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治世余闻八

下篇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17 段

庚申夏,彗星出,虏犯大同,柝长城入关。兵出,屡不利。京师童谣云:“天上有扫星,地下有达兵,若走须杀马文升。”盖马久居兵部,局干不远,惟恃险刻为事。朝廷有时赏赉各边,多奏裁之,京军布粮亦从减削,辽东朵颜三卫,朝廷恃为藩屏,设都督一员、指挥四员统之。近年某都督死,某子来袭,旧例惟命有文凭,验过则与之袭。马欺为远人,收其诸凭,延捱岁月,不与奏请。其子发忿以归,示统部落以其无职署,皆不可顺使。马又奏沙汰天下武职,其连岁赏赉鲜薄,上下易心,遂致大众寇边,而为之聚怨,中外骚然。由是因冢宰阙位,荣迁以避祸。言官吴人杜启弹其临难避祸,不学无术,众是其言。古语云:“军不赏,士不往;军无财,士不来。”马盖不闻此耳。

御史车梁,石州人,好饮而性暗。尝奉文点闸郊祀斋宿衙门,导至工部,梁由中道入,司务在二门候,亦不顾,至后堂见尚书曾公鉴,始知其为部也。犹带醉再三央说:“御史只说此是鸿胪寺。”人皆嗤之。以年资升参议,明年朝勤黜退。予尝记陈翰林音初以编修考满到于户部,二司务讶其来,扣之,始知其误认为吏部也。此二事相类,然人于陈公多恕之,以其文学之士,且近于朴实故耳。若夫御史之官,岂应如是耶?

通政司奏事春秋凡七起,盛寒暑则省其二。自今上即位,无日不视朝,供职颇难。时元公宇直为通政使,王公敞为左通政,姜公清、李公浩新选为参议,声音俱不甚称。时有谣云:“元哭王唱,姜辣李苦。”盖元重浊,王尖丽,姜则急燥,李则气短。亦切中去。

时朝政宽大,廷臣多事游宴。亦师富家揽头诸色之人,亦伺节令习仪于朝天宫、隆福寺诸处,辄设盛馔,托一二知己转邀,席间出教坊子弟歌唱。内不检者,私以比顽童为乐,富豪因以内交。予官刑曹,与同年陈文鸣凤梧辄不欲往,诸同寅皆笑为迂,亦不相约。既而果有郎中黄暐等事发。盖黄与同寅顾谧等俱在西角头张通家饮酒,与顽童相狎,被缉事衙门访出拿问,而西曹为之一玷。然若此类幸而不发者亦多矣。

御史张智,涞水人,称货于盐商某颇多,因同道御史陕人刘峣往淮、扬,嘱其支盐。刘未允,智乃与盐商谋,置酒于城外郑家花园,请峣饯别。且宿戒伺酒酣出妓,令二三光棍作缉事校尉缉出,挟其必从。后如某谋,逼勒要银千两,方免闻官。峣无计,智佯曰:“我与某处商人相厚,令其出银,淮、扬准其支盐就了。”峣以为然,遂出银千两得释。智分其半,商人至淮倍获,且出入无忌。峣虑有碍前程,遂引刀自刎而死。科道交章劾其故,乃寘智等于法。

壬戌廷试,策问任辅相以修庶政之意。时洛阳刘公健为首相,主通书“心纯”二字。武功康状元海起句云:“天下有不易之事,人君有不可易之心。”遂擢第一。尝闻宋淳熙间试士,孝宗受之光尧,主“坚忍”二字,对答者得上。第一人起句云:“天下未尝有难成之事,人君不可无坚忍之心。”遂荐第一。

壬戌春闱,有一士未试前颇有议其事关节者,哗然以为第观揭榜,若诚登第,则将有击之者。已而其人不终场而罢。后有知者问之,乃曰:其日方作文,忽见其号舍前陡黑不见天日,视之乃一人,形色衣服正纯黑色,躯颀且硕,当舍背立,迳遮其光。士亦悟安得此等人,托以如厕,强出舍。出则天日皎然,回顾黑人无有。少选复入,甫坐定,又遮之矣。出入数四皆然。虽强握管,不能作一字。其士因思此必冤缠作梗,竟舍而出。比出,目观爽然,卒无他故。

