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卷一

天地两仪既定方位，便开启了阴阳二气，万物推究本源，都归结于奇数与偶数。人并非怀着葛天氏那样的淳朴，谁能安于没有欲望的天性；世道不同于伏羲、神农时代，谁又能找到忘却情欲的地方。考察那些流传的辞章，如黄绢之辞，谱写在乌丝栏纸上。探寻北地删减脂粉的故事，燕地的女子似玉般温润；数说南都的粉黛佳人，越地的女子如花般娇艳。自古以来的佳人，总被称为绝世独立；从未有名士，不喜爱倾城之貌。寻求巧合的媒人，应当烦劳月老；作为良缘的主持者，必须等待天公。假如钟家的新妇，能配得上参军；赵地的才女，不归走卒所有，这真是美好啊，难道不善良吗！无奈苍天嫉妒人才，红颜命运多舛。有的惆怅紫钗容易折断，有的悲伤碧玉难以重逢。有的鸾鸟伴侣最终孤独，琴亡镜破；有的鸧羹无法治愈，桃树被砍，兰草被锄。有的绝塞不归，长久地在冰弦上对着夜月悲泣；有的深宫未老，早早随着纨扇在秋风中哭泣。

日日夜夜，色界中谁知晓这是梦境；颠颠倒倒，尘缘中谁说道这是魔障。我，只是替古人担忧，忧虑不浅；并非自己的事，抱恨却特别多。叹息潘岳掷果虽多，朱颜却改色；嗟叹杜牧寻春已晚，绿叶已成荫。守着兔园的书册，哪里知道玉台的新咏；披阅萤窗的书籍，怎知金屋的娇容。然而旧院的宫人，能谈论前朝往事；隔江的商女，懂得演唱后庭花曲。地老天荒，终究是悲多欢少；海枯石烂，大都是别易会难。积成了万种深情，添出了一番佳话。唉！曾传说天上，尚有劫难魔障，等到贬谪人间，依旧多有困顿艰难。未能用刀断水，怎能着手成春。幸好遇到义侠的维持，使得仙家姻缘免于堕落。为何有骚客，言语瘀伤，竟使陈人，听闻而触动。无缘无故技痒，妄求展示技艺的方法；难道是情痴，忽然有了言情之作。于是效仿六朝文体，形成一家之言。拾取里巷下流的词句，辄自夸耀枕边秘事；叙述齐东野语，随意助兴笔谈。聊以排遣憨态，何堪藏拙。文章憎恶命运，穷困时倍觉难以精工；岁月催人，过后才悲伤容易衰老。一筹莫展，原本知道无益却劳心；四座匆匆喧闹，且听不才之人的饶舌。

这部作品原本并非无考，事出有因。明朝永乐年间，绣州有个女子名叫爱姑，出身小户人家，姓氏推究起来属于大族。本是二师的一脉，从海西出海；同孟母三迁一样，籍贯居住在城北。她的父亲起初制作漆器，后来成为饼师。早早就娶了采梠的妻子，早上失去了纬萧的儿子。多年奉佛，熊罴不征祥兆；每年祈神，蛇却应验吉兆。绕膝的童乌刚去世，投怀的彩燕随即到来。在良辰吉日生下少女，恰好在三月三日采集芳兰。取名为爱，是志在喜悦。幼年时善病多啼，娇痴出众；长大后工于颦笑，艳慧非凡。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薄施淡扫，固然觉得娇娆；粗服乱头，也颇有蕴藉。秾纤合度，修短得中。别说粉琢香堆，成之不易；即使脂烘铅晕，画也都难。计算年龄则如同桂魄刚刚圆满，询问婚配则等待瓜期而未许配。芝草凋谢庭宇，已悲伤伯道无儿；花朵映入门楣，尚幸中郎有女。不久灵椿秋冷，大树先飘；铜雀春深，小乔未嫁。痛恨父亲长逝，愈发觉得家贫；跟随母亲孤居，连遭岁歉。绣佛焉能度厄，针神却可救荒。白天长春阁的光辉，丝线增添弱线；夜晚急促秋砧的声响，锦缎制成并刀。做饭之余，不事冬炉夏扇；吐绒之暇，只闻暮织晨舂。做衣裳为了嫁与他人，谋求菽水承欢老母。殊多苦志，竟同季女之斯饥；别有孝情，直学婴儿之尽养。

