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治世余闻五

上篇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1 段

上一日召刘尚书大夏,谕曰:“朕尝欲于附近东西地方,各操人马一枝,以为京师左右掖,何如?”大夏对曰:“保定止是一府地方,独设一都司,统五卫在彼。仰思祖宗之心,恐亦是此意。”未几,一御史陈言,议欲发回各处轮班京操官军,因拟将保定两班一万人回卫团操。奏入,上可之,遂敕令京营都指挥戴仪往任其事。人不知此出自上意,遂有造飞语者,揭帖子于宫门相诬。上取帖子付太监苗逵,令出以示大夏。明日上复召,面谕之曰:“宫门前岂外人可到?必是忿不得私役此军者所为。”大夏叩头谢。时京东军亦于密云、蓟州责成巡抚官,城堡已备,因兵力未集,其事竟废。

《问刑条例》成于弘治庚申,先是有诏,谓:“近例太多,人难遵守,三法司查议停当刊布。”于是尚书白昂,侍郎屠勋、何鉴,都御史闵珪、侣钟,大理卿王轼等,会委御史王鼎、王恩,郎中杨茂仁等,查出会议,开例以上。再命会同吏部等衙门覆议。皆已停当,白刑书又题请刊行,永为遵守。未几,白去位,闵代之。议者纷纷,给事中孙祯、葛嵩、徐昂等则谓“私役军伴”、“立嗣择立贤能及所亲爱”、“典当田地已勾本利交还原主”等项是起争端,而王府又奏郡王、将军妾媵定数及冒支官粮之类,皆非所以待宗室,将示与庶民无异,要行革去。奏下,多以为宜改。而致仕阁老尹直复贻书当道,以为前日诸臣刑名欠精,率多窒碍,徒为诲淫长奸之地。时诸司议亦不同。予同年沈员外文华时管章奏,为闵所重。予谓沈曰:“今若改一条,其余皆不可存矣。岂永为遵守之意哉?”众以为然。乃质诸闵公,遂覆奏云:“前例数条,委皆停当,但近年奉法者率多拘泥牵合,以致有言。”乃申明数语,稍加增润上清,遂得俞允。其覆“宗支繁衍,与国初不同。与其犯之而后治以法,非惟无益于事,而伤恩亦多矣;固欲先事豫防,其保全敦睦,皆深意所存,是古先宫中府中一体之义”,尤为亲切。群议乃寝。

译皇上有一天召见尚书刘大夏,告诉他说:“朕曾想在京师附近东西两面各自操练一支人马,作为京师左右两翼的屏卫,你看怎么样?”刘大夏回答说:“保定只是一个府的辖地,却单独设置了一个都司,统辖五卫驻在那里。臣仰思祖宗的用心,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不久,有一名御史上疏陈述意见,主张把各地轮班到京师操练的官军发还原处,于是拟将保定两班共一万人发回各卫团练操习。奏疏呈入后,皇上批准了,于是下令京营都指挥戴仪前往办理此事。人们不知道这是出自皇上的意思,便有人制造流言,把诬陷性的揭帖张贴在宫门上。皇上取下揭帖交给太监苗逵,命他拿出去给刘大夏看。第二天皇上再次召见刘大夏,当面告诉他说:“宫门前哪里是外人能够到达的地方?一定是那些因不能私自役使这支军队而愤懑的人干的。”刘大夏叩头谢罪。当时京东军也在密云、蓟州责成巡抚官修筑城堡,城堡已经备办妥当,只因兵力没有集结,这件事最终作罢。《问刑条例》成于弘治庚申年。在此以前,曾有诏令说:“近来的条例太多,难以让人遵守,应由三法司查考议定后刊布。”于是尚书白昂、侍郎屠勋和何鉴、都御史闵珪和侣钟、大理卿王轼等人,会同委派御史王鼎、王恩,郎中杨茂仁等查考议定,拟出条例上奏。又命他们会同吏部等衙门复议。各项都已经议定,白昂又以刑部尚书的身份上奏请求刊行,永远作为遵守的依据。不久,白昂离任,闵珪接替他。议论纷纷,给事中孙祯、葛嵩、徐昂等人认为,“私自役使军伴”“立嗣时选择贤能者以及所亲爱的人”“典当的田地已经勾销,原本和利息交还原主”等条款都是争端的起因;王府又上奏说,规定郡王、将军妾媵的数目以及冒领官粮之类的条款,都不是对待宗室应有的办法,反而会使宗室与庶民没有区别,应当革除。奏疏下发后,多数人认为应当修改。致仕阁老尹直又写信给当权者,认为前些日子诸臣所议的刑名条款不够精密,大多窒碍难行,只会成为教人淫乱、助长奸恶的地方。当时各司的议论也不一致。我同年沈员外文华当时掌管章奏,受到闵珪的器重。我对沈文华说:“现在如果修改其中一条,其余各条就都不能保存了。这难道还是要永远遵守的意思吗?”众人都认为说得对。于是把这件事请教闵公,闵珪便复奏说:“前例中的几条,确实都已经议定妥当,只是近年奉行法律的人大多拘泥牵合,因此才有这样的议论。”于是重新申明了几句话,稍加润色使文字清楚,终于得到皇上批准。其中关于复议宗室条款的奏文说:“宗室支派繁衍,已经不同于开国初年。与其等他们触犯之后再依法惩治,不仅对事情没有益处,而且损伤恩义也很多。固然应当预先防范,使宗室得以保全、彼此敦睦,这些都是深远的用意所在,也符合古代宫中、府中一体的道理。”这段话尤其恳切。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