翰林院学士惟一人,多或三五人。壬戌秋,阁老洛阳刘公健因修《会典》成,欲德翰林,一时升学士者十人。时礼部尚书已有六人,谢公迁以在内阁,张公昇为礼书掌部事,元公守直以礼书掌通政事,贾公斌以礼书掌鸿胪事,崔志端以礼书掌太常事,并南京为六人。崔由神乐观道士,京师为之语曰:“礼部六尚书,一员黄老;翰林十学士,五个白丁。”一时盛传,以为的对,且有讥警。盖此五人谓山西张□、陕西杨□、大兴刘□、并某、某,皆成化戊戌阁老万公安以私意选为庶吉士者。在翰林未尝读书,其诗文一出,人皆嗤之。可见公论终不掩矣。

翰林院素称清贵,无簿书之扰。旧有语曰:“一生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在早朝。”所谓清者如此。李西涯时为学士,因众失朝,罚运灰炭。续两句云:“更有运灰并运炭,翰林身上不曾饶。”一时哄然。又闻有一检讨,讨里河之夫,又驿丞不接,甚不平。或谓之曰:“人多不知检讨何官,可只呼学士就好。”次日果称学士,仍前不出。乃赋诗云:“翰林检讨被人轻,却冒瀛洲学士名。依旧所司全不理,由来知要不知清。”

