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未断尘缘，吴彩鸾终谐仙偶。劫转乍转，才听龙女诉哀；苦网将开，难使蟾宫守寡。弦摧雁柱，遽令再续鹍弦；锦断龙梭，即使重联鲛锦。特是辽远水程，杯非可渡；崎岖山径，锅不能飞。未得乘风之便，岂无多露之虞。
译尘缘未断，吴彩鸾最终与仙人结为伴侣。劫数刚刚转换，才听到龙女诉说哀愁；苦难的罗网即将解开，难以让月宫中的嫦娥独自守寡。琴弦摧折了雁柱，却能让琴弦重新接续；锦缎断开了龙梭，也能让鲛绡重新织就。只是那辽远的水路，酒杯无法渡人；崎岖的山径，铁锅不能飞行。没有得到乘风而行的便利，难道没有遭受露水浸湿的担忧吗？
适有某妇，生于钱塘，素称旧族；嫁于莱邑，忽作新孀。由随喜而相亲，往来甚密；遂交欢而莫逆，馈问殊多。共证神仙，互称姊妹。兰因絮果，皆移种于瑶姬；寡宿孤辰，悉联辉于宝婺。一似素娥夜冷，影依梅蕊之魂；一如青女晓寒，泪染枫林之色。此妇忍草悲花，啼风泣雨。百年守志，永无返景之期；千里驰情，长切归宁之意。
老尼乃谓：“均是失巢之鸟，孤飞莫若偕飞；虽非比目之鱼，独泳何如并泳。红粉不须添别思，青春作伴好还乡。我老矣，难送汝归；汝往哉，毋为我念。”
姑乃徐向莲台稽首，旋随兰侣移踪，感昔时命得再生，谢此日恩同再造。于是钵罗开并笑之花，天棘引同丝之蔓。素裳结队，缟袂连群，或牵骏马同驮，或唤轻舠共载。风和紫陌，挽手踏春；水净碧溪，比肩泛月。甚笃裾钗之谊，浑忘轮楫之劳。无何客路非赊，乡关伊迩。欲知妾住，不离放鹤洲前；若问郎居，只在弄珠楼畔。芳侣之谈心已久，香帷之聚首难长。在某妇棹向西湖，于斯借道；在爱姑舟经北丽（禾中里名），即此分程。
第是城郭如初，井庐非旧，户流萤火，门缀蛛丝。燕子不来，空聚泥落；梨花已谢，荒径苔封。曾日月之几何，而门庭之若是。幸而妾身有托，郎面可逢，即从滮水浮家，旋向汉塘泛宅（滮水、汉塘俱在禾中）。乃停来桂楫，固适乐郊；而步去莲花，竞投瘠土。访马卿之旧宅，四壁徒留；寻倪瓒之故庐，万金尽散。骇闻公子无地同归，惨见王孙何人进食。向因别久思何限，及至相逢话亦难。历历言愁，两心并痛；双双迸泪，四口齐枯。既而破涕为欢，转悲作笑。只道玉萧声断，除教再世重逢；岂知宝镜光分，却在今身复合。毕竟娲皇好事，补完长恨之天；还因长房多情，缩尽相思之地。
姑时慰安殊切，劝勉良深：“泗水鼎沦，必动风云之影；丰城剑没，难韬斗牛之光。断无李白奇才，不以文章名世；岂有卫青贵相，长于贫贱终身。妾也为今日计，作未雨谋，幸有草庐，尚存禾地。苟息肩之有所，宁糊口之无方。君以笔耕，却胜有田可种；妾将针受，奚虞无米难炊。因此冒耻渎陈，蒙羞自献，苟得举乎鸿案，又何求焉。即共挽手鹿车，固所愿也。但望儿夫不弃，岂忧君妇为难。”姑也情切云云，生也声连诺诺：“幸许相依为命，实获我心；素知作合由天，诚如卿意。”
