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日斋丛抄卷二
相使人劫之,由前事而言,商何必劫哉?余谓诛僇、信、越时,后既包藏祸心,及谋族诸将,其迹始暴,郦将军此事最有功於汉,当表出,第不知樊哙若在,欲不负汉、如健妇何?
译丞相派人劫持他,从前事来看,商何必劫持呢?我认为在诛杀韩信、彭越时,吕后已经包藏祸心,等到谋划诛灭诸将时,她的阴谋才暴露出来,郦将军在这件事上对汉朝功劳最大,应当表彰他,只是不知道如果樊哙还在,想要不背叛汉朝,又能把吕后怎么样呢?
文公与陈同父辩诸书大概,谓汉唐之君,或不能无暗合之时,全体只在利欲上,同甫力争不已。按五峰胡仁仲《答樊茂实书》云:“天理纯而人欲消者,三代之兴王是也。假天理以济其人欲者,五霸是也。以人欲行而有暗与天理合者,自两汉以至於五代之兴王盛主是也。存一分之天理而居平世者,必不亡;行十分之人欲而当乱世者,必不存。”其说久已粲然,第文公於汉祖唐宗外,未必例许以暗合也。同甫谓近世诸儒遂谓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专以人欲行,其间有与天理暗合者,亦能久长,是千五百年间,天地架漏过时,人心牵补度日,岂非若胡氏之说?固所不取。陈君举又议“暗合”两字如何断,人决无全然不识,偶然撞著之理。盖将平朱、陈之争,而乃类向其说者。读胡集,因记其略。
王子渊上《圣主得贤臣颂》曰:“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眇然绝俗离世哉!”史云:上颇好神仙事,故褒对及之,以谏大夫使益州,求金马碧鸡之神,顾不可言耶。使不道病死,奚以复命?其进也,当先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遂以文章奏投左右,能寓辞讽劝,为甚贤於时人。况汉士大夫尤以过家为荣,如严助、朱买臣,皆会稽吴人,武帝问助居乡里时,助对家贫,为友婿所辱,愿为会稽太守;帝又谓买臣富贵不归,如衣绣夜行,拜会稽太守,诸常有恩者,皆报复焉。司马长卿,成都人,遣谕巴蜀,县吏负弩先驱,蜀人以为宠荣。子渊固蜀产,出处非必尽类长卿,想当衔命而归乡邑,夸羡其得意,何自强其勿往哉?
汉朱博为瑯琊太守,文学儒吏,时有表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晋庾翼少有经纶大略,杜▯、殷浩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东之高阁,以俟太平,然后议其任耳。”此皆玩侮之言,古人事君治民,皆法尧舜,朱子元一健吏,安能知之?独庾稚恭事有可论,人因他日殷深源北师无功,许以先知,且料其始之不取,察玄言之非实也,第又尝请为司马军司而不就,后复致书举王夷甫,责之必强其出,诚未忍违时望耶!杜乂者,元凯之孙,有盛名,蔡司徒、王右军咸称之,位不过袭爵丞掾,莫详其行事。稚恭持论,要是矫俗而已,非若汉太守以教习拜起嫚大儒耆老,尤不爱诸生,故作无顾忌语对儒吏,后世诵之,其自待当时,无乃太薄矣!
薛宣过彭城,子惠为令,宣心知惠不能,留数日,终不问吏事,门下掾问宣不教戒惠之意,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夫教者□□不必教,不教者吏事,吏事何可不教?陈万年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其子咸抗直,刺讥近臣,乃晚赂陈汤,求入帝城,触屏旧闻,终误之与宣所至,贬退称进,号黑白分明,子为县,不过则已,既过之,况留连涉日,乃若有所避讳,何以出对掾吏,诚不可学,独不可使去耶?予揣宣意,正视吏道为易,而平居,非无家庭习闻之详,方且懵然莫悟,一旦进之涖官之地,望其悱发於父训,必不能也。为令而始学吏,教亦晚矣,当时为之早议去就,乃善尔。或言:万一宣子愤申咸议,乃翁至创其面,父子坐累,疑不教之验,将教之不善,宁勿教,遂不教之善可乎?然使宣第能教之以吏,其贤於教□者几希,盖当时能以吏教子多有人矣,无以是议宣也。
王莽闻城中饥馑,问中黄门王业,业领长安市买,乃以所卖粱饭肉羹持入,曰:“居民食咸如此。”唐玄宗忧雨伤稼穑,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陕民诉旱,观察使崔荛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闾阎不通之情若斯者众。闻往时易楮币,以一寓三,或言民间患物踊,时相命以一券市饭,至则可十人食,遂诘言者之妄,事何必隐微而后难知也?
