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燕山外史
陈球字蕴斋,浙江秀水诸生,家贫以卖画为生。《嘉兴府志》载有他的简略生平,取明冯梦桢《叙窦生事》编演成骈体四六《燕山外史》八卷。
三界无安,热如火宅,六根未净,织就情丝,一经缚着,尽成魔障。我佛以诸法空相,度一切苦厄,乃太上忘情之本旨。蕴斋先生所著《燕山外史》传窦生逸事,始由钟情,继至割情,终于忘情。其间悲欢离合,嬉笑怒骂,又将世情之炎凉富贵,都收入阿罗汉布袋中。是色是空,参透真谛。忆己未之秋,蕴斋索余题词。甫读一过,笫如入庄严法会,琉璃砗璖,缨络珠宝,光怪陆离;又如金钟玉磐,青鸾玄鹤,宣演法音。但以语言文字,而犹着色相也。迄今观之,乃是大辩才。登七宝莲座,讲说大乘妙偈。示现前业镜,当头棒喝。唤醒世呵痴儿呆女,同皈正觉,成不可思议功德。普愿读《燕山外史》者,不作情诃艳史观。嘉庆辛未涂月上浣辟支头陀吕清泰铁崖氏识
窦生本传
永乐时,有窦生者,名绳祖,字继芬。先世燕山人。宋南渡时,有罢官于浙西者,因卜宅于当湖。父某,以贾起家,富甲乡里。生幼失恃,无兄弟。稍长,仪质秀颖。弱冠补弟子员,就傅禾城。禾中人惊传,以为卫玠至矣。生性和易,凡诗坛酒社,生不至,合座不欢。一日春游遇雨,趋避檐下,有老妪款招入室。询为李姓嫠妇。无食无儿。有女名爱姑,年十五,殊色也。一见心醉,因厚馈求通,妪心许,而姑不苟从也。生积思成梦,积梦成疾。有知其隐者,伪托能为昆仑事,醉生以酒,潜以村妓荐寝。生察知,患甚,病转剧。姑闻而私惜,不能遣情。其母又嗟贫叹老,日夕怂恿,遂委身焉。生乃拓室居之。颜曰:春草吟庐。缱绻良久。父侦知所为,怒而逐归。
先是,父商于山左,与淄水宦某联姻,至是命生就婚。而姑之门,杳隔云山,幽思郁郁,向之所以病生者,今转而病姑矣。时有金陵鹾商,闻其美,具千金饵妪。妪本妇中跖徒,受商指使,绐以生书来迓,促姑就道。及至广陵,始知堕计。号痛曰:“共伯云亡,柏舟矢志,蚓窦郎尚存乎!”遽触石觅死,血流被面,商惧而遣出。母女出门,惘惘莫适。秦淮素称藏娇地,青楼之鸨遇之,以为奇货可居也,诱致之。姑时进退维谷,并因母病濒死,权为栖托。母没,毁容励志,咸不敢犯。
生入赘后,素性潇洒,难受势家拘束。托赴秋闱,辞归。风阻金陵,有友马遴者,黄衫客流也,向在禾中订交,旗亭邂逅,信步平康,瞥见姑状,怪而惊询,备述颠末。生欲携归,马子以为归告而娶,且留敝庐以待君,生允之。南归未久,遭父丧,讣于马子。马子来吊,而不偕姑至,生亦会意。及服阕,将遣伻迎归大妇与小妻。伻方行,而妇翁之书适至,迫招生往。生不获己,乃托其家计于族昆,促装以行。纡路经马子之居,取姑同赴妇家,马子力阻之不听。甫入谒而河东之狮大吼,幽姑别室,倍极挫辱,生不敢庇,始信马子之先见,而嗟何及矣。会中秋,举室酣饮,生托疾不赴,俟众醉,挈姑宵遁。值妖妇唐赛儿作乱,复仓皇相失,姑就尼庵匿迹,生阻兵火,复回归妇家。其妇翁素为势恶,众皆欲得甘心,乘乱肆掠,全家已遭劫火。其妇窜入丐妇中获免,遇诸途,携归故里。比返,积资为族昆消耗,剩有薄产,度支易竭。妇本骄淫,厌贫求去,旋有丑行。生欲不为朱翁子,而不能也。
斯时茕茕孑立,吊影凄凉。居无何而爱姑适乘扁舟至。盖自寄迹尼庵时,有孀妇者本杭人,女投庵守志,与姑相契,爰约伴同归。姑既至,悲喜交集。生患无以为家,姑曰:“君不有‘春草吟庐’在乎?”遂偕居之。鸣机佐读,生得锐志功名。计图北上,乃割宅出售邻家,携资至邗沟,又遭胠箧,穷途潦倒,而马子若逆知也者,使人赍金赠之。是年遂得坐监。秋榜春闱,俱获隽职,受刑曹治狱多平。逅迁山东巡按,颇振官声,迎姑至署,俨同命妇矣。
