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卷三
贵州普安土官隆畅妾米鲁、米朵等,因其夫故,乃与奸人福佑等乘衅谋袭官职,因而纠集贼众,攻劫城堡,拒敌官军,将管粮右布政闾钲及云南进表布政梁方围困安南城内不放。镇守太监杨友虑陷城池,乃与按察使刘福、都指挥李雄等领兵前去盘江地名宝钿铺屯札。及取梁方、闾钲到营,梁方次日即行。众议以宝钿地方不可久住,请过盘江东岸下营,杨友等不从,又张宴设戏为乐。米鲁夤夜添合蛮贼阿方车等强兵万余劫营,当杀死闾钲、刘福等并都指挥以下千百余人,又将杨友虏去,送寨拘住。时辛酉年四月也。守臣以闻,兵部请命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轼提督军务,合云南、川、广之兵夹攻。至壬戌春,以捷闻。地方虽获平定,而官军损伤者亦多矣。况当时启衅,不过一二夷妇耳。守土者诚能先事预防,随机应变,决不致狂獗如是。却乃贪功好胜,不恤人言,以致滋蔓,重贻地方之患,谁之罪耶?
上召刘尚书大夏与戴都御史珊议论人物。大夏言及某一时人物。上曰:“内阁学士刘健屡举此人,朕已熟察之矣。其人好作威福,好虚名,无诚心为国家。在陕西巡抚时,与镇守内臣同游秦王内苑,厮打坠水,遗国人之笑。及任户部侍郎,令他参赞北征官军,惟以参奏总兵总官为事,不能画一策以裨军旅。因其误事,所以退他。这等何以称为人物?”大夏等叩头,不复敢言。司礼监太监陈宽等奉命拣选坐营近侍内官,上命刘尚书大夏往预其事。大夏对曰:“国朝故典,外官不得干预此事。”候久不退。上笑曰:“岂忧此曹他日害卿耶?有朕在上,何忧之有?”竟令英国公张懋与大夏同往。内有太监岑璋者,久恃宠眷,私乞不欲预选。上已许之,既而谕大夏曰:“若岑璋临期不至,当据法处置。”大夏等对曰:“既已有旨见容,难再别议。”上曰:“朕虽一时情不能已许伊,在未尝传出令尔曹补本,何谓有旨?”及期,璋果不至,遂与陈宽等参伊方命。顷刻即批出云:“本当拿问,且饶这遭。”璋闻之恐惧。众近侍皆自此检束不敢肆。
都御史戴珊累以疾辞,不允。上一日召刘大夏并戴同入,行间戴恳刘曰:“少顷进见,当舍己为我言之。”及见,议论公事毕,上论曰:“尔珊昨日何以又陈老疾求去?”珊顾刘未敢对,遂进曰:“都御史与各道系互相纠劾衙门,若堂上官以病不出,恐为御史所劾,不得不奏。珊实有病,不敢假。”上曰:“宾客在人家告归,主人恳留之,亦置家事而止。尔何忍咈朕意如是耶?”珊感而流涕,上亦为之感动,上下相对,不能言者久之。上曰:“尔等姑退。”珊退谓刘曰:“自此以后,虽死不敢言去矣。”
甲子闰四月,上命大学士李东阳往阙里祭告,其敕谕云:“近因阙里毁于回禄,爰命有司重建,厥功既成,兹遣卿往彼祭告。夫先师道德,万世之所宗;鼎新庙庭,一代之盛典。以故禋告之礼,特委辅弼之臣。卿其精白一心,寅恭将事,务期圣灵昭假,以副朕隆师重道之怀。事毕,星驰回京。钦哉!故敕。”其祭文云:“皇帝遣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致祭于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曰:惟我先师,代天立教。礼严报祀,四海攸同。岳降在兹,庙貌自古。顷罹灾变,实警予衷。爰敕有司,命工重建。越既五载,厥功告陈。宇栋鼎新,器物咸备。光昭儒道,用妥圣灵。特遣辅臣,远将祭告。尚期歆格,来享明禋。谨告。”
