变易之端。主司不言,三人者不得已而认之云:“杀人,身尸见埋在家隙地内。”主司即命吏卒人等押至其家,妄指一地,发之,正是瘗蚕之处,蚕皆不见,惟见一死尸,身躯完全,乃少一腿。事之符合,并家主俱抵罪。此事江南人盛传其事到京。岂其家害蚕命数多,有些冤报?然司刑者不可不审也。

乙丑松江刘知府琬上疏旌表一节妇,乃华亭张尚书蓥少子未婚之妇也。少子某,事游荡,与娼狎,被惊得心疾,遂不起。某原聘京卫赵指挥某女,没时张为御史,居忧于家,即具书慰报于赵,令其别议。赵得讣,报其女。女曰:“千里之音,真伪未可知。纵有凶说,而此身已生死系于张氏矣。”赵夫妇素知其女至信,虽有媒妁来议,然不敢许。逾年,公服阕之京。赵往探之,且告以女之言。公恐负其女,备仪令夫人往慰之,女但唯唯。越数日,女告其母曰:“彼既来慰我,则尽礼。母亲可率儿往展谢之,虽未及睹夫仪容,得拜翁姑,亦名分中事。”父母是其言,即具礼母子偕往。女留张舍,卒不肯归,曰:“既已身许张氏,夫死命也,决无他议。留此以事舅姑,尽妇之道。”谓母但归,母不咈其言,如其志。女时年十八,张与夫人别设一室,令夫人与俱。既而足不外履,慈惠婉顺。张夫人亦尝论其可嫁之意,女曰:“有死而已。”是夕自缢,几绝,赖救免。自是绝不敢道。四方士夫多为文以纪之。近时戏文盛传商三元辂事,颇类此。然彼是虚诬,而此则实事也。因记于此以风世。

西曹有一对云:“一双状元子,两个探花爷。”是虽资谑,然亦奇事。盖主事有张恩、王守仁,其父尚书昇、学士华,皆状元也。又有刘凤仪、李瓒,其子内翰廷相、内翰龙,皆探花也。又一对:“鲁铎分南北,朱衮别妍媸。”盖壬戌进士有两鲁铎、二朱衮,一湖广人,一永平人,一貌美,一不扬,故云。又丙辰进士有孟春、季春、夏鼎、周鼎,西涯阁老尝即席命对:“孟仲季春惟少仲。”已而即应声云:“夏商周鼎独无商”皆无然奇句也。

乙丑赐昆山顾鼎臣为状元。尹阁老直家居,谓人曰:“此名未善,盖臣字与成字同音,鼎成龙驾,名犯嫌讳。”至五月,果然。人谓尹之言亦有自也。盖景泰辛未状元乃柯潜,时人云柯与哥同字,未几英庙还自北,退居南宫,固“哥潜”之谶。又天顺癸未春御史焦显监试,有火灾。时人语曰:“御史原姓焦,科场被火烧。”盖宋末亦有“不因南省火,安得状元焦”之语。当时或未之避,然亦偶凑合耳。初,顾之父恂得一梦,云“鼎臣为状元”,初欲以此名其孙潜,未果,乃命其少子,即鼎臣也。果然。