于是同徙南湖之畔，葺成半亩荒庐；更从西舍之傍，拓出数弓废圃。收芋收粟，未是全贫；栽柘栽桑，即为恒产。姑乃理蚕丝而佐读，居马磨以供炊。短布垂垂，影乱帘前草色；寒机轧轧，韵馌帷内书声。冀缺之妻不辞馌饷，伯鸾之妇每供赁舂。姑则枕戒鸡鸣，生则书窥蟾影。洵倡随之无间，虽顑颔其何伤。齿相若而愈觉温柔，心既同而益思黾勉。如斯一度，几及三年。
独是窦生名重骅骝，驽骀莫及；志存鸿鹄，燕雀安知？推洛下之秀才，蔡洪第一；数都中之硕彦，斐楷少双。而检点生涯，支持家计，筐内惟余瘪蛙，囊中只剩乾萤。砚上非田，待时何益；书中无粟，望岁徒劳。每夜然糠，已尽埋头之苦；连年献璞，频遭刖足之伤。不见夫俗子腹空，联登黄甲；庸儿乳臭，直上青云。取高第似探囊，掇巍科如拾芥。
生也见猎能无心喜，逢曲来免涎垂。自度雄才，岂止加人一等；独罹舛命，业经迟我十年。所虞髀肉易生，久淹骥枥；还幸鬓毛未改，速奋鹏程。昔年挫折文锋，既南图而先利；今日安排笔阵，将北上以收功。诚以争名者必在帝都，肄业者莫如国学也。第盘空苜蓿，未给行厨；裘敝鹔鹴，又存质库。案无长物，安得旅装？即倾赵壹之钱，难充资斧；爰割郈成之宅，粗备餱粮。莫顾燃眉，宁辞剜肉。生固不安于沦落，直欲雄飞；姑亦甚望其显荣。岂敢雌守。此日露桃初放，怜从花里送郎；他时月桂高攀，记取江边迎汝。临歧话别，刻日饯行。飞云水于一帆，才离吴会；趁烟花于三月，却在扬州。
时则岁少谷登，
译恰好有一位妇人，出生在钱塘，向来号称是世家大族；嫁到莱邑，忽然成了新寡的寡妇。因为随喜拜佛而互相亲近，往来非常密切；于是交好而成为莫逆之交，馈赠问候特别多。共同信奉神仙之道，互相称姊妹。无论是美好的姻缘还是最终的结局，都寄托在仙女瑶姬身上；无论是孤辰寡宿的命格，都汇聚在宝婺星的光辉下。这妇人仿佛像嫦娥夜寒，身影依附着梅蕊之魂；又如同青女晨寒，泪水染红了枫林的颜色。这位妇人怜惜草木，悲叹花朵，对着风雨哭泣。立志守节百年，永远没有改嫁的日期；千里之外寄托深情，长久怀着回娘家省亲的念头。
老尼姑于是说：“都是失去巢穴的鸟儿，独自飞翔不如一起飞翔；虽然不是比目鱼，独自游泳不如一起游泳。红颜女子不必增添别的愁思，青春作伴正好还乡。我老了，难以送你回去；你走吧，不要为我挂念。”
爱姑于是缓缓向莲台叩首，随即跟随兰侣转移踪迹，感激昔日让自己得以再生，感谢今日恩情如同再造。于是钵罗花开了并蒂的笑花，天棘藤引出了同丝的藤蔓。穿着素衣结伴而行，白衣连群，有的牵着骏马共同驮载，有的呼唤轻舟共同承载。微风和煦在紫色的道路上，挽手踏春；碧水清澈在碧绿的溪流中，比肩泛月。非常深厚裙钗之间的友谊，完全忘记了车轮和船桨的劳苦。不久客路并不遥远，家乡近在咫尺。想知道妾住在哪里，就在放鹤洲前；若问郎君住在哪里，就在弄珠楼畔。芳侣谈心已久，香帷聚首难长。在某妇人划船向西湖时，在此借道；在爱姑的船经过北丽（禾中的地名）时，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只是城郭依旧，井屋已非旧貌，窗户流出萤火，门帘挂着蛛丝。