一日,生建佛会于
译《燕山外史》
陈球,字蕴斋,是浙江秀水的秀才,家境贫寒,靠卖画为生。《嘉兴府志》记载了他简略的生平,他选取明代冯梦桢《叙窦生事》的内容,编演成骈体四六文《燕山外史》八卷。
三界没有安宁,热得像火宅一样;六根没有清净,织就了情丝,一旦被束缚,全都成了魔障。我佛以诸法空相,度化一切苦难,这正是太上忘情的根本宗旨。蕴斋先生所著的《燕山外史》传述窦生的逸事,开始于钟情,继而割舍情感,最终达到忘情。其间悲欢离合,嬉笑怒骂,又将世情的炎凉富贵,都收入阿罗汉的布袋中。是色是空,参透了真谛。记得己未年秋天,蕴斋向我索取题词。刚读了一遍,就像进入庄严的法会,琉璃砗磲,缨络珠宝,光怪陆离;又像金钟玉磬,青鸾玄鹤,宣演法音。但凭借语言文字,仍然执着于色相。到现在再看,才知是大辩才。登上七宝莲座,讲说大乘妙偈。示现前业镜,当头棒喝。唤醒世间痴儿呆女,一同皈依正觉,成就了不可思议的功德。普愿读《燕山外史》的人,不要把它当作情话艳史来看。嘉庆辛未年涂月上浣,辟支头陀吕清泰铁崖氏识。
窦生本传
永乐年间,有个窦生,名绳祖,字继芬。祖先是燕山人。宋朝南渡时,有祖先在浙西罢官,因此定居在当湖。父亲某人,靠经商起家,财富冠绝乡里。窦生幼年丧母,没有兄弟。稍大一些,仪态气质秀美聪颖。二十岁补为秀才,到禾城拜师求学。禾城的人惊讶地传颂,以为卫玠到了。窦生性格温和平易,凡是诗坛酒社,窦生不到场,满座都不欢畅。一天春游遇雨,急忙跑到屋檐下避雨,有位老妇人热情地招他进屋。询问得知是李姓寡妇。没有食物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叫爱姑,十五岁,容貌非常美丽。一见之下心醉神迷,于是厚赠财物求通,老妇人心下答应,但爱姑不肯苟且顺从。窦生积思成梦,积梦成疾。有知道他隐情的人,假托能办昆仑之事,用酒灌醉窦生,暗中把村妓荐给他同寝。窦生察觉后,忧虑更甚,病情反而加重。爱姑听说后私下怜惜,不能遣散这份情意。她的母亲又嗟叹贫穷年老,日夜怂恿,于是爱姑委身于窦生。窦生于是扩建房屋让她居住。题匾为:春草吟庐。两人缱绻良久。父亲侦知他们的行为,愤怒地将窦生赶回家。
在此之前,父亲在山左经商,与淄水某位官员联姻,到这时命令窦生去成婚。而爱姑的家门,遥远隔着云山,幽思郁郁,以前导致窦生病的原因,现在转而让爱姑生病了。当时有金陵盐商,听说她美丽,备下千金贿赂老妇。老妇本是妇女中的强盗,受盐商指使,欺骗爱姑说窦生来信来接,催促爱姑上路。等到到达广陵,才知道落入计谋。号啕痛哭说:“共伯已死,柏舟矢志,难道窦郎还活着吗!”急忙触石求死,血流满面,盐商害怕而把她放出。母女出门,茫然不知所措。秦淮素来被称为藏娇之地,青楼的鸨母遇到她们,认为奇货可居,引诱她们。爱姑当时进退两难,又因为母亲病重濒死,权且栖身依托。母亲死后,爱姑毁容励志,众人都不敢侵犯。
窦生入赘后,素性潇洒,难以忍受势家的拘束。借口赴秋闱,辞别回家。风阻金陵,有个朋友叫马遴,是黄衫客流,以前在禾中结交,在旗亭邂逅,信步平康,瞥见爱姑的容貌,奇怪而惊讶地询问,详细叙述了始末。窦生想带她回去,马遴认为回去禀告后娶,并且留破旧房屋等待您,窦生答应。南归不久,遭遇父亲丧事,向马遴报丧。马遴来吊唁,但不带着爱姑来,窦生也领会了意思。等到服丧期满,将要派使者迎接大妇和小妻。使者刚出发,而岳父的信恰好到达,催促窦生前往。窦生不得已,于是把家计托付给族兄,催促装束出发。绕路经过马遴的住处,取爱姑一同前往岳家,马遴极力阻止不听。刚入拜见而河东狮大吼,把爱姑幽禁在别室,加倍极尽挫辱,窦生不敢庇护,才开始相信马遴的先见之明,而叹息来不及了。恰逢中秋,全家酣饮,窦生托病不去,等众人醉后,带着爱姑夜间逃跑。正值妖妇唐赛儿作乱,又仓皇失散,爱姑到尼庵隐藏踪迹,窦生被兵火阻隔,又回归岳家。他的岳父素来是势恶,众人都想得心满意足,乘乱大肆掠夺,全家已遭劫火。他的妻子窜入乞丐妇女中获免,在路上遇到,带回故里。等到返回,积蓄被族兄消耗,只剩薄产,度支容易枯竭。妻子本来骄淫,厌贫求去,随即有丑行。窦生不想做朱买臣那样的人,却做不到。
