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奇遇纪
适刑部一吏过城下,闻儿啼抱去,其邻人周帽儿见之。仆出问儿安在,周以实告。仆归,绐其妾曰:“儿死,已焚之。”岌自公署归,妾曰:“婢适生女不育,弃之矣。”及岌致仕还涪州,有乡人某为行人,出使归,过岌问曰:“公有子乎?”岌曰:“未也。”曰:“公有子,见在已七岁,何谓无子?”岌惊问故,某具以告。岌曰:“君能令儿还,则刘之有后,君之赐也。”遂遣一仆赍百金,从行人诣京求赎儿。至京,则吏已役满去。或告曰:“吏尚居崇文门外某巷中。”亟往,出金赎儿。吏妻爱儿如己出,哭而拒之。行人劝谕再三,乃从。吏遂与仆送儿至涪。亲旧闻其事,醵金为会,往迎之。岌见儿,抱持犬恸。或赋诗曰:“八旬老父江边立,七岁孩儿天上来。”盖谓其衰老之年得子,于乖离绝望之中为天所赐也。(《笔记》)
译恰好刑部的一名小吏经过城下,听到婴儿啼哭,便抱走了孩子,邻居周帽儿看见了。仆人出来询问孩子在哪里,周帽儿如实相告。仆人回来后,欺骗刘岌的妾说:“孩子死了,已经烧掉了。”刘岌从官府回家,妾说:“婢女刚生了个女儿没养活,丢弃了。”等到刘岌退休回到涪州,有位同乡某人是行人官,出使归来,经过刘岌家问道:“您有儿子吗?”刘岌说:“没有。”那人说:“您有儿子,现在已经七岁了,为什么说没有儿子?”刘岌惊讶地询问缘故,那人详细地告知了经过。刘岌说:“您能让儿子回来,那么刘家就有后嗣了,这是您的恩赐。”于是派一名仆人带着百两黄金,跟随行人官到京城去赎回孩子。到了京城,那名小吏已经服役期满离开了。有人告诉说:“小吏还住在崇文门外某条巷子里。”急忙前往,拿出黄金赎回孩子。小吏的妻子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孩子,哭着拒绝交出。行人官反复劝说开导,才答应。小吏于是和仆人一起送孩子到涪州。亲友听说这件事,凑钱聚会,前去迎接。刘岌见到孩子,抱着他痛哭流涕。有人赋诗说:“八旬老父江边立,七岁孩儿天上来。”大概是说他在衰老之年得到儿子,在离散绝望之中是上天赐予的。(《笔记》)
○王游击夫妇父子重遇
辽东游击将军黄冀,躯干雄伟,智力过人,临阵辄捷,常获功赏,且孝于母。一日,帅府视事回省,其母太夫人尚寝,侍问:“何故此时未兴?恐儿辈不能奉养而至疾也。”太夫人不答,王侍不去。久之,太夫人乃曰:“我欲不言,终昧其事,我心不安。言之,则伤汝心。汝今日享此官爵,非汝父祖世荫。吾幼与汝父在军中,为王父掠来,吾娠汝八月矣。时王父为帅辽阳,置吾后室,已而生汝。王父妾媵虽众,然无子女,因以汝为己子。王父亡,汝长,遂袭其官。汝又多能,得至今日富贵,汝实赵某子也。汝父离散几四十年,生死未可知。吾昨出厅与媳妇闲行,见牧汝马老卒,识其形容,仿佛汝父也。欲呼问来历,因不曾与汝说知此情,汝又不在家,故不问及。汝可呼来访其端的,则是非可知也。”王出厅,即呼老卒,诘其原戍姓名、妻子姓氏,今何居此。其卒历告。正统初,携妻子从本官,自济南卫来戍于此。妻某氏方有娠七八个月,未知男女,为辽阳将官逼去,至今四十余年,不知妻子消息。某孤苦贫老,死亦不知身归何所。因泪下如雨。王起告其母,母出复询其实,乃相持恸哭仆地,王亦悲切不胜。乃请老卒入厅,令左右奉其澡洗更衣,至厅上坐定,夫妇子女参拜,复告于家庙,众亲宴讫。次日,上疏备陈其故,乞辞位归于王氏,自补赵氏,军伍再获寸进,以图报效。疏上,朝廷嘉其孝义,降诏俾仍原职,复姓赵氏云。(《客座新闻》)
○张百户父子重遇
成化初,高邮卫有张百户者,备漕运差使,将过家料理,别顾小舟而行。道湖,风作舟覆,仅获免,乃惩险从湖堤行。至牛途,望见一覆舟浮沉波上,有人踞舟背,呼号求援,烟雾中了不可辨其为谁。张心怜之,呼岸傍小渔艇,俾往援,不肯,则解装出白金十星与之,乃行援之,至则其子也。因候父遭风溺者半日,出自水尚振掉不能言者久之,稍迟则葬鱼腹矣。人诧为异事,岂父子天性默相感通邪?不然行旅络绎,宁无一人侧隐者而援之,乃独张邪?(《双槐岁抄》)
○得柬掇魁
国朝成化辛丑科,山东刘▯羽在内阁,其西席乃余姚黄▯也。一日,刘使其子送柬于黄曰:“汉七制,唐三宗,宋远过汉唐者八事,亦可出乎?”黄答曰:“但刻本常有之。”盖刘之意,欲西席详考,答策掇魁,而黄则未尽领会也。他日,黄之乡里王华来访,见案间此柬,意或谓廷试策问也。归即操笔成篇,至日果问此策,王遂大魁天下,而黄居第二。王固不当漏泄此柬,而刘亦不意为他人所得也。此与东坡送柬与李方叔而为二章所得事,颇相类。呜呼,岂非其数耶!(《七修类稿》)
○徐生夜寝佛阁得金
江西南丰县一寺中佛阁,有鬼出没,人不敢登。徐生者素不检,朋辈使夜登焉,且与约曰:“先置一物于阁,翌旦持以为信,则众设酒饮之,否则有罚。”及暮,生饮至醉而登,不持兵刃,惟拾瓦砾自卫而已。一更后,果有数鬼入自其牖。生乃上梁大呼,投瓦砾击之,鬼出牖去,生觇其所往,则皆入墙下水穴中。私识之而卧。翌旦,日高未起,众疑其死矣,乃从容持信物而下,众醵饮之。明日,率家僮掘其处,得白金一窖六十余斤,佛阁自是无鬼矣。(《菽园杂记》)
○南台儒者获飞银
国朝洪武乙卯年,南京广积内库、镇库银,其重数百斤。一日,忽穿库飞出。有一儒者夜坐,见田野间光起,曰:“此必有宝也。”因往其地标识。次早,标乃在秧田中。去土尺许,见白银,大不可举,遂告相识十八人同掘取,其上有朱填“广积”字记,分争不平,遂闻于官。上曰:“此银已失三块矣,此天所以畀是儒也。”其赐之余,同取十八人止与佣工。内库飞银,亦神异哉。(《草木子余录》)
○寺僧得返魂香
太仓刘家河天妃宫,永乐初建,以僧守奉香火。一日,僧自外归,见厨下锅中汤沸,揭而视之,见二卵煮将熟。询于
译○王游击夫妇父子重逢
辽东游击将军黄冀,身材高大雄伟,智谋胆识超过常人,每次临阵作战都能取胜,常常获得功劳和赏赐,而且对母亲非常孝顺。一天,他从帅府处理公务回来探望母亲,他的母亲太夫人还在睡觉,他侍奉在旁问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恐怕是儿辈不能好好奉养而让您生病了吧。”太夫人没有回答,王冀侍奉在旁边不肯离去。过了很久,太夫人才说:“我想不说,终究隐瞒这件事,我心里不安。说了,又会伤害你的心。你如今享受这官职爵位,并非依靠你父祖的世袭恩荫。我年轻时和你父亲在军中,被祖父抢来,那时我怀孕你已经八个月了。当时祖父担任辽阳的统帅,把我安置为后室,不久就生下了你。祖父的妾室虽然很多,但是没有子女,因此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祖父去世后,你长大成人,就继承了那个官职。你又多才多艺,得以至今日的富贵,你实际上是赵某的儿子。