燕子不来，空自聚集泥土；梨花已谢，荒径被苔藓封住。曾几何时，门庭竟变成这样。幸好妾身有所依托，郎君的面容可以重逢，于是从滮水浮家，随即向汉塘泛宅（滮水、汉塘都在禾中）。于是停下桂木的船桨，确实到了乐土；而迈开莲步，竞相投入贫瘠的土地。探访马卿的旧宅，四壁空空；寻找倪瓒的故庐，万金散尽。惊闻公子无地可归，惨见王孙无人进食。先前因为分别很久，思念无限；等到相逢，话也难说。历历诉说愁苦，两心并痛；双双迸发泪水，四口齐枯。随后破涕为笑，转悲作喜。只以为玉箫声断，除非再世重逢；岂知宝镜光分，却在今生复合。毕竟女娲好事，补完了长恨的天；还因长房多情，缩尽了相思的地。
爱姑当时安慰非常深切，劝勉非常深重：“泗水鼎沉，必动风云之影；丰城剑没，难韬斗牛之光。断无李白奇才，不以文章名世；岂有卫青贵相，长于贫贱终身。妾也为今日计，作未雨绸缪，幸有草庐，尚存禾地。如果歇肩有所，哪里担心糊口无方。你以笔耕，却胜过有田可种；我将针线活，何必担忧无米难炊。因此冒昧陈述，蒙羞自献，如果得以举案齐眉，又有什么可求的。即使共挽鹿车，也是我所愿。只希望夫君不弃，哪里担心君妇为难。”爱姑情切切地说着，生也连连答应：“幸许相依为命，实获我心；素知作合由天，诚如卿意。”
于是同迁到南湖之畔，修葺成半亩荒庐；更从西舍之旁，拓出数弓废圃。收芋收粟，未是全贫；栽柘栽桑，即为恒产。爱姑于是理蚕丝而佐读，居马磨以供炊。短布垂垂，影乱帘前草色；寒机轧轧，韵和帷内书声。冀缺之妻不辞送饭，伯鸾之妇每供赁舂。爱姑则枕戒鸡鸣，生则书窥蟾影。确实倡随之无间，虽然憔悴又何妨。年纪相仿而愈觉温柔，心意相同而益思努力。如此度过，几乎三年。
只是窦生名重骅骝，驽骀莫及；志存鸿鹄，燕雀安知？推洛下之秀才，蔡洪第一；数都中之硕彦，斐楷少双。而检点生涯，支持家计，筐内惟余瘪蛙，囊中只剩乾萤。砚上非田，待时何益；书中无粟，望岁徒劳。每夜燃糠，已尽埋头之苦；连年献璞，频遭刖足之伤。不见夫俗子腹空，联登黄甲；庸儿乳臭，直上青云。取高第似探囊，掇巍科如拾芥。
生也见猎能无心喜，逢曲来免涎垂。自度雄才，岂止加人一等；独罹舛命，业经迟我十年。所虞髀肉易生，久淹骥枥；还幸鬓毛未改，速奋鹏程。昔年挫折文锋，既南图而先利；今日安排笔阵，将北上以收功。诚以争名者必在帝都，肄业者莫如国学也。只是盘空苜蓿，未给行厨；裘敝鹔鹴，又存质库。案无长物，安得旅装？即使倾赵壹之钱，难充资斧；于是割郈成之宅，粗备餱粮。莫顾燃眉，宁辞剜肉。生固不安于沦落，直欲雄飞；爱姑亦甚望其显荣。岂敢雌守。此日露桃初放，怜从花里送郎；他时月桂高攀，记取江边迎汝。临歧话别，刻日饯行。飞云水于一帆，才离吴会；趁烟花于三月，却在扬州。
当时正值年成不好，谷物歉收，
道多梗塞，攘攘者形尽鹄鸠，嗷嗷者声皆鸿雁。水冷锦塘，谁浮画桨；春残花墅，孰听琼箫。廿四桥头，不是当年明月；十三亭畔，亦非归日遗风。征途俱危险之区，人多严戒；旅邸非晏安之地，生独疏虞。当夫地僻人稀，风高月暗，虽无暴客要李涉于途，岂乏偷儿入王郎之室。业见劳人倦状，头触屏中；何期君子幽踪，身藏梁上。