先是兖州知府龚弘一夕梦谒孔庙,宣圣对之泣下。既寤,不知何祥。次日适当谒庙,礼毕,弘升殿,命诸生揭幔瞻视,正见塑像龛倾损裂,殿瓦穿漏当其上,有水迹下被像面,帷幔亦且弊腐。弘惕然,亟为整饬完好。未几庙灾,时庚申七月八日也。初,其日未申间,庙庭烟气郁勃,既而火起树杪,延及廊庑室宇,焚荡树木甚多。前代碑刻,咸在煨烬。是年建宁书坊及广信张天师家一时俱罹郁攸之厄,亦可怪也。
上一日退朝,宣刘尚书大夏,议论国事久之,言及左右,大夏未及对。上曰:“尔趑趄不言者,岂尚疑我是听左右人言语之皇帝耶?”大夏叩头谢。
癸亥正月郊,上以微恙不果行,有旨俟平复亲举,至二月中旬,始克行。盖上谓天子祭天地,不可假诸臣下,必俟疾愈方举,此见义精也。故銮舆出郊,远近快睹,皆呼万岁。李阁老东阳有诗云:“圣躬已豫思蠲洁,愿达平安上紫宸。”纪其实也。
译贵州普安土官隆畅的妾米鲁、米朵等人,因为丈夫去世,便与奸人福佑等乘机图谋袭取官职,进而纠集贼众,攻打劫掠城堡,抵抗官军,把管粮右布政闾钲和云南进表布政梁方围困在安南城中,不让他们出来。镇守太监杨友担心城池陷落,于是与按察使刘福、都指挥李雄等率兵前往盘江的宝钿铺驻扎。等把梁方、闾钲带到营中后,梁方第二天就动身离开。众人商议认为宝钿一带不能久住,请求渡过盘江到东岸扎营,杨友等人不听,反而摆设宴席、演戏取乐。米鲁连夜增调蛮贼阿方车等人的一万多名精兵,劫袭营寨,杀死闾钲、刘福等人以及都指挥以下一千多人,又把杨友俘虏,送到寨中拘禁。当时是辛酉年四月。守臣把情况上报,兵部请求命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轼提督军务,联合云南、川、广的军队夹攻。到了壬戌年春天,才以胜利的消息上报。地方虽然获得平定,但官军的伤亡也很多。何况当时挑起事端的,不过是一两个夷族妇人罢了。守土官员如果确实能够事先预防、随机应变,决不会导致局势猖狂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却反而贪图功劳、争强好胜,不顾别人的意见,以致事势蔓延,给地方再次带来严重祸患,这是谁的罪过呢?皇上召见刘尚书大夏和戴都御史珊,议论人物。刘大夏谈到某位当时的人物。皇上说:“内阁学士刘健多次推荐这个人,朕已经仔细考察过他了。这个人喜欢作威作福,追求虚名,对国家没有诚心。他任陕西巡抚时,曾与镇守内臣一同游秦王内苑,互相厮打而掉进水里,留下了让国人耻笑的事情。后来任户部侍郎,命他参与谋划北征官军,他只以参奏总兵、总官为事,却不能提出一条有益于军队的计策。因为他误事,所以把他撤退了。这种人怎么能称为人物呢?”大夏等人叩头,不敢再说。司礼监太监陈宽等奉命挑选坐营近侍内官,皇上命刘尚书大夏参与此事。大夏回答:“本朝旧有制度,外官不得干预这件事。”他等候了很久仍不退下。皇上笑着说:“难道你担心这些人将来会加害你吗?有朕在上面,有什么可担心的?”最终命英国公张懋和大夏一同前往。内官中有个太监叫岑璋,长期倚仗宠爱,私下请求不参加选任。皇上已经答应了他,后来又告诉大夏:“如果岑璋到时候不来,应当依法处置。”大夏等人回答:“既然已经下旨容许他不来,就难以再另行议处。” 皇上说:“朕虽然一时感情上不能不答应他,但从来没有传出命令让你们补写奏本,怎么能说已经有旨意呢?”到了约定的日期,岑璋果然没有到,于是便和陈宽等人参奏他,等待皇上裁决。