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漫録卷五
因又曰：「验封犹有谓为封赠也，于斯何居？」一僚又所云：「如前后任考功、文选郎中惩斯言，决无私受。然果有书帕之外之币，但亦言之过甚也。然苦却之矣。」后皆以为薄。彼如今陆兵书完为江西宪长时，别餽币一端，不受。后在南京，常与之防，终是介意也。又南京金兵侍泽考满，钧阳马公间询予曰：「金亚卿于汝有人事否？」答以有扇四柄，帕二方，书二册。马曰：「于吾之礼，几乎数十两，汝岂无半乎？」一时愤辩伤急，公防哂曰：「吾子为陆安知州考满，买茶作吏部人事，吾所知也。」则又辨曰：「茶为礼，时志淳为主事，亦不多值，以老大人故，亦各有香与帕答之。」公徐曰：「若如汝言，则今吏部司属争求入，何意哉？」予乃为公反覆辨论，且云：「为求人事货利而入者，岂曰皆无？但亦愚耳。」果曰：「求利虽何官不可求利，果志不在利，如老大人不受金亚卿之币，岂待强乎？」公稍觧。出遇太仆少卿杨晋叔，问所以，备述告之。杨曰：「子言诚是，但云何官不可求利，亦过激。」予请其故，杨曰：「我陞出已三月矣，比为考功时，虽乡里寕有一帕相餽乎？以此谓子言过也。」后予毎与马公争用人，不从，则通不复言，或即退。公始曰：「吾今知汝矣。假使今日行事者于汝家得金千两，吾亦知是人寄汝家者，非以他也，但不可太直，终为身名累耳。」当时感公之知，而不然其教，后乃知公子为锦衣者，毎来嘱事不从，时谤于公，公不信而隂访之，乆乃有此説。公可谓详慎无私于子矣。然予竟以不然公教而致败，则公亦有见于未来者与？或谓公名迹。多为于子溺爱而损，何以云无私于子哉？予特以其知予一莭言耳。
译于是又说：“‘验封’尚且有人说是封赠，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一位同僚又说：“像前后担任考功、文选郎中的人，听到这话，决不会私下收受。但如果有书帕之外的财物，只是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但我确实苦于拒绝他们。”后来大家都认为（我的态度）太刻薄。比如如今陆兵书在任江西宪长时，另外馈赠一匹绸缎，我没有接受。后来在南京，常与他共事，终究还是介意此事。又南京金兵侍泽考核期满时，钧阳马公私下问我：“金亚卿对你有人情往来吗？”我回答说有四把扇子、两块手帕、两本书。马公说：“按我的礼节，几乎有几十两银子，你难道没有一半吗？”当时我愤然争辩，言辞急切，马公讥笑说：“你为陆安知州考核期满，买茶作为吏部的人情，我是知道的。”我又辩解道：“茶是礼物，当时志淳任主事，也不值多少钱，因为老大人的缘故，我也分别用香和手帕回赠了。”马公慢慢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么现在吏部司属争着求入，是什么意思呢？”我于是为马公反复辩论，并且说：“为了求取人情货利而入的，难道说都没有吗？但也只是愚蠢罢了。”马公说：“求利虽然什么官都可以求利，但如果志向不在利上，像老大人不接受金亚卿的财物，难道需要勉强吗？”马公稍加谅解。出来后遇到太仆少卿杨晋叔，询问缘故，我详细告诉了他。杨说：“你的话确实是对的，但说‘什么官都可以求利’，也太激进了。”我问他原因，杨说：“我升迁出去已经三个月了，比起担任考功郎中时，难道乡里就没有一块手帕相赠吗？因此说你的话太过分了。”后来我每次与马公争论用人之事，他不听从，我就一概不再说话，或者立即退下。马公起初说：“我现在了解你了。假使今天办事的人在你家得到一千两金子，我也知道这是寄在你家的，并非其他原因，只是不可太直率，终究会连累自身的名声。”