译王编修瓒有一天从司礼监教书出来,对一两个同年说:“今天早晨在左顺门,看见一名妇人被红毡衫包裹着,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两只小脚。有人跟随而去,看见两名内使押送她前往浣衣局。守门的人都起立迎接她进去,待她格外不同,不知是什么原因。”过了几天,才听说有几个人被参劾押送到西曹问罪。内官郑旺是坝上人,有个女儿名叫某某,先前被选入掖庭。近来听说她生了皇子,现在正在太后宫中居住。郑旺每年都来西华门内,找内臣刘林打听消息;只要有当季的新鲜面食、瓜果,就托刘林送进去,让他告诉本宫的使女黄女儿转递进去;宫中全都回赠衣服、针线等物。郑旺回乡后夸耀此事,乡人称他为郑皇亲,京城内外的人争相来投奔巴结,已经有两三年了。近来被缉事衙门以散布妖言为名查获,有人认为其中另有受人指使之事。后来宫中批示说:“刘林依律处决,黄女儿送浣衣局,郑某已经处置了,郑旺暂且监禁。”当时舆论认为,诏旨所说的“处置”,含意自然可以看出。如果真是妖言惑众,郑旺就是罪魁,却没有立即加刑;而且关于郑氏只说“已经处置了”,尤其值得怀疑。这件案卷在刑部福建司,许多人把它抄录出来,认为其中或许另有等待处理的事情。后来乙丑年五月大赦,闵司冠立即将郑旺释放。该司坚持说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请示;闵司冠认为,诏书没有载明不予赦免的人,就应当释放。看来他大概也是心中另有打算。湖州人以养蚕为生,然而蚕神的事情非常奇异。弘治年间,太仓人孙廷慎到安吉贩运货物,往来于皂林。他看见巡司捕获了三个盗贼,那三人原来是当地大族伍氏的家丁。原来伍家每年养蚕,因为蚕多而桑叶不足,饲料供应不上,便把十多筐蚕弃掉,埋在土窖中。三人仍然驾船去市场买桑叶,却没有买到。船返回途中,忽然有一条大鲤鱼跳进船里,约有几斤重。三人因难得捕到而很高兴,便带回去送给主人。船经过皂林时,巡司见他们的小船却使用两支橹快速行驶,心生怀疑,于是追赶捕获了他们。巡司检查船外,看见头舱里有一条人的腿。三人彼此惊骇,巡司立即把他们捆绑押送到浙江按察司,严刑拷打,追问人的尸体在哪里。三人受不住刑讯,便申诉辩解,说出了得到鲤鱼的经过以及事情被改说的缘由。主事官不肯相信,三人无可奈何,只得承认说:“我们杀了人,尸体埋在家中的空地里。”主事官立即命吏卒等人押他们到家,胡乱指认一处地方挖掘,正是埋蚕的地方。蚕都不见了,只看见一具死尸,身体完整,只少了一条腿。事情竟完全相合,连家主也一起被判了罪。这件事江南人广泛传说,后来传到了京城。难道是他们家杀害的蚕命数太多,因此遭到了某种冤屈的报应吗?然而掌管刑狱的人不可不审慎啊。乙丑年,松江知府刘琬上疏请求旌表一位节妇,她是华亭张尚书蓥小儿子尚未婚配的未婚妻。张尚书的小儿子某某行为游荡,和娼妓亲近,受到惊吓后得了心病,最终不起。某某原先聘定了京卫赵指挥某某的女儿,去世时张尚书任御史,正在家中守丧,便立即写信慰问赵指挥,并让他另行考虑婚事。赵指挥收到讣告后,告诉了女儿。女儿说:“千里之外传来的消息,真假还不能确定。即使确实是凶讯,我这一生的生死也已经系于张家了。”赵氏夫妇一向知道女儿非常守信,虽然有媒人前来议婚,却不敢答应。过了一年,张尚书服丧期满进京。赵指挥前去探望,并把女儿的话告诉了他。张尚书害怕辜负这名女子,便准备礼仪,让夫人前去慰问她。女子只是唯唯应答。过了几天,女子对母亲说:“他们既然来慰问我,我就应当尽礼。母亲可以带着我前去拜谢他们;虽然还没有来得及见到丈夫的容貌,能够拜见公婆,也是名分上应当做的事。”父母认为她说得对,便备好礼物,母女一同前往。女子留在张家,最终不肯回来,说:“既然已经把自身许给张家,丈夫死了也是我的命,决不再作其他打算。留在这里侍奉公婆,尽到做媳妇的道义。”她让母亲只管回去,母亲没有违背她的意愿,依照她的志向行事。女子当时十八岁,张尚书和夫人另设一室,让夫人与她同住。此后她的双脚不再踏出门外,性情慈惠而温顺。张夫人也曾试探着说起可以改嫁的意思,女子说:“我只有一死罢了。”当天晚上她自缢,几乎断气,幸亏被救活。从此再也不敢提改嫁之事。四方士大夫大多作文章记述她。近来戏文盛传商三元商辂的故事,和这件事很相似。不过那件事是虚构诬说,而这件事却是真实的。因此记在这里,用来劝导世人。西曹有一副对联说:“一双状元子,两个探花爷。”这虽然是资助谈笑的说法,却也是奇事。原来主事中有张恩、王守仁,他们的父亲尚书张昇、学士王华,都是状元。又有刘凤仪、李瓒,他们的儿子内翰刘廷相、内翰李龙,都是探花。还有一副对联:“鲁铎分南北,朱衮别妍媸。”原来壬戌年进士中有两个鲁铎、两个朱衮,其中一个是湖广人,一个是永平人;一个容貌俊美,一个相貌不扬,所以这样说。又有丙辰年进士孟春、季春、夏鼎、周鼎,西涯阁老曾在席间命他们作对:“孟仲季春惟少仲。”不久便有人应声说:“夏商周鼎独无商。”这些都是看似没有什么道理却很奇妙的句子。乙丑年,赐昆山人顾鼎臣为状元。尹阁老当时在家闲居,对人说:“这个名字不吉利,因为‘臣’字和‘成’字同音,‘鼎成龙驾’这个说法,名字犯了嫌讳。”到了五月,果然发生了相应的事情。人们认为尹阁老的话也不是毫无根据。景泰辛未年的状元是柯潜,当时人说“柯”与“哥”字相同;不久英宗从北方回来,退居南宫,正应了“哥潜”这个谶语。又在天顺癸未年春天,御史焦显监考时发生了火灾。当时人说:“御史原本姓焦,科场却被火烧。”宋末也曾有“若不是南省失火,哪里会有状元焦”的说法。当时也许没有刻意避讳,不过只是偶然凑巧罢了。起初,顾鼎臣的父亲顾恂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说“鼎臣为状元”。他原想用“鼎臣”给孙子取名顾潜,但没有实现,后来便给小儿子取了这个名字,也就是顾鼎臣。结果果然应验了。