上一日宣内阁臣,谕曰:“辽东张天祥事,东厂缉事揭帖云:“当时御史王献臣止凭一指挥告诱杀情词,吴一贯等亦不曾亲到彼处,止凭参政甯举等勘报,事多不实。”今欲一干人犯提解来京,令锦衣卫于午门前会问,方见端的。”大学士刘健等皆对曰:“如此固好。”上以揭帖付健曰:“先生辈将去整理。”健等退,具揭帖云:“都察院本既已批出,东厂揭帖又不可批行,须待会勘,至日再议。”次日,上又召内阁、兵部来至门上。兵部选镇抚司理刑官毕健等人,至暖阁。上盛气曰:“张天祥事秘密未行,先生辈昨所进揭帖,祗合亲书密进,如何令书办官代写?”健等皆叩头曰:“东厂揭帖已封定,不曾令书办官见之。”上曰:“阁下揭帖内乃有‘提解来京’等语,此事尚未行,且欲解京者,正欲明白其事,先生辈固以为不可行,何也?”健等对曰:“臣等非敢阴解京,但无故传旨,事体未便,故欲少待会勘耳。”上曰:“此事已两番三次,何为非阻?”皆对曰:“此事已经法司勘问,皆公卿士大夫,言足取信。”上曰:“先生辈且未可如此说,法司官若不停当,其身家尚未可保,又可信乎?”大学士李东阳对曰:“士大夫未必可尽信,但可信者多,其负朝廷者不过十中一二耳。”大学士谢迁对曰:“事须从众论,一二人之言恐未可深信。”上曰:“先生辈此言皆说不得,此事密切,令人到彼处体访得来,谁敢欺也?”皆对曰:“此事干证皆在彼处,恐劳人动众耳。”上曰:“此乃大狱,虽千人亦须来,若事不明白,边将谁肯效死?”健等皆对曰:“赏罚朝廷大典,臣等愚见,正欲皇上明赏耳。”上曰:赏罚事重,朕不敢私,但欲得其实情。若果系扑杀,贪功启衅,岂可从之?若果有功被诬,须为伸雪。”语久,龙颜少霁,曰:“须传旨行之。”皆应而出。后又复召,上从容问曰:“昨因张天祥事,先生辈言文职官不负朝廷,亦不应如此说,文官虽是读书明理,亦尽有不守法度者。”健等皆对曰:“臣等一时愚昧,干冒天威。”东阳曰:“臣等非敢谓其皆不负国,但负国者亦少。”迁曰:“文官负国者,臣等亦不敢庇护,必欲从公处置。”上笑曰:“亦非谓庇护,但言其皆能守法,则不可耳。”因谓:“此事当如何发?初欲传旨,先生辈谓别无事由,猝然改命。猝者,暴疾之意,此亦未为猝也。”如是者再。皆应声曰:“臣等见都察院本已批出无行,只欲事安稳耳。”上曰:“缉访之事,祖宗以来,亦有旧规。今令东厂具所缉事,题本批行。”皆对曰:“不如传旨。”上乃命拟旨,提解至京。上新御午门城上,锦衣卫引囚至,上令三法司都御史戴珊等鞠问回奏。大概谓前事乃以匿名文书而行。上遽曰:“匿名文书,见者即当烧毁,此系律文。如何辄以施行?”群臣皆慑伏,莫敢仰对。遂决其狱,重轻有差,吴一贯等皆落职。

