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卷二
三原王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考满,援例请授柱国阶勋,时安陆孙公交时为属司,受知王公最深,对人云:“文官柱国以上,不许请授,制载诸司职掌甚明。成化末,万阁老安一品考满,始封吏部靖给。尹公▯以太子太傅为吏书。将满,遂创为万请而循之。今王公正人,必矫前弊。”将伺间言之,见公已刻有柱国图书,乃止。后屠公滽以太子太傅为吏书,亦自请给。时马公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为兵书,考满当给。二公不协,因固执惟内阁与吏书有请给之例,兵部不当请,尤为无谓。马乃言之于内,给之。张公志淳时为吏部郎中,尝叹曰:“此无法守矣。”
雍王之国,舟经岳阳。土人传阳楼自纯阳降灵之后,往往多仙逸迹。往年有仕者大作道曲,事毕彻筵场。翌日,命从人再登楼洒扫。忽见案上有大字两行曰:“岸嘴长,状元出。城巢鹳,藩王过。”字势飞逸,不类人手,真神仙书也。亟下报,郡邑咸往观之,已不见矣。因记其语,邦人盛传之。嘴在洞庭湖滨,久没于洪波,至天顺丙子,忽沙泥顿涨,岸嘴遂出湖中。明年丁丑,华容黎尚书淳果魅天下。又数年,忽有群寉作露巢于城颠,众皆異之。已而有王府建国于衡,道出城下焉。至是始信吕翁降笔也。
马公文升为兵书时,建言北岳当祀于山西浑源州之恒山,今南祭于曲阳县者,盖始于李唐飞石之祠,而宋地不及北岳所在,故《志》有恒山飞来之说。今京师在北,恒山在境内,而顾南行以祀北岳,非礼也,请改祀于恒山为允。事下礼部,时倪公岳为礼书,因执旧《志》,言不可,事遂寝。马公尝语人:“倪非以《志》必可信也。其父谦尚书公,初无子,因尝遣祀曲阳之北岳,私祷于神求子。夜梦岳神指旁侍一人与之,遂生倪公,因名曰岳,以是渠固执不改祀。然舜巡狩所祀北岳,见在浑源州南二十里,彼人犹知奉祀,而顾可往曲阳县西一百四十里祭乎?殊非礼矣。”
丙辰春,予会试至京师,闻喧传今年状元仍在苏州。盖先是有一举子梦苏州城大街盛张鼓乐,两人夹持二旗,上大书“状元”二字,二人持竿,遍身流血。先是癸丑,太仓毛公澄为状元,亦梦苏城迎状元,今必验矣。后果昆山朱公希周为状元。方悟二人被血通红,乃朱也。朱初中会试,有人送《宋鉴》,云:“司马公五规不可不看。”朱遂熟读全文,后制策果有此段。朱遂备书之,阁老徐、刘二公得其卷,称为博学,荐为第一。
陆御史完丙辰巡按汴梁,一日行汤阴,偶见道傍间有石刻,书“尽忠报国”四大字。陆意谓岳武穆所书,盖汤阴武穆故乡也。是日驻节行台,夜寝,梦入岳祠瞻拜,王起延陆坐,语之曰:“我解兵事时,在杭之西湖甚得山水之乐,今栖于此,祠宇倾圮,甚不安之,愿君为我料理。”陆答曰:“恐某力不能终工也。”王曰:“君毋固辞。”陆复问曰:“素闻王为秦桧所害,有诸?”王曰:“间有是言,然终害者张希岳也。陆又曰:“今有子孙存者否?”王曰:“惟雷儿有一子,其后竟绝矣,言之令人可悲。”陆熟视王貌,兰室间有四痣。既觉,明日即谒王祠,瞻拜毕,见王貌与梦中不爽。祠宇卑隘倾颓,王貌果为风雨所侵,鼻间剥落四处。陆異之,即以本县羡余银百两命新之。不半载,庙貌殿宇,焕然一新。此亦陆公与王感遇之深。陆后亦官太宰,乃为王琼所害。
丙辰春,吏部缺尚书。众推兵部尚书马公文升、左都御史屠公滽及一二侍郎堪补。马自以部次年劳当得之,不意竟归于屠。马意不平,赋一近体云:“朝罢凭阑一黯然,独将心事诉苍天。清朝有意推公道,白发无心着锦鞭。天下浮云偏晻霭,地中阴气已凝坚”云云。屠既得吏部,当班于马之上,固辞居下。是虽谦让,然亦其中有未安也。
