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译金丸。只知道碧落中带着鸾鸟，哪里知晓红妆换马之事。于是打开书信非常欢喜，面对使者欣然高兴。欣喜地听说兰室相交，愿意与萱堂一同前往，鱼轩刚到，就辞别了春草之庐（生为姑母建造了一间屋子，题名为春草畔庐）；鹢舫才登上，就泛起了秋泾的船桨。唉！王昭君出塞，没有一天被召回；蔡文姬入胡，何年才能赎回。皓月之夜漫长，鸾镜冷清；彩云之天遥远，凤楼空虚。那时波浪平静如手掌，船帆饱满如弓。两岸飞花，近处映照着嫩红的脸颊；千山抹上黛色，远处迎接着淡翠的眉毛。船桨划入银塘，杨柳丝牵着青雀舫；水流连接铁瓮，桃花瓣追逐着白鸥波。江色无边，春光如此美好。晴堤上柳絮飘落，点点飘来；暮树中杜鹃啼叫，声声催去。看到烛火照天的灯火，船停在建业门前；听到沸地般的管弦声，人到了秦淮河畔。只见香车如雾般聚集，宝勒如云般屯集，四姓衣冠，鸣驺结驷，六朝金粉，焕发出碧辉丹彩。不久隐隐听到画船的箫鼓声，移来了水上的丽人；姗姗听到锦輐的佩环声，降出了月中的仙子。观看的人如墙般密集，跟随的人如云般众多。在仃畔停车，众人迎接韩姑；在陌头脱帽，且看罗敷。姑母当时只听到宾客随从的声音，气势如鸠鸟聚集；于是见到主人的面貌，姿态极其苍老。奇怪啊！离别的日子并不遥远，顿时改变了萧郎的面目；分别的时日不久，忽然成了皓叟的须眉。难道是因为多病多愁，沈腰瘦尽；为何容易衰老，潘鬓凋残。起初怀疑客路如天，不知道身在何处；更惊讶侯门似海，不认识是谁家。在姑母看来，黑白难分，只是自己辗转反侧；她的母亲雌黄莫测，最能鼓舌摇唇。说：“玉貌容易衰老，金夫难以遇到。与其长久违背琴瑟，长为荡子之妻；不如再抱琵琶，暂作商人之妇。狗如果可以嫁，续尾何妨？兔子既然不来，守株无益。”姑母当时一声号哭几乎断气，五脏都崩裂。在董相车前，甘心惨死；在宋玉台畔，绝意贪生。只祈求泉下保全名声，何惜阶前碎首。脚飞风舄，身驰绿野之堂；发散鸦鬟，头触紫英之石。惊飚骇弩，率尔难防；粉骨糜身，怡然不顾。玉投崖而迸裂，珠堕地而转旋。顷刻看见鹤顶流丹，猩唇漂赤。莲生舌底，涌出红云；梅绽额间，点成绛雪。一丝余气，将霏紫玉之烟；四散惊魂，共索元霜之药。幸好上天怜悯苦节，神明鉴察劳贞。调成獭髓灵胶，丹能续命；探得鹊巢瑞木，香可返魂。花谢荆枝，枯时复茂；灰寒麝烬，死后重燃。这老人这才知道事情不易和谐，人难强合。巴蛇虽然想吞象，采凤岂肯随鸦？于是让璧返渑池，珠还合浦。“老夫已老，不为居室之谋；之子且归，别作宜家之计。”此时收起眼泪出门，牵衣上路。像春花遭遇雨打，零落残红；如秋萍被风催，飘骚晚翠。塞鸿避弋，栖来何地江湖；海燕离巢，傍去谁家门户。不久暮云归岫，倦鸟投林。风急石头（即金陵城），涛声汹涌；晖斜浦口，树影迷离。蚊阵阵而成雷，犬狺狺而如豹。宿荒途则露筋可患，投旅邸则牵臂堪虞。哀哉，愁共地长，就恤未归之卫女；幸也，缘从天假，适逢将老之徐娘。问前路于已经，知自崖而难返。不曾相识，漫诉苦于穷途；莫可如何，辄乞哀于昏夜。此妇词殊慰藉，意颇殷勤，极言：“天堑难飞，且请江关缓越。市远从何僦舍，村荒谁作居停。堤边之绿水迢迢，已无客渡；林表之红楼隐隐，便是妾家。试看残日无多，愿安芳躅；却喜敝庐不远，乞度香尘。”

