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斯时言者快心，闻之咋舌，始知奇男子忠肝义胆，非关好事之心；才晓大丈夫冷面热肠，不作欺人之语。洎乎事竣香坛，人归梵宇。龙宫欲采，只剩智珠；狮座韬辉，惟留慧剑。入莲花之幕，喜遇伯桃；倾桑落之尊。欣逢公瑾。谢世间事，无烦弹贡禹之冠；成方外交，仍得结玉生之袜。半僧半俗，莫著形骸；何主何宾，浑忘尔汝。盖至是而惊座之人始遇，乐已无穷；居无何而专房之宠复来，喜尤莫稽。前者致书遥递，遣使专迎。玉宇光寒，曾向霓裳邀月姊；银河影浅，从教罗袜度星妃。乍经驿吏申闻，齐排彩仗；旋见阍人人报，早降华舆。嗟乎！侠骨娇颜，恍获蔡侯两佩；高朋淑女，宛逢韩起双环。尔乃紵投同志，裳整合欢。岸柳初舒，即向旗亭赌曲；岭梅乍放，还从官阁裁诗。披谢墅之春风，追陪弦管；赏庾楼之秋月，啸傲江山。爰知名宦风流，本是清闲拔俗；况得高人星聚，尤为潇洒出尘者矣。
唯是生与姑也，虽是天缘，终嫌野合。马子乃谓：“论交有道。孟曰‘取友必端，取妻如何。’诗云‘匪媒不得’。蒙君不弃，乞协帝乙之占；愧我无能，愿效蹇修之力。”于是卜云其吉，文定厥祥，婚乃从新，人惟求旧。事悉咄嗟可办，功皆旦夕能成。顷见愚叟移山，秦皇鞭石。茁壶中之草木，瞬息回春；环海上之楼台，须臾成市。
无何蹄毂盈门，貂蝉满座，屏开孔雀，障设金鸡。篆香袅就祥烟，桦烬团成瑞霭。侯鲭苟脍，开吉地之华筵；龙笛凤笙，奏均天之雅响。照出绛河鹊影，灯明五色云中；催来银海鼍声，蕊放万年枝上。一则风仪俊雅，洵是仙郎；一则妆束端凝，允为神女。玉山映彩，珠浦联辉。观华族之洞房，另成气象；睹贵人之花烛，异样风光。更喜好梦方长，良宵未短。床联翡翠，居然乍对新人；褥隐芙蓉，却是重逢旧物。烟深玉暖，露重花浓。此时之绰约柔情，千金难买；往日之愁魂怨魄，一笔都勾。
既而桂孕珠胎，莲成华井，三岁为妇，一索得男。素知麟角初生，原钟瑞气；岂料鸡头新剥，未酿甘浆。夜夜长啼，朝朝待哺。紫胞乍脱，无由弄璋床中；黄口何依，徒自珠擎掌上。情深舐犊，安能谷待于菟；计切饲雏，转欲负贩螺赢。
何图孽侣重逢，恶缘复值。落英飘至，当年入溷之花；行潦流来，昔日覆盆之水。缅兹乳妇，即是发妻，甚属骇心，那堪回首。世事无凭难可料，人生何处不相逢。呜呼！噫嘻！有故而去矣，胡为乎来哉？盖其后夫配军某者，因遇赦而还家，息遭疴而毙命。曾生一子，弥月即殇；才事二夫，经年复丧。稍有残膏剩粉，顷见消磨；徒为野草闲花，终归飘泊。总之风情荡发，水性滥流。未必洁身，漫邀名于守寡；无由果腹，聊托业以抚婴。只马双鞍，仍发丧林之叹；一瓜两蒂，徒劳抱蔓而归。昔当玉粒艰难，掉头不往；今见金闺贵重，摇尾乞怜。自惭旧情难堪，只说：“望君垂念”，并谢：“前言是戏，但求恕妾无知。”嗟乎！事不等闲，计何相左？比之花落，树头荣而树底残；譬彼泉流，山中清而山外浊。言之丑也，嗟何及哉。
幸而生素涵容，勿修旧怨；姑尤豁达，莫计前愆。往不追，归斯受，第是薰莸异器，泾渭分流。粉剩脂零，只遗羞于芳阁（去声）；冰清玉润，素入选于璇闺（爱姑）。鸾鸮之性素殊，马牛之风不及。从无弃妇，得叨命妇之荣；本是贵人，自取贱人之列。生乃传餐与食，割宅使居。但将异数相加，实不齿诸人类，徒以厚仪为待，聊使尽其天年。道旁败柳不堪怜，听其乍眠乍起；陌上残花何足惜，任其自落自开。呜呼！凤领颁封，无关卿事；鸳帏邀宠，久绝郎情。历念荣枯，浑同霄壤。能无反躬抱愧，顾影自惭者乎。
奈何蛇心莫足，虿尾常存。故态复萌，依然越畔，旧心未革，仍属勃谿。雨泼云横，憨态遥含妒态；烟迷雾锁，媚容常带啼容。本来蕉绘雪中，领取清虚之境；一自莲栽火里，顿成热恼之场。在生素知起灭无端，何忍推云出岫；