当时有个窦生名叫绳祖，字继芬，燕山望族，柘水词人。桐乃孤生，萱还早萎，幸一枝之独秀，承五桂之流芳。年纪刚佩觿，貌如冠玉。素属身余兰臭，奚须荀令薰香；本来面似莲花，不藉何郎傅粉。九龄应客，谑言解对杨梅；两髫登筵，隐语能知荷藕。幼殊了了，长更便便。力殚穷经，岂止五车可载；功深汲古，直探二酉所藏。加以洒落襟期，纷披藻思。骑鹤则腰缠万贯，倚马而笔就千言。无唾不珠，有怀皆玉。人具怜才之眼，愿从良友结良姻；父存钟爱之心，欲与佳儿求佳妇。时则程门立雪，马帐承风。偶观童子之场，侨居槜李；好结文人之社，久滞嘉禾。卫玠至都，竟观丰采；陆机入洛，噪起才名。品推凤阁之英，声重鸡林之价。一见能倾座，三馀只读书。迨夫七艺既成，一军辄冠。芹香早掇，素无佻达之容；芸帙专攻，讵有狎邪之行。年年花事，绝不关心；种种风情，俱非著意。孰料百年伉俪，忽从一日遭逢。岂人力之强为，乃天公之适合。

当夫深院日迟，小窗人静。春无端而欲去，客有约而不来。细数落花，聊为破寂；静听啼鸟，却是催游。乃即信步遣怀，随心揽胜。访诗人于北郭，奚烦驴背驮来；寻酒伴于南湖，将唤鸭头泛去。俄见云浓似墨，

译雨水滋润，细腻如酥油。雨丝密得像散开的丝线，郭弘农的头巾容易折断；雨势急骤能击碎土块，谢安的木屐难以投掷。然而，它随着飞出山谷的黄莺，偶尔穿过芬芳的小径；与寻找巢穴的燕子相伴，暂且依托在茅草屋檐下。静止的水没有心机，悠闲的云没有意图，不过是芳洁的踪迹暂时歇息，并非像追逐波浪的青萍那样随波逐流；哪里知道春色难以关住，忽然看见伸出墙头的红杏。

那时，爱姑正在台阶前搬运砖块，刚刚储存起甘霖；修剪住宅旁的蔬菜，准备供给晚饭。长久以来寄居在深巷的蜗居之中，向来知道没有客人来访；忽然听见隔墙传来犬吠声，才发觉有人窥视门户。爱姑盈盈站立不语，脉脉含羞，墙只有肩膀高，快步走也无法躲避；房间像斗一样大，后退也不能藏身。书生刚刚窥见半面容颜，就惊叹于花月般的妆容已成；等到看见全身，更惊骇于天仙般的化身。姿容柔美，仿佛遇见了唐代的杨玉环；体态轻盈，恍若逢着了赵飞燕。姿态出众，不需要画眉黛来修饰；袅娜动人，何须秋波一转来传情。出其不意，顿时扰乱了人的心怀；这种情况下，完全难以自主。

爱姑的母亲拄着拐杖出来，偶然在帘影下观看白水；住在城郭附近，恰好看见身穿青衿的书生。漫长的日子绝无忙事，高龄之人最乐于闲谈。看见豹子的一斑，就已经觉得色彩华美；瞻仰凤凰的一片羽毛，总是吉祥之光。没想到君子的踪迹，屈尊降临这贫寒之地；斗胆邀请嘉宾的车驾，枉顾这简陋的书斋。妙语投合心怀，胸怀如雨后初晴的明月般开朗；雅人入座，座位间充满春风般的暖意。汲取来芳渚的甘泉，呼唤儿子煮茶；乞得邻家的火种，替客人烘干衣服。偶尔应酬周旋，极其欢畅融洽。