这时茕茕孑立,吊影凄凉。居住不久而爱姑恰好乘小船到达。原来自从寄迹尼庵时,有个寡妇本是杭州人,女儿投庵守志,与爱姑相契,于是约定同伴同归。爱姑既到,悲喜交集。窦生患无以为家,爱姑说:“您不是有‘春草吟庐’吗?”于是共同居住。鸣机佐读,窦生得以锐志功名。计划北上,于是割宅出售给邻家,携带资财到邗沟,又遭盗窃,穷途潦倒,而马遴像预先知道一样,派人送金赠之。这一年于是得以坐监。秋榜春闱,都获得隽职,受刑曹治狱多平。后来迁任山东巡按,颇振官声,迎接爱姑到官署,俨然如同命妇了。
一天,窦生建佛会于
缁林中,见马子在焉。惊喜邀入幕,诘其为僧之故,马因具述为人复仇,亡命江湖,避仇于此。且言:“君与姑跋涉间关,骤离骤合,虽是天缘,然无媒作合,有伤风雅,今以和尚为媒可否?”生欣从,将旧作新,重整花烛,吏民观者,无不啧啧叹羡。未几,姑举一男,觅雇乳哺,或率一妇至,视之即前出妇也。询知夫死于殇,贫充贱役。生与姑虽深鄙之,而复优容之。分居别墅,丰给衣食,待以客礼。久之,妇复谋蘖,与厮役通,畏马子之烛奸也。先发制人,将以壁藏事中伤之。婢泄其谋,马刃妇亡去,为当事所弹,生因被逮,师久验无迹,得复官。移理盐漕,忤权贵一麾出守。当马子之临去也,贻缄在几,备言前因后果,属以修真反本之道。生即解组归隐,夫妇共得稚川之术,后皆尸解,悉如马子所言。马子破家亡命后,其子飘泊无归。生访得之,养为己子。及其成立,以家资析半予之。人以是更多生于友谊,为不负所报。其后裔克缵家声,至今为著姓云。
译在僧侣聚集的地方,看见马子在那里。又惊又喜地邀请他进入帐幕,询问他出家的原因,马子于是详细叙述了替人报仇、亡命江湖、在此躲避仇人的经过。并且说:“您与姑姑历经艰险,突然分离又突然团聚,虽然是天意安排,然而没有媒人撮合,有损风雅,现在由和尚做媒可以吗?”书生欣然同意,将旧事翻新,重新举行婚礼,官吏百姓观看的人,没有不啧啧赞叹羡慕的。不久,姑姑生下一个男孩,寻找雇佣奶妈,有人带着一位妇女来,一看就是以前被赶出的那位妇女。询问得知她的丈夫死于未成年,因贫困而充当低贱的仆役。书生与姑姑虽然非常鄙视她,却又宽容地接纳了她。让她住在别院,丰厚地供给衣食,以客人的礼节对待她。过了很久,那妇女又图谋改嫁,与仆役私通,害怕马子揭发她的奸情。于是先发制人,打算在墙壁中藏匿物品来诬陷中伤马子。婢女泄露了她的阴谋,马子杀了那妇女后逃走,被有关部门弹劾,书生因此被逮捕,师父长期查验没有证据,得以恢复官职。调任管理盐税漕运,得罪了权贵,被一纸命令外放做太守。当马子临行时,在书桌上留下书信,详细说明了前因后果,嘱托修身养性、回归本真的道理。书生随即辞官归隐,夫妇二人共同修习葛洪(稚川)的道术,后来都尸解成仙,完全像马子所说的那样。马子破家亡命后,他的儿子漂泊无依。书生寻访到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等到他成年自立,将家产分出一半给他。人们因此更加称赞书生重友谊,不辜负别人的恩情。他的后代能够继承家声,至今是显赫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