译这时，说话的人心中畅快，听的人惊得咋舌，这才知道奇男子忠肝义胆，并非出于猎奇之心；才明白大丈夫冷面热肠，不说欺人之语。等到香坛法事完毕，众人回归佛寺。龙宫想要采集宝物，只剩下智珠；狮子座收敛光辉，只留下慧剑。进入莲花般的幕府，欣喜地遇到伯桃；倾倒桑落美酒，高兴地遇见公瑾。谢绝世间俗务，无需烦扰弹去贡禹的帽子；成就方外之交，仍能结交玉生这样的朋友。半僧半俗，不拘泥于形骸；不分主宾，完全忘记了你我。大概到了这时，惊动座席的人才得以相遇，快乐已无穷无尽；没过多久，专宠的待遇又回来了，喜悦更是不可估量。先前写信远远递送，派遣使者专门迎接。玉宇光寒，曾向霓裳邀请月姊；银河影浅，任由罗袜渡过星妃。刚刚经过驿吏申报听闻，整齐排列彩仗；随即看见守门人报告，早已降下华丽的车舆。唉！侠骨娇颜，仿佛获得了蔡侯的两块玉佩；高朋淑女，宛如遇到了韩起的双环。于是投以苎麻表示志同道合，整理衣裳以整合欢心。岸边的柳树刚刚舒展，就向旗亭赌曲；岭上的梅花刚刚绽放，还从官阁裁诗。披着谢墅的春风，追随陪伴弦管；欣赏庾楼的秋月，啸傲江山。于是知道名宦风流，本是清闲拔俗；况且得到高人星聚，尤为潇洒出尘。
只是生与姑，虽然是天缘，终究嫌是野合。马子于是说：“论交有道。孟子说‘取友必端，取妻如何’。《诗经》说‘匪媒不得’。承蒙您不嫌弃，乞求协助帝乙的占卜；愧我无能，愿意效法蹇修之力。”于是占卜说吉利，文定吉祥，婚姻于是重新办理，人只寻求旧爱。事情都在短时间内办好，功劳都在早晚间完成。刚才看见愚叟移山，秦皇鞭石。壶中的草木生长，瞬息间回春；海上的楼台环绕，须臾间成市。
没过多久，车马盈门，貂蝉满座，屏风打开孔雀，屏障设置金鸡。篆香缭绕形成祥烟，桦木灰烬团聚成瑞霭。侯鲭苟脍，开启吉地的华筵；龙笛凤笙，演奏均天的雅乐。照出绛河鹊影，灯火在五色云中明亮；催来银海鼍声，花蕊在万年枝上绽放。一则风仪俊雅，确实是仙郎；一则妆束端凝，确实是神女。玉山映彩，珠浦联辉。观看华族的洞房，另成气象；目睹贵人的花烛，异样风光。更喜好梦方长，良宵未短。床联翡翠，居然乍对新人；褥隐芙蓉，却是重逢旧物。烟深玉暖，露重花浓。此时的绰约柔情，千金难买；往日的愁魂怨魄，一笔都勾。
接着桂孕珠胎，莲成华井，三岁为妇，一索得男。素知麟角初生，原钟瑞气；岂料鸡头新剥，未酿甘浆。夜夜长啼，朝朝待哺。紫胞乍脱，无由弄璋床中；黄口何依，徒自珠擎掌上。情深舐犊，安能谷待于菟；计切饲雏，转欲负贩螺赢。
何图孽侣重逢，恶缘复值。落英飘至，当年入溷之花；行潦流来，昔日覆盆之水。缅兹乳妇，即是发妻，甚属骇心，那堪回首。世事无凭难可料，人生何处不相逢。呜呼！噫嘻！有故而去矣，胡为乎来哉？盖其后夫配军某者，因遇赦而还家，息遭疴而毙命。曾生一子，弥月即殇；才事二夫，经年复丧。稍有残膏剩粉，顷见消磨；徒为野草闲花，终归飘泊。总之风情荡发，水性滥流。未必洁身，漫邀名于守寡；无由果腹，聊托业以抚婴。只马双鞍，仍发丧林之叹；一瓜两蒂，徒劳抱蔓而归。昔当玉粒艰难，掉头不往；今见金闺贵重，摇尾乞怜。自惭旧情难堪，只说：“望君垂念”，并谢：“前言是戏，但求恕妾无知。”嗟乎！事不等闲，计何相左？比之花落，树头荣而树底残；譬彼泉流，山中清而山外浊。言之丑也，嗟何及哉。
幸而生素涵容，勿修旧怨；姑尤豁达，莫计前愆。往不追，归斯受，第是薰莸异器，泾渭分流。粉剩脂零，只遗羞于芳阁；冰清玉润，素入选于璇闺。鸾鸮之性素殊，马牛之风不及。从无弃妇，得叨命妇之荣；本是贵人，自取贱人之列。生乃传餐与食，割宅使居。但将异数相加，实不齿诸人类，徒以厚仪为待，聊使尽其天年。道旁败柳不堪怜，听其乍眠乍起；陌上残花何足惜，任其自落自开。呜呼！凤领颁封，无关卿事；鸳帏邀宠，久绝郎情。历念荣枯，浑同霄壤。能无反躬抱愧，顾影自惭者乎。
奈何蛇心莫足，虿尾常存。故态复萌，依然越畔，旧心未革，仍属勃谿。雨泼云横，憨态遥含妒态；烟迷雾锁，媚容常带啼容。本来蕉绘雪中，领取清虚之境；一自莲栽火里，顿成热恼之场。在生素知起灭无端，何忍推云出岫；