只是留人避雨，暂且修习地主之礼仪；哪里想到见事生风，顿时兴起天作之缘的念头。书生痴心专注，七情六欲美满，馋眼频频迎接，香气浓郁渗透九窍。幸运地得以接触美人，欣喜于邂逅相逢。几乎忘记了过客的光阴，依依不舍；将近夕阳西下的时候，惆怅地才归去。从此对芳洲念念不忘，对香草萦绕思绪。废寝忘食，常存有问影寻声的状态；揽取芬芳，汲取秀气，不计较频繁来往的痕迹。意绪匆忙，心情撩乱。回忆仙姿无人能比，不知是胡帝还是胡天；追思秀色可餐，每感觉如饥如渴。

无奈蓝桥路隔，难以跟随仙女进入林中；花洞渡口迷失，不允许渔郎询问渡船。几缕虾须般的素色帘箔，阻隔得像云山一样；一重麂皮眼般的疏篱，分离得如同银河一样遥远。于是沉思深远，陷入非分之想。愿意化作宝钗，常沾鬓角的润泽；愿意成为罗带，久恋裙摆的香气。愿意成为绮陌上印下的金莲足迹，愿意依托锦弦亲近玉笋般的手指。无缘无故地悬想善怀，终究没有获得善谋；如此苦思自问，也特别难以自我解脱。

然而会心不远，得计并不艰难。雍伯求娶姻亲，曾与兰田之璧结缘；温郎纳聘，也投过玉镜之台。虽然不可以情爱牵动，更何难于利诱。因此，用十斛珍珠衡量，多次去征召歌女；解开千金钱袋，常来买笑。却可怜那贫苦的老妇，最爱孔兄。厚厚地邀请花粉的费用，笑容可掬；重重地获得梳笼的器具，谄媚之状难以描摹。合漆并肢，细细地沟通款曲；偷寒送暖，密密地献殷勤。哪里是爱他经笥便便，是儒家子弟；只是贪图他资囊绰绰，是富室之子。

爱姑当时想要避开客人的踪迹，难以违抗母亲的命令。桂腮刚刚露出，杏靥随即烘红。让她出拜而迁延，催促入妆而迟宕。不是撒懒，总属于娇羞。万唤千呼，强行进入鹧鸪之座；三推两却，勉强擎起鹦鹉之杯。剧怜稚齿髫年，未喻风情月意。灵心叠逗，犀角不通心；媟语频挑，花朵不解语。才探酥乳，偏遭纤指剥肤；偶接樱唇，反被香津唾面。陌头弱絮，竟作粘泥；洞口小桃，未贪结子。猥望江妃解佩，徒勾交甫之魂；险逢邻女投梭，几折幼舆之齿。

兴尽则王猷返棹，路穷则阮籍回车。辜负良宵，虚磨好景。下陈蕃之榻，仍是孤眠；移管辂之床，依然独寐。念自初夏相逢，以至新秋未合。冲炎冒暑，非从蜗角争名；越陌度阡，不向蝇头索利。只恋媌淫之美，剧忘褦襪之劳。乃如镜里寻花，迎眸悉假；水中掬月，著手皆空。浪挥千贯缠头，何曾介意；虚费一腔热血，殊足伤怀。早知此日难谐，反恨当时易觏。竟负百般孽债，任教怨府难偿；纵兴万队酒兵，未必愁城可破。