丙辰进士未闻选时,忽传要选十一人,同旧进士一人,分拨五府、锦衣卫修书,人皆不测其由。复访知乃一上科进士,以养病应外选,欲求内补,百谋未遂。闻徐首相溥好古货,可通。其人素雄于赀,乃购古琴古画并珍品投之。首相遂许,乃与太宰屠公谋,令各衙门纂修会典。缘府、卫皆武职,恐采辑不备,不若于在部听选进士内择其有文学者,分拨前项衙门,俟成书皆准授京职。屠以为然。初,进士登科,不乐外选,多干公差或养病回,因以为后图。至庚戌以后,执政建议,除丁忧外,凡养病公差回,或内外选,以下手一人为主。其人下手,实外选者。设谋如此,可谓巧宦者矣。后得授礼部主事,累经弹劾,固不足深论。但宰臣如此,可谓亦将焉用彼相者也。
译三原王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身份考核期满,援引旧例,请求授予柱国阶勋。当时安陆孙公交时任属司官员,最受王公知遇,他对人说:“文官达到柱国以上,不许请求授予这种勋阶,制度载在《诸司职掌》中,写得很清楚。成化末年,万阁老安以一品考满,才开始封授吏部尚书靖给。尹公▯以太子太傅身份任吏部尚书,任期将满时,便创设了为万安请求授予勋阶的做法,后来也沿袭下来。如今王公是正直的人,一定会纠正此前的弊端。”他正准备寻找机会进言,却见王公已经刻好了“柱国”的印章,于是作罢。后来屠公滽以太子太傅身份任吏部尚书,也自行请求授予勋阶。当时马公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身份任兵部尚书,考核期满也应当授予。两人关系不和,于是马公坚持认为只有内阁和吏部尚书有请求授予的先例,兵部不应请求,认为此事尤其没有道理。马公便把这件事向宫内说了,最终也获准授予。张公志淳当时任吏部郎中,曾叹息说:“这下无法守住制度了。” 雍王前往封国,船经过岳阳。当地人传说,自从纯阳真人降临并显示神灵之后,岳阳楼常常留下仙人的遗迹。往年有一位任官的人大规模演奏道曲,事情结束后撤去筵席。第二天,他命随从再次登楼洒扫,忽然看见桌案上有两行大字:“岸嘴长,状元出。城巢鹳,藩王过。”字势飞动洒脱,不像人的手笔,确实是神仙所书。他们立即下楼报告,郡县官员都前往观看,但字已经不见了。于是记下这几句话,当地人广泛传说此事。岸嘴在洞庭湖边,长期淹没在洪水中;到天顺丙子年,沙泥忽然迅速淤积,岸嘴便从湖中露出。第二年丁丑年,华容黎尚书淳果然名冠天下。又过了几年,忽然有一群鹤在城墙顶部筑起露天巢穴,众人都觉得奇异。不久,衡地建成王府,藩王经过城下。到了这时,人们才相信是吕翁降笔预言的。马公文升任兵部尚书时,上书建议北岳应当在山西浑源州的恒山祭祀;如今在曲阳县向南祭祀北岳,大概始于李唐时期飞石建祠之事,而宋代的疆域又没有包括北岳所在之地,所以《志》中才有恒山飞来的说法。如今京师在北面,恒山就在境内,却反而向南前往祭祀北岳,这不合礼制,请求改在恒山祭祀才妥当。此事交给礼部办理,当时倪公岳任礼部尚书,他坚持依据旧《志》,说不能更改,事情于是搁置。马公曾对人说:“倪岳并不是认为《志》一定可信。他的父亲谦尚书公起初没有儿子,曾派人到曲阳祭祀北岳,并私下向神灵祈求儿子。夜里梦见岳神指着身旁侍从中的一个人,把他赐给自己,于是生下倪公,因而取名为岳;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坚持不肯改祭祀地点。不过,舜巡行天下时所祭祀的北岳,现在在浑源州南二十里,当地人尚且知道奉祀,难道反而可以到曲阳县以西一百四十里去祭祀吗?这实在不合礼制。” 丙辰年春天,我参加会试来到京师,听到人们喧传今年的状元仍然会出在苏州。