在姑夙晓盈亏有数，无烦掇月影宫。独有马子者，竟忘寄此客身，偏好与其家事。明知祸水，密作防维，深恶妒风，默作挟制。每逢花箭，必闻骂座之声；屡顾霜锋，愿得笑匝之首。此妇恨深入骨，怨切镂肠，不拔眼中钉，奚除心上毒。
译在姑夙晓盈亏有数，无烦掇月影宫。独有马子者，竟忘寄此客身，偏好与其家事。明知祸水，密作防维，深恶妒风，默作挟制。每逢花箭，必闻骂座之声；屡顾霜锋，愿得笑匝之首。此妇恨深入骨，怨切镂肠，不拔眼中钉，奚除心上毒。
祸每生于衽席，衅皆起自萧墙。适有奚奴，素称俊仆，心殊狡黠，性复轻佻，负德忘恩，事主迥殊李善；希荣固宠，媚人酷似秦宫。不防李下之嫌，罔顾桑间之耻。此逢荡妇，辄敢目挑；彼遇狂童，便将身许。尔乃隔院勾情，登墙输意。画栏遍绕，独寻俟巷之人；绣户半开，专待窬园之客。
当夫晓妆才罢，午梦初醒，借说栽花，即向花前狎合；托辞拜月，遽从月下潜奔。村草为裀，依林作幄。枕纹印面，野鸳贪睡之时；粉渍沾唇，浪蝶偷春之候。邪缘既就，媚猪素喜宣淫；宿怨未消，瘈狗尤能反噬。仆谓；“若何而能永好？”妇言：“如是而得长欢。”计出东窗，讼兴北寺。含沙暗射，将飞告密之章；噀血骤喷，共作首奸之策。幸而人心虽险，天道终还。谁谓鼠无牙，遽兴大狱；孰知墙有耳，尽泄阴谋。
先是此妇有婢某酷遭捶楚，毒受谴呵，约法岂止三章，偷闲莫容半日。役苦而常充厕内，罚严而每辱泥中。此婢含冤已久，蓄愤殊深。乘其夜半无人，潜听私语，知在日中起事，往愬公家。时则错愕相惊，仓皇失措。行见共公头触，能使山崩；从教漆女心悲，唯忧天坠。
马子发向冠冲，顿起奔雷之怒；剑从桡出，旋成斫地之声。虺必当摧，痈非可养，必殄户庭之贼，庶消肘腋之灾。斯时天夺厥魄，鬼扼其喉，紫电流而胆力飞张，青锋落而头皮断送。仗神威之激发，俾妖孽之肃清。戳等鲸鲵，罪无可逭；行同枭獍，死有余辜。骈首利锋，艾豭与娄猪并殛；投尸僻壤，乌鸢共蝼蚁相争。
未几密室漏风，宵人吠影，内灾才靖，外患迭乘。共晓赵孤，藏于程婴之室；群知季布，卖为朱侠之奴。遂挂弹章，不从吏议，辄指藏奸之薮，忽兴问罪之师。窦生履虎不惊，掇蜂无惧。迅雷破柱，犹自观书；大敌渡河，仍然对奕。既相安于时命，又何计乎吉凶。
至于爱姑，虽列身于巾帼，殊得体于冠裳。聂政扬名，端赖姊荌之烈；子胥免祸，实由濑女之贤。苟无愧于人间，岂辞拿戮；得相从于地下，安避族诛。爰随缇骑就台，寻向锦衣对簿。天威莫测，将倾李杜之家；吏怒频呵，几覆却栾之族。
时翰臣曾棨等连章辩枉，累牍鸣冤。事系国家，非为一人惜也；命关民社，愿以百口保之。俱牍奏而无休，悉匿留而不报。幸而壁藏张俭，莫察潜形；橐载伍员，难稽诡迹。宸颜渐霁，廷谳方宽，共疑白马之冤，即下金鸡之赦。盆非长覆，网必能开，狱中宥出邹阳，朝内召还安国。顾处梁鸿于庑下，靡日不思；及寻王粲于楼中，其人安在？鹤杳梅空，已绝域中之迹；云深山僻，难寻石上之魂。唯留一幅鸾笺，略得数行锦字。谓 “夫二百秦关，未及仕途之险；三千弱水，莫如宦海之危。若教案牍劳形，何异斧斤伐性。梦如未觉，且随忽忽之黄粱；机若早知，莫待萧萧之白发。仆也，曾记黄石公语，愿从赤松子游。傀儡场中，沉迷未久；骷髅队里，解脱非难。窃有先知，敢为预告。君本瑶池掌酒，姑亦阆苑司花，偶于天上之辜愆，暂谪人间而磨折。他自刘安鸡犬，皆可成仙；今时鲍靓夫妻，俱宜学道。”
呜呼！鹤存华表，犹有警语之能闻；凤返丹山，无复德辉之可览。从此梦杳张高，迹疏嵇吕。升天入地，徒费隐求；问水寻山，空劳遥访。波涛淼淼，群迷徐福之船；烟雾霏霏，莫辨张超之市。蓉城谁主，迹显曼卿；芝馆畴司，名宣白傅。虎龙夜合黄金鼎，鸾鹄晨朝紫绮裘。盖九转还丹，早得炉中妙道；一朝辟谷，已为地上游仙矣。
惟时生与姑也，金镕少伯，丝绣平原，朝夕焚香，遥酬大德，春秋荐俎，共竭私忱。回忆言留金玉，只劝早休；素知身入樊笼，原图勇退。第念君恩甚渥，频沾雨露之施；却惭臣力方刚，未得涓埃之报。暂参朝采，实非轩冕希荣；敢告山灵，莫使云泉遗憾。
隔日窦生督粮淮北，视卤江南，剔奸而冠虎悉除，处润而鼎鼋不染。请缓凶年之饷，力可回天；乞除苦役之丁，诚能格主。整躬率属，
