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漫録卷二

译田蚡，可惜啊！阅读史书应当像这样，那么汉武帝奉养母亲的私心、英明的见解，不等他想要诛灭田蚡全族就已经可以看见了。况且张安国被废黜后，用五百金贿赂田蚡才得到官职，张安国的言论本来就有持两端以暗中偏袒田蚡的意思。司马迁在此处没有提及，而在张安国的传记中才揭示其隐情，这大概就是司马迁成为优秀史官的原因吧？然而读者至今不能理解此意，也就像汲黯、郑当时不能理解汉武帝的心意一样。

译种松树

大保山北面多树且高，南面无树且低。天顺初年，武功伯徐有贞被安置在这里，对守臣说：“如果在南面种上松树，使它与北面一样高平，将来会有人在朝廷做官。”守臣按照他的话去做。到了成化年间，士人果然有人在朝廷做官。

事情奇异

郡东南七十里有个叫施甸长官司的地方，旧称广夷州。那里有个叫织毛嘴的地方，有一口枯井深邃莫测，看见的人毛发耸立。成化戊午年冬天，有个叫庄的指挥追捕盗贼，放出一只鹘鹰捕猎野鸡，野鸡钻入井中，鹘鹰跟随野鸡也飞入井中。庄命令左右随从跟随到井边，鹘鹰和野鸡又腾空而起，却听到井中有呜呜的声音。众人怀疑是鬼，那声音隐隐约约像人声。把情况报告给庄，庄命令带领士兵下去打捞，捞上来一个妇人，全身衣物被风吹得破碎，气息仅存。慢慢用粥汤喂她，过了一天才能说话，说：“我姓张，是大理人。跟随丈夫杨拱到施甸做买卖，丈夫奸淫他的叔母，感情非常深厚，于是骗我说回娘家省亲，到了这里，就捆绑我的手脚，一起把我推入井中。接着往下扔大石头像下雨一样，幸好被崖石遮蔽才没死。后来捆绑的绳索渐渐断开，看见井中有捧起的水，就取来饮用。到现在已经四十二天了。”出来后，头发全部脱落。当时西安御史谢朝宣正好巡视永昌，庄把这事告诉谢朝宣。谢朝宣认为奸淫叔母的事太大，不予追究，命令庄杖责杨拱，并把张氏送还给她父母。世人说妇人喝水可以七天不死，这个妇人喝水四十二天不死。世人说古井中的气多杀人，这个妇人投入深不可测的古井却不能杀死她，难道是上天本来就要保佑她吗？世人曾经怀疑孟子所说的象与瞽叟一起填土实井而没能害死舜的事情，看这往下扔石头像下雨一样却不能击中一个妇人，何况是大圣人呢？然而杨拱奸淫叔母而杀害无罪的妻子，上天用来彰显报应如此明显，而谢朝宣作为巡按御史却以事情太大为由不予追究，怎么不畏惧上天呢？庄指挥说得很详细，所以记录下来。郡里的人也有为此作传的。

著书

从前在京师，得到大学士琼山邱濬进献的《大学衍义补》，观看时，恰好有个客人来，说：“看这本书，发现它的大毛病了吗？没有。”我因为没完全了解而回答，客人就说：“这本书对于事理、治国方略无所不包，唯独对宦官一点也没提及，大概没能追根溯源，离根本的论述太远了，岂止是落入第二义呢？”后来我全部看完，确实如此。那么客人还没有防备他立意的失误。因为真西山所阐发的是根本，根本端正了，凡是施之于天下国家的事情，凡是常规、变故、远近、大小、精粗，都不需要再说，而且它的丰富也不是言语所能穷尽的。却想要列目录、开条目来穷尽它，事情大概无法完全穷尽罢了，拘泥狭隘，失去了前贤的本意。又首先论述圣神功化的极致来补充前书，自以为完备，全然不思考见道造理的话虽然不同，但见道的人未必违背道。看邱濬所著的《钟情集》，虽然以私情比拟元稹，但浮泛猥琐鄙陋更超过元稹。所撰写的《五伦记》，虽然效法高明，但戏谑轻浮更甚于高明。却用这些来论述圣神功化的极致，不几乎像娼家读礼吗？合起来评论，不过是想要让人知道他的学问渊博而侥幸名声流传，并不是真正以道体现在著作中。所以他的书一定要进献，一定揣度近侍喜欢这个，朝廷刻印它，所以不敢论及宦官。