你的父亲离散将近四十年,生死不知。我昨天走出厅堂和媳妇闲逛,看见放牧你马匹的老卒,认出他的相貌,好像是你父亲。想呼唤询问他的来历,因为不曾对你说过这个情况,你又不在家,所以没有询问。你可以叫他来查问清楚,那么真假就可以知道了。”王冀走出厅堂,立刻叫来老卒,盘问他原来驻守的姓名、妻子的姓氏,现在为什么住在这里。那老卒一一告知。正统初年,他带着妻子跟随原来的长官,从济南卫来到此地驻守。妻子某氏当时怀孕七八个月,不知是男是女,被辽阳的将官强行带走,至今四十多年,不知道妻子的消息。我孤苦贫穷年老,死了也不知身体归于何处。说着泪如雨下。王冀起身告诉母亲,母亲出来再次询问实情,于是两人相拥痛哭倒地,王冀也悲伤得无法承受。于是请老卒进入厅堂,命令左右侍从让他洗澡更衣,在厅堂上坐定,夫妇子女参拜,又在家庙中告知祖先,众亲戚宴饮完毕。第二天,上疏详细陈述原委,请求辞去官位回归王氏,自己补入赵氏,如果在军伍中再有一点晋升,用来图谋报效国家。奏疏呈上,朝廷嘉奖他的孝义,下诏让他仍然担任原职,恢复赵氏姓氏。(《客座新闻》)
○张百户父子重逢
成化初年,高邮卫有个叫张百户的官员,负责漕运差事,将要回家料理家务,另雇小船而行。经过湖泊时,起风船翻,仅仅得以幸免,于是为了避开危险改从湖堤行走。走到牛途,望见一艘翻船在波浪上沉浮,有人蹲在船背上,呼号求救,烟雾中看不清是谁。张百户心中怜悯,呼唤岸边的小渔船,让他们去救援,他们不肯,于是解下行李拿出十两银子给他们,这才去救援。到了那里,发现是他的儿子。因为等待父亲遭遇风浪溺水的半个时辰,从水中出来还颤抖很久不能说话,稍微晚一点就葬身鱼腹了。人们惊诧这是一件奇异的事,难道父子天性暗中相互感应吗?不然的话,路上行人络绎不绝,难道没有一个人产生侧隐之心去救援,偏偏是张百户吗?(《双槐岁抄》)
○得信札而夺得魁首
本朝成化辛丑科,山东刘〇羽在内阁任职,他的西席老师是余姚的黄〇。一天,刘〇羽让他的儿子送信给黄〇说:“汉朝七位皇帝制定的制度,唐朝三位宗庙制定的制度,宋朝远远超过汉唐的八件事,也可以写出来吗?”黄〇回答说:“只是刻本中常常有这些内容。”原来刘〇羽的意思,是想让西席老师详细考证,回答策问夺得魁首,而黄〇却没有完全领会。后来,黄〇的同乡王华来访,看见案桌上的这封信,心里或许认为这是廷试的策问。回去就提笔写成文章,到考试那天果然问这个策论,王华于是夺得天下魁首,而黄〇位居第二。王华固然不应该泄露这封信,而刘〇羽也不曾想到这信会被别人得到。这与苏东坡送信给李方叔而被二章得到的事情,颇为相似。唉,难道不是命数吗!(《七修类稿》)
○徐生夜宿佛阁得金
江西南丰县一座寺庙中的佛阁,有鬼出没,人们不敢登上。有个叫徐生的年轻人向来行为不检点,朋友们让他夜里登上佛阁,并且和他约定说:“先在阁上放一个东西,第二天早上拿着它作为凭证,那么大家就设酒款待他,否则就有惩罚。”到了傍晚,徐生喝得大醉登上佛阁,不带兵器,只捡些瓦砾自卫而已。一更之后,果然有几个鬼从窗户进入。徐生于是爬上房梁大声呼喊,投掷瓦砾攻击它们,鬼从窗户出去,徐生窥探它们去的地方,都进入墙下的水洞中。他私下记住这个地方然后躺下睡觉。第二天早上,太阳很高了还没起床,众人怀疑他死了,于是他从容地拿着凭证下来,众人凑钱设酒款待他。第二天,他带领家童挖掘那个地方,得到一窖六十多斤白银,佛阁从此没有鬼了。(《菽园杂记》)
○南台儒者获得飞出的银子
本朝洪武乙卯年,南京广积内库、镇库的银子,重量有几百斤。一天,忽然穿透库房飞了出去。有个儒者夜里坐着,看见田野间有光亮升起,说:“这里一定有宝物。”于是前往那个地方做标记。第二天早上,标记在秧田中。挖去一尺左右的土,看见白银,大得无法举起,于是告诉相识的十八个人一起挖掘取出,上面有朱砂填写的“广积”字样标记,因为分配不均发生争执,于是报告官府。皇上说:“这些银子已经丢失三块了,这是上天用来赐给这个儒者的。”赏赐给他的剩余部分,一起挖掘的十八个人只给予佣工的报酬。内库的银子飞出,也是神奇啊。(《草木子余录》)
○寺僧得到返魂香
太仓刘家河的天妃宫,永乐初年建立,由僧人看守供奉香火。一天,僧人从外面回来,看见厨房锅里汤沸腾,揭开盖子看,看见两个蛋煮得快要熟了。询问
仆,言行童于鹳巢中取者。僧命还之巢中。仆曰:“卵已熟矣,还之无生理。”僧曰:“吾岂望其生,但免其鹳之悲呜而已。”后数日,忽出二雏,僧异之,令仆探其巢,见一木尺许,五彩错杂成锦纹,香风馥郁,持以与僧,供之佛前。后有倭入贡,因风打舟,至刘家河收港。泊舟登岸,入寺拈香,见佛前所供之木,问僧买之。僧绐之曰:“此香是三宝太监舍供天妃宫者,岂敢卖钱?有能盖造后殿观音阁者,则与之。”倭曰:“我是入贡之人,安可留以待阁成,但愿酬之以价。”因与白金五百两。僧得厚利,遂与之。去后数年,倭人复来入贡,访前老僧,已故矣。因留金作享。其从询所取之香何物也,倭曰:“此仙香也,焚之,死人之魂复返聚。”窟洲所出返魂香是也。(《客座新闻》)
译我,是那个在鹳巢中取蛋的童子。僧人命令我把蛋放回巢中。我说:“蛋已经熟了,放回去也没有活路。”僧人说:“我哪里指望它活,只是免去鹳鸟悲伤的鸣叫罢了。”几天后,忽然孵出两只雏鸟,僧人对此感到惊奇,让我探看鸟巢,发现有一根约一尺长的木头,五彩斑斓交织成锦缎般的纹路,香气浓郁芬芳,我把它拿给僧人,僧人将它供奉在佛前。后来有日本使者来朝贡,因风浪打翻了船,到刘家河避风停泊。他们停船登岸,进入寺庙烧香,看见佛前供奉的木头,问僧人购买。僧人欺骗他们说:“这香是三宝太监舍供天妃宫的,怎么敢卖钱?如果有谁能建造后殿的观音阁,就把它给你。”日本使者说:“我是来朝贡的人,怎么能留下来等待阁建成,只希望能用价钱来酬谢。”于是给了五百两白银。僧人得了厚利,就把它给了他们。离开几年后,日本人又来朝贡,寻访那位老僧,已经去世了。于是留下金子作为祭品。随从询问那香是什么东西,日本人说:“这是仙香,焚烧它,死人的魂魄会重新聚集。”这就是窟洲出产的返魂香。(《客座新闻》)
○无赖子寝阁获财
苏郡庠之尊经阁建自宋代,甚弘固。相传阁上有祟,人罕得登。宣德中,有无赖子与人誓约:“夜独寝其上,及明无事,则众当出金畀我。”众从之。其夕,无赖独处于阁。夜半,闻阁下有呵导声。窥之,则五丈夫,冠裳楚楚,从者亦都二笼烛,前引登阁。无赖急伏梁上,视其所为。五人者危坐正面,从者即奉酒馔,铺列案上,ゾ醑果核,丰腆精沽。饮器皆黄白,错落满案,鸡鸣将散,无赖因呼噪以惊之,诸祟一时奔逸,都无所见,器物狼藉案上,不暇收拾。无赖大喜过望,尽怀其器以下。众方来踪迹之,无赖以实告,众乃骇叹。俄传乐桥纟泉铺钱氏,宵间失去金银酒器若干。无赖谓诸人曰:“此岂钱氏物乎?”持之诣钱。钱视之,果其家物也。钱富而喜,悉举以归之。(《志怪录》)