译灾祸往往产生于床笫之间，祸端皆起于内部。恰好有个名叫奚奴的家仆，一向被称为俊俏的仆人，内心特别狡猾，性情又轻浮放荡，忘恩负义，侍奉主人的态度与李善截然不同；贪图荣耀以固宠，谄媚他人酷似秦宫。不顾“李下整冠”的嫌疑，无视“桑间濮上”的耻辱。遇到荡妇，就敢于眉目传情；碰上狂童，便愿意以身相许。于是隔着院落勾引情欲，翻墙传递心意。画栏周围四处游荡，独自寻找巷子里等待的人；绣户半开，专门等待翻墙入园的客人。
当清晨梳妆刚刚结束，午间睡梦初醒，借口说去栽花，就在花前亲昵交合；托辞拜月，随即在月下偷偷私奔。用野草做垫子，依靠树林做帷帐。枕头的纹路印在脸上，那是野鸳鸯贪睡的时候；脂粉污渍沾在唇上，那是浪蝶偷欢的时节。邪淫的缘分既然已经成就，好色的猪向来喜欢宣淫；旧怨尚未消除，疯狗尤其能够反咬。仆人问：“怎样才能永远保持这种关系？”妇人回答：“像这样就能长久欢乐。”阴谋出自东窗，诉讼兴起于北寺。暗中像含沙射影一样攻击，将要飞报告密的奏章；突然喷血，共同制定揭发奸情的策略。幸好人心虽然险恶，天道终究会还报。谁说老鼠没有牙齿，竟然兴起大狱；谁知墙壁有耳朵，阴谋全部泄露。
先前这妇人有个婢女，遭受严酷的鞭打，受到严厉的斥责，约定的法度岂止三条，偷闲片刻都不被允许。劳役艰苦，常常被派去清理厕所；惩罚严厉，每每在泥水中受辱。这个婢女含冤已久，积蓄的愤恨特别深。趁着半夜无人，暗中偷听私语，知道他们在白天起事，就去官府告发。当时大家惊愕相顾，仓皇失措。眼看就要像共工头触不周山那样，能使山崩；即使像漆女那样心悲，也只担心天塌。
马子发向冠冲，顿时激起奔雷般的愤怒；剑从鞘中拔出，随即发出砍地的声音。毒蛇必须摧毁，毒疮不可姑息，一定要消灭家门内的贼寇，或许能消除身边的灾难。这时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鬼魂扼住了他的喉咙，紫电般的闪电划过，胆识和力量飞扬，青锋剑落下，头皮断送。凭借神威的激发，使妖孽得到肃清。诛杀这些鲸鲵般的恶人，罪无可逃；行为如同枭獍，死有余辜。并排倒在利刃之下，公猪和母猪一同被杀；尸体抛入偏僻之地，乌鸦老鹰和蝼蚁争相啃食。
不久密室走漏风声，宵小之辈因影生疑，内灾刚平定，外患接连而来。大家都知道赵氏孤儿藏在程婴家中；众人都知道季布被卖作朱侠的奴隶。于是弹劾的奏章挂起，不听从吏议，就指责藏奸的渊薮，忽然兴起问罪的军队。窦生履虎不惊，掇蜂无惧。迅雷劈开柱子，他还在看书；大敌渡过黄河，他仍然下棋。既然安于时命，又何必计较吉凶。
至于爱姑，虽然身为女子，却深得体统。聂政扬名，全靠姐姐聂荌的刚烈；伍子胥免祸，实在因为浣纱女的贤德。如果无愧于人间，岂会逃避杀戮；若能随你到地下，怎会躲避灭族的惩罚。于是跟随缇骑到台省，前往锦衣卫对质。天威莫测，将要倾覆李杜之家；吏怒频频呵斥，几乎覆灭栾氏家族。
当时翰臣曾棨等人连续上章辩白冤屈，堆积文书鸣冤。事情关系到国家，不是为一个人惋惜；性命关乎百姓社稷，愿意用百口担保。奏章不断，却都被扣留不报。幸好墙壁里藏着张俭，无法察觉他的潜形；口袋里载着伍员，难以查究他的诡迹。皇上的脸色逐渐缓和，朝廷的审判方才放宽，共同怀疑白马的冤案，就下达金鸡赦免的命令。盆不再长久覆盖，网一定能打开，狱中赦免了邹阳，朝中召还了安国。只是把梁鸿安置在屋下，没有一天不思念；等到在楼中寻找王粲，那个人在哪里？鹤影消失梅花空落，已经断绝了域中的踪迹；云深山僻，难以寻找石上的灵魂。只留下一幅鸾笺，略得几行锦字。说：“那二百座秦关，不及仕途的险恶；三千弱水，不如宦海的危险。如果因案牍劳累身形，何异于斧斤砍伐性命。梦如果还没醒，暂且随那忽忽的黄粱；机缘如果早知道，不要等到萧萧的白发。我，曾记得黄石公的话，愿跟随赤松子游玩。傀儡场中，沉迷不久；骷髅队里，解脱不难。私下有先知，敢为预告。你本是瑶池掌酒，她也是阆苑司花，偶然在天上的罪愆，暂贬人间受磨折。那刘安的鸡犬，都可以成仙；如今鲍靓夫妻，都适宜学道。”