原来此前有一个举子梦见苏州城大街上盛大张设鼓乐仪仗,两个人夹持着两面旗子,旗上大书“状元”二字;另有两个人拿着旗竿,浑身流血。此前癸丑年,太仓毛公澄考中状元,也梦见苏州城迎接状元,今年的梦一定会应验。后来果然是昆山朱公希周考中状元。到这时才明白,梦中那两个被鲜血染得通红的人,指的就是朱公。朱公刚考中会试时,有人送给他一部《宋鉴》,并说:“司马公的五条规戒不可不看。”朱公于是熟读全文,后来殿试策问果然涉及其中一段。朱公便把那一段完整写出,阁老徐、刘二公得到他的试卷后,称赞他博学,推荐他列为第一。陆御史完在丙辰年巡按汴梁,一天经过汤阴,偶然看见路旁石刻,上面写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陆完认为这是岳武穆所书,因为汤阴是岳武穆的故乡。这天他驻节行台,夜里睡觉时梦见进入岳飞祠堂参拜,岳王起身请陆完入座,对他说:“我懂得军事时,在杭州西湖很享受山水之乐;如今栖身在这里,祠宇破败倾塌,心里很不安,希望你替我修缮料理。”陆完回答:“恐怕我的力量不能完成工程。”岳王说:“你不要坚决推辞。”陆完又问:“一向听说大王是被秦桧害死的,有这回事吗?”岳王说:“间或有人这样说,但最终害死我的人是张希岳。”陆完又问:“如今还有子孙在世吗?”岳王说:“只有雷儿有一个儿子,后来竟然也断绝了。说起这件事,令人悲伤。”陆完仔细端详岳王的相貌,发现兰室之间有四颗痣。醒来后,第二天立即前往岳王祠参拜,拜完看见岳王的相貌与梦中完全相同。祠宇低矮狭小而且破败,岳王的塑像果然被风雨侵蚀,鼻子之间剥落了四处。陆完对此感到奇异,立即拿本县羡余银一百两命人修缮。不到半年,庙宇、殿堂和神像焕然一新。这也是陆公与岳王感应相遇之情深的缘故。陆完后来也官至太宰,却被王琼所害。丙辰年春天,吏部缺少尚书。众人推举兵部尚书马公文升、左都御史屠公滽以及一两名侍郎,认为他们可以补任。马公自以为按各部资序和任职年劳应当由自己得到这个职位,没想到最终却归于屠公。马公心中不平,作了一首近体诗:“退朝后倚着栏杆,心中一片黯然;独自把心事向苍天诉说。清明的朝廷有意推行公道,满头白发却无心再佩锦鞭。天下浮云偏偏昏暗,地底阴气已经凝结坚固。”诗后还有若干句。屠公得到吏部尚书后,按班次应当位居马公之上,便坚决推辞,要求居于马公之下。这虽然是谦让,但其中也确实有不安之意。丙辰科进士还没有听说被选用时,忽然传言说要选用十一人,另有一名旧进士,分别派到五府、锦衣卫修纂书籍,人人都猜不出其中缘故。后来再次访查,才知道其中有一人是上一科进士,因养病而参加外选,却想谋求内补,百般谋划都没有成功。他听说首相徐溥喜欢古玩,可以通过馈赠打通关节。此人一向资财雄厚,便购买古琴、古画以及珍贵物品送给徐溥。首相于是答应了他,便同太宰屠公商议,下令各衙门纂修《会典》。由于府、卫都是武职衙门,担心采集编纂不完备,不如在吏部听候选用的进士中挑选有文学才能的人,分别派到上述衙门,等书修成后,一律准许授予京职。屠公认为可行。当初,进士登科后,不愿参加外选,往往请求办理公差,或以养病为由回去,借此为日后图谋。到了庚戌以后,执政者建议,除丁忧之外,凡是以养病、公差为由回去的,或者参加内选、外选的,都以下手一人为主。此人便是以下手一人为名义,实际上却参加了外选。如此设谋,可说是个巧于钻营的官僚了。后来他得到授任礼部主事,屡次遭到弹劾,本来不值得深究。但宰臣竟然如此,真可以说,也不知道还要这样的宰相做什么。
予同年一人,南京人,精于文义。中弘治壬子《书》魁,乙卯代贵官子入试浙场,贵官子高第,又与其人同中甲科。时人有诗云:“有钱买得鬼推磨,无力却教人顶缸。某也位高身子厚,某也衣短手儿长。”其诗盛传于时。后二人皆不容于清议,一止浙佥,一止太仆丞。今科场要令,批首立贡院门内,辨阅同试者面貌方入,盖由此始。闻其人入试日,亦甚秘密,惟有一人见其须不类,心颇疑之,始传其事云。