○程宰遇辽阳海神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赀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获多少为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既皆落莫,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他商为之掌,计以糊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懑,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昼,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觉异香氤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错愕,不知所为。亟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数十,寂然不应,愈惶急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少顷,又闻空中车马喧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曳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神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炉,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旃,或拥衾褥,或执巾▯,或奉盘▯,或擎如意,或举淆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有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进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邪?吾非祸人者,子有夙绿,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至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与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目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频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衾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髻,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籍,娇怯宛转,殆弗能胜。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乃为可恶。吾非若比,郎慎勿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漏泄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
译○无赖子寝阁获财
苏州府学的尊经阁建于宋代,非常宏伟坚固。相传阁上有鬼怪作祟,很少有人能登上。宣德年间,有个无赖汉与人立誓说:“我夜里独自睡在阁上,等到天亮如果没有事,大家就应当出钱给我。”众人答应了他。那天晚上,无赖独自待在阁上。半夜,听到阁下有呵斥引导的声音。偷看之下,只见五个男子,衣帽整齐,随从也全都提着两笼蜡烛,在前面引导登上阁楼。无赖急忙伏在房梁上,观察他们的举动。那五个人端正地坐在正位,随从就捧着酒食,铺陈在案桌上,酒肉果品,丰盛精美。饮用的器具都是金银制成,错落摆满案桌,鸡鸣将散时,无赖于是大声呼喊吵闹来惊吓他们,众鬼怪一时奔逃,什么也没看见,器物杂乱地扔在案桌上,来不及收拾。无赖大喜过望,把那些器具全部揣在怀里带下楼。众人正来找他,无赖把实情告诉他们,众人才惊骇赞叹。不久传来消息,乐桥泉铺钱家,夜里丢失了若干金银酒器。无赖对众人说:“这难道是钱家的东西吗?”拿着器具去见钱家。钱家一看,果然是自家的东西。钱家富有且高兴,把东西全部还给了他。(《志怪录》)
○程宰遇辽阳海神
程宰是位贤士,徽州人。正德初年,他和哥哥带着大量钱财到辽阳经商,几年间处处失利,辗转耗尽。徽州的风俗,商人通常几年回家一次,他们的妻儿宗族全根据获利多少来评判贤与不贤,并产生爱憎。程家兄弟既然都落魄了,羞愧沮丧,对家乡毫无指望,于是受雇于其他商人替他们掌管,算计以糊口。两人连着屋子居住,抑郁愤懑,几乎无法生活。到了戊寅年秋天,又过了几年。辽阳天气早寒,一天晚上,风雨突然大作,程宰已经盖着被子躺下,因寒冷思念家乡,披衣坐起,悲歌长叹,恨不得快点死去。当时灯烛已灭,又没有月光,忽然整个屋子明亮起来,几乎如同白昼,室中物品毫发可数。正疑惑间,又觉得异香弥漫,不知从何而来。风雨声停息,寒气顿时消失。程宰更加惊愕,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开门出去看,则风雨昏暗寒冷如故。关上门进入室内,就是另一个境界了。怀疑是鬼物所幻化,高声呼喊妖怪,希望哥哥听到。哥哥的寝室才隔着一堵土墙,连喊几十声,寂静不应,更加惶恐无计,于是拉着被子蒙住头靠着墙躺下。过了一会儿,又听到空中车马喧闹,管弦金石的声音从东南方传来。起初还很远,须臾已进入室内了。回头偷看,只见三位美人都是红脸绿鬓,明眸皓齿,大约二十岁左右,冠帽披帛盛装,像世间图画中后妃的样子。全身上下金翠珠玉,光彩交映,无法辨认。容貌风度夺目惊心,真是天神。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也都美丽。有的提炉,有的挥扇,有的张伞,有的带剑,有的持节,有的捧器物币帛,有的举花烛,有的挟图书,有的列宝玩,有的荷旌旗,有的拥被褥,有的执巾帕,有的奉盘碟,有的擎如意,有的举菜肴果品,有的陈设屏障,有的布置几案筵席,有的演奏音乐,虽然纷纭杂乱而行列整齐,一点也不错乱。