很快批示下来,说:“本来应当逮捕审问,这次暂且饶了他。”岑璋听说后十分恐惧。众近侍从此都约束自己,不敢放肆。都御史戴珊多次以有病为由请求辞职,皇上不准。有一天,皇上召刘大夏和戴珊一同入内,途中戴珊恳求刘大夏说:“过一会儿进见皇上时,请你舍弃自己,为我替他说情。”见到皇上后,议论完公事,皇上说:“戴珊,你昨天为什么又上奏说年老有病,请求离职?”戴珊看着刘大夏,不敢回答,便上前说:“都御史与各道互相纠察弹劾各衙门,如果堂上官员因为生病不出任职,恐怕会被御史弹劾,所以不得不上奏。臣确实有病,不敢假称有病。”皇上说:“宾客在别人家中告辞,主人恳切挽留他,他也会放下自己的家事而留下。你怎么忍心这样违背朕的心意呢?”戴珊感动得流下眼泪,皇上也被他感动。君臣相对,很久都说不出话来。皇上说:“你们暂且退下吧。”戴珊退下后对刘大夏说:“从今以后,即使死了,我也不敢再说离职了。” 甲子年闰四月,皇上命大学士李东阳前往阙里祭告,敕谕说:“近来阙里因火灾毁坏,所以命有关部门重建,如今工程已经完成,特派卿前往那里祭告。先师的道德,是万世共同尊崇的;重新修建庙庭,是一代的盛典。因此举行禋告之礼,特意委托辅弼大臣办理。卿应当专心一意,恭敬办理此事,一定要使圣灵显赫来临,以符合朕尊师重道的心意。事情办完后,立即赶回京城。敬慎办理!特此敕谕。”祭文说:“皇帝遣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致祭于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我们的先师,代替上天创立教化。礼制严格,报答祭祀,四海都一样。先师如山岳降临于此,庙宇形制自古如此。近来遭逢灾变,实在警醒了朕的内心。于是命令有关部门,派工匠重新修建。经过五年,工程告成。屋宇栋梁焕然一新,祭器等物全都齐备。使儒道光明显著,以安妥圣灵。特派辅臣,远道前来举行祭告。还望先师歆享来临,接受这明洁的祭祀。谨此祭告。” 此前,兖州知府龚弘一天夜里梦见拜谒孔庙,宣圣对着他流下眼泪。醒来后,他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吉凶。第二天正好要去拜谒孔庙,礼毕,龚弘登上殿堂,命诸生揭开帷幔观看,正看见塑像的龛座倾斜、破损、裂开,殿顶的瓦片在塑像上方破漏,雨水痕迹流下来沾到塑像脸上,帷幔也已经破旧腐烂。龚弘警觉起来,立即整修,使其恢复完好。不久孔庙发生火灾,当时是庚申年七月八日。起初,这一天未时到申时之间,庙庭中烟气浓重翻腾,随后火焰从树梢燃起,蔓延到廊庑和房屋,许多树木也被烧毁。前代的碑刻,全都化为灰烬。这一年,建宁书坊和广信张天师家也同时遭遇火灾之祸,实在令人惊异。皇上有一天退朝后,召刘尚书大夏来,长时间议论国事。谈到左右近臣时,大夏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皇上说:“你犹豫不说,难道还怀疑我是一个只听左右近臣话的皇帝吗?”大夏叩头谢罪。癸亥年正月举行郊祭时,皇上因为身体有小病,最终没有成行。皇上下旨等身体康复后亲自举行祭祀,到二月中旬才得以成行。大概皇上认为,天子祭祀天地,不能假手于臣下,必须等病痊愈后亲自举行,这说明他的义理认识十分精细。因此銮舆出郊时,远近的人都高兴地争相观看,一齐高呼万岁。李阁老东阳有诗说:“圣上的身体已经康复,想着洁净身心;愿把平安送达紫宸。”这是记载当时实际情形的。