译庚申年夏天,彗星出现,虏人侵犯大同,敲击长城进入关内。军队出动后,屡次失利。京师童谣说:“天上有扫星,地下有达兵,若要逃走就须杀马文升。”这是因为马文升长期任职兵部,谋略和才干并不远大,只凭借险诈刻薄行事。朝廷有时赏赐各边镇,大多由他上奏裁减;京军的布匹和粮饷也随之削减。辽东朵颜三卫,朝廷倚仗它们作为藩屏,设置一名都督、四名指挥统领。近年某都督去世,某都督的儿子前来承袭,按旧例只要有文凭,查验后就让他承袭。马文升欺侮他们是远方之人,收下他们的各种凭证,拖延时日,不替他们上奏请命。那人的儿子愤怒地回去,把自己没有官职任命的情况告知部落,部落都无法顺从朝廷的使令。马文升又上奏裁减天下武职,使他们连续多年的赏赐微薄,上下离心,终于导致大批人侵犯边境,也因此聚积了怨恨,朝廷内外都陷入骚动。于是他借冢宰职位空缺之机,获得荣升以躲避祸患。言官吴地人杜启弹劾他临难避祸、不学无术,众人都认为杜启说得对。古语说:“军队得不到赏赐,士卒就不会前往;军队没有钱财,士卒就不会前来。”马文升大概没有听过这句话。御史车梁是石州人,喜欢饮酒而且性情昏暗。他曾奉命按文书点验郊祀时斋戒住宿的衙门,领路到了工部,车梁却从中间的道路进入;司务在第二道门等候,他也不理会,到了后堂见到尚书曾公鉴,才知道这里是工部。他仍带着醉意,再三央求解释说:“御史只说这里是鸿胪寺。”众人都讥笑他。他凭资历升任参议,第二年因朝参勤惰考核被黜退。我曾记得陈翰林音当初以编修考满,来到户部,两个司务惊讶他为什么来,盘问之后,才知道他误以为这里是吏部。这两件事相似,但人们对陈公大多宽恕,是因为他是有文学才华的人,而且近于朴实罢了。至于御史这样的官员,难道应当如此吗?通政司春秋两季奏事,一共七次;严寒酷暑时便减去其中两次。自今上即位以来,没有一天不上朝,供职颇为困难。当时元公宇直任通政使,王公敞任左通政,姜公清、李公浩新近选任为参议,几人的声音都不太符合要求。当时有歌谣说:“元哭王唱,姜辣李苦。”这是说元公声音沉重混浊,王公声音尖细华丽,姜公说话急躁,李公气息短促。这也很恰当地说中了他们的特点。当时朝政宽松,廷臣大多热衷游乐宴饮。他们还向富家以及揽头等各色人等学习,也窥伺节令,在朝天宫、隆福寺等处演习礼仪时,常常设下丰盛筵席,托一两个知己转相邀请,席间让教坊子弟歌唱。内中不检点的人,私下拿顽童来取乐,富豪也因此同他们结交。我任刑曹官时,同年陈文鸣、凤梧常常不愿前往,其他同僚都笑他们迂腐,也不邀请他们。后来果然发生了郎中黄暐等人的事情。原来黄暐同同僚顾谧等人在西角头张通家饮酒,同顽童亲昵,被缉事衙门查访出来并逮捕审问,使西曹因此蒙受一项污点。然而像这样幸而没有暴露的人,也还很多。御史张智是涞水人,据说他欠盐商某人很多人情债,于是同道御史、陕西人刘峣前往淮、扬时,托他支取盐。刘峣没有答应,张智便同盐商谋划,在城外郑家花园置办酒席,请刘峣来为他饯行。并且事先连夜安排,等酒喝到兴浓时让妓女出来,又叫两三个无赖冒充缉事校尉前来搜查,逼迫刘峣一定服从。后来果然按照计谋行事,逼迫索取白银一千两,才答应不把事情报告官府。刘峣没有办法,张智假装说:“我同某处的商人交情深厚,已经让他拿出银子,淮、扬两地准许他支取盐,这件事就解决了。”刘峣信以为真,于是拿出白银一千两,才得以释放。张智分得其中一半,盐商到了淮地后获利加倍,而且出入都不受限制。刘峣担心这件事妨碍前程,于是拿刀自刎而死。科道官员交相上章弹劾此事,于是依法把张智等人治罪。壬戌年廷试,策问任用辅相来修治各项政务的意义。当时洛阳人刘公健任首相,主张贯通全篇的题意是“心纯”二字。武功人康状元海开头写道:“天下有不可改变的事情,君主有不可改变的心志。”于是被擢升为第一名。他曾听说宋朝淳熙年间考试士人时,孝宗接受光尧的意见,主张“坚忍”二字;应答的人中,第一名开头写道:“天下从来没有难以成就的事情,君主不能没有坚忍之心。”于是被推荐为第一名。壬戌年春天会试时,有一名士人在考试前就颇有议论,说他的事情涉及关说请托,众人哗然,认为只等揭榜观看;如果他确实考中,将会有人出面攻击他。后来那人没有考完便退出了。事后有知情者问他,他才说:那天正写文章,忽然看见号舍前面陡然变黑,连天日都看不见;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人,形貌、肤色和衣服全是纯黑色,身躯高大而且肥硕,背对着号舍站立,正好遮住了光线。士人也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便借口上厕所,强行走出号舍。出去后天日明亮,回头看时,那个黑人已经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进去,刚坐定,那人又遮住了光线。他进出好几次,每次都是这样。虽然勉强握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个士人于是想到,这一定是冤魂纠缠、从中作梗,最终丢下考场离开了。等到走出来,眼前顿时清爽明亮,最终也没有发生别的事情。翰林院通常只有一名学士,最多也不过三五人。壬戌年秋天,阁老、洛阳人刘公健因《会典》修成,想给翰林院施恩,于是一时之间升任学士的有十人。当时礼部尚书已有六人:谢公迁因在内阁任职,张公昇任礼部尚书而掌管部务,元公守直以礼部尚书身份掌管通政事务,贾公斌以礼部尚书身份掌管鸿胪事务,崔志端以礼部尚书身份掌管太常事务,再加上南京的一人,共六人。崔志端原是神乐观道士,京师因此有话说:“礼部六尚书,一员黄老;翰林十学士,五个白丁。”这句话一时广为流传,被认为是恰当的对句,而且带有讥讽警告之意。所谓这五个人,是指山西张□、陕西杨□、大兴刘□以及某人、某人;他们都是成化戊戌年阁老万公安凭个人意愿选为庶吉士的。在翰林院时,他们从来没有读书;他们的诗文一写出来,人人都讥笑。由此可见,公众的议论终究是掩盖不住的。翰林院一向被称为清贵之地,没有文书事务的扰累。旧时有句话说:“一生事业只在公会,半世功名全在早朝。”所谓清贵,就是如此。李西涯当时任学士,因为众人误了上朝,被罚去运送灰和炭。他续写两句说:“更有运灰还运炭,翰林身上也不曾宽。”一时之间哄然大笑。又听说有一名检讨,征用里河的民夫,驿丞却不肯接待他,他非常不平。有人对他说:“很多人不知道检讨是什么官,你只管称自己为学士就好。”第二天他果然自称学士,但驿丞仍像以前一样不肯接待。于是他作诗说:“翰林检讨被人轻,却冒瀛洲学士名。依旧所司全不理,由来知要不知清。”