屋子才一丈见方,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绰有余,不见其狭窄。门窗都关着,不知从何而入。一会儿,戴冠披帛的一人上前到床边抚摸程宰微笑说:“果然熟睡吗?我不是害人的人,你有宿缘,所以来相就,为何如此怀疑?况且我已到此,必定没有离开的道理。你即便整夜高呼,哥哥也听不到,徒自受苦罢了。快起来,快起来。”程宰于是推枕下床,匍匐上前拜谢说:“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恭敬迎接,确实该万死,伏乞哀怜。”美人伸手扶程宰起来,安慰让他不要害怕,于是与他朝南同坐,那两位美人东西相对,都说今夜的会面并非偶然,千万不要自己产生疑虑阻碍。于是命令侍女行酒进菜,物品都是生平未曾见过的。才举筷子,珍美异常,心胸频频爽快。不久用红玉莲花杯进酒,那甘甜清香清冽,醴泉甘露也比不上。酒每行一次,必定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脱俗之想。酒宴将尽,东西两位美人起身说:“夜已深,郎君夫妇可以就寝了。”于是掀开帷帐,拂拭枕头离去,其余侍女也都随之散去。所有器物瞬间不见,门也还关着,又不知从何而出,只留下同坐的美人一起解衣上床,则帷帐被褥枕头都极其珍奇,不是以前的旧物了。程宰虽然惊异殊常,也心动。美人慢慢解开头发挽髻,黑光可鉴,几乎长一丈多。肌肤滑润晶莹,凝脂也比不上。侧身靠近程宰,丰满似有余,柔软若无骨。程宰此时神魂飘越,不知如何是好了。不久交会才合,精液流淌浸透,娇怯宛转,几乎不能承受。程宰既喜出望外,美人也眷顾程宰特别深厚。于是说:“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才令人厌恶。我不是那样,郎君千万不要怀疑。虽然不能对郎君有大益,也可使郎君身体康强,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也可周旋,但不宜泄露罢了。从今以后,就应当常奉枕席,不敢有废。哥哥虽是至亲,也千万不要说,说了大祸就会接踵而至,我也不能为你谋划了。”程宰闻言甚喜,合掌自誓说:“我本凡
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碎骨粉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无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故相就耳。”须臾,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嘱令勿泄,丁宁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转ツ间已失所在,谛观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土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邪?”然念饮食笑语交合誓盟之类,皆历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汝今晨神彩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彩发越邪?”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寝,静听汝室,始终闲然,何尝闻有悲叹声邪?”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骇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精明,肌体腻润倍加于前,心切喜之,唯恐其不复至也。是日,频视咎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扉,虔想以伺。及街鼓所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入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始终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彻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叠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空中全衬锦茵,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即来,鸡鸣即起,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甚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珍美。他日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约二百余颗,其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皆非北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ツ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花,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室矣。是夜,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嗟叹。美人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邪?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及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爱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挟食前肉一脔,掷程面,问曰:“此肉可粘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粘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邪?