淮、扬大饥,巡抚等官累上疏告急。上召刘大夏谕曰:“淮、扬饥荒,十分狼狈。虽尝令有司赈济抚按,不知近来何如,尔曾用心此事否?”大夏对曰:“臣待罪兵部,才短忧乱,实尝用心深访,此时可无忧矣。”上曰:“何以无忧?”对曰:“臣闻淮民穷极思变间,偶遇圣旨文书行到,遂寝其谋。”上曰:“是何文书?”对曰:“即近日准各衙门所陈弊政行去的勘合。”上曰:“朝廷政事得失,若非各有陈奏,朕何以知之?今后尔等有所奏言,皆不可避讳。”
张学士元祯,南昌人,为日讲官。上命设低几,就而听之。盖张短小不及四尺,且貌寝,然声音朗彻,闻者竦然,上亦起敬,故设此几以便之。张自七岁能属文,称为奇童。尝请上读《太极圆》、《西铭》诸书。上亟索之,内阁以圆本进。上览而叹之曰:“天生斯人以开朕也。”可谓不偶矣。
甘肃副总兵鲁麟自先世归附,居庄浪之西大同,部落甚众。至麟,有才智而性颇骄傲,结纳嬖近,求为甘肃挂印总兵官不得,遂弃官西回大同,假托以子幼,奏愿归抚其部落,渐有不臣之风闻于京。奏至,公卿私议,有欲俯令其挂印消其异心者,有欲召至京师处以散地者。上召刘尚书大夏谕曰:“若就令鲁麟挂印,是遂彼要君之心,不可。召之何如?”大夏对曰:“无遂彼要君之心,诚如圣谕。但使其不得遂愿,即弃任走归,则恐召之不至,难于处置。莫若从彼抚部落之奏,不逆其心,而阴夺其副将兵权。”上曰:“朕意欲如此,惟恐彼恃其部落胡为。”大夏对曰:“闻此人贪酷,失部落之心,若失失权,安能独为?”明日覆奏,遂降敕奖伊上世忠顺,而从其请。麟竟怏怏成病,不逾年而死。
公卿中有一人善能结纳嬖近,每于上前誉其才能。一日,上谕刘大夏曰:“闻某极有才调。”大夏未敢对。上疑大夏听之未真,复大声曰:“工部尚书李某,尔知之否?”大夏仍未敢对。上谕其意,遽笑曰:“朕惟闻其人能干办耳,未暇知其为人也。”大夏叩头曰:“诚如圣谕。”
一日早朝,通政司奏事无兵部事,刘尚书大夏止在大班中,未出班听候。上未及见,候朝退,召刘尚书谕曰:“今早意欲召尔,因不见而罢,恐为侍班御史劾尔故也。且尔同类中,亦有不乐尔者,自今宜慎之。”大夏叩头谢罪而退。盖时大臣不平刘独蒙眷顾。有“偏听生奸,独任成乱”之语,因左右闻于上,故有此谕。
刘大夏承上眷顾,思欲荐才报国。予同年王纶,陕西人,因王亲除松江推官。为人谲诈务名,自负兵历医卜诸事,无不精晓,欲求为京官。乃托人延誉于朝,时考满来京,刘真以纶为知兵,遂破例荐为职方主事。命下吏部,马钧阳以为王亲不得任京职,此祖宗旧例,似难辄改。上意向刘,又批云:“你每还会兵部议了来说。”马恐刘在上前有别词,乃曲从其请。纶得职方主事,其志洋洋矣。刘常对人言:“我非欲破例,但部中多事,得一知兵者在司属,可以备缓急之用。”然纶实非知兵,徒能言耳。杨都御史一清以其门人故,力荐之于刘,刘亦不察。观其后从宸濠反逆,为其行军,一败涂地,可见矣。人之难知有如此。
各边有警,守臣求增兵饷,户部奏称钱粮不给。上召刘尚书大夏谕曰:“永乐间频年举兵北征,况大兴营造,费用无赀,当时未闻告乏。今百凡俱从减省,何以反不足用?昔人云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今安在哉?”大夏对曰:“祖宗时民出一文,公家得一文之用。今取诸民者数倍,而实入官者或仅二三。”上曰:“归之何处?”大夏乞退奏。上曰:“正欲与尔面论此事。”诘之至再。仓卒不能对,乃举所知一事对曰:“臣往年在两广时,曾通以省城中文武官俸给,与某官一二人岁用,计之犹不相当。此亦以侵民财之一端也。”盖指镇守内官。上曰:“曾有人说今天下应该裁革此官,熟思之,自祖宗来,设置已久,势难遽革。况中间如某某,亦尽有益于地方。莫若今后有缺,必求如某者用,不得其人则姑停止之。”