予同年吴江字从岷,为刑部主事,差还复命。鸿胪寺官语之曰:“声音要洪大,正选通政时也。起身不要背上。”至日早,吴果努力高声,亦无音节,又横走下御街西。上为之解颜。时同僚杨郎中茂仁作一对句云:“高叫数声,惊动两班文武;横行几步,笑回万乘君王。”一时盛传资谑云。
戊午夏,京师西直门熊入城,守卫者不知,间有被伤者。大司马钧阳公谓野兽入城非宜,既参问守卫者,因乞严武事以备盗贼。时郴阳何主事孟春在职方,谓同列曰:“熊之为兆,既当备盗,亦须慎火。”同列莫晓。未几,城内在处有火灾,礼部毁焉。或谓何:“此于占出何书?”何曰:“余不晓占书,曾记宋人纪绍兴己酉永嘉灾前数日,有熊自楠溪渡至城下。高世则谓其倅赵允蹈曰:‘熊于字能火,郡中宜慎火烛。’果延烧官民舍十七八。予忆此事而云,然不意其亦验也。”
弘治中有回回入贡,道山西某地,经行山下,见居民男女,竞汲山下一池。回回往行,谓伴者:“吾欲买此泉,可往与居人商评。”伴者漫往语,民言:“焉有此!买水何用?且何以携去?”回回言:“汝毋计我事,第请言价。”民笑,漫言须千金。回回曰:“诺。”即与之。民曰:“戏耳,焉有卖理?”回回怒,将相击。民惧,乃闻于县。县令亦绐之曰:“是须三千金。”回回曰:“诺。”即益之。令又反复言之,以至五千。回回亦益之。令亦惧,以白于府守。守、令语之曰:“此直戏耳!”回回大怒,言:“此岂戏事!汝官府皆许我,我以此逗留数日。今悉以贡物充价,汝尚拒我。我当与决战。”即挺兵相向,守不得已许之。回回即取斧凿,循泉破山入深冗,得泉源,乃天生一石,池水从中出。即舁出将去,守、令问:“事既成,无番变。试问此何物耶?”回回言:“若等知天下宝有几?”众曰:“不知。”回回曰:“今具珠玉万宝皆虚,天下惟二宝耳,水火是也。假令无二宝,人能活耶?二宝自有之,火宝犹易,惟水宝不可得,此是也。凡用汲者,竭而复盈,虽三军万众、城邑国都,只用以给,终无竭时。”语毕,欣持以往。
己未朝觐考察毕,科道建言:“天下方面、知府等官,有治行表卓者,宜加褒异,如古车服以庸之义。”于是吏部访举数人宜奖。疏上中止。壬戌春,言者又举故事,吏部亦访举六人,而布政周孟中、朱钦皆在优列,亦不果行。意者或以所举者未尽当而止,然此实风厉臣工之大要。前代赐金,果皆尽其人乎?亦举一劝百之典耳。
王古直,黄岩人,有奇气,并不为人屈。尝与黄侍郎孔昭、谢侍郎铎友善。一日游京师,乡人有坐事者,古直候诸官,官并捕入刑部狱。独暴立烈日,不与众囚伍。李主事廷美异之,检衣帽间,得柯学士诸诗。问之曰:“尔能诗耶?”使赋日影。诗成,纵之归。长揖而出,狱吏皆大笑。自是得名。旅食三十年,无僮仆,不置釜甑,有大笼五六,惟诗画数百幅,中贮酒壶,辰出饮一两勺已,复鐍之以去。上元节京师烧糯汁为瓶以贮水蓄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俗呼“炮灯。”古直买置于馆,日玩弄为儿戏。一日误触碎,意怫然不乐,曰:“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方作草书,值掾吏至,曰:“遽败吾兴!”掾欲殴之。或俾自为计,古直曰:“我固可殴,殴则吾名益彰。”一日遇诸涂,竟被殴。独袖手承之以归,亦不以屑意也。或劝使仕,大言曰:“我来为爵禄图耶?”“盍科举乎?”则叹曰:“安得以少年处我!”尝在酒所叹曰:“此亦功名事业也。”盖亦一世奇士云。
●下篇卷三