上锐意兴革,一日召刘尚书大夏至幄中,谕曰:“各衙门应诏查出弊政,虽具准行,然未有及内府事者。朕闻在内弊政莫甚于御马监、光禄寺,且言官亦尝论及,朕将亲理焉。”大夏对曰:“此皆干系内府,必须皇上见定而自主之。”异日遣科道官同兵部侍郎各一员,奉敕往清其事。既而二处减去浪费,每月以白金计之,各不下十余万两。

上复虑天下有司多不得人,乃召戴都御史珊及刘尚书大夏同至幄中,谕曰:“尔等与各科道官观朕图治的说话,虽都准行去了,然使天下府州县亲民官非人,未必不为文具,百姓安得被其恩泽?欲令吏部择其贤否黜陟,然天下官多,难得停留。细思之,莫若自今与尔等访察各处巡按二司官,先当以此辈黜陟停留。尔珊更慎择各处巡按御史,然后责他们去拣择府州县卫所。官得其人,人受其福。庶几行去的说话,不为文具也。”二人叩头退,因与同列共叹曰:“尧舜知人安民之德,不过如此。”

户部主事李梦阳言事,语侵宫禁左右太迫,下锦衣狱。越数日,上召刘尚书大夏议边事,言毕,谕曰:“李梦阳后生无涵养,进言大戆,因令下狱。有告朕避罪谏官之名,免付法司议拟,止欲杖而放之。尔以为何如?”刘仓卒未及对,上遽曰:“此言岂真爱朝廷之好心,不过致彼于死以快私忿耳!”大夏叩头谢曰:“圣明洞见人心如此,岂徒言事之臣之幸!”既而即有旨释放复职。此乾坤包含之仁,今古鲜俪也。梦阳初为户曹,怏怏不乐。考满日,尚书侣公钟署其考曰:“一官不满其心,三差不终其事。”人以为然。梦阳之疏,盖有所激之耳。然其负才使气,习与性成。后迁提学副使,乃挟制抚按,凌轧僚友,又与逆藩交通,猬兴大狱。勘官参其士行有亏,亦不诬也。