癸亥春,例该考察京官。给事中王盖宁国人,吴舜浙江人,俱为乡人讦奏不法事情,自虑公道难废,乃先摭拾劾马冢宰文升。又刑部主事张斅亦为帷薄事见在都察院问理,乃以女谒通戴都宪之内。戴公不知,竟寘斅于法,斅亦诬奏他事。俱为言官论列。二公正部院当事,因回避,只延至秋,方行考察。王盖、吴舜皆坐不谨,亦从末减云。

内臣何文鼎言语切直,内有干宫闱戚畹者。上怒,挞之死。御史黄山等上疏讼其冤,虽不之省,而亦不之罪也。

近时宦官如萧敬之文雅,陈宽之谨厚,何文鼎之忠谠,皆不可少。前此若金安之廉,兴安之介,金英之知人,怀恩之持正,张永之刚勇,王高之雅饰,后乎此若芮景贤之安静,皆有取焉。至如马骐之激变交南,吉祥之怨望启叛,蒋冕之谗乱宫闱,李广之纳赂干政,又其辈中之罪人也。至于王振之专恣,陷驾北狩,汪直之骄横,西厂害人,后乎此若刘瑾之乱政谋叛,则又甚矣。

给事中张维新,己未进士,京师人。考满受封,以其父未仕,请具冠服,同入朝谢恩。预约亲友,候朝毕由东长安门鼓乐迎至家。其父夜不睡,在廊下假寐,偶闻钟响,促入班,叩头毕,慌忙走过御街西,因忆前事,复横过东。为序班所执面纠,奉旨:“拿!”就于丹陛下揪絷,出午门外跪候,冠服皆褫于地。朝退迎送,本所以荣亲,而瞬息至此,事变真不可料,皆为之嗟悼。予因忆昔年吴康斋与弼徵聘至京,有旨次日早文华殿引见。康斋预拟数事将口陈,夜宿于朝房,挂其巾于壁。熟寐,因起迟,仓皇戴其巾以入。及见,上询问再三,与弼俯首不能对,叩头而已。令左右送出左顺门。朝士谓曰:“此正敷陈时也,何以不言?”与弼皱眉,乃去巾观之,有二三大蝎子啮其顶,肿痛不可忍。又彭阁老时以状元及第,次日该上表谢恩,演习已熟。因先夜劳倦,次早在直房睡熟,忽闻钟响,趋走不及。鸿胪寺纠奏状元谢恩不到,奉旨追究,几危。赖李阁老诸公救之,乃免。此二事与张颇相类。噫!征君之奏对,状元之面恩,皆寻常事也,乃至于此。古谓天威不违咫尺,信矣。

近一给事中建言处置军国事一款:京城士人多好着五尾衬裙,营操官马因此被人偷拔騣尾,落膘,不无有误军国大计,乞要禁革。又一给事中上疏为急救社稷事,曰:“见今北虏款塞,社稷危甚,急如人纳粟,以救社稷。”如此二疏,可谓之通达治体者乎?一时腾笑于人多矣。尝闻识者谓考选科道,须要察其文行,不可只拘人物。京师谣云:“选科全不在文章,但要须胡与胖长。更有一般堪笑处,衣裳浆得硬帮帮。”盖所由来渐矣。