译道路大多阻塞不通，奔波劳碌的人形销骨立，如同受惊的鸟雀；哀号呻吟的人声音凄切，宛如哀鸣的大雁。锦塘水冷，谁还愿意泛舟划桨；花墅春残，谁还静心聆听箫声。二十四桥边，已不见当年的明月；十三亭畔，也失去了往日归来的风韵。征途处处都是危险之地，人们大多严加戒备；旅店并非安逸之所，我却独自疏忽大意。正值地处偏僻、人烟稀少，风高月黑之时，虽然没有强盗像拦路抢劫李涉那样拦截我，但难道就缺乏小偷像潜入王郎家中那样行窃吗？已经看到劳累的人疲惫不堪，头都撞到了屏风；没想到君子般的踪迹，竟然藏在房梁之上。
篱下不闻犬吠，关中未报鸡鸣。乘暮夜之无知，漫穿坚壁；至清晨而始觉，只剩空囊。伤哉生也！才齐贾谊，仅免鵩鸟之灾；命匹卢婴，每值鸺鹠之危。采花酿蜜，却与谁甜；集腋成裘，竟成孰暖？用是告之里甲，鸣于宰官，希白璧之仍归，望青蚨之复返。庶使龙门挟策，不敝黑貂；尚期虎观谈经，无伤黄鸟。乃有疏慵花县，罔知同舍亡金；落拓琴堂，勿问上官窃屡，除是催科之日，悉为坐啸之时。楚国遗弓，由人自得；塞翁失马，于我何求。托言穷寇莫追，任教脱免；笑道好官自做，遑恤哀鸿。
生时身如匏糸，计莫能施；心似旌悬，穷无所告。落飞龙于药店，孰恤残鳞；来饥雀于空仓，畴怜瘏口。当此黄垆莫遇，皂帽难逢，思归则故土已遥，欲往则长安未近。与使久羁穷路，莫逢青眼之人；何如再往旧途，重访白眉之友（指马子）。而乃枯鳞复掉，锻羽仍飞。随徐高士之游踪，南州磨镜；效伍大夫之混迹，吴市吹箫。
不意帆无神助，碑有雷轰。此也秋风走一棍，旋向龙蟠虎踞而重来；彼也春水泛扁舟，已从金马碧鸡而远去。华堂烛灭，无复留髡；夜棹雪深，漫劳访戴。歌舞已成前日事，烟霞不是去年春。谁为倒屣以迎，徒自题门而返。呜呼！书剑飘零，长落伶俜之魄；关河萧索，奚投蹩躤之踪。物岂好鸣，必有难平所感；人非多泪，总缘极痛而生。放臣居泽畔以行吟，逋向芦中而浩叹。流泉呜咽，落木悲凉，列壑号风，攒峦惨月。千林泣露，百卉啼烟。成绝命之词，无从抒愤；发叫天之响，是用作歌。歌曰：
人皆集菀兮，我独向隅。何彼荣而此瘁兮，岂才异而知殊？匪虎兕而率彼旷野兮，俾蛟龙之困于泥涂。余将披发而驰玉驷兮，直腾身以叩金枢，奈彼苍之浩浩兮，终不白乎区区。任世途之颠倒兮，陨我命于须臾。纵百身其犹莫赎兮，虽九死也复何辜。
歌时如孤鸿之唳长空，如哀猿之啼断峡。砉尔如崩崖裂石，凄然如楚雨酸风，如击筑而成变徵之音，如弹丝而起绝弦之响，如夜坐而听闺人之泣寡，如晓行而闻边士之苦寒。俄见斜日西沉，乌光匿影；大江东去，鲸浪奔流。河伯扬旌，待入蛇龙之窟；冯夷劝驾，候登蛟蜃之乡。
生时命甘委于鸿毛，身愿葬乎鱼腹。负身屠之石，遽欲沉渊；秉文种之潮，辄思赴海。斯时奇鸧唤雨，毒虎啸风，野渡舟横，焉有截流举网；孤村水绕，更无落日放船。浊浪排空，泽国纵横之候；惊涛拍岸，波臣出没之时。