钱塘倪公岳庚申夏以南京兵部尚书改吏部尚书,一时极有风裁,人畏奉之恐后,惟为都御史张公敷华一沮。盖公从南来,假锦衣官之宅以居,后欲偿以值,坚不受,云:“有盐在淮,乞一书与张,获支则已矣。”公从之,张得书,云:“我知倪冢宰风裁,且吏部外官所当奉承,第其老矣,行且谋归,不能屈法以奉人也。”大悔沮。
译我的同年中有一人,是南京人,精通文章义理。他在弘治壬子科《书》经考试中夺魁,乙卯年又代替贵官的儿子参加浙江考场考试;贵官的儿子取得高名次,他也同那人一起考中甲科。当时有人作诗说:“有钱可以买通鬼来推磨,无力却叫别人替自己顶罪。某人地位高、身子厚,某人衣袖短、手臂长。”这首诗当时广为流传。后来这两人都不容于清议,一个只做到浙江佥事,一个只做到太仆寺丞。如今科场的规定,要求批首站在贡院门内,辨认、察看同场应试者的相貌后才能入场,大概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听说那人入场考试那天也十分秘密,只有一个人看出他的胡须不相像,心中很是怀疑,于是这件事才流传开来。我的同年吴江,字从岷,任刑部主事,出差回来复命。鸿胪寺的官员对他说:“声音要洪亮,这正是选任通政的时候。起身时不要弓着背。”到了那天早晨,吴江果然努力放声高喊,却没有声调节奏,而且横着走下御街西边。皇上因此露出了笑容。当时同僚杨郎中茂仁作了一副对句:“高声喊叫几下,惊动两班文武;横着走了几步,笑回万乘君王。”一时之间广为流传,成为资助谈笑的材料。戊午年夏天,京师西直门有熊进入城内,守卫人员没有察觉,间或有人被它伤到。大司马钧阳公认为野兽进入城中是不适宜的,于是参劾并查问守卫人员,借机请求严格整顿武备,以防备盗贼。当时郴阳人何主事孟春在职方司任职,他对同僚说:“熊作为一种征兆,既然应当防备盗贼,也必须谨慎防火。”同僚们都不明白这话。不久,城内各处发生火灾,礼部也被烧毁。有人问何孟春:“这件事从占卜书中可以找到什么根据?”何孟春说:“我不懂占卜书,只是曾记得宋人记载:绍兴己酉年永嘉发生灾祸的前几天,有一头熊从楠溪渡过来到城下。高世则对他的属官赵允蹈说:‘熊这个字能拆出火来,郡中应当谨慎防火。’后来果然延烧了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十之七八。我想起这件事才这样说,却没想到它也应验了。” 弘治年间,有回回人来进贡,取道山西某地,经过山下时,看见居民男女争相到山下一个水池取水。回回人继续前行,对同伴说:“我想买下这眼泉水,可以去同居民商议价格。”同伴随意前去说明,百姓说:“哪有这种事!买水有什么用?况且你怎么把它带走?”回回人说:“你不要管我的事,只管告诉我价钱。”百姓笑着随口说要一千金。回回人说:“好。”当即把钱给了他。百姓说:“只是开玩笑罢了,哪里有卖水的道理?”回回人大怒,将要与他们相打。百姓害怕了,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县里。县令也欺骗他说:“这眼泉水要三千金。”回回人说:“好。”当即又加给了钱。县令反复提高价钱,一直到五千金,回回人也不断加钱。县令又害怕了,把这件事报告给府守。府守、县令对他说:“这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回回人大怒,说:“这哪里是开玩笑的事!你们官府都已经答应我了,我还因此停留了好几天。如今我把贡物全都拿来充作价钱,你们还要拒绝我。我一定要同你们决战。”说完便拿出兵器相对,府守不得已答应了他。回回人于是拿来斧头和凿子,沿着泉水凿破山体,深入空洞之中,找到泉源,原来是一块天然生成的石头,池水从石头中流出。于是把石头抬出来准备带走,府守、县令问道:“事情既然已经办成,就不要再改变了。” 