唉！鹤存在华表，还能听到警语；凤返回丹山，不再有德辉可以瞻仰。从此梦杳张高，踪迹疏远嵇康吕安。升天入地，徒然费力隐求；问水寻山，空自劳神遥访。波涛浩渺，众人都迷失在徐福的船中；烟雾霏霏，无法辨认张超的市场。蓉城谁做主人，踪迹显现曼卿；芝馆谁做主管，名声宣扬白傅。虎龙夜间合炼黄金鼎，鸾鹄早晨朝拜紫绮裘。大概九转还丹，早已得到炉中的妙道；一朝辟谷，已经成为地上的游仙了。
当时窦生和爱姑，像金镕少伯，丝绣平原，朝夕焚香，遥谢大德，春秋祭祀，共同竭尽私忱。回忆留下的金玉良言，只劝早休；素知身入樊笼，原本图谋勇退。只是念及君恩深厚，频繁沾受雨露的恩赐；却惭愧臣子的力量正盛，未能报答涓埃之恩。暂时参与朝政，实在不是希求轩冕荣耀；敢告山灵，不要使云泉遗憾。
第二天窦生督粮淮北，视察江南，剔除奸邪，冠盖虎威全部清除，处理润州，鼎鼋不受沾染。请求缓征凶年的赋税，力量可以回天；乞求免除苦役的丁口，诚意能感动君主。整饬自身率领下属，
龚黄允是神明；洁己奉公，杜召洵为父母。降九阂之德曜，颇著循声；移一路之福星，殊多惠绩。
译龚、黄、允是堪称神明；洁身自好、奉行公事，杜、召、洵确是父母官。降下九重天阙的德行之光辉，颇显循吏的名声；移来一路的福星，尤其多有恩惠的政绩。
第在成祖当靖难以来，刑书过峻；及承平之后，法网仍严。义士忠臣，悉充冤狱；贞妻烈女，半入教坊。抄成瓜蔓之名，万家露宿；罪定株连之例，九族尸横。或慷慨以就烹，或从容而引刃。流丹化碧，血染杜鹃，葬玉埋香，魂依芳草。
生也，乃从触目伤心之会，遂上缓刑尚德之书。愿从盛世作良臣，定宜补衮；敢谓圣朝无敝政，不待批鳞。祗思酬明主之恩，岂意触柄臣之怒。时某某辈，或形如病虎，或性若贪狼，为圣贤徒杀，人事偏归儒术；受菩萨戒祸，世媒反在禅机（姚广孝云：“王若听臣，当以白帽子与王戴”）。遂使天家之骨肉肆戕，勋室之腹心流毒。窜名钩党，嗾长喙以吠尧；授意阘茸，操铦茅而助跖。豺狼得志，方当道于明廷；魍魉何心，屡弄人于白昼。
生也，灵茁草心，专思指佞，力张豸角，只欲触邪。曾读先圣之书，愿学何事；且请上方之剑，乞斩若人。由是权要嫉心，奸雄切齿。转喉触讳，既失意于贵人；蟞手成冤，复见嗔于示相。激田蚡之忿，满座汗流；干张让之威，举朝股栗。呼朋引类，营营只聚蝇声；舞爪张牙，逐逐更添虎翼。恶其熏鼠，反使自焚；嫉彼灌狐，偏令己溺。挤排迭出，断难许其生还；谣诼丛兴，务欲置于死地。
夫臣心如冰，岂果当诛；而众口销金，皆曰可杀。幸邀睿鉴，不听宵党之言；姑宥愚忠，仅拟夜郎之贬。孤臣报国宁辞死，圣主怜才特赐生。镌御史之官，改除刺史；薄播州之谪，调授柳州。不为烟瘴罪曹，未是风尘末吏。虽权收白简，空怀拔薤之心；然奉职黄堂，尤著留棠之迹。幡熊乍度，即闻五袴歌声；竹马初迎，旋见两歧秀色。默化桀骜之气，岩色无虞；潜消刁犷之风，顽民自格。狱皆隙地，尽可栽花；吏尽闲人，殊堪削木。然以年年绝赂，莫奉上官；因而事事索癜，频居下考。自是一麾而出守，名著一钱；历五载而不迁，秩终五马。忆莼羹之味，乡思殊浓；闻杜宇之声，宦情顿减。生曰：“我愿足矣，云胡不归？”姑曰：“能如是乎，与君偕隐。”富贵常情谁不羡，功名随兮勿求余。
鸟已空林，早悟藏弓之理；骥何恋栈，遽成解组之谋。袖剩清风，襟余明月。跋山归里，装轻薏苡之车；泛海回家，舟重郁林之石。慨夫牛也，仕羞诡遇，讵求知于狗监之徒；交择清流，岂忍弃夫牛医之子。腰非可折，项自能强。只肯长揖而见将军，大丈夫当如是也；倘奏丰功以报天子，万户侯何足道哉。奈何举朝同识羊何，成党戚依牛李。俾其一官瓠落，仅拜酒泉；万里蝎磨，仍归茶渚。每殷勤以恋阙，终赍志而买山，岂罔通其世务欤，抑不合乎时宜也。