书法

《史纲》中像记载曹操写“死”之类，用来补充《纲目》书法的未尽之处，也很有见识。唯独《纲目》记载刘备在隆中见诸葛亮，《史纲》把“见”改为“访”，殊不知这个“见”字不仅尊崇诸葛亮，能自重表明昭烈帝礼贤下士，也是基于“将军岂愿见之，此人可就见”的意思，以记录事实，可以说完全符合书法的善道了。《史纲》唯独把“见”改为“访”，想要减轻词语以尊崇权贵，其意图一定以为本是用王“访”于箕子的“访”，却不思考武王时是天子，箕子时是亡国之臣，写“访”足以穷尽事实。孔明高卧的事，怎么能比得上箕子？昭烈帝时是汉臣，他的尊贵怎么能比得上武王？而为了求异而掩盖事实可以吗？邱濬平生博学廉洁，好胜而急躁，尊崇权势而隐藏在这里，更加可以看出这一点。

功业

淳安商文毅公辂，从乡试到廷试都是第一，一百五十年间再没有比得上的。但人们不传颂他的功业，然而看成化年间，太监钱能依仗宠幸施行暴虐，云南人如同在水火之中，而没有敢说话的人，只有商公上奏请求推举刚正有为、智识超卓的大臣一员，巡抚云南，于是得到三原王公，以南京户部侍郎改任左副都御史前往，钱能的困局得以缓解。这也是后来掌管机要事务的人所未见的。等到王公举劾钱能的罪行，而眉山万公安、大名王公越，却接受钱能的贿赂阻止他，都是任事的大臣，而贤与不贤相差如此之大。

乡音

北方的士大夫不能发唇音，比如把“武”读成“五”，把“尾”读成“韦”，把“望”读成“旺”，把“袜”读成“穵”，把“茂”读成“冐”之类，难以一一列举。我们家乡不能发齿音，比如把“事”读成“四”，把“之”读成“知”，把“使”读成“死”，把“齿”读成“耻”，把“诗”读成“尸”之类，也难以一一列举。如果像江南、江西、闽广那样有乡谈的，那就更不胜枚举他们失掉什么音了。同年储户部侍郎巏曾经说：“不必互相诋毁，只有读书审音而在言语上用心的人才是方正的。”这话最正确。

三臣

眉州万

译公安的济南尹公旻、三原的王公恕，都考中戊辰科进士，在成化、弘治年间，都官至一品。他们存心修养、约束自己，为国家担忧、为百姓着想，从弘治以来验证，万公衰败特别严重，尹公次之，王公则更加兴盛。上天对善恶的报应，随着人的善恶而回应，未曾稍有差错。身为大臣的人，从这里观察，也可以猛然醒悟了。

译书误

《大学衍义补》在“祭五祀”条目下引用《周礼》中“大宗伯以血祭祭五祀”的说法。根据古注，大宗伯以血祭祭祀的五祀，是指勾芒、蓐收、玄冥、祝融、后土这五方帝的祭祀，而不是民间家中井、户、灶、中霤这五祀。所以它排在五岳之上，其为五方帝祭祀是非常明显的。现在却把它引用来作为门、井、户、灶、中霤的佐证，这是错误的。

武侯论

我曾经怀疑，武侯（诸葛亮）和昭烈帝（刘备）想要复兴汉室，却不知道桓帝、灵帝宠信宦官，残害忠良，完全失去了上天和人心，这与成帝、哀帝不能相提并论。等到读了吕温的《武侯庙记》，才知道吕温本来就有这种议论。但是吕温想让武侯告诉百姓说：“我想安定时局，并不是为了汉室。”这就不对了。因为昭烈帝本来就是汉室的子孙，不应当背叛汉室以求个人便利来取得成功，这就是武侯之所以有“先帝每次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不叹息痛恨桓帝、灵帝”的说法的原因。大概他们君臣之间的道义，也差不多是明白大道而不计较功利功名的见识了。如果像吕温所说，明确说桓帝、灵帝不像君主，我则是为民请命的义士，这就已经轻视他们了。他们君臣之所以痛恨的原因，正在于此处的艰难。武侯难道没有吕温那样的见解吗？至于司马光评论昭烈帝，只以宗族关系疏远为由，而将他比作南唐，其错误已经非常严重。朱熹本来已经纠正了这一点。然而议论者只是辩驳他的错误，那么这也并不是完全合乎事理的议论。因为君主的命运，来自于得到天命，根本在于有德行，所以上天保佑、百姓归附，都凭借这一种德行。昭烈帝虽然不能在德行上纯粹专一，但在当时与曹操相比，可以说是很有德行了。即使他不是汉室的宗室，他的志向在于匡正时局，他的才能足以遏制曹操，这本来就是君子所应当追随的，也是后世所应当赞同的。怎么可以计较他的亲疏呢？如果因为亲疏而贬黜他，那么当时在位的刘婴，他看待光武帝（刘秀）谁更亲近？那就应当责备光武帝奉迎刘婴，而不应当自立为帝了。《资治通鉴》既然知道不责备光武帝奉迎刘婴，或者立刘氏的亲人，况且贤者难道可以因为昭烈帝与汉室关系疏远而将他比作南唐吗？在当时，汉室不应当复兴，形势也不允许复兴，但在昭烈帝和孔明看来，则应当以复兴汉室为义，而不计较形势的艰难。吕温难道足以懂得这些吗？