译当时姑母，既然与她的母亲铭心共同有所感应，便与这位妇人携手同行。只见树林茂密、村落幽深之中，别有洞天；山峦重叠、水流曲折之间，另有许多胜地。长堤蜿蜒曲折，经过射鸭的斜栏；小池水波荡漾，靠近听黄鹂鸣叫的曲院。房屋并非寒酸简陋，家世也不寻常。重重叠叠的水榭风亭，遍布着肌肤如雪、容貌如花的女子；一队队穿着舞衣、手持歌扇的歌舞伎，都如雕琢月亮、镂刻云彩般精美。帘卷起玉制的叉钩，玉燕齐飞；窗打开金制的铰链，金鸾对舞。珍贵的毛毯和绣垫，香气浓郁如霞帐；银筝铁拨，声音响亮仿佛阻断了云路。低声歌唱时，如同黄莺婉转啼鸣；巧笑时，如同犀牛角分开露出牙齿。柳条拖着如烟的碧绿，花朵追逐着雨后的红润。玳瑁宴席前，坐满了穿着红鞋的三千宾客；秋千架旁，排列着十二位金钗美人。初见她们争奇斗艳的样子，怀疑是官宦世家；等到看到她们迎来送往的姿态，才知道是娼家。唉！刚离开猛虎出没的地方，又进入野鸳鸯的队伍。上天啊，没有罪过，难以指望重生；奇怪的是，所缺的只是一死，愤怒深重到捶打大地，痛苦极深到使城墙崩塌。这难道不是宿世的冤孽，再次洒下华妻的泪水；却是病刚痊愈，又重离倩女的灵魂。于是有校字名的娼妓，分香的妙妓，巧言相劝，婉语商量：“想要追随骏马尾巴附着的苍蝇，怎敢在佛头上点粪；倘若肯加入莺花队伍，允许你统领春风，必定想着冰雪存怀，任你含悲对着夜月。深知枳棘，不可栖息鸾鸟；还望蒹葭，或许能倚靠美玉。偶然得到一时的际遇，暗自欢喜有缘；希望邀请数日的欢乐，庆幸蒙受不弃。”姑母当时窘迫得像囚禁的鹅，危险得像骑在虎背上，想留下不可，想离开不能，于是采取掩盖美丽的方法，作为保全贞节的计策。众鸟欣喜有所依托，孤云独自没有依靠。于是发髻卸去盘龙样式，妆容辞去堕马样式，铅粉膏脂全部摒弃，香泽气味全都捐弃。燕子楼中，关盼盼未曾出户；枇杷花下，薛涛只是闭门。心上眉头，常觉得忧愁相伴；灯前月下，可怜对着影子成双。洁白的冰肌玉颜，懒得面对青镜；棱角分明的玉骨，瘦得像黄花。唉！金子投入烈火之中，刚柔才开始分辨；草在疾风之下，劲弱方才知晓。还有什么可怀疑姑母的呢，只奇怪她的母亲罢了。

穷困时就放纵，年老时贪婪，嫩白的肌肤喝了三杯酒，任凭邪佞之人的笼络；软红的尘世十丈，欣喜游冶的繁华。他们看到楚国沐浴箍头，嵇家署任凤官。随意充当黄歇的宾客，滥托谢安子侄的名号。征求声音选择美色，挥霍买骏马的资财；修饰容貌修撰辞藻，假装寻找芳菲的客。剧怜显赫家族的衣冠，多有波俏；更爱少年的裙屐，何等风流。又看到媚行烟视的同伴，待月迎风的辈分，画屏前客人到来，花态撒娇；锦幔内人归来，莺声弄巧。绝不亲自操持井灶，口中厌弃珍馐；何曾亲手练习梭砧，身体充满文绣。不胜欣羡，特别想要效仿。顾念自己在颓废的年纪，怎能鸡皮复少；而女方正值盛年，正适宜鸳颈相交。于是操持射利的方法，垂为壶训；借诲淫的术数，用作闺箴。逐浪随波，迫归欲海；捕风掠影，逼入情关。裁成新绿的桐阴，莫思楼凤；种得淡黄的柳色，只欲藏鸦。见到卖菜佣人的衣履稍新，就说这是佳子弟；遇到灶养人的仪容略整，就说是好儿郎。专门期望膝下的玉人，如果能夺志；独占眼前的金穴，岂不快心。无奈炭不合冰，荃非化艾。一则怀利相接，甘为鸨母而不辞；一财之死靡他，苦向鸩媒而致谢。诱入比红座上，倏尔回头；引来呼白场中，勃然转足。祥麟威凤，岂随鸟兽同群；沅芷江蓠，耻与艾萧为伍。因此两心不合，困顿风尘；从而同病相怜，呻吟床褥。本是寄生之草，悴色经霜；均为茹苦之虫，凄声咽月。只谓兰先菊殒，谁知李代桃僵。