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蘖、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直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疠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即时踊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段者,途中遭湿热蒸发班过半,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细者,已售十八矣,尚存粗者十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已厚,归计又急,止取原直而去。盖以千
译我身份低微,承蒙真仙深厚恩德,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恭敬地领受法旨,怎敢不铭记于心。倘若违背当初誓言,即使死九次也无悔恨。”发誓完毕,美人挽着程某的臂膀,对他说:“我不是神仙,其实是海神。与你前世有缘,所以来亲近你。”不一会儿,邻居家的鸡叫了两遍,美人整理衣服起身说:“我现在要走了,夜里还会再来,郎君应当自爱。”说完,昨晚的那两位美人以及众侍女一齐到来,各自祝贺,洗漱打扮整齐,簇拥着出去。美人握着程某的手,嘱咐他不要泄露秘密,反复叮咛几次才离去。又回头张望,不忍心暂时舍弃,那深厚的情意无法用言语形容。程某更加倾心欢喜,兴奋得几乎发狂,不能自制。转眼间美人已不知去向,仔细查看门扉,还是昨晚锁着的样子。回头看看室内,土炕、布被、荆条筐、芦席依然如旧,刚才那些瑰丽奇异的东西都没有了。程某茫然若失地说:“难道是做梦吗?”然而回想饮食、谈笑、交合、盟誓之类的事情,都清晰明了,不像梦境。既困惑又欢喜,过了一会儿,天亮了能看清东西,他出去到哥哥的房间,哥哥大惊说:“你今天早晨神采焕发,和昨天完全不同,这是怎么回事?”程某怕被怀疑,谎称:“近年来意志消沉,回乡无期。昨晚突然寒冷,愁思特别深切,辗转悲叹,整夜没睡。哥哥一定听到了,有什么开心的事让我神采焕发呢?”哥哥说:“我也因为寒冷思乡没睡,静静听你房间,始终安静,怎么没听到悲叹声呢?”不久,商队的同伴们一起来到,看到程某的神色,都大为惊异,说的话和哥哥一样。程某只是连连答应,谦逊隐晦而已。然而程某自己也觉得精神思维精明,肌肤细腻滋润比从前加倍,心里非常高兴,只怕美人不再来了。这一天,他频频看日影,恨时间不能快点过去。刚到傍晚,他借口腹痛,进屋锁上门,虔诚地想着等待。等到街鼓敲响,室内忽然又明亮起来,宛如昨晚。一会儿,双炉在前面引导,美人来了。只有几名侍女进入,仪仗随从不再像过去那样盛大,那两位美人也不再来了。美人笑着说:“郎君果然如此有心,但应当始终如一啊。”随即命令侍女斟酒上菜,珍馐美味和昨晚一样。欢乐戏谑谈笑比昨晚更加热烈。不一会儿,撤去酒席就寝,侍女们又散去。环视床褥,又是锦绣重叠。然而没看见她们铺设。程某私下想:“我假装跌倒在床下,试试她们怎么做。”刚想转身,空中就全铺上了锦垫,地上没有一寸空隙。这一晚,两人亲密交合,更加亲昵。晨鸡再叫,美人又起身梳妆沐浴离去。从此以后,天黑就来到,鸡叫就起身,成为惯例,几乎没有空过的夜晚。虽然言语喧闹,音乐交替演奏,哥哥的房间很近,却始终听不到,不知道她有什么法术。程某心里有什么向往的,一抬头就实现了,极其神速。一晚,偶然想吃鲜荔枝,立刻就有带叶的百余颗,香味颜色都珍贵美好。另一天又想吃杨梅,立刻就有白色的一枝,长三四尺,大约二百多颗,其美异常,叶子特别鲜嫩,吃完忽然就不见了。当时已是深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况且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北方出产的。又一晚谈到鹦鹉,程某说听说有白色的遗憾没见到,转眼间已看见几只鹦鹉在面前飞舞,白色的和五色的各占一半。有的诵读佛经,有的歌咏诗赋,都是汉语音调。一天,市场上有个大商人出售两颗宝石,所谓硬红,颜色像桃花,比拇指大,要价一百金。程某偶然看到,当晚谈起,立刻奇珍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一丈左右的,明珠有像鹅蛋大的,五色宝石有像栲栳大的,光艳夺目,不能正视。眨眼间又忽然空室了。这一晚,两人亲昵久了,谈到往年贸易亏损的事,不觉叹息。美人拍手说:“正高兴的时候,就用俗事缠绕,心怎么如此不洒脱呢?虽然这是郎君的本业,也没什么奇怪的。”话刚说完,金银就堆满面前,从地到梁,不知其数。指着对程某说:“你想要这些吗?”程某极其喜爱,想拿取,美人拿筷子夹起面前的一块肉,扔到程某脸上,问:“这肉能粘在你脸上吗?”程某说:“这是别人的肉,怎么能粘在我脸上呢?”美人笑着指着金银说:“这是别人的东西,怎么能归你所有呢?你想要这些东西,可以自己经营,我会帮助你。”当时是己卯年初夏,有个贩卖药材的人,各种药已经卖完,只剩下黄蘖、大黄各一千多斤卖不出去,几乎要丢弃离开。美人对程某说可以囤积,不久,果然大卖。程某有佣工的钱十几两,于是全部换成药材回来。他哥哥说弟弟失心疯了,骂个不停。几天后瘟疫流行,这两种药其他店铺都缺货,立刻暴涨,果然得到五百多金。又有荆商贩卖彩缎的,途中遭遇湿热蒸发,损坏过半,美人对程某说,这也可以囤积。于是用五百金买到四百多匹,哥哥又跺脚不停,说弟弟福薄得到这不义之财,随即也会丧失,为此悲泣。商队同伴中没有不责怪窃笑的。一个多月后,逆藩宸濠在江西造反,朝廷紧急调辽兵南讨,军期紧迫,戎装衣旗限期在朝夕之间,帛价暴涨,程某囤积的于是以三倍价格售出。庚辰年秋天,有个苏州人贩卖三万多匹细布,已卖出十八匹,还剩下粗布十二匹。忽然听说母亲去世,急着奔丧。美人又对程某说,这也可以囤积。程某去商量价格,苏州人获利已厚,归心又急,只取原价就走了。大概用一千