试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回回人说:“你们知道天下的宝物有多少种吗?”众人说:“不知道。”回回人说:“如今即使把珠玉万宝全都算上,也都是虚妄的;天下只有两种宝物,就是水和火。假如没有这两种宝物,人能够活着吗?这两种宝物本来就有,火宝还比较容易得到,只有水宝不可得到,而这就是水宝。凡是取水的人,把水用尽后它还会重新充满;即使三军万众、城邑国都都只靠它供给,也始终不会有枯竭的时候。”说完,欣喜地拿着它离开了。己未年朝觐考察结束后,科道官员上言说:“天下的方面官、知府等官员中,凡是治理政绩显著、表率突出的人,应当加以褒奖和特别待遇,正如古代以车服彰显功劳的意义。”于是吏部访查并举荐了几人,认为他们应当受到奖赏。奏疏上报后却中止了。壬戌年春天,言官又援引旧例,吏部也访查举荐了六人,其中布政周孟中、朱钦都列在优等之中,但最终也没有实行。想来或许是因为所举荐的人还不完全合适,所以事情才停止;然而这实际上是激励臣工的一项重要办法。前代赏赐金钱,难道每个人都完全配得上吗?也不过是举荐一个人来劝勉百人罢了。王古直是黄岩人,具有奇特的气概,从不向别人屈服。他曾同黄侍郎孔昭、谢侍郎铎友好相交。有一天在京师游历,乡里有人因获罪被官府拘捕,王古直到各官署探问,也被一并捕送到刑部监狱。他独自站在烈日下暴晒,不肯同其他囚犯站在一起。李主事廷美觉得奇怪,检查他的衣帽,发现里面有柯学士的几首诗,便问他:“你能作诗吗?”让他作一首咏日影的诗。诗写成后,便放他回去。他作了一揖就出去了,狱吏都大笑起来。从此他出了名。他旅居外地谋食三十年,没有僮仆,不置办锅和甑,只有五六只大笼子,里面只装着几百幅诗画,并放着酒壶;每天早晨出来喝一两勺酒,喝完又把笼子锁好带走。上元节时,京师把糯米汁烧制成瓶,用来盛水养鱼,旁边映照着屏风和灯烛,通体明亮可爱,俗称“炮灯”。古直买来放在旅馆中,每天玩弄它,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有一天不小心碰碎了,他心里很不高兴,说:“我一生的家当都在这里,如今全毁尽了。”他正在写草书,正好有属吏来到,便说:“一下子败坏了我的兴致!”属吏想打他。有人让他自己想办法,古直说:“我本来就可以挨打,挨打之后我的名声反而会更加显著。”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那名属吏,最终还是被打了。他只是袖着手承受这一顿打回去,也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人劝他出来做官,他大声说:“我是来谋求爵禄的吗?”又问:“为什么不参加科举?”他便叹息说:“怎么能把我当作少年人来对待!”他曾在饮酒的地方叹息说:“这也算是功名事业啊。”大概也算是一代奇士了。●下篇卷三 钱塘人倪公岳在庚申年夏天由南京兵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当时极有威望和操守,众人都害怕奉承他还来不及,唯独被都御史张公敷华挫败了一次。原来倪公从南京来,借住锦衣卫官员的宅子,后来想按价值偿还,张公坚决不接受,说:“淮地有盐,请你写一封信给张某,只要能得到盐引支取,就算了。”倪公依从了他。张公收到信后说:“我知道倪冢宰有威望和操守,而且吏部对外任官员本来就应当接受奉承;只是他年纪已经大了,将要谋求归退,我不能屈法来奉承别人。”倪公大为悔恨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