刻报

袁盎、晁错都是天性刻薄、自私自傲的人。袁盎比如诋毁绛侯（周勃），最终导致绛侯与他结交；游说申屠嘉，最终导致申屠嘉把他当作上等宾客。见到窦婴，说吴国之所以反叛，都是因为晁错。晁错因为淮南王死了，就请求文帝斩杀丞相、御史来向天下谢罪。淮南王的罪应当处死，如果这是出于文帝的意思，与丞相、御史有什么关系呢？大概晁错对丞相、御史一定有私怨，所以趁着文帝信任自己而陷害他们。史书没有记载这一点。晁错最终被袁盎的谗言所害而斩首，袁盎最终被梁国的刺客所刺。而窦婴偏袒袁盎导致晁错被杀，也因为流言被田蚡所杀。看他们的死，都不是因为犯罪，而是因为他们刻薄阴险、自私，争逐权势，用智谋倾轧夺取，而上天都一一回应了他们，没有丝毫差错。这都是天道显著不可掩盖的。司马迁的《史记》没有论及这一点，而是以他们改变古制、扰乱常理、不懂时势变化来评判他们，这还不够。

善富

“善富”二字，班固的《汉书》中说任氏节制用力耕田，役使人们争着低价购买，任氏却只取高价。这个意思最好。因为富裕而不善良，必定会做奸利之事；既然做了奸利之事，必定会导致祸败。

猴哥

我听说有个叫猴哥的人，住在济宁的鲁桥，能预言祸福。他本来是一只猴子，因为偷吃了陈希夷炼制的丹药，吃下后于是通灵至今。现在他居住的地方，必定选择年轻有色的妇人，让她的丈夫做香通（媒介）而住在他家。问事的人接踵而至，香通家为他设置红帐，他坐在红帐前传话。有时来到两京（京师），则多住在鲜鱼巷。问事的人瞻仰礼拜，他先索要钱说：“不可轻视我的香通，要交够钱数才告诉你们。”正德年间，我家因为女客丢失了一件银器，派老婢女去问他。已经给了很多香火钱，只说：“那东西已经被别人偷去毁坏使用了。”问那个人的姓名，只说：“我说出那个人名，人来怪罪我的香通，所以不说。”老婢女回来说，家人不平，派她再去问，索要的钱像以前一样多，这才说：“东西是孙少卿家的剑童毁坏使用了，再也找不回来了。”老婢女怕再问还是得不到，就站起来在旁边窥视。过了很久，问事的人都走了，帐中问还有人吗？那个香通不知道老婢女在后面窥视，回答说：“没有了。”就揭开帐子，老婢女看见帐中一只猴子坐在床上，随即听到空中传来呼声，于是就不见了。出来只见香通的妻子浓妆艳抹，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自己在看裁剪青纱袍里。妇人敬礼陈希夷，现在尚且不存在，而猴子偷了他的丹药，反而通灵长久如此。这第一个不可理解：仙家炼神离形，叫做脱胎。现在聚集时还是原来的形体，分散时则不见踪影，即使是仙家也不能兼有这两种情况，这是第二个不可理解。仙家的法术说：出神之后，再无嗜欲。现在孜孜以求钱财，极力张罗摆设，这是第三个不可理解。仙家丹成升举之后，再无男女之欲。现在依从少妇选择美色宣淫，这是第四个不可理解。仙家采炼都用童女，现在只用有丈夫的妇人以求长生，这是第五个不可理解。仙家丹成则不食烟火之食，现在吃烤鸡烧酒，又能变化莫测，这是第六个不可理解。仙家绝世，现在时常与人玩猜枚赌酒的游戏，说戏谑人世的闲话，这是第七个不可理解。既然通灵变化了，却不知道老婢女在

译从侧面偶然看到它原来的形状，这是第八件不可理解的事。既然能够说人话了，又不能变成人的形体，这是第九件不可理解的事。凡是有形体的就不能不生病，有嗜欲的就不能超脱世俗。如今它在饮食、财富、美色这些嗜好方面，都与人相同，而在形体和嗜好方面，仍然与猴子相同却更加过分，这是第十件不可理解的事。况且像张平叔之后，被称为天仙的有几个人呢？却音信断绝，神迹泯灭，再也没有征验了。而猴子长生久住于世，竟然像这样。如今从侯王以上，士大夫以下，没有不尊崇奉祀它的，称它为“上圣”，称它为“仙”，却不敢纠正它的妖异，它淫乱男女已经太过分了，却不敢禁止它的事，反而一天天更加尊崇它、相信它，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