是录分上下篇,昉自弘治改元,至乙丑冬而止。上篇事关庙朝,下篇则臣下事也。皆即一时所闻,或因一言一行之微,漫书之,初非有所择也。若夫圣政之宏纲大纪,及诸臣言行之详,自有国史与诸家文集在焉,兹固其余焉耳。呜呼!惟我敬皇在御十有八载,明作之功,惇大之化,比隆三代。而又克勤于政,无日不视朝,虽值雨雪传免,而銮舆犹御正衙,呼二三大臣参决政务。故当时在朝诸缙绅,下迨虮虱之微,无一人不欲趋朝以仰承休德,而闻夫所未闻也。愚臣自叨第后,获缀班行之末,无一日不睹圣颜、聆天语,有所闻见,即铭诸心臆,退从诸乡先生游,复悉其颠末,益闻其所未闻,即以片纸敬书,投之缃笥。鼎湖龙远,攀髯靡及。乃取而谛观之,未尝不泫然流涕,怅然增感也。遂缮写成帙,釐为四卷,以备遗志,亦将自附于裨官氏之末云耳。

重光大荒落之岁陬月既望,谨识。

译这部记录分为上篇、下篇,起于弘治改元,一直到乙丑年冬天为止。上篇记载有关朝廷和宗庙的事情,下篇则记载臣下的事情。都是根据当时听到的事情,有时因为一句话、一件细小的行为,随手记录下来,起初并不是有所选择。至于圣明政治的大纲大纪,以及各位大臣言行的详细情况,自有国史和各家的文集记载,这些不过是其中的余绪罢了。唉!我朝敬皇帝在位十八年,彰明政教的功业、敦厚广大的教化,可以和三代相提并论。而且他又能勤于政务,没有一天不上朝;即使遇到雨雪而传旨免朝,銮舆仍然驾临正衙,召来两三个大臣共同裁决政务。因此当时在朝的各位缙绅,下至像虮虱那样微小的人,没有一个不想上朝来仰承皇帝的美德,并听闻自己从未听闻过的事情。我这个愚臣自从忝列科第以后,有幸编列在朝班的末尾,没有一天不见到圣颜、听到皇帝的言语;有所听闻见闻,就铭记在心,退朝后又和各位乡里先生交游,详细了解事情的始末,进一步听到自己以前未听闻的事情,便用片纸恭敬地记下,放入黄色的书笥中。鼎湖之龙已远去,想攀附龙须也来不及了。于是取出这些记录仔细观看,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惆怅而更加感伤。于是把它们缮写成册,厘定为四卷,用来保存遗闻,也将把自己附列在裨官氏的末尾罢了。重光大荒落之岁陬月既望,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