译皇上有一天召见内阁大臣,告诉他们:“辽东张天祥的事情,东厂缉事官的揭帖说:‘当时御史王献臣只是凭一个指挥的告发,便诱导形成杀人罪情的供词;吴一贯等人也没有亲自到那里,只是凭参政甯举等人的勘报,事情有很多不实之处。’现在想把这一干犯人提解到京师来,命锦衣卫在午门前会同审问,这样才可以查明真相。”大学士刘健等都回答说:“这样做当然好。”皇上把揭帖交给刘健,说:“先生们拿去整理。”刘健等退下后,拟具揭帖说:“都察院的奏本既然已经批出,东厂揭帖又不能批行,必须等会同勘问,到了那时再议。”第二天,皇上又召内阁和兵部官员到门上来。兵部选派镇抚司理刑官毕健等人,来到暖阁。皇上怒气冲冲地说:“张天祥的事情关系机密,还没有施行。先生们昨天进呈的揭帖,本来只应亲自书写密奏,为什么要让书办官代写?”刘健等人都叩头说:“东厂揭帖已经封好定稿,我们并没有让书办官看见。”皇上说:“你们的揭帖中却有‘提解来京’等话。这件事还没有施行,而且想把人解送到京师,正是为了查明事情真相。先生们固然认为不可施行,为什么呢?” 刘健等回答说:“臣等不敢暗中把人解送到京师,只是无缘无故传旨,事情处理起来不妥,所以想稍等会同勘问罢了。”皇上说:“这件事已经拖过两三次了,为什么还不是阻挠?”众人都回答说:“这件事已经经过法司勘问,所涉都是公卿士大夫,他们的话足以取信。”皇上说:“先生们暂且不能这样说。法司官如果没有把事情审理妥当,连他们自身和家属尚且不能保全,又怎么能够相信他们呢?”大学士李东阳回答说:“士大夫未必全都可以相信,但可以相信的多数,辜负朝廷的不过十人中有一两个罢了。”大学士谢迁回答说:“事情必须依据多数人的意见,一个两个人的话恐怕不能深信。”皇上说:“先生们这些话都说不通。这件事关系机密,派人到那里实地访查后回来,谁敢欺骗呢?”众人都回答说:“这件事的证人都在当地,恐怕会劳烦人力、惊动众多人员。”皇上说:“这是一桩大狱,即使有一千人也必须把他们召来。事情如果查不明白,边将谁肯拼死效力?”刘健等都回答说:“赏罚是朝廷的大典。臣等愚见,正是想请皇上明白地施行赏罚。”皇上说:“赏罚的事情重大,朕不敢徇私,只是想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如果果真是胡乱扑杀、贪功启衅,难道可以顺从这种行为吗?如果果真是有功劳却遭到诬陷,就必须为他申冤昭雪。”谈了很久,皇上的脸色稍稍缓和,说:“必须传旨施行。”众人答应后退下。后来皇上又召见他们,从容地问:“昨天因为张天祥的事情,先生们说文职官不会辜负朝廷,这样说也不应该。文官虽然读书明理,但也有很多不守法度的人。”刘健等都回答说:“臣等一时愚昧,冒犯了皇上的威严。”李东阳说:“臣等不敢说他们全都不会辜负国家,只是辜负国家的人也少。”谢迁说:“文官中辜负国家的人,臣等也不敢庇护,必定要依据公正加以处置。”皇上笑着说:“我也不是说你们要庇护,只是说他们都能守法,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又说:“这件事应当怎样发布?起初想传旨,先生们说没有别的事由,突然改变命令。‘猝’有突然得病的意思,这件事也还不算突然。”这样说了两遍。众人都随声回答:“臣等见都察院的奏本已经批出不予施行,只想使事情平稳罢了。”皇上说:“缉访之事,自祖宗以来也有旧规。现在命东厂把所缉访的事情具奏,由朕批行。”众人都回答说:“不如直接传旨。”皇上于是命人拟定诏旨,把人提解到京师。皇上新登上午门城楼,锦衣卫把囚犯押来,皇上命三法司和都御史戴珊等人审问后回奏。大致查明,前面的事情是凭匿名文书办理的。皇上突然说:“匿名文书,看到的人就应当烧毁,这是律文规定。怎么能擅自据此施行?”群臣都惊惧伏地,不敢抬头回答。于是判决了这桩案件,罪责有轻有重,吴一贯等人都被革职。皇上锐意兴革政事,有一天召尚书刘大夏到幄中,告诉他说:“各衙门奉诏查出的弊政,虽然都已经批准施行,但没有一项涉及内府的事情。朕听说宫内的弊政没有比御马监、光禄寺更严重的,而且言官也曾论及这些事,朕将亲自处理。”刘大夏回答说:“这两件事都关系内府,必须由皇上亲自裁定并主持办理。”后来,皇上派科道官和兵部侍郎各一人,奉敕前去清查此事。之后两处都削减了浪费,每月按白金计算,各自不少于十余万两。皇上又考虑到天下有司中有很多不得其人的官员,于是召都御史戴珊和尚书刘大夏一同到幄中,告诉他们:“你们和各科道官观察朕谋求治理天下的意见,这些意见虽然都已经批准施行了,但如果天下府、州、县负责亲民的官员不是合适的人,未必不只是做做文书,百姓又怎么能受到它的恩泽?朕想让吏部选择官员的贤能与否,进行黜陟,但天下官员太多,难以停留查考。仔细想来,不如从今以后由你们访察各地巡按二司官员,首先根据这些人的表现进行黜陟和留任。戴珊,你更要谨慎选择各地巡按御史,然后责成他们去挑选府、州、县以及卫所的官员。官员得当,百姓就能受到他们的福泽。这样或许已经施行的意见就不至于只成为具文。”二人叩头退下,于是和同僚共同感叹说:“尧舜知人安民的德行,不过如此。” 户部主事李梦阳上书议论政事,言语触犯宫禁,又过于逼迫,便被交给锦衣卫关押。过了几天,皇上召尚书刘大夏商议边防事务,谈完后告诉他说:“李梦阳是后生,缺少涵养,上书进言非常鲁莽,因此命令把他下狱。有人告诉朕,如果以回避罪责的谏官名义,不交法司议定,只打杖后释放他。你认为怎么样?”刘大夏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回答,皇上立即说:“这话难道真是出于爱护朝廷的好心吗?不过是想置他于死地,以发泄自己的私愤罢了!”刘大夏叩头谢恩说:“圣明能够这样洞察人心,哪里只是进言之臣的幸运!”不久便有诏旨释放李梦阳,恢复他的官职。这是天地包容万物的仁慈,古今少有可比的。李梦阳起初任户部官员,心中闷闷不乐。任期考核期满时,尚书侣钟在他的考语中写道:“任职总不能使他满意,三次差遣也没有一次把事情办到底。”人们认为这话说得对。李梦阳的奏疏,大概是有所激愤才写成的。然而他恃才任性,已经成为习惯和本性。后来升任提学副使,便挟制抚按,欺凌排挤同僚,又与叛逆的藩王交通往来,接连制造大狱。勘察官员弹劾他品行有亏,也并非诬陷。