甲子科因言官建议,欲令京官出主考各省乡试。惟浙江聘杨月湖廉,山东聘王阳明守仁。时杨为南光禄以终养,王为主事以养病,俱在告。闻聘,皆欣然往。两省亦颇称得人,然亦不免南台论劾。予尝谓校文得士,自古为难。唐惟称陆敬舆得韩子,宋惟称欧阳公得二苏。此外若吕东莱之知陆子静、王应麟之知文山,亦绝无而仅有者。我朝如胡颐庵之知南阳,姚文敏之知一峰,亦为罕见。又闻周宗伯洪谟初中解元,以减场,时考官彭弼江西人,批云:“七篇之多,不如五篇之纯。”周果知名于时。又忆宋末太常萧达主考,尝于落卷中拔真西山。不知二公亦有是否乎?

●下篇卷四

本朝状元惟钱与谦无足取,延世如罗一峰,尚矣。前此若商文毅辂、彭文宪时亦有可观。若曾公棨、曹公鼐之才,刘公俨、任公亨泰之介,张公显宗,许公观之节,皆无忝大科。其他则碌碌无述焉。若彭公教则夺于寿,曾公彦则限于年矣。

南京守备太监刘琅自陕西、河南镇守至金陵,贪婪益甚,资积既厚,于私第建玉皇阁,延方外以讲炉火。有术士知其信神异也,每事称帝命以动之,饕其财无算。琅有玉绦环,值价百镒,术士绐令献于玉皇,因遂窃之而出。或为诗笑曰:“堆金积玉已如山,又向仙门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绦环。”