迄乎成祖言官，俱蒙显擢。书颁绛阙，频从丹凤衔来；身伴青山，孰被白云留住。而生深藏岩壑，坚卧烟霞。托言病未能兴，不堪奉诏；自喜居无所事，聊可著书。力尽壮夫，却恐虎须再捋；色衰老妇，岂宜螓首重妆。幸谢故人，毋烦劝驾，敬辞圣祖，终愿乞骸。由是某山某水，遄飞逸兴；一觞一咏，畅叙幽情。廛柄轻挥，偶与文人舌战；龙团屡煮，每供胜友手谈。颜峻居家，不言朝野；韦贤教子，只事诗书。第闻先代高风，半属令妻助美；每见古人懿行，都从贤妇赞成。人获嘉名，良非易耳；天生淑配，夫岂偶然。
姑也，相夫尽礼，逮下多恩。浑忘翟茀之荣，谨守苹蘩之职。仍然椎髻，奚须翡翠宝钗；原自浣衣，何羡葡萄美锦。郎值鸾坡，已执西垣之简；妾居蚕室，犹提南陌之筐。盖勤俭本于素心，而敬惧尤其至性。生尝结社衔杯，携囊觅句，每值艰辛之会，不无激忿之辞。而姑乃谓：“逢人莫道能诗，即非取祸，而苦吟却恐呕心；与子宜言饮酒，聊以解忧，而过量又虞乱性。”凡所婉讽，率是名言，人述莱妻淑行，余味津津；世称陶母贤声，流芬藉藉。
尔时马遴有子某者，自夫家遭酷变，其母毕命于朱丝，爰乎宫寝严追，此子置身于赤地。叔敖才逝，子从市上负薪；任昉甫亡，儿在冬时衣葛。每怀故
译只是在明成祖发动靖难之役以来，刑法过于严酷；等到天下太平之后，法网依然严厉。义士忠臣，全都沦为冤狱的牺牲品；贞妻烈女，有一半被没入教坊司。抄家如同瓜蔓相连，导致万家露宿街头；定罪实行株连累及，致使九族尸横遍野。有的人慷慨激昂地走向刑场，有的人从容不迫地引颈受刃。鲜血流淌化作碧玉，染红了杜鹃花；埋葬美玉与芳香，灵魂依附在芳草之间。
我，于是从这触目伤心的景象中，上奏了请求缓刑、崇尚德政的奏章。愿意在盛世做一位良臣，理应补正君王的过失；怎敢声称圣朝没有弊政，不需要直言进谏。只是想着报答明主的恩情，哪里料到触怒了权臣的怒火。当时某某等人，有的形貌如同病虎，有的性情好比贪狼，杀害圣贤门徒，人事安排偏偏归于儒术；遭受菩萨戒的灾祸，世俗的媒妁反而在于禅机之中。于是使得天家的骨肉肆意残杀，功臣家中的心腹之患流毒四方。将名字窜入钩党名单，唆使长嘴的狗去吠叫尧帝；授意卑鄙小人，手持锋利的茅草去帮助盗跖。豺狼得志，正在朝廷中当道；魍魉何心，屡次在白昼中玩弄人心。
我，灵性萌发于草芥之心，专门想着指出奸佞，极力张开獬豸的角，只想触击邪恶。曾经读过先圣的书，愿意学习什么；且请借上方宝剑，乞求斩杀这些人。因此权贵嫉妒，奸雄切齿。说话稍有不慎触犯忌讳，既在贵人面前失意；举手投足造成冤屈，又受到示相的嗔怒。激怒了田蚡的愤恨，满座汗流浃背；干犯了张让的威势，举朝股战栗。他们呼朋引类，营营嗡嗡只聚集苍蝇之声；舞爪张牙，逐逐更增添虎的羽翼。厌恶熏鼠，反而使自身焚毁；嫉妒灌狐，偏偏让自己溺亡。排挤陷害接连出现，断然不允许他生还；谣言诽谤丛生兴起，务必想要将他置于死地。
臣的心如冰般清澈，哪里真的应当被诛杀；然而众口铄金，都说可以杀。幸蒙皇帝明察，不听从宵小之党的言论；暂且宽恕愚忠，仅拟贬谪到夜郎。孤臣报国难道推辞死亡，圣主怜惜人才特别赐予生命。削去御史的官职，改任刺史；轻判播州的贬谪，调任柳州。不是烟瘴之地的罪臣，也不是风尘中的末流官吏。虽然权力收回了白简，空怀着拔除杂草的决心；然而奉职于黄堂，尤其留下了留棠的政绩。幡熊刚过，就听到五袴的歌声；竹马初迎，随即见到两歧的秀色。默默感化桀骜不驯的气习，山岩之色无忧；暗中消除刁悍粗野的风气，顽劣的百姓自然归顺。监狱都成了空地，尽可以栽花；官吏都是闲人，非常可以削木为戏。然而因为年年杜绝贿赂，不能奉承上官；因而事事被挑剔苛责，频繁处于下等考核。自从一麾而出任太守，名声显赫如一钱太守；历经五年而不升迁，官秩最终止于五马。回忆莼羹的味道，乡思特别浓厚；听到杜宇的啼声，宦情顿时减退。我说：“我的心愿满足了，为什么不回去呢？”姑母说：“能这样吗，与你一同隐居。”富贵是常情谁不羡慕，功名随它去吧不要追求多余。