乙丑五月,上不豫。初六日早,司礼监太监戴义宣内阁臣直至御榻。上著黄袍,便服坐榻中,南面。大学士刘健等叩头,上令近前者再。既近榻,又曰:“上来。”于是直叩榻下。上曰:“朕承祖宗大统,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岁,乃得此疾,殆不能兴,故与先生每相见。”时上玉色发赤,火声盛气。健等皆对曰:“陛下万寿无疆,偶尔违和,暂须调摄,安得遽为此言?”上曰:“朕自知之。亦有天命,不可强也。”因呼水嗽口,掌御药事太监张愉取金盂盛水,以青布拭舌,劝上进药,不答。愉曰:“再进此一服,即无事矣。”上曰:“朕为祖宗守法度,不敢怠玩。凡天下事,先生每多费心,我知道。”因执健手,若将永诀者。上又曰:“朕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成化二十三年□月□日成婚。至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东宫,今十五岁矣,尚未选婚。社稷事重,可亟令礼部举行。”皆应曰:“诺。”时司礼监太监陈宽、李荣、萧敬等以次毕至,皆罗跪榻外。上曰:“授遗旨。”扶安、李璋捧笔砚,戴义就榻前书之。上又曰:“东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先生每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做个好人。”健等皆叩头仰奏曰:“臣等敢不尽力。”上复加慰谕而退。

乙丑冬,初建泰陵,时都下盛传其地有水,吏部杨主事子器直言其事。时督工太监李兴素有殊宠,势焰薰灼,遂下杨锦衣狱,莫敢救。适有起复知县丘泰,莆田人,到京上疏言:“杨某此奏甚有益。盖泰陵有水,通京师皆云。使此时畏而不言,万一梓宫葬后有言者,欲开则泄灵气,不开则抱终天。今开看无水,此疑遂释。故云有益。”灵遣司礼监押杨往,众谓杨必遭兴毒手。及至,兴率奴客骂詈,欲捶杨。司礼监太监萧敬则曰:“水之有无,视之即见,李哥何必粗躁!”取茶出曰:“杨先生来换茶。”又顾李曰:“他士大夫,可杀不可辱。”遂得免。回奏实无水。杨榜甚重,众又谓杨必至降谪,刑部拟奏。太皇太后闻之,曰:“他秀才官,说有水也是他的意,如今没水便罢,如何只要摆布他?”遂得免罪。可谓不偶然矣。杨,慈谿人,好古而有文学,尝三作县,俱有異政,但性稍偏,虽数言事,鲜知大体,惟此奏为人所难也。

时拟上尊谥庙号,礼官集议,以上仁圣,近代罕比,难于模写。欲拟谥上“敬”字、庙上“孝”字,或以为未足。内阁有云:“孝为百行之首,敬为万善之源,实不可易也。”议遂定。亦实录云。

●下篇卷一

建昌何公乔新,素有重名。成化末蜀人杜铭欲求为刑书,万阁老预荐何为南京刑书,恐妨铭耳。及太监怀恩起自谪所,一日诣内阁言:“新君即位,如何以何乔新升去南京?”时尹阁老徐对云:“初以其年深,暂且升去。今有此阙,又何难取?”刘阁老遽曰:“才到南部,如何可取?”尹曰:“取屠滽亦可。”刘曰:“在广东未归”。尹曰:“昨具题本,已复南台矣。”刘曰:“年亦浅。”盖刘欲进一私人而不果。遂空其位,乃荐彭韶为右侍郎。戊申春,冢宰王公首举何为司寇,士夫翕然称快。