生也遥望鼍粱，魂驰若矢；俯窥鲛室，泪落如珠。必死无疑，不亡何待。行见自诒伊戚，将奔泉路以捐躯；孰知天诱其衷，忽处水滨而转念。良以家室系虑，人皆有之，儿女关情，谁能遣此。虽散青云于足下，莫望干宵；然抛红粉于楼中，应怜计日。此其小者，殆有甚焉。
鹤和无人，谁承公冶；牛眠有地，孰扫邱茔。顾此孑身，却系千钧之任；哀兹微命，且延一线之存。于是昼托邮亭，夜栖古社。西风乍劲，装绵且取芦花；东道未通，充缮只求麦饭。既不丧身沟壑，何妨散发江湖。随地曳裙，每挟侯门之瑟；沿途托钵，长听僧舍之钟。乞鼠食以充肠，自惭蒙袂；缀鹑衣而蔽体，人笑捉襟。徒教孟敏甑存，破而莫顾；纵有刘伶锸在，死乃谁埋。呜呼！天意欲何，徒为搔首；人生到此，孰不拊膺！不须性情似风花，始抱飘零之痛；任是形骸为土木，亦含牢落之悲。理莫能知，事无可解。岂文人之薄命，不下红颜；何造物之嫉才，偏多白眼耶。
卷七
抑知屯必终亨，否能转泰，贫富乃传合之场，贵贱亦公家之器。莫为天心不测，最能磨砺英雄；苟使人事无乖，便可挽回造化。兹如生也，诸艰尽历，众苦备尝。偌大魔场，悉属呕心沥血；许多却运，奚由吐气扬眉。纵教祖逖著鞭，殊难奋发；孰晓绕朝赠策，另有机缘。甫在舟车莫措之时，徒存赤手；忽当萍水相逢之际，适至苍头。使出蘧家，最娴辞令：“奴居萧氏，尤爱文才，书从黄犬传来，音属青鸾递
译篱笆下听不到狗叫，关隘中尚未传来鸡鸣。趁着夜色无人知晓，随意穿墙而入；等到清晨才发觉，只剩下空空的口袋。人生真是可悲啊！才华比得上贾谊，仅仅免去了鵩鸟带来的灾祸；命运匹敌卢婴，却每每遭遇鸺鹠般的危险。采集百花酿造蜂蜜，却不知与谁分享甜蜜；集腋成裘，竟不知温暖了谁？因此向里甲报告，向县官鸣冤，希望白璧能够归还，指望钱财能够失而复得。只希望龙门举子携带书策，不至于使黑貂裘破旧；尚且期盼在虎观谈论经义，不伤害黄鸟。然而县令疏懒散漫，不知道同舍生丢失了金子；琴堂上的官员落魄潦倒，不去追究上官偷窃鞋履的事，除了催缴赋税的日子，其余时间都在坐着长啸。楚王丢失了弓，任由别人拾得；塞翁丢失了马，对我有什么可求的。借口说穷寇不可追，任由其逃脱；笑着说好官自然做得，哪里顾恤哀鸿遍野。
我此时身体像系着的葫芦，计策无法施展；心情像悬挂的旗帜，困窘无处申诉。飞龙落入药店，谁顾惜残存的鳞片；饥雀来到空仓，谁怜悯干裂的嘴巴。正当此时，黄垆难遇知音，皂帽难逢知己，想回家故土已经遥远，想前往长安却又未近。与其长久羁旅在穷途末路，遇不到青眼相看的贵人；不如再走旧路，重新拜访白眉之友（指马子）。然而枯鳞再次脱落，折断的羽毛仍然飞翔。跟随徐高士的游踪，在南州磨镜；效仿伍子胥的混迹，在吴市吹箫。