鸟已飞空林，早悟藏弓之理；骏马何恋马槽，迅速形成解组归隐的谋划。袖中剩下清风，襟上余留明月。跋山涉水回到故里，行李轻便如薏苡之车；泛海回家，船中沉重如郁林之石。感慨牛也，做官羞于诡遇，哪里求知于狗监之徒；交友选择清流，岂忍舍弃牛医之子。腰不可折，项自能强。只肯长揖而见将军，大丈夫当如是也；倘若奏响丰功以报天子，万户侯何足道哉。奈何举朝同识羊何，成党戚依牛李。使得他一个官职瓠落，仅拜酒泉；万里蝎磨，仍归茶渚。每殷勤以恋阙，终赍志而买山，岂罔通其世务欤，抑不合乎时宜也。
等到成祖时期的言官，都蒙受显赫提拔。诏书颁发自绛阙，频繁从丹凤口中衔来；身体陪伴青山，谁被白云留住。而我深藏于岩壑，坚卧于烟霞。托言生病未能起身，不堪奉诏；自喜居无所事，聊可著书。力气耗尽壮夫，却恐虎须再捋；色衰老妇，岂宜螓首重妆。幸谢故人，毋烦劝驾，敬辞圣祖，终愿乞骸。由是某山某水，遄飞逸兴；一觞一咏，畅叙幽情。廛柄轻挥，偶与文人舌战；龙团屡煮，每供胜友手谈。颜峻居家，不言朝野；韦贤教子，只事诗书。第闻先代高风，半属令妻助美；每见古人懿行，都从贤妇赞成。人获嘉名，良非易耳；天生淑配，夫岂偶然。
姑母，相夫尽礼，逮下多恩。浑忘翟茀之荣，谨守苹蘩之职。仍然椎髻，奚须翡翠宝钗；原自浣衣，何羡葡萄美锦。郎值鸾坡，已执西垣之简；妾居蚕室，犹提南陌之筐。盖勤俭本于素心，而敬惧尤其至性。生尝结社衔杯，携囊觅句，每值艰辛之会，不无激忿之辞。而姑乃谓：“逢人莫道能诗，即非取祸，而苦吟却恐呕心；与子宜言饮酒，聊以解忧，而过量又虞乱性。”凡所婉讽，率是名言，人述莱妻淑行，余味津津；世称陶母贤声，流芬藉藉。
尔时马遴有子某者，自夫家遭酷变，其母毕命于朱丝，爰乎宫寝严追，此子置身于赤地。叔敖才逝，子从市上负薪；任昉甫亡，儿在冬时衣葛。每怀故
里，暮雨潇潇；若问旧交，晨星落落。求薪觅粟，似桂如珠。彼将投入西邻，作其负刍之竖；生乃访闻东老，得于卖酒之家。抚此孤儿，比于犹子，养而后教，父且兼师。虽种是螟特，直与鸤鸠并育；况质非樗桴，还堪兰蕙同栽。玉受磨砻，辄珍席上；芝因培植，即秀庭前。见此儿之毛羽已丰，遂教立业；伤故友之箕裘将坠，寻使归宗。析一半之家资，瓜分靡惜；费十年之心力，卵长忘劳。聊举一端，可概百行云尔。
译乡里之中，暮雨凄凄；若问故交，晨星寥落。求取薪米，贵似桂珠。那人将投入西邻，做那喂马的仆役；生于是访查东老，在卖酒的家中寻得。抚育这孤儿，视如己出，养育而后教导，父亲兼作老师。虽是螟蛉之子，却与鸤鸠一同养育；况且本质并非劣木，还能与兰蕙一同栽培。玉石经过打磨，便珍藏在席上；灵芝因得培植，就在庭前秀丽。见这孩子的羽翼已丰，于是教他立业；伤感故友的基业将坠，便让他归宗。分出一半的家资，瓜分毫不吝惜；耗费十年的心力，孵化成长忘却辛劳。姑且列举一端，便可概略百行罢了。
及至晚年，尤耽清境，齿高甲子，心惕庚申。玉女窗前，清磬助步虚之响；琼芝圃内，黄精传益寿之方。花暖云房，瑶参斗礼；露浓仙掌，羽服朝元。及至金灶将成，玉棺早下。舄飞凫影，迎梅福于蓬瀛；杵映兔光，返云英于壶峤。
生则寝兴若故，逆知某日命终；姑亦谈笑如常，预晓同时尸解。天上已归鸾翼，人间尚有凤毛。其子能读父书，克绳祖武，名登甲榜，位列卿班。从此薛凤联蜚，荀龙续奋，代生孝竹，世出忠泉。瑞鹄衔鳣，自昔频传阴德；灵蛇蟠绶。迄今尚有显人。
客有述其事于座中，咸称奇事；余因记此情于笔下，聊托闲情。非见而知之，直与躬逢无异；仅闻其语矣，祗因耳熟能详。嗟乎！儒侠同宗，不过一情之往复；仙凡异路，初无二理之感通。盖此春怨秋悲，俱关要道；与夫臣忠于孝，共属同途。
顾夫妇之情，原非易合；而友朋之谊，尤属难言。张陈凶终，普天悉是；萧朱隙末，易地皆然。深交即是深仇，结契无非结怨，当其往来无事，漫托投胶；及夫利害有关，偏思下石。欲求如马子之破家徇难，舍命复仇，浩浩古今，茫茫宇宙，如斯人者，有几辈哉？
球十年作赋，伤旧业之荒芜；三径论交，怅同侪之寥落。学书学剑，百事蹉跎；呼马呼牛，半生潦倒。兼之路历羊肠，雄心久耗；年加马齿，壮志都灰。骨自销余，见蝇飞而神悚；胆从破后，闻蚁斗而魂惊。嗟乎！桓温已逝，孰许猖狂；严武未逢，谁容傲岸。