河南耿公裕为礼部尚书时,常曰:“吾暮自部归,必经过三原之门,见其老苍头每持秤平油。吾自入仕,未尝买油,故每过,辄面城而行。”盖愧之也。后耿公代王公为吏书,常以此语人,其心服如此,可谓贤已。又朝士尝言公之子自三原来京省公,只如贫士,止骑一骡而已。有司驿递,何从奉承之?又公女适宋监生者,只乘市井所顾两人小轿。尝以银二两托云南张凤仪知印买宝石,叮咛切勿使公知之。其刑于之化,非一日矣。

弘治改元,今上即位,例该颁诏外国。江西刘景元戬以侍讲使交南。时交人吞占城、侵缅甸,颇难其行。刘毅然上道,携二仆由南宁直抵其境。交人惊曰:“昔之人皆航海来,飏樯蔽洋,留重易奇。今公岂天人耶?何其简速也!”奉迎馆候,视昔倍恭。陪臣拜跪,刘据《大明集礼》之文受之,不与交一语。至之曰颁诏,明日宴毕即行。王大惊曰:“一国生灵,命缘天使!”致馈遗丰腆倍昔,金珠犀象,珍玩甚多。刘一不顾即行,复遣陪臣要于路,期必致之。刘复书示以初入关诗曰:“咫尺天威誓肃将,寸心端不愧苍苍。归装若有关南物,一任关神降百殃。”交人益敬悚,遣陪臣入谢,表有“廷臣清白”之语云。