当时感激马公的了解，却不认同他的教诲，后来才知道马公的儿子是锦衣卫，每次来嘱托事情，如果不听从，就在马公面前诽谤我，马公不信并暗中查访，很久之后才有这种说法。马公可以说对儿子详慎无私了。然而我最终因为不认同马公的教诲而导致失败，那么马公也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吗？有人说马公的名声事迹，大多因为溺爱儿子而受损，怎么能说对儿子无私呢？我特别因为马公了解我这一节而这样说罢了。
与除
洪武之制，外卫军七分屯种，三分操备。盖以七人所种之谷飬三人也。但初则一军授田二十畆，种谷三石二斗，牛犂嵗徴谷五十石入屯仓。毎月支谷二石，嵗支二十四石，为家小粮支三石二斗，为种谷。是徴五十石入仓，其实在官止二十二石八斗也。后官吏为奸，屯仓既逺，渐不可支。七分军嵗纳谷五十石，益困。毎告诉皆云莫可改。后都指挥张麟精审其▯，遂为奏改，名曰与除。谓以家小食谷二十四石及种谷三石二斗皆与军，而除其嵗徴之谷也。然谷之纳亦多▯，遂照例以米四斗折谷一石，使嵗纳米九石一斗二升。于是军不困而官易徴，迄今便之。夫立法以谷在军易费，曽不知官吏之奸为尤大也。然在上者皆委之制而不恤。麟以武弁能念人困，又能身任其事而垂便利于永乆，可谓贤矣。麟廉甚，靖逺伯王公骥能知而重之，今亦列于滇之人物云。
永昌
永昌攸始，后汉书极详。自洪武二十三年，武官欺诞，以为金齿。后虽王靖逺軰立学校，然竟不知在后汉已有学校文章也。然岂惟王公軰？虽以邱文荘之愽学多闻，其载诸史纲者，犹夫前也。以是知考古之不易。
益州
益州，今四川成都府也。诸葛武侯所谓「益州疲▯」者是也。然汉武帝以滇王国置益州郡，则今云南至大理亦益州也。《汉志》所谓「分益州置永昌郡」者是也。今人知四川为益，而不知滇为益者多矣。
金齿
金齿非地名也。事见于汉、唐，至元伐缅、伐八百，为金齿夷所遮，遂伐金齿诸国。此正东汉所谓永昌徼外之夷，即今大伯夷种也。后元立通西府于银生甸，即金齿夷之地。地有蒙乐山，最后不能守，移金齿卫于永昌府。洪武十六年，永昌府为思伦所屠，指挥李观犹以通西府印来署掌永昌府事。又元初设大理金齿等处都元帅府于永昌，则内外之分犹严。自指挥胡渊革永昌府为金齿司，彼武夫逞私，固无所知。然王靖逺、骥、杨刑侍专能复立学校，为碑记，竟不知其原，而以余齿夷名误称至今，只可叹也。
老佛
朱子感兴于老佛二氏，意有轻重，人尝疑之。累见杂説中，此无他，佛之害大，老之害小故也。然亦朱子亲见白玉蟾軰而悦之，所以其词尤不觉右之也。然终不徃从此，朱子所以为正也。但道虽正矣，而亦未究其终。刀圭入口，白日飞升，如此？何飞升者三五十年，人或见之，过此则再不可见。盖所錬之神乆亦散也。若曰彼仙者固长在，曷于空中二三嵗一逰，则慕其道者自多。又何必如吾儒著书立教以导人也？著书以导人，学其道，则彼固自知不能以其所錬之神长存天地间也。既不能长存，则勤苦弃世若彼，而终归澌冺消散，竟何益哉？由是又为蓬莱五城十二楼三清仙籍之説以救之。正犹佛本见其类之贪竞滛汗，一切絶之，以为大快而死矣。而恐人不尚，又为轮廻报应之説以救之也。老有飞升长生之事，而人终不知其飞升之不可长，故朱子亦信之。佛有轮廻报应之説，而人终不知更生之事为间有，是故杨叔子探环之事咸书之，殊不思仙佛殊术异技。若要之乆揆之道，则自可不辨而明矣。以朱子尚以所见信其事，而不要其终，则王缙桞子厚苏黄以下至宋景濓以儒附佛，而终不悟者，又足言哉？宜乎自王公以上，齐民以下，歴千余载，冥然曰辉曰道，日新月盛，而与圣人之教相终始也。噫！
咏鹦鹉