素知囊内金俱尽，任教邓禹笑人；还喜樽中酒亦空，免使灌夫骂客。第是情缘未断，口业难除。浔江闻商妇之谈，青衫泪湿；阳关听故人之唱，苍鬓霜催。秀颊添毫，究向阿谁润色；枯肠搜句，总缘我辈钟情。此《燕山外史》之所由作也。
是作计其数三万余言，举厥辞四六为体。拟魏收之蛱蝶，能无轻薄为名；画陶谷之葫芦，却不依稀作样。句虽獭祭，语必蝉联。本思绘影传神，希声刻鹄；无奈骈黄俪白，遗笑雕虫。自是浅辞，无庸深论。如云伪体，稗官原是瓮头书；倘索解人，老妪亦非门外汉。唯是二三客至，偶述遗闻；口百年来，重寻轶事。斯人往矣，夷考其行，得乎于传有之（冯祭酒所撰之传），姑存其说可也。
译到了晚年，尤其沉醉于清幽的境界，年纪已超过六十，心中常怀对衰老的警惕。在玉女窗前，清越的磬声助长了步虚诵经的音响；在琼芝园圃内，黄精传承着延年益寿的方术。花暖云房之中，瑶参相互礼拜；露浓仙掌之上，身着羽衣朝拜元始天尊。等到金灶即将炼成，玉棺早已备好。鞋子化作野鸭的影子，迎接梅福前往蓬莱瀛洲；药杵映照着玉兔的光芒，让云英返回壶中仙境。
生前起居作息如同往常一样，预先知道某日将命终；姑且谈笑自若如同平常，预先知晓将同时尸解成仙。天上已经回归鸾鸟的羽翼，人间尚存凤凰的后代。他的儿子能够研读父亲的书籍，恪守祖先的足迹，名字登上科举金榜，位列公卿班行。从此薛凤联翩飞翔，荀龙继续奋起，代代生出孝子之竹，世世涌现忠臣之泉。瑞鹤口衔鳣鱼，自古以来频繁传颂阴德；灵蛇盘绕绶带，至今仍有显赫之人。
有客人在座中叙述这件事，大家都称其为奇事；我因此将这段情事记录在笔下，借以寄托闲情。虽然不是亲眼所见，却与亲身遭遇无异；仅仅听闻其言语，只因耳熟能详。唉！儒者与侠士同出一宗，不过是一种情感的往复；仙人与凡人道路不同，起初并无两种道理的情感沟通。大概这春天的怨恨与秋天的悲愁，都关乎根本大道；与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同属一条途径。
看那夫妇之间的情分，原本就不容易契合；而朋友之间的友谊，尤其难以言说。张耳与陈余凶险地结束，天下皆是如此；萧何与朱勃产生嫌隙，换个地方也一样。深交即是深仇，结契无非结怨，当彼此往来无事时，随意寄托如胶似漆的情谊；等到利害关系相关时，偏偏想着落井下石。想要寻求像马子那样破家殉难、舍命复仇的人，在浩瀚的古今、茫茫的宇宙中，像这样的人，能有几辈呢？
我十年来作赋，哀伤旧日事业的荒芜；在三径之交中论交，惆怅同辈人的寥落。学书法学剑术，百事都蹉跎了；被人呼马呼牛，半生潦倒。加上道路历经羊肠小道，雄心长久消耗；年纪增加如马齿般衰老，壮志全都化为灰烬。骨头自行销蚀后，看见苍蝇飞舞而心神惊恐；胆量破碎后，听见蚂蚁争斗而灵魂惊骇。唉！桓温已经逝去，谁允许我猖狂；严武未曾相逢，谁容忍我傲岸。
向来知道囊中金钱都已耗尽，任凭邓禹嘲笑世人；还欣喜杯中酒也已空，免得让灌夫责骂宾客。只是情缘未断，口业难除。在浔阳江上听到商妇的谈话，青衫被泪水湿透；在阳关听到故人的歌唱，苍老的鬓发被霜雪催促。秀美的脸颊增添毫毛，究竟向谁润色；枯肠搜索诗句，总因为我们这类人钟情。这就是《燕山外史》创作的原因。
这部作品计算其字数有三万余言，列举其辞藻以骈文为体。模仿魏收的蛱蝶赋，怎能没有轻薄的名声；描绘陶谷的葫芦，却不依稀模仿其样式。句子虽然像水獭祭祀般堆砌，语言必定蝉联不断。本想描绘影子传达神韵，追求无声的刻鹄之效；无奈骈文华丽，遗留雕虫小技的笑柄。自然是浅显的辞藻，无需深入议论。如果说这是伪体，稗官野史原本就是瓮头之书；倘若寻求理解的人，老妪也不是门外汉。只是二三客人到来，偶尔叙述遗闻；百年来，重新寻找轶事。这个人已经逝去，考察他的行为，得到冯祭酒所撰写的传记中记载的内容，姑且保存他的说法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