没想到船帆没有神助，石碑遭到雷击。这边秋风中挨了一棍，随即向龙蟠虎踞之地重来；那边春水中泛着小舟，已经从金马碧鸡之地远去。华堂烛火熄灭，不再挽留留髡；夜航雪深，徒劳拜访戴逵。歌舞已成为前日之事，烟霞不是去年的春色。谁肯倒屣相迎，只能独自题门而返。唉！书剑飘零，长久地落下伶俜之魂；关河萧索，哪里投奔蹩躤之踪。物体并非喜好鸣叫，必定有感于难平之事；人并非多泪，总是因为极痛而生。被放逐的臣子在水泽畔行吟，逃亡者躲在芦苇丛中浩叹。流泉呜咽，落叶悲凉，山谷号风，山峦惨淡月色。千林泣露，百卉啼烟。写成绝命之词，无从抒发愤懑；发出叫天之声，因此作歌。歌曰：
人们都聚集在茂盛之地，唯独我面向角落。为何那边繁荣而这边枯萎，难道是才华不同而知见殊异？并非老虎犀牛率领它们在旷野，却使蛟龙困于泥涂。我将披发驾驶玉车奔驰，直接腾空叩问金枢，无奈苍天浩浩荡荡，终究不能明白我微小的冤屈。任凭世道颠倒，将我性命陨灭于须臾。纵然百身也无法赎换，即使九死又有什么罪过。
唱歌时如同孤鸿在长空鸣叫，如同哀猿在断峡啼哭。突然像崩崖裂石，凄然像楚雨酸风，像击筑而成变徵之音，像弹丝而起绝弦之响，像夜坐听闺中寡妇哭泣，像晓行听边士苦寒。不久看见斜阳西沉，乌鸦隐匿身影；大江东去，鲸浪奔流。河伯扬起旗帜，等待进入蛇龙之窟；冯夷劝驾，等候登上蛟蜃之乡。
我此时甘愿将性命托付于鸿毛，身体愿意葬于鱼腹。背负着屠伯的石块，立刻想要沉入深渊；秉持着文种的潮水，辄思奔赴大海。此时奇鸧唤雨，毒虎啸风，野渡舟横，哪有截流举网之人；孤村水绕，更没有落日放船之时。浊浪排空，是泽国纵横的时候；惊涛拍岸，是波臣出没之时。
我遥望鼍梁，魂驰若箭；俯窥鲛室，泪落如珠。必死无疑，不亡何待。眼看自己招致忧愁，将奔向黄泉以捐躯；谁知上天诱导其心，忽然在水滨转念。实在是因为家室牵挂忧虑，人人都有，儿女牵动感情，谁能排遣。虽然青云散落在脚下，莫望干霄；然而抛下红粉在楼中，应当怜惜计日。这是小的方面，大概有更严重的。
鹤和无人，谁继承公冶长；牛眠有地，谁清扫邱茔。顾念这孑然一身，却系着千钧重任；哀怜这微命，且延一线之存。于是白天寄居邮亭，夜晚栖宿古社。西风乍劲，装绵且取芦花；东道未通，充缮只求麦饭。既然没有丧身沟壑，何妨散发江湖。随地曳裙，每挟侯门之瑟；沿途托钵，长听僧舍之钟。乞求鼠食以充肠，自惭蒙袂；缀鹑衣而蔽体，人笑捉襟。徒教孟敏甑存，破而莫顾；纵有刘伶锸在，死乃谁埋。唉！天意欲何为，徒为搔首；人生到此，孰不拊膺！不须性情似风花，始抱飘零之痛；任是形骸为土木，亦含牢落之悲。理莫能知，事无可解。岂文人之薄命，不下红颜；何造物之嫉才，偏多白眼耶。
卷七
要知道屯卦终必亨通，否卦能转泰卦，贫富乃是传合之场，贵贱亦公家之器。不要说天心不测，最能磨砺英雄；如果人事无乖，便可挽回造化。像我这样，诸艰尽历，众苦备尝。偌大魔场，悉属呕心沥血；许多却运，奚由吐气扬眉。纵然祖逖著鞭，殊难奋发；谁知绕朝赠策，另有机缘。刚在舟车莫措之时，徒存赤手；忽当萍水相逢之际，适至苍头。使出蘧家，最娴辞令：“奴居萧氏，尤爱文才，书从黄犬传来，音属青鸾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