郡有一士以所题鹦鹉诗告先人，先人尝诵之曰：“此可以名汤鹦鹉，以对郑鹧鸪矣。”惜逺地无与张之也，因志之。翠阁香闺，带緑隂，忽闻灵舌啭娇音。捴将怀防温存意，不称云林自在心。笼络反因毛羽误，矜夸休羡赋辞深。陇山烟雨春雏小，莫遣虞罗着意寻。汤名淙，字廷用，号礐庵。
韩信
太史公论韩信，以为学道谦譲，不伐功矜能，可比周、召、太公，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天下已定，乃谋叛逆，夷防宗族，不亦宜乎？予尝思之，虽使信谦譲不矜伐，终亦不免。盖信唯用兵取胜以图富贵，其身初不在于为民。如置军死地
译与除
洪武年间的制度，外地卫所的军队七分用于屯田耕种，三分用于操练备战。这是因为用七个人种植的粮食来供养三个人。起初，一名军士授田二十亩，种植谷种三石二斗，每年征收谷子五十石存入屯仓。每月支取谷子二石，一年支取二十四石，作为家属的口粮；支取三石二斗，作为种子。这样，征收五十石入仓，实际上官府所得只有二十二石八斗。后来官吏作弊，因为屯仓距离遥远，逐渐难以维持。七分屯田的军队每年缴纳五十石谷子，日益困苦。每次申诉都说无法更改。后来都指挥张麟仔细审查其中的弊端，于是上奏请求改革，命名为“与除”。意思是把家属食用的二十四石谷子和作为种子的三石二斗谷子都给予军士，并免除他们每年应缴纳的谷子。然而谷子的缴纳仍然很多，于是按照惯例，用四斗米折算一石谷子，使军队每年缴纳米九石一斗二升。于是军士不再困苦，官府也易于征收，直到今天都觉得很便利。当初立法认为谷子在军士手中容易耗费，却不知官吏的作弊更为严重。然而在上位者都委任于制度而不加体恤。张麟身为武官，能体念百姓的困苦，又能亲自承担此事，并留下长久的便利，可以说是一位贤臣了。张麟非常廉洁，靖远伯王骥能够了解并器重他，如今他也被列入云南的人物志中。
永昌
永昌的起源，《后汉书》记载得非常详细。自从洪武二十三年，武官欺骗朝廷，称其为金齿。后来虽然靖远伯王骥等人建立了学校，但他们竟然不知道在后汉时期这里就已经有学校和文章。然而岂止是王骥等人？即使是博学多闻的邱濬，他在《史纲》中的记载，也同前人一样。由此可知考据古事的不易。
益州
益州，就是今天的四川成都府。诸葛武侯所说的“益州疲弊”指的就是这里。然而汉武帝因为滇王而设置益州郡，那么今天云南到大理一带也是益州。《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分益州设置永昌郡”指的就是这种情况。现在的人知道四川属于益州，却不知道云南也属于益州的人很多。
金齿
金齿不是地名。这件事见于汉、唐，到了元朝讨伐缅甸、八百时，被金齿夷阻挡，于是讨伐金齿各国。这正是东汉所说的永昌边境以外的夷人，即今天的大伯夷种族。后来元朝在银生甸设立通西府，就是金齿夷的土地。那里有蒙乐山，最后无法防守，将金齿卫迁移到永昌府。洪武十六年，永昌府被思伦屠杀，指挥李观还拿着通西府的印信来代理掌管永昌府的事务。又如在元初在永昌设置大理金齿等处都元帅府，那么内外之分还比较严格。自从指挥胡渊将永昌府改为金齿司，那些武夫逞私欲，本来就不懂这些。然而靖远伯王骥、杨荣等人专门能够恢复建立学校，撰写碑记，竟然不知道其本源，而用“金齿夷”的名称错误地称呼至今，只能感叹了。
老佛