嗟乎，梁园风暖，独寒孤鹤之栖；湘水月明，单照鳏鱼之影。徒自苦耳，能不悲哉。

译当时正值秋风初起，白露刚降。半窗竹影摇曳，增添了萧瑟之色；四壁虫鸣唧唧，助长了叹息之声。抚着枕头满怀悲愁，裹着被子心中郁闷，万千深愁推之不去，一场好事却送将过来。蓬莱仙境中才听到丁东之声，药栏外忽然听见敲门声。门环微微晃动，是谁在月下叩门？黄莺般的嗓音轻轻扬起，似乎赴花间之约。打开双门请人进来，看那能行走的美人。是谁邀请静女来到城角，忽然美人出现在林下。难道坐怀不乱，于是加膝以为欢。金匣中香气浓郁，艳情促使结合；银灯明亮照耀，羞态横陈眼前。全身散发着兰香，聚集香魂凝结成片；肌肤如雪雕琢，疑是玉魄聚成团。如同枯木逢春，好像鱼儿得水。轻圆莺语，娇嫩胜过初啼之时；细腻花姿，美好在于半开之际。双鸳枕上，发钗滑落绿云般的头发；百蝶帐中，被子翻起红浪。然而缠绵未尽，变故已至。破门疾呼，突然闯入狡猾的差役和凶悍的士兵；关门严搜，将要拘捕奔逃的女子与狂放的少年。铁索铿锵作响，惊止了不合常理的呓语；火符闪烁光芒，逐回了发生巨变的游魂。终究夜色深沉，奸夫何在；空床寂静，荐寝之人是谁。四处张望惊恐，顿时使星眸骤睁；百般疑想，立刻令香汗齐流。是真是假，是非难定；来了去了，来去无凭。直到旅馆五更，才知晓是一场阳台春梦。此时噩梦方醒，残更未尽。听着淅沥的蕉叶，雨声如珠；对着黯淡的灯油，灯光似豆。邻鸡未啼，睡鸭初熄。辗转孤衾，才子独自悲叹缘分浅薄；寂寥客舍，愁人只苦夜晚漫长。从此意志彷徨，精神恍惚，不疼不痒，如醉如痴。对酒添愁，摊书益闷。眷恋隔夜的香梦，忽近忽离；寻觅片刻的幽欢，忽啼忽笑。于是有交情深厚共砚，情谊深切同袍，久别诗坛，特邀文会。见此人太过消瘦，迅速患上河鱼之疾；担心其命难长，求医扁鹊。于是有妄解内经旨意，漫托杏林；初知本草之名，辄夸橘井。闻呼而至，操术以登。药不备于笼中，方更忘乎肘后。温凉并进，攻补兼投，十有九非，百无一效。久而久之三焦积热，六脉芤空，气若游丝，形同槁木。或请其强步，行必扶床；或劝以加餐，食难下箸。病既不同司马，疾还有异伯牛。虽预决其必亡，终莫知其所苦。双痕界面，逢人反道胜常；十指捧心，对客仍称无恙。嗟乎！烛当尽后，泪尚淋漓；蚕到僵时，丝犹缭绕。其在沈迷莫悟，虽濒死以何辞；及经穷诘无休，始直言而不讳。伤哉！三尸扰于胸臆，六淫中于膏肓。魂被情勾，既患积症之难化；魔从心造，又遭妖梦之迭乘。赋读洛神，情波泛滥；香烧祆庙，欲焰腾飞。必死是焉，岂有名医延绝命；先生休矣，从无良药疗相思。

适逢轻薄之儿，好作浮夸之士，违仙家之灵异，信口铺张；胪海府之珍藏，任心造设。强其说鬼，鬼从车载而殊多；与之谈天，天向管窥而不大。言皆不作，未知于意云何；语尽无稽，动说我闻如是。尝谓窦生：“疾非不治，事尚可为。除求蓬岛仙姿，无能为役；若取坐寰凡艳，岂敢惮劳。氤氲使自有奇功，昆仑奴尤多神力。君如有意，乞效微能。仆纵不才，愿成美事。”会双星于何日，约七步以为期，噫嘻！矮者窥场，早无所见；痴人说梦，妄不可听。孰意生也，闻而喜甚，起乃霍然。无烦投脑后之针，自有舌锋可愈；不必卖壶中之药，偏将口蜜能瘳。盖无以为欢，郁生肝膈；而投其所好，沁人心脾。吟杜甫之诗，能驱鬼疟；读陈琳之檄，可愈头风。岂有他哉，职是故耳。

迄乎新月如钩，微云似练，楼设针丝而乞巧，庭陈瓜果以迎宾。俄见鲜衣怒马，联骑并来；脍鲤烹羔，携樽迭至。咸云求淑女，须待昏黄；群请贺新人，且浮大白。或与狂歌高唱，或与射覆藏钩。洗盏花间，与尔同消万古；飞觞月下，劝君更尽一杯。既而拈阄分韵，碧泛金卮，刻烛催题，红摇绮席。试高才于七步，约试者体效香山；限佳句于八叉，逾限者罚依金谷。众也诗搜枯腹，率而难成；生也酒入愁肠，颓然易醉。才经软饱，即向黑甜。听银漏之未催，见玉山之已倒。“君劳且退，我醉欲眠。”于是停倾竹叶之杯，扶入梅花之帐。漫望天孙降驾，猥教山鬼吹灯。披瑟瑟之凉风，渐消酒力；听冬冬之暮鼓，蓦转芳魂。顷有人以褰帷，羌无言而荐枕；等窅娘之匿迹，同息媛之销声。生时玉石不分，骊