金易六千余匹。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所丧十倍矣。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端,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哂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作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手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期已近矣,何必豫知?”再期,今上中兴,海宇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大者如此,余细弗录也。程又问轮回果报、人物变化、雷神蜃气等说,一一据理答之,剖析词旨,明如指掌。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应接不暇。有时或自吹箫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程者,无不至也。两情缱绻,愈久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曰:“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固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递弃捐若是邪?”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适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侍女仪从,一时皆集箫韶迭奏,会燕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滥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千天律,吾亦无如之何也。后会迢迢,勉之勉之。”丁宁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雪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忽寂然。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启户出观,但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恸。才发一声,兄即惊呼问故,不复昔之,若聋矣。兄既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会合始末,及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及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邪?”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昏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东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连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入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奸细入京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者,有瘦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掀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柁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云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舟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
译用金子交换了六千多匹布。第二年辛巳年三月,武宗驾崩,天下服丧,辽东既然遥远,布匹不是当地出产,价格于是骤然高涨,又获利三倍。像这样的事屡屡发生,不能全部记录。四五年间,辗转获利数万,几乎超过过去损失的十倍了。宁王宸濠叛乱时,人心危惧骇然,流言多次传来,有人说他占据南京即位了,有人说他的军队渡过淮河了,有人说他经过临清接近德州了。一天之内有好几种说法,不知真假。程某心中挂念家乡,非常不安。私下询问美人,美人笑着说:“真正的天子自在湖湘一带,那个人算什么东西?只是等死罢了,不久就会被擒获,何必忧虑?当时是七月下旬。”一个多月后消息传来,叛贼果然在这个月二十六日兵败。程某起初听到真天子在湖湘的说法,担心江南再遭其他变故,更加疑惧。美人摇手说:“没事,没事。国家福运灵长,天下正享受太平之福,近在一两年内。”再追问详情,她说:“期限已近,何必预先知道?”再次应验,当今皇上中兴,天下发生变故,全都像美人说的那样。其明显验证的大致如此,其余细节就不记录了。程某又问轮回果报、人物变化、雷神蜃气等说法,一一根据道理回答,剖析词旨,明白得像指掌一样。等到嘉靖甲申年,前后七年,每夜必定到来,气候都像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应接不暇。有时她自己吹箫鼓琴,高歌击筑,声音必定高彻云霄,不再是人间的声音。大概凡是能娱乐程某的,没有不到的。两人情意缠绵,越久越牢固。一天晚上,程某忽然想到家乡,对美人说:“我离家二十年了,以前损耗不敢说,现在蒙受大恩,丰饶超过期望,想暂时和兄长回去扫墓,见见妻子儿女,就应当回来永远侍奉欢好。期限在一年,希望答应我?”美人叹息说:“几年的情意果然到此为止吗?郎君应当自爱,努力谋求后福。”说完,悲伤得不能自持。程某大惊说:“我请假回去省亲,必定会快速回来,以图后会有期,怎敢辜负恩私,而夫人竟然如此抛弃我?”美人哭泣说:“大数当然如此,不关彼此。郎君刚才所说的自是,数当永诀耳。”话还没说完,先前同来的两个美人及众侍女仪仗,一时都聚集,箫韶迭奏,宴会如初。