朱熹对老、佛两家有感兴，意思上有轻重之分，人们曾经对此感到疑惑。多次在杂说中看到，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佛教的危害大，道教的危害小。然而朱熹亲眼见到白玉蟾等人并喜爱他们，所以他的言辞不知不觉偏向道教。然而最终没有去追随他们，这是朱熹之所以为正统的原因。但是道理虽然正确，却也没有探究到最终。刀圭入口，白日飞升，真的如此吗？那些飞升的人三五十年，有人见过，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见不到了。大概是因为所炼成的神气久了也会消散。如果说那些仙人本来长久存在，为什么在空中每两三年才游历一次，那么仰慕他们之道的人自然很多。又何必像我们儒家那样著书立说来引导人呢？著书来引导人，学习他们的道，那么他们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能凭借所炼成的神气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既然不能长久存在，那么像那样勤苦弃世，最终归于消亡消散，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因此又编造出蓬莱五城十二楼、三清仙籍的说法来补救。这正如同佛教本来看到这类人贪婪竞争、淫秽污浊，一切断绝，以为大快而死去。但恐怕人们不崇尚，又编造出轮回报应的说法来补救。道教有飞升长生的事情，而人们终究不知道飞升不能长久，所以朱熹也相信它。佛教有轮回报应的说法，而人们终究不知道再生之事是偶尔有的，因此杨叔子探环的事情都被记载下来，完全不去思考仙佛是不同的术数和技艺。如果要长久衡量其中的道理，那么自然可以不辩自明。以朱熹尚且因为所见而相信这些事，却不探究其最终结果，那么王缙、柳子厚、苏黄以下直到宋濂，以儒家依附佛教，而最终不醒悟的人，又值得说什么呢？难怪从王公以上，平民以下，历经千余年，冥然称之为光辉和大道，日益兴盛，而与圣人的教化相始终。唉！
咏鹦鹉
郡中有一位士人把他所题写的鹦鹉诗告诉先人，先人曾经诵读说：“这可以称为汤鹦鹉，用来对应郑鹧鸪了。”可惜地处偏远，没有人来宣扬它，因此记录下来。翠阁香闺，带着绿荫，忽然听到灵动的舌头转动出娇美的声音。总将怀中的温存情意，不符合云林间自在的心。被笼络反而因为羽毛美丽而误事，矜夸不要羡慕赋辞深刻。陇山烟雨中小雏鸟尚小，不要让虞罗有意去捕捉。汤名淙，字廷用，号礐庵。
韩信
太史公评论韩信，认为他学习谦让之道，不夸耀功劳和才能，可以比得上周公、召公、太公望，后世会享受血食祭祀。不致力于此，天下已经安定，却谋划叛逆，灭族，不也是应该的吗？我曾经思考，即使韩信谦让不夸耀，最终也难免一死。因为韩信只是用兵取胜来谋求富贵，他的本意起初并不在于为民。比如把军队置于死地
以破赵，自将三十万先合饵项羽，不利而却。其以无罪死于赵、楚者，盖不知几万矣。欺其愚而愚不悟，凡信之用兵，皆此类也。信所杀无罪之人，不减楚，天道固以夷防宗族报之，岂不矜不伐所能免乎？前乎信如白起，后乎信如杨素，不族诛于其身，必于其子孙。天道昭昭，不可掩也。太史公只据事立论，未尝深求。若曰学道，则固非信之所能矣。
译韩信攻破赵国后，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作为诱饵与项羽交战，因战事不利而退却。那些在赵国、楚国无辜丧命的人，大概不知有几万了。韩信欺骗他们的愚昧，而愚昧之人却不醒悟，韩信用兵，大抵都是这类做法。韩信所杀害的无辜之人，并不少于楚国，天道原本就用夷灭宗族来报应他，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缺乏怜悯、夸耀武力而招致的吗？韩信之前如白起，之后如杨素，如果不被灭族，也必定祸及子孙。天道明明白白，不可掩盖。太史公只是根据史实立论，未曾深入探究。如果说修道，那本来就不是韩信所能做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