她的母亲年当迟暮，造众恶因，身历播迁，受诸苦恼。酿就颠连之厄，罪有独归；染成绵裰之疴，孽由自作。无何三灵降遣，二竖施灾。厉疾缠身，莫获延龄之术；良医束手，难回司命之权。哀哉姑也，始则支持汤药，悉属空劳；继而摒挡棺衾，尤为尽瘁。一抔黄土，旅榇长埋；几点青磷，羁魂永化。死则固非可作，生则仍不能归。徒使眼滴层波，身随只影。青灯无伴，空留短命之花；红泪难收，剧作长啼之鸟。于焉言痛，痛何如乎；以此思哀，哀可知矣。

尔时窦生依妻作室，从妇为家。门第高华，宛居紫府；闺闱深秀，恍入瑶台。醉月坐花，夜夜称觞宴集；品歌选曲，时时飞盖招邀。梦尝郑氏樱桃，高擎玉案；饱索江家橄榄，满储金盘。共道人联贵戚之姻，每多快意；岂知生作势家之婿，反苦羁身。良以族大宠多，寒暄各异；望隆责重，颦笑皆难。最厌者，苟苟营营之走肉行尸，客座中往来不绝；甚劳者，鱼鱼鹿鹿之鞠躬顿首，宾筵内拜跪无休。戚里趋荣，俗非可耐；主翁挟贵，骄不胜言。而生拘苦何堪，矜持不惯，未免稍疏应对，

译往往招致猜忌嫌恶；难道没有偶尔举止失当，随即遭到指责挑剔。如果想要随声附和、趋炎附势，既想着伺候脸色、奉行命令都来不及；如果想着放纵意志、顺遂心情，又担心补救过错、消除罪愆都忙不过来。名义上位居女婿，不过是勉强做做表面文章；听说举案齐眉，也只是勉强沿袭旧例。即便借着美好的时节寄托兴致，在良辰美景中舒展情怀，却担心燕子黄莺多嘴多舌，偏偏在花丛底下偷听私语；更忧虑桃李沉默无言，只在风前含笑不语（这是指新妇的婢女仆役而言）。面对离亭的烟波月色，反而更加凄凉；聆听别苑的管弦丝竹，徒然增添悲痛。哪里是寻欢作乐的地方，随时都是扫兴败兴的时刻。面对景物放声长歌，谁能知晓我喉头哽咽本当痛哭；对着他人强颜欢笑，谁知我转身背后满怀哀伤。随意借酒力排遣愁绪，愁时化作眼泪无非是因为酒；刚说思归之情萦绕梦境，梦里还家却不当真归来。况且家书难以送达，信使长久阻隔。想到父亲晚年的光景，眼巴巴盼望已久；思念桂苑的高枝，何时才能伸手攀附？夜乌啼鸣月色，深深怀着反哺之情；秋鹗凌风而起，顿时兴起直冲云霄的志向。再加上有个人前世缘分未断，后世的约定尚可追寻。然而重重叠叠的云山，隔绝了残破的楚馆；苍茫模糊的烟树，遮断了秦楼。不知道庭院下的青梅，是否真的已经成熟；不认识台前的绿柳，是否忽然被人攀折。海角天涯，触动念头便频频萦绕乡思；雨丝风片，牵动情怀每每编织旅愁。十二时辰之中，归心似箭；三千里之外，客梦常飞。虽然如同王子晋吹笙般逍遥，却常常效仿冯驩弹剑而歌。