美人自己起身斟酒劝程某,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滥哽咽,程某也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直到子夜。众女上前说:“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还握着程某的手哭泣说:“你有三大难近了,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千天律,吾亦无如之何也。后会迢迢,勉之勉之。”叮咛频繁,达到十几次。程某这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雪涕耳。不久邻居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忽寂然。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启户出观,但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恸。才发一声,兄即惊呼问故,不复昔之,若聋矣。兄既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会合始末,及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及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邪?”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昏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东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连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入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奸细入京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者,有瘦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掀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柁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云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舟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
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手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佥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申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源委,且年已六袤,容色仅如四十许人,足征其遇异人无疑,而昔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林屋山人蔡羽述》)
译罢了。程某悲痛感慨到了极点,眼泪鼻涕一起流下,远远地瞻望并叩头行礼。那位美人也在云端举手回礼,容貌神色依然眷恋不舍,如同往日一样。船夫们都没有看见她。过了很久,美人隐去,从此就断绝了联系。戊子年初夏,我在京城听到这件事,还怀疑是否可信。恰逢某位佥宪、某位总戎从辽东进入京城,说得非常详细,但还没有听说大同之后的事情。今年丙申年在南院,有客人说程某来游览雨花台,于是便邀请他一同前来,询问事情的始末。程某本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年少时曾读过书,他讲述的事情清晰分明,都有来龙去脉,而且年纪已经六十多岁,容貌气色却只有四十岁左右,足以证明他确实遇到了非凡之人,而以前听到的传闻并不错误。于是写了《辽阳海神传》。(《林屋山人蔡羽述》)
○张指挥得鬼妾生子
高邮张指挥,以无子屡求美妾,弗获。弘治中,出湖上,见敝船板坐一女子甚丽,浮波而来。询之,为覆溺之余也。挟以归,与之处甚洽。逾年,生一子。其女每旦栉沐必掩户,无使见者。偶一婢从隙中觇之,则见取头置膝上,簪珥毕乃加于颈。婢骇异,以告主母,母往觇之,如婢言,遂语于张。张复觇得其实,知其为鬼物也。急排户将叱逐之,女已不见,唯有敝船板耳。时其子已数岁,后袭父职,人号为鬼张,至今犹存。(《近峰闾略》及《西樵野记》)
●卷三 骁勇纪
○张浩
张浩,桐乡皂林人也,身干短,而膂力绝人。其地有菖蒲庵,庵前石狮重七百斤,尝持以行。有二北僧在阉相扑,浩旁观,窃笑之。僧遂拳浩,浩应手擎僧足于空中,问欲东耶西耶,僧忙然称师下拜。渔舟数十,取鱼于浩门之滩,浩斥之,使去,渔人不理,而浩掷石破其舟,众渔起岸欲其偿舟,浩夺渔人之竿,一拉而数人为之堕水,众方呼号。适嘉兴府同知伍公文定提兵东征。闻之召见,曰:“汝可与我吴将军对乎?”吴盖北人,长大而多勇力,乃巡检之子,伍取偕行者也。浩诺之,因命各负舟上铁锚以试其力。吴则双手举起,而浩则挈以登岸。伍又曰:“汝二人可相扑乎?”吴遂为浩困,气阻舌出,胁为之伤。伍因曰:“吾欲用汝,汝可唤家人来。”对曰:“止有祖母,不可出也。”因召其外祖,与银一十两,命代养之。后至开化杀贼甚众。贼惧,以计刺死。浩平日获贼马匹数多,纪功受赏银牌数面,伍公后俱带回,与其家。时正德年间也。(《七修类稿》)
○沈江
沈江,宜兴人,居周孝侯庙侧,入庙必致敬,见神像剥落,辄谨护之。一夕,梦神令其张口,嘘气与之,江寤觉筋力异常,遂能徒搏猛兽。尝运粮至京师,途中与漕卒争道,众欲殴之,江持小桅竿一挥,数十人皆披靡堕水,众莫敢近。江居家常牵犁垦田,日可五亩,虽健牛不能及。(《灌缨亭笔记》)
○郭兴
武定侯郭公兴,临淮人,沉毅多智,身长七尺,膂力过人。国初从征,渡江取金陵,以谨重见信任。常从征伪汉陈友谅,其将有陈同佥者,骁捷善槊,驰入中军帐下。上递呼曰:“郭四为我杀贼。”公持枪跃马奋臂一呼,贼应手陨坠。上解所御赤战袍衣之曰:“唐之尉迟敬德不汝过也。”及大战于鄱阳湖,建火攻之策,友谅遂败。比复以劲弩射之,友谅中矢,贯睛及颅而死。又从徐达取中原,克元都,定陇右、山后诸处,继平南溪峒诸蛮,累功封武定候。(《一统志》及《神道碑》)