译黄白难以分辨。在沉醉酣畅之后，哪里还顾得上品评柳色花容；在极度渴望之余，只盼着云雨交欢。然而倚靠之处并非肌肤如玉般柔软，相偎之时也不觉香气温暖。恍惚间如同从残山剩水中走出，又似穿行于蛮荒瘴雨之中。在这其中摸索，格外模糊不清。心中的疑团，未能打破；三根明亮的蜡烛，不免烧残。将秦镜高悬于螭龙装饰的庭院，奸邪之形全部暴露；点燃温犀于牛渚矶畔，怪异之状尽数呈现。这绝非桃叶那样的名门美女，却是杨花般的下贱妓女。起初盼望许飞琼从蕊珠宫谪降人间，岂知鸠盘荼从鬼国飘然而至。蓬头垢面，具备极其丑陋之态；涂脂抹粉，又增添不伦不类之貌。身形如东施般丑陋，嗓音似北鄙之音粗俗，头发杂乱无章，口齿更是结巴不清。臃肿的腰肢，偏偏比作金城之柳；蹒跚的步态，硬说移栽玉井之莲。年龄比季隗还要长上一倍，容貌比嫫母还要丑上三分。唉！目睹这般丑陋之形，简直可以参入禹鼎的怪像；遭遇如此奇异之事，实在值得续写入《齐谐》志怪之书。不久蜡烛燃尽如凤尾残破，铜龙漏壶滴尽。嵇康的屋中，已逃遁了争光的魅影；扬雄的阁外，即来了问字的人。宾客戏谑怎能推辞，客人嘲弄如何避免，说话的人无不掩舌，听的人无不开怀大笑。加上东方朔喜好讥讽，陆云善于谈笑，诙谐之语充满座席，喧闹成鼓掌之声；笑料哄动满堂，聚集起绝缨之态。

译人生真是可悲啊！还没尝到仙桃的甘甜，先吃了苦李的涩味，向谁去辩白这冤屈，只能默默承受羞愧。终究如同嘴上贴着三道封条，任凭别人肆意戏谑；即使身上遭受百般啄击，又怎能解得开这嘲讽？因此，那月下的性情、花间的情致，很久就疏远了美酒；那云中的魂魄、雨里的精神，长久沉入了梦乡。新愁郁郁，愈发增加；旧疾恹恹，渐渐加重。力气连羽毛都举不起，虚弱得连衣服都承受不住。即使向金仙祈求丹药，治愈疾病也不容易；即便向玉女壶中投药，博取一笑也极艰难。一窗凄风苦雨，客魂断续；半榻残香零药，病骨支撑。孤影如鸿，我的命运何在？瘦躯似鹤，人的寿命几何？极度可怜刺史的心肠，烦恼时无法排解；纵情麻姑的指甲，痒处难以搔到。唉！无缘无故成了久病的根源，病久了受折磨殆尽；不幸是多情的种子，情多了负累无穷。这确实是汤药热敷难以奏效，针灸砭石无法通达的病症。