上优礼大臣,无大故未尝斥辱。如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珊辈,往往召至幄中,从容讲论,天颜和悦,真如家人父子。内阁诸臣,皆称为先生。李西涯有诗云:“近臣尝造膝,阁老不呼名。”盖实录也。
●上篇卷四
译淮、扬发生大饥荒,巡抚等官员多次上疏告急。皇上召刘大夏,告诉他说:“淮、扬的饥荒,情况十分狼狈。虽然曾经命令有关部门和巡抚、巡按赈济抚恤,不知道近来情况怎样,你是否用心关注过这件事?”大夏回答:“臣在兵部任职,才智短浅而忧虑变乱,确实曾经用心深入访查,如今可以不必担忧了。”皇上说:“为什么可以不担忧?”大夏回答:“臣听说淮地百姓贫困到了极点,正在考虑变乱,恰好遇到圣旨文书传到,于是便停止了他们的谋划。”皇上说:“是什么文书?”大夏回答:“就是近日批准各衙门所陈述的弊政、发下去勘验的勘合。”皇上说:“朝廷政事的得失,如果不是各方面有人陈奏,朕怎么能够知道?今后你们有所陈奏,都不可以避讳。” 张学士元祯是南昌人,担任日讲官。皇上命人设置一张低几,让他靠近低几讲解,自己在那里听讲。因为张元祯身材矮小,不到四尺,而且相貌不美,但声音响亮清澈,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皇上也因此对他产生敬意,所以设置这张低几来方便他。张元祯七岁时就能写文章,被称为奇童。他曾经请求皇上阅读《太极图》、《西铭》等书。皇上立即索取,内阁把《太极图》原本进呈。皇上读后感叹说:“上天生下这个人,是为了启发朕啊。”可以说他确实不是寻常之人。甘肃副总兵鲁麟自从祖先归附以来,居住在庄浪以西的大同,部落很多。到了鲁麟这一代,他有才智,但性情颇为骄傲,结交巴结受宠近臣,想求任甘肃挂印总兵官而没有成功,于是弃官向西返回大同,假称因为儿子年幼,上奏请求回去抚治自己的部落,渐渐有不臣的风声传到京城。奏章送到后,公卿私下议论,有人想委曲答应让他挂印,以消除他的异心;有人想把他召到京城,安排他担任散职。皇上召刘尚书大夏,告诉他说:“如果就这样让鲁麟挂印,便是满足他要挟君上的心意,不可以。把他召来怎么样?”大夏回答:“不满足他要挟君上的心意,确实如圣上所说。但如果使他不能达到愿望,他就弃职逃回去,那么恐怕召他也不会来,反而难以处置。不如顺从他请求抚治部落的奏章,不违逆他的心意,却暗中夺去他的副将兵权。”皇上说:“朕的意思正是如此,只是担心他依仗部落胡作非为。”大夏回答:“听说这个人贪婪残酷,已经失去部落人心;如果再失去兵权,怎么还能独自胡作非为呢?”第二天复奏,皇上于是下敕褒奖他祖先世代忠顺,准许了他的请求。鲁麟最终闷闷不乐,积郁成病,不到一年便死了。公卿中有一个人很善于结交巴结受宠近臣,常常在皇上面前称赞他的才能。一天,皇上告诉刘大夏说:“听说某人极有才华。”大夏不敢回答。皇上怀疑大夏没有听清,又大声说:“工部尚书李某,你知道这个人吗?”大夏仍然不敢回答。皇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笑着说:“朕只是听说这个人能办事,还没有来得及了解他的为人。”