译他活着的时候，想要将芳谷中的新莺，一同教导出谷飞翔；怎奈春巢中的乳燕，不肯离开巢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就从此离去。妻子担心他独自居住在春阁中，预先询问归期，他说：“刚过秋闱，就打算返回。”唉！昔日是娇客，如今成了迁客的踪迹；本是骚人，又洒下离人的泪水。黯然话别，忽然就要回去。岂料行程容易滞留，旅途状况多艰，自从出了萸湾，风从水面吹来；等到离开瓜步，潮水拍打江头。船帆像螺旋一样，猛烈掀起阳侯的波浪；船像鹢鸟后退，逆向投到燕子矶。只见深壑怒号，急流奋激。发出封姨的回飏，树木拔起石头飞起；扬起飓母的狂飙，龙吟鱼啸。舵师胆破，只祝平安渡海；舟子力穷，只呼收泊。傍千村的烟火，停桡于聚宝门前；临万顷的波涛，振舄于雨花台畔。为了守风的计策，作终日游，快意登临，慨然凭吊。鼎湖龙去，犹存天府的江山；辽海鹤归，尚认仙都的楼阁。牙樯锦缆，骋目于去去来来；璧月琼枝，慨想夫朝朝夜夜。人称旧内，思烟景于南朝；客到新亭，访笙歌于北里。却爱当头霁日，正长游冶之时；更怜扑面芳尘，渐近平康之路。胜地原多乐事，他乡岂少故知。修竹迳中，籍卉适逢蒋诩；桃花潭上，踏歌却至汪伦。

卷四

他有朋友叫马遴，字子衡。绛帷右族，铜柱后人，家近上元，年方中寿。这个人，眼大如箕，须张似戟，喜击剑，好挥金，轻死生，重然诺。精知风鉴，承郭璞之真传；善识星禽，得严遵之秘授。慷慨丈夫志，跌宕古人心。游腹皆书，不用寻章摘句；一身是胆，何辞蹈火探汤。貌类虎头，每怀投笔；力雄猿臂，最善挽弓。他与生，为忘年友，称莫逆交。昔曾倾盖于禾中，今复班荆于白下。别来无恙，偶逢俱在闲游；遇出不期，相对共为狂喜。于是把臂入林，解囊取饮。少年结客，意气都雄；佳兴同人，胸襟顿豁。双柑斗酒，并从隋苑听莺；侧帽轻衫，共向章台走马。

当时爱姑在妓舍，似坐针毡，如居涂炭。念与娼流杂处，飘迹何堪；兼之母氏云亡，零丁转甚。遇人尽为不淑，迁地愈属勿良。痛切北堂，业已化为异物；辱居南巷，依然誓作完人。穷桍坚持，专虞强暴；孤灯独守，谨避嫌疑。共信靡他，莫有漫辞见调；群知难犯，绝无非礼相干。唯是飘泊游魂，长羁异地；涅磨幻境，历试他方。昔梦都阑，只是香消玉减；旧欢难割，那知雁杳鱼沉。病虽不始于怀春，情乃更深于销夏。碧桐剪下，与孰题诗；红豆拈来，向谁记曲？丝缀玲珑藕玉，难断如愁；露滋的历荷珠，易盈似泪。对画帘之微雨，悄悄沉吟；披曲槛之晚风，亭亭独立。马嘶柳岸，何来拾翠之人；犬吠花畦，却到眠香之客。适逢其会，遽集于斯。闻故里之遗音，似非殊俗；向横塘而借问，果是同乡。姑则惊喜殊常，不胜雀跃；生则猜嫌滋甚，顿起狐疑：“嗟嗟！卿何人耶，斯何地耶？事岂忘心，乃作墙花露草；言犹在耳，何渝海誓山盟？”莫嫌男子寡情，衷肠靡定；毕竟女儿少信，首尾难知。姑乃备陈苦志，语自心倾，历诉冤情，泪随声出：“苦则苦于母也不谅，屡起衅端；冤则冤夫妾本无辜，频遭变故。翠钿堕落，珠粉飘零。好姻将作恶姻，佳偶几同怨偶。窃信莲生浊水，倍表清姿；菊傲严霜，素贞晚节。山移谷变，唯存心铁难磨；海竭河干，只有泪波未涸。如其不信，视妾容颜；何以若斯？为郎憔悴。”乃即胸探素帕，点成湘竹之斑；袖出香罗，色染绛桃之瓣。比薛灵芸壶中唾色，倍觉新鲜；较赵合德裾上津华，尤为芳润。生时闻言愧悔，睹物惨凄，疑悉冰销，事皆雪亮，休论前事，且为后图。暌千里之云山，莫效楚囚相对；趁五湖之烟水，愿载越女同归。昔居弄玉之楼，忝为箫史；今具销金之帐，速纳党姬。马子斥其无谋，谓为非计：“局中多昧，不如局外详观；事后难追，宜在事前审顾。明知白发，俨在高堂；岂许红颜，漫充侧室？倘被鹰鹯见逐，将教鷘鷟何飞？毋乃误欤，一误岂容再误；谁其知者，我知并使尔知。窃有蓬居，惟存拙妇；愿将荆室，聊伴贤姝，子姑徐徐，事无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