卷二

只是歌楼舞馆，固然多有细骨轻躯；水郭山村，难道缺少明眸皓齿？如果要想称心如意地选取，难如寻找北飞的骏马；如果降低标准去求取，易如寻找辽东的猪。蛮腰素口，各有专长；燕瘦环肥，都称得上尽善尽美。色界的变迁没有定数，哪里应该胶柱鼓瑟；情澜的翻覆无常，怎么可以刻舟求剑。然而佣人娶妻，事情属于寻常；至于名士择妻，谈论起来就不容易。想要结出同心之果，必须栽种称意之花。试着用裙笄来比喻草木，就像桃树生在瑶岛，果实千年才结；莲花植在华峰，香气飘散十丈。日边只栽种红杏，天上只种植白榆。难以夸述那仙葩，这里且略说众卉。至于在三湘采摘秀色，芙蓉可以集合成衣裳；在九畹滋养芬芳，兰花可以缝制成佩饰。离间菊花绽放，在雨中寻觅；岭上梅花盛开，在雪后探寻。确实寄托了雅人的深意，以抒发君子的情思。无奈藻鉴多混淆，尘氛易沾染，柳树虽然濯濯，张渚何在；女子虽然娟娟，子猷安在。只爱花开如斗，举杯交酬（牡丹）；只怜花翻出阶前，征诗聚赏（红药）。荣华如朝露，虽然容易枯萎又有什么嫌弃（术桂）；娇对晚风，纵然没有香气也不怨恨（海棠）。更甚的是诏令颁自上苑，不待鼓声催促；彩剪出自深宫，无需铃铛守护。这些浮华相尚的现象，总由习俗使然。唉！锦灿霞明，就羡慕杜陵的景色；嫣酣翠沓，就夸耀潘县的风流。任凭紫蝶黄蜂，追逐残芳的信使；致使桃红李白，闹尽春光。哪里知道拔俗孤芳，岂在于施朱施粉；临风独秀，自然宜笑宜颦。《清平调》连称倾国名花，确实有原因；《离骚》并举美人芳蓙，难道只是徒然吗。

窦生情有独钟，心无别恋。既然遇见出众的仙品，对脂粉铅华都视如泥沙；曾经逢到压众的天姿，看粉黛都无颜色。因此扫除俗艳，挺立芳标。不是绛仙不能疗饥，不是卓女无由解渴。不是赵姊不能教漫舞，不是韦娘不能使轻歌。只是缥缈巫峰，寄托行雨之辞；潺湲洛水，寄托凌波之想。几回彤管空怀，令人凄绝；一切青楼薄幸，并非我所思存。更有异于进诱，余派邀欢。璧月流辉，玉茁后庭之树；薰风吹暖，香飘别种之花。桃以馀留，啖之益美；鱼纵前叶，泣乃增怜。入自宫中，莫辨双飞采羽；活于花里，翻疑连理芳枝。名驹素无牝牡之分，娇鸟安有雌雄之辨。猥以顽童为比，漫将媚子相从。岂料窦生，不肯褰裳泛好，不甘断袖分欢。曾鉴前车，已识宵人之伎俩（指前七夕窦生醉后恶友以丑伎荐寝之事）；不图故辙，又逢路鬼之揶揄。由他优孟衣冠，来千去百；任彼狙公面目，暮四朝三。而辟火灵珠，岂甘弹雀；截犀神剑，何屑驱蝇。固知若辈利财，原同奴辈；孰晓吾徒好色，迥异登徒。于是借口求医，再访玉真之宅；托辞采药，重游云液之区。自知一息仅存，虽生不久；还誓两情未定，到死方休。追随无间寒暄，踯躅不辞风雨。特以行同钻穴，事等窬墙。岂宜东宿西餐，险遭闻见；只自南旋北转，密作往来。徒步以行，行旨窘步；择途而往，往必纡途。心到苦时，称痴亦愿；力当竭处，负病都忘。列子身癯，本有尪赢之态；韩郎脚软，尤多勃窣之形。气惫神疲，就道之孤踪仆仆；肤销骨立，造门而余喘吁吁。嗟乎！背未褪黄，那知蜂苦；尾皆变赤，始信鱼劳。

爱姑初闻他在梦中感伤，将信将疑；等到见到他消瘦的容颜，殊觉可怜，殊觉深情。蜀帝之春魂乍返，鹃血犹流；巴山之夜话未终，猿肠已断。只是念及自己身似玉，岂同汶汶可污；谁知他命如丝，只自奄奄欲绝。未得往还通膈膜，终教日夜系柔肠。即今仲子频来，确实人言可畏；倘后伯仁忽死，实由我杀无疑。因此烟柳凝颦，露桃舍泪，托香腮而惆怅，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