大夏叩头说:“确实如圣上所说。” 一天早朝,通政司上奏的事情中没有兵部的事务,刘尚书大夏只是站在大班之中,没有出班等候。皇上还没有见到他,等退朝后,召刘尚书告诉他说:“今天早晨朕本想召见你,因为没有看见你就作罢了,是担心侍班御史会因此弹劾你。况且你的同僚中,也有人不喜欢你,从今以后应当谨慎。”大夏叩头谢罪后退下。当时大臣们对刘大夏独自受到皇上宠信很不平。有‘偏听会产生奸邪,独任会造成祸乱’的话,被左右近臣传给皇上,所以皇上才有这番告诫。刘大夏承受皇上的宠信,想着推荐人才来报效国家。我有一位同年王纶,是陕西人,因为王纶的亲人而被授任松江推官。王纶为人诡诈,专门追求名声,自负在兵法、医术、卜筮等方面无不精通,想谋求担任京官。于是托人到朝廷中替他扬名。当时他考满来到京城,刘大夏真的以为王纶懂得军事,便破例推荐他担任职方主事。任命下达到吏部后,马钧阳认为王纶是王亲,不得担任京职,这是祖宗留下的旧例,似乎难以随便改变。皇上倾向于听从刘大夏的意见,又批示说:“你们还是到兵部商议后再来报告。”马钧阳担心刘大夏在皇上面前另有说辞,于是委曲顺从了皇上的请求。王纶得到职方主事一职,志得意满。刘大夏常对人说:“我并不是想破例,只是部中事务很多,得到一个懂军事的人在司属任职,可以在紧急时派上用场。”然而王纶实际上并不懂军事,只是会说罢了。杨都御史一清因为王纶是自己的门人,极力向刘大夏推荐他,刘大夏也没有察觉。看他后来跟随宸濠反叛,为宸濠办理行军事务,结果一败涂地,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了。人的为人实在难以了解到了这种程度。各边境有警报,守臣请求增加兵力和军饷,户部上奏说钱粮不足。皇上召刘尚书大夏,告诉他说:“永乐年间连年出兵北征,何况还大兴营造,费用不可计数,当时也没有听说告急缺乏。如今各方面都实行节省,为什么反而不够使用?古人说天下的财物,不在官府就一定在百姓手中,如今财物究竟到哪里去了?”大夏回答:“祖宗时期,百姓交出一文钱,公家就能得到一文钱使用。如今从百姓那里征取的数倍于过去,而实际进入官府的有时只有二三成。”皇上说:“其余都归到哪里去了?”大夏请求退下后再上奏。皇上说:“朕正想和你当面讨论这件事。”皇上追问了两次。大夏仓促之间不能回答,便举出自己知道的一件事说:“臣往年在两广时,曾经把省城中文武官员的俸给与某官一两人的一年用度相比较计算,仍然不相称。这也是侵夺民财的一种情形。”这话指的是镇守内官。皇上说:“曾有人说如今天下应当裁撤这种官职,朕仔细想过,自祖宗以来设置已经很久,势难立即裁撤。况且其中像某某这样的人,也确实对地方有益。不如今后有缺额时,一定要寻求像某某这样的人来任用;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暂且停止设置。” 皇上优待礼遇大臣,除非有重大过错,从来不曾斥责侮辱他们。比如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珊这一类人,皇上常常召他们到帷幄之中,和颜悦色地从容讨论政事,真像家人父子一样。内阁诸臣,皇上都称他们为先生。李西涯有诗说:“近臣曾经近前跪奏,阁老不直呼姓名。”这确实是实录。●上篇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