译癸亥年春天,按惯例应当考察京官。给事中王盖是宁国人,吴舜是浙江人,都被同乡揭发弹劾有违法之事;他们考虑到公道难以废弃,于是先搜集材料弹劾马冢宰文升。刑部主事张斅又因帷薄方面的事情,正在都察院接受审理,原来是因为他的女儿托人向戴都宪的内眷请托。戴公并不知道此事,最终仍依法把张斅治罪,张斅也反过来诬告弹劾其他事情。二人都被言官列名论劾。由于二人正分别掌管部院事务,按规定需要回避,所以拖到秋天才举行京官考察。王盖、吴舜都因不谨慎获罪,也从轻末减处理。内臣何文鼎说话尖锐直率,宫内有牵涉到宫闱亲戚外戚的事情,他也敢直言。皇上发怒,把他鞭打致死。御史黄山等上疏为他申诉冤屈,皇上虽然没有采纳,也没有因此治他们的罪。近来宦官中,像萧敬的文雅,陈宽的谨慎厚道,何文鼎的忠诚正直,都是不可缺少的。再往前,如金安的廉洁、兴安的耿介、金英的知人善任、怀恩的持守正道、张永的刚强勇敢、王高的高雅修饰,也各有可取之处;再往后,如芮景贤的安静,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至于马骐在交南激起变乱,吉祥因怨恨不满而引发叛乱,蒋冕进谗言扰乱宫闱,李广收受贿赂干预政事,这些又是他们这一类人中的罪人。至于王振的专横放纵,导致皇帝被迫北上,汪直的骄横,设西厂残害百姓,及至后来刘瑾扰乱政务、图谋叛乱,就更加严重了。给事中张维新是己未科进士,京师人。考满接受封赠时,因为他的父亲没有做过官,便请求备办冠服,让父亲一同入朝谢恩。他事先约好亲友,等退朝后从东长安门奏鼓奏乐迎接父亲回家。他的父亲夜里没有睡,在廊下假寐,偶然听到钟声,便催促入班。叩头完毕后,慌忙横穿御街向西走;因想起先前的事情,又横穿回东边,被序班抓住当面纠举。奉旨说:“拿下!”于是就在丹陛下面被揪住捆缚,带到午门外跪候,冠服全都被剥下扔在地上。退朝时迎送父亲,本来是为了使父亲荣耀,转眼之间却变成这样,事情的变化真是无法预料,众人都为此叹息哀悼。我因此想起从前吴康斋与弼被征聘到京,皇上下旨第二天早晨在文华殿召见。康斋事先准备了几件事情,打算当面陈说,夜里住在朝房,把头巾挂在墙上。他熟睡后起晚了,慌忙戴上头巾进宫。见到皇上后,皇上再三询问,与弼低头不能回答,只是叩头而已。皇上命左右把他送出左顺门。朝廷士人对他说:“这正是陈述意见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与弼皱着眉头,才脱下头巾察看,原来有两三只大蝎子咬在他的头顶,肿痛得无法忍受。又有彭阁老,当时以状元及第,第二天应当上表谢恩,演习已经很熟练。因为前一天晚上劳累困倦,第二天早晨在值房睡熟了,忽然听到钟声,来不及赶去。鸿胪寺纠劾上奏,说状元谢恩没有到场,奉旨追究,几乎因此遭遇危险。幸亏李阁老等诸公救助,才得以免罪。这两件事和张某的事很相似。唉!征君的奏对、状元的面谢皇恩,都是平常的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古人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确实如此。近来有一名给事中提出一项关于处置军国事务的建议:京城士人多喜欢穿五尾衬裙,营操官所养的马因此被人偷拔鬃尾,日渐消瘦,不能说不会误及军国大计,请求予以禁止革除。又有一名给事中上疏,说这是紧急救助社稷的事情,写道:“如今北虏前来请求通好,社稷危急至极,应该赶快像有人缴纳粮食那样,以此救助社稷。”像这样的两道奏疏,可以说是通晓治理国家的道理吗?一时之间,许多人都把它们传为笑谈。我曾听有见识的人说,考选科道官,必须考察他们的文章和品行,不可只拘泥于人物外表。京师有歌谣说:“选科全不在文章,只要胡须与身材长。还有一件更可笑,衣裳浆得硬帮帮。”可见这种风气由来已久,逐渐形成。甲子科因为言官的建议,想让京官出任各省乡试的主考官。只有浙江聘请了杨月湖廉,山东聘请了王阳明守仁。当时杨廉任南光禄,因奉养父母而请求退休;王守仁任主事,因养病而请假,两人都在告假之中。听说受聘后,都欣然前往。两省也颇称得到了合适的人选,但仍免不了受到南台的论劾。我曾说,考校文章、选取人才,自古就是难事。唐代只称赞陆敬舆选得韩子,宋代只称赞欧阳公选得二苏。此外,像吕东莱知遇陆子静、王应麟知遇文山,也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我朝像胡颐庵知遇南阳、姚文敏知遇一峰,也很少见。又听说周宗伯洪谟当初考中解元,因为减场,当时考官彭弼是江西人,批语说:“七篇文章虽然多,不如五篇纯正。”周洪谟果然因此在当时出了名。我又想起宋末太常萧达主持考试,曾经从落选的试卷中选拔出真西山。不知这两位公卿是否也有这样的事呢?●下篇卷四 本朝的状元,只有钱与谦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至于罗一峰罗伦,则是后世也难以企及的。此前如商文毅商辂、彭文宪彭时,也有可观之处。至于曾公棨的才干,曹公鼐的才干,刘公俨、任公亨泰的操守,张公显宗、许公观的节操,都不辱没大科出身。其他人则都平庸无为,没有什么可记述的。彭公教是被寿命所夺,曾公彦则受到年岁的限制。南京守备太监刘琅从陕西、河南镇守调到金陵后,贪婪更加严重。他积蓄了丰厚财产后,在私人住宅中修建玉皇阁,延请方外之人讲习炼丹之术。有个术士知道他相信神异之事,便每件事都假称是皇帝的命令来打动他,贪取了他无数财物。刘琅有一只玉绦环,价值百镒,术士骗他说应当把它献给玉皇,于是趁机偷走它逃了出去。有人作诗嘲笑说:“堆积金玉已经像山一样,又到仙门学习炼丹。凭空得来又凭空失去,玉皇原来并不系玉绦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