译乙丑年五月,皇上身体不适。初六日早晨,司礼监太监戴义宣召内阁大臣,一直到皇上的御榻前。皇上穿着黄袍,身着便服,坐在榻中,面向南方。大学士刘健等叩头,皇上两次命令靠前的人上前。靠近御榻后,皇上又说:“上来。”于是他们一直叩拜到榻下。皇上说:“朕承继祖宗的大统,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岁,却得了这种病,大概不能再起身了,所以才同先生们相见。”当时皇上面色发红,呼吸声粗重,气势盛烈。刘健等都回答说:“陛下万寿无疆,只是偶然身体不适,暂且调养,怎么能突然说这样的话?”皇上说:“朕自己知道,也有天命,是不能勉强的。”于是叫人取水漱口,掌管御药事务的太监张愉取来金盂盛水,用青布擦拭皇上的舌头,劝皇上服药,皇上没有回答。张愉说:“再服这一剂药,就没事了。”皇上说:“朕替祖宗守法度,不敢懈怠玩忽。天下的事情,先生们常常费心,我是知道的。”于是握住刘健的手,像是将要永别一样。皇上又说:“朕承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于成化二十三年□月□日成婚。到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下东宫,至今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选择婚配。社稷之事重大,应当赶快命礼部举行婚礼。”众人都答应说:“遵命。”当时司礼监太监陈宽、李荣、萧敬等人相继全部到来,都排列跪在御榻外。皇上说:“授予遗旨。”扶安、李璋捧来笔砚,戴义到御榻前写下遗旨。皇上又说:“东宫聪明,只是年幼,喜欢安逸玩乐。先生们要常常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成为一个好人。”刘健等都叩头仰奏说:“臣等岂敢不尽力。”皇上又加以慰勉和嘱托,然后退下。乙丑年冬天,开始营建泰陵。当时京城下盛传陵地有水,吏部主事杨子器直言上奏此事。当时督工太监李兴一向深受皇上特别宠爱,权势炽盛,于是把杨子器下到锦衣卫狱中,没有人敢于营救。恰好有一名被重新起用的知县丘泰,是莆田人,来到京师上疏说:“杨某的这份奏疏很有益处。因为泰陵有水,通京师都这样说。假如现在因为畏惧而不说,万一梓宫下葬后有人再提出此事,想要挖开陵墓就会泄漏灵气,不挖开又会抱憾终身。现在挖开查看而没有水,这个疑虑就消除了,所以说它有益。”司礼监派人押送杨子器前往,众人都认为杨子器必定会遭到李兴的毒手。到了以后,李兴带着奴仆和门客辱骂他,想要捶打杨子器。司礼监太监萧敬却说:“有没有水,一看就知道,李哥何必如此粗暴!”他取出茶来说:“杨先生是来换茶的。”又回头对李兴说:“他是士大夫,可以杀,不可以侮辱。”杨子器于是得以免受侮辱。回奏查明确实没有水。杨子器受杖刑很重,众人又认为他一定会被降职贬谪,刑部已经拟定奏疏。太皇太后听说后说:“他是个秀才出身的官员,说有水也是他的职责和见解;如今没有水就算了,为什么偏要摆布他?”杨子器于是得以免罪。这可以说并非偶然。杨子器是慈谿人,喜好古学而有文才,曾三次任县令,都有不同寻常的政绩;但他的性情稍有偏执,虽然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却很少懂得大体,只有这份奏疏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当时准备为皇上上尊谥、定庙号,礼官集合议论,认为皇上仁圣,在近代很少有人可以相比,难以用文字形容。有人想拟定谥号用“敬”字,庙号用“孝”字,也有人认为还不足以表达。内阁中有人说:“孝是百种德行之首,敬是万种善行的根源,确实不可更改。”议论于是定下来了。这一点《实录》中也有记载。●下篇卷一 建昌何乔新公一向享有很高的声望。成化末年,蜀人杜铭想谋求担任刑部尚书,万阁老事先推荐何乔新担任南京刑部尚书,恐怕会妨碍杜铭的谋求。太监怀恩从贬谪之地被重新起用后,有一天到内阁说:“新君即位,怎么把何乔新升调到南京去了?”当时尹阁老徐徐回答说:“起初是因为他任职年久,暂且升调过去。现在有这个空缺,又有什么难以召回的?”刘阁老立即说:“他刚到南京部,怎么可以召回?”尹阁老说:“召回屠滽也可以。”刘阁老说:“他还在广东没有回来。”尹阁老说:“昨天已经拟具奏本,他已经恢复担任南台了。”刘阁老说:“任职年限也浅。”原来刘阁老想提拔一个自己的亲信,却没有成功。于是空出这个职位,便推荐彭韶为右侍郎。戊申年春天,冢宰王公首先举荐何乔新担任司寇,士大夫们一致称快。河南耿裕公任礼部尚书时,常常说:“我晚上从礼部回家,一定经过三原家的门,看见他家的老苍头总是拿着秤公平地卖油。我自从做官以来,从来没有买过油,所以每次经过那里,总是面朝城墙走。”这是因为感到惭愧。后来耿公代替王公担任吏部尚书,常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内心佩服三原公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真是贤者。朝廷官员又曾说,耿公的儿子从三原来京城探望父亲,俨然像个贫士,只骑一头骡子而已。有司负责驿传接待,哪里有机会奉承他呢?耿公的女儿嫁给宋姓监生,也只乘坐从市井雇来的两人小轿。她曾托云南张凤仪的知印用二两银子购买宝石,并反复叮嘱千万不要让耿公知道。他家以礼法教化子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弘治改元,当今皇上即位,按惯例应当向外国颁发诏书。江西刘景元戬以侍讲身份出使交南。当时交人吞并占城、侵犯缅甸,这一行很是艰难。刘景元戬毅然上路,带着两个仆人从南宁直达交南境内。交人惊讶地说:“从前的人都乘船来,扬起的船帆遮蔽海面,停留在那里进行重货换奇珍的交易。如今公难道是天人吗?为什么这样简便迅速!”交人设置馆舍迎接等候,对待刘景元戬比从前恭敬了一倍。陪臣拜跪时,刘景元戬按照《大明集礼》的文字接受礼拜,不和交人说一句话。到达后,他说明来意是颁发诏书,第二天宴会结束便要离开。交王大为惊慌,说:“一国百姓的性命,都系在天使身上!”于是馈赠的礼物比从前丰厚了一倍,有金珠、犀角、象牙等,珍玩很多。刘景元戬一概不看,立即起行,交王又派陪臣在路上拦截,约定一定要把礼物送给他。刘景元戬又写信给交王,给他看自己初入关时所作的诗:“咫尺天威誓肃将,寸心端不愧苍苍。归装若有关南物,一任关神降百殃。”交人更加敬畏惊惧,派陪臣入朝谢罪,表文中有“廷臣清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