○尤六十
国初有尤六十者,父以六十岁生之,因名。六十绝有力,途人或不识与竞,六十不怒,更好谓:“哥哥且来。”遂牵其襟衫至廊檐,以手拔其廊柱,引裾压其下。人垦告之,乃复举柱出衣。其他如此甚多,当时称勇者,无不畏服。(《枝山前闻》)
○王昌四
成化中,有王昌四者,宜兴人。有奇力,治田不以牛,身犁而耕,妻驾之。昌以奋土去数尺,或抵塍,塍为之动。尝馈运,昌肩舟之桅而担焉,前后仅十钟,远数百里。他舟人不知昌,乃或侮昌,昌曰:“若欲以众慑我耶,虽百人胡能为?”众恚,集邻船得百许人,争欲击昌。昌持樯拂左右,无弗溺者。昌山行,见蝇蚋纷然起丛薄间。视之,有巨蛇,长殆十寻。昌走不竟蛇,蛇将尾而置之口。昌怒,捉蛇尾振之,会掷空中,逮地死矣。途间遇搏虎者,持枪戟来,昌搦其具,都折而置之。拔巨竹削其端,水以利之,火以坚之。方俯偻治竹未就,虎至。昌不及运竹,便以两手捉虎两膊,而交执于一掌,抽腰间竹刺虎喉,信手一掷,逾其背后,树杪毙焉。昌或久虚其力,辄手足撼掉不自休,速奔山中,推林木数株,运弄之。或提顽石行百匝,雨天无为,则于室索▯如杵数十丈,寸寸掐断之,力稍解。云昌有女,力肖其父。陆有修舰,众莫致之水,造昌庐请之。昌病,
译○张指挥得鬼妾生子
高邮的张指挥,因为一直没有儿子,屡次寻求美貌的妾室,都没有得到。弘治年间,他到湖上,看见破旧的船板上坐着一位女子,非常美丽,随着波浪漂来。询问后得知,她是船翻落水后的幸存者。张指挥将她带回家,与她相处十分融洽。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这女子每天早晨梳洗时必定关上门,不让别人看见。偶然有一个婢女从门缝中偷看,只见她取下头饰放在膝盖上,簪子耳环等全部佩戴完毕后,才把头套在脖子上。婢女感到惊骇奇异,告诉了主母,主母前去偷看,情况正如婢女所说,于是告诉了张指挥。张指挥再次偷看证实了此事,知道她是鬼物。急忙推门想要斥责驱逐她,女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块破旧的船板。当时他们的儿子已经几岁了,后来继承了父亲的职位,人们称他为“鬼张”,至今仍然存在。(《近峰闾略》及《西樵野记》)
●卷三 骁勇纪
○张浩
张浩,是桐乡皂林人,身材矮小,但力气远超常人。当地有个菖蒲庵,庵前的石狮子重七百斤,他曾经拿着它行走。有两个北方僧人在阉人那里相扑,张浩在旁边观看,暗自嘲笑他们。僧人于是向张浩出拳,张浩随手将僧人的脚擎在空中,问他想往东还是往西,僧人惊慌失措,称师下拜。几十艘渔船在张浩家门口的滩涂捕鱼,张浩斥责他们,让他们离开,渔夫们不理睬,张浩扔石头打碎了他们的船,众渔夫上岸想要他赔偿船只,张浩夺过渔夫的竿子,一拉就有几个人掉进水里,众人正呼号叫喊。恰逢嘉兴府同知伍公文定率领军队东征。听说此事后召见张浩,说:“你能和我吴将军对抗吗?”吴将军是北方人,身材高大且勇猛有力,是巡检的儿子,伍公带在身边的人。张浩答应了,于是命令各自背负船上的铁锚来测试力气。吴将军用双手举起,而张浩则提着它登上岸。伍公又说:“你们二人可以相扑吗?”吴将军于是被张浩制服,气促舌出,肋骨受伤。伍公因此说:“我想任用你,你可以叫家人来。”回答说:“只有祖母,不能出门。”于是召来他的外祖父,给他十两银子,命令他代为抚养祖母。后来在开化杀贼很多。贼人害怕,用计刺死了他。张浩平时抓获贼人的马匹很多,记录功劳受赏银牌数面,伍公后来都带回去,给了他的家人。当时是正德年间。(《七修类稿》)
○沈江
沈江,宜兴人,住在周孝侯庙旁边,进入庙里必定恭敬致敬,看见神像剥落,就小心保护它。一天晚上,梦见神让他张开嘴,吹气给他,沈江醒来觉得筋力异常,于是能徒手搏斗猛兽。曾经运粮到京师,途中与漕运士兵争道,众人想要殴打他,沈江拿着小桅杆一挥,几十人都溃败掉进水里,众人不敢靠近。沈江在家常常牵着犁开垦田地,一天可以耕五亩,即使是健壮的牛也比不上他。(《灌缨亭笔记》)
○郭兴
武定侯郭公兴,临淮人,沉稳坚毅且富有智谋,身高七尺,力气过人。建国初年跟随征战,渡江攻取金陵,因为谨慎稳重受到信任。常跟随征战伪汉陈友谅,其将领中有个叫陈同佥的人,骁勇敏捷善于使用长矛,驰入中军帐下。皇上接连呼唤说:“郭四为我杀贼。”郭公持枪跃马奋臂一呼,贼人应手倒地。皇上脱下自己穿的红色战袍给他穿上,说:“唐朝的尉迟敬德也不过如此。”等到在鄱阳湖大战,建立火攻的策略,陈友谅于是失败。接着又用强弩射击他,陈友谅中箭,箭穿透眼睛及头颅而死。又跟随徐达攻取中原,攻克元都,平定陇右、山后各处,接着平定南溪峒各蛮族,累积功劳封为武定侯。(《一统志》及《神道碑》)
○尤六十
建国初年有个叫尤六十的人,父亲六十岁时生他,因此取名。尤六十力气极大,路人有时不认识他而与他竞争,尤六十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哥哥且来。”于是拉着他的衣襟到廊檐下,用手拔起廊柱,拉着衣襟压在他下面。人们恳求他,他才又举起柱子取出衣服。其他类似的事情很多,当时被称为勇猛的人,没有不畏惧佩服他的。(《枝山前闻》)
○王昌四
成化年间,有个叫王昌四的人,宜兴人。有奇特的力气,耕田不用牛,亲自犁地耕作,妻子驾驭他。昌四奋力翻土能抛起几尺高,有时碰到田埂,田埂都为之震动。曾经运送物资,昌四肩扛船的桅杆担着,前后仅十钟,远行几百里。其他船夫不认识昌四,于是有人侮辱昌四,昌四说:“你想用众人威慑我吗,即使是百人又能怎样?”众人愤怒,聚集邻船得到一百多人,争着想要攻击昌四。昌四拿着桅杆扫荡左右,没有不溺水的。昌四在山中行走,看见苍蝇蚊子纷纷从草丛中升起。查看后,有一条大蛇,长将近十寻。昌四跑不过蛇,蛇将要尾巴卷住他放进嘴里。昌四愤怒,抓住蛇尾抖动,顺势掷向空中,落地而死。途中遇到打虎的人,拿着枪戟来,昌四握住他们的兵器,都折断扔在地上。拔起大竹削尖一端,用水润滑它,用火烤硬它。正弯腰处理竹子还没完成,老虎到了。昌四来不及运用竹子,就用两手抓住老虎的两只胳膊,交叉握在一掌中,抽出腰间的竹刺老虎喉咙,随手一掷,越过它的背后,死在树梢上。昌四有时长时间不用力,就手脚颤抖不停,快速奔向山中,推倒几株林木,运弄它们。或者提着顽石走一百圈,雨天无事可做,就在室内寻找像杵一样粗的竹子几十丈长,一寸寸掐断它,力气稍解。据说昌四有女儿,力气像她父亲。陆上有修好的战舰,众人无法弄到水里,到昌四家请求他。昌四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