让,善德也。而至不让者,隐焉。
译文公与陈同父辩论诸书的大概宗旨,认为汉唐的君主,或许不能没有暗中契合天理的时候,但其整体只在利欲之上,同甫极力争辩不止。查五峰胡仁仲《答樊茂实书》说:“天理纯粹而人欲消减的,是三代兴起的君王。借天理来济助人欲的,是五霸。以人欲行事而暗中与天理相合的,是从两汉直到五代的兴起君王和盛世君主。存留一分天理而处于太平世道的,必定不会灭亡;实行十分人欲而处于乱世危局的,必定不能保全。”他的学说早已清晰明白,只是文公对于汉高祖、唐太宗之外,未必一概允许他们暗中契合天理。同甫认为近世诸儒于是说三代专门以天理行事,汉唐专门以人欲行事,其中虽有与天理暗中契合的,也能长久,这是说一千五百年间,天地只是勉强支撑度过时光,人心只是勉强修补度过日子,这难道不是像胡氏的说法吗?这当然是我所不取的。陈君举又议论“暗合”两字如何判断,人决没有全然不认识,偶然撞上的道理。大概是要平息朱、陈之争,却类似偏向他的说法。读胡集,因此记下其大略。
王子渊上《圣主得贤臣颂》说:“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乔松那样吐纳呼吸,超然绝俗离世呢!”史书说:皇上颇喜好神仙之事,所以褒对涉及这些,以谏大夫的身份出使益州,寻求金马碧鸡之神,难道不可以说吗。假如不是病死,凭什么复命?他进用之时,应当先修习武帝的旧事,讲论六艺群书,广泛满足奇异的好尚,于是用文章奏对投给左右,能够寄托辞令进行讽劝,比当时的人贤明得多。况且汉代士大夫尤其以回家为荣,如严助、朱买臣,都是会稽吴人,武帝问严助在乡里时的情形,严助回答家贫,被友婿侮辱,愿做会稽太守;武帝又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归,如同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拜为会稽太守,那些曾有恩惠的人,都报复了。司马相如,成都人,派遣他谕告巴蜀,县吏背着弩弓在前面开路,蜀人认为这是宠荣。子渊本来就是蜀地人,出处不一定完全像相如,想必当他奉命回到乡邑,夸耀羡慕他的得意,哪里会勉强自己不去呢?
汉代朱博任琅琊太守,文学儒吏,当时有表记称说云云,朱博看见后对他们说:“像太守这样的汉吏,奉行三尺律令来办事,无奈你们所说的圣人之道有什么用呢?且拿着这道回去向尧舜那样的君主,出来陈述它。”晋代庾翼年轻时有经纶大略,杜乂、殷浩才名冠世,而庾翼不看重他们,常对人说:“这类人适宜放在东面的高阁上,等待太平,然后议论他们的任用罢了。”这些都是玩弄轻侮的话,古人侍奉君主治理百姓,都效法尧舜,朱博原本是个干练的官吏,怎么能知道这些?只有庾稚恭的事有可议论的,人们因为后来殷深源北伐无功,许以先知,并且预料他起初不取用,观察玄虚之言并非真实,只是他又曾请求做司马军司而不就任,后来再次写信举荐王夷甫,责备他必定强求他出山,实在不忍心违背时望吗!杜乂,是杜预的孙子,有盛名,蔡司徒、王右军都称赞他,职位不过袭爵丞掾,不详其行事。庾稚恭的持论,终究是矫饰世俗罢了,不像汉代太守以教习拜起轻慢大儒耆老,尤其不喜欢诸生,所以作无顾忌的话对儒吏,后世传诵它,他自待当时,未免太薄了吧!
薛宣经过彭城,子惠任县令,薛宣心里知道子惠不能胜任,停留几天,始终不过问吏事,门下掾问薛宣不教戒子惠的意思,薛宣笑着说:“吏道以法令为师,可以问而知。至于能与不能,自有资质才能,哪里可以学呢?”那教的人□□不必教,不教的是吏事,吏事怎么可以不教?陈万年善于侍奉人,贿赂外戚许史,他的儿子陈咸刚直,刺讥近臣,于是晚年贿赂陈汤,求入帝城,屏除旧闻,最终误了他与薛宣所到之处,贬退称进,号称黑白分明,儿子做县令,不过问罢了,既然过问了,况且停留涉及时日,却像有所避讳,凭什么对掾吏说,实在不可学,难道不可让他离去吗?我揣测薛宣的意思,正视吏道为容易,而平日,并非没有家庭习闻的详细,正且懵然莫悟,一旦进入涖官之地,指望他因父训而有所启发,必定不能。做县令才开始学吏,教也晚了,当时为他早议去就,才好。有人说:万一薛宣的儿子愤而申辩陈咸的议论,那父亲至创其面,父子坐累,怀疑不教的验证,将教之不善,宁可勿教,遂不教之善可以吗?然而假如薛宣只能教以吏,他贤于教□者几希,盖当时能以吏教子多有人矣,无以是议宣也。
王莽听说城中饥馑,问中黄门王业,王业领长安市买,于是以所卖粱饭肉羹持入,说:“居民食咸如此。”唐玄宗担忧雨伤稼穑,杨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说:“雨虽多,不害稼也。”陕民诉旱,观察使崔荛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闾阎不通之情若斯者众。听说往时易楮币,以一寓三,或言民间患物踊,时相命以一券市饭,至则可十人食,遂诘言者之妄,事何必隐微而后难知也?
谦让,是善德。而至不让者,隐焉。
非让之罪也,似乎让者之非让也。汉西都群臣议王莽定策安宗庙,宜赐号安汉公,益户畴爵邑,莽称疾固辞。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赏功寝置臣,莽於是诏以光为太师、舜为少保,皆益封万户,丰广阳侯、为少傅,邯承阳侯,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乃诏益封二万八千户,为太傅,号安汉公,莽为惶恐,不得已而受策,让还益封。复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封侯赐爵邑,其为谦恭,不既多乎?卧疾久之,逡巡受命,当时莽志寝露,事在篡国以前,是作欺世矣。后有郭威,得无仿佛其意?伐叛河中,荣勋还朝,隐帝赐之金帛、衣服、玉带、鞍马,威辞曰:“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兵食,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功,臣安敢独膺此赐?请遍赏之。”用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威如一,帝欲独赏威,辞曰:“运筹建策,出於庙堂,发兵馈粮,资於藩镇,暴露战斗,在於将士,功独归臣,何以堪之。”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恐藩镇觖望,又加高行周太师,安审琦太傅,符彦卿太保,刘崇、冯晖、李彝殷兼中书令,钱弘叔尚书令,马希广太尉,慕容彦超、刘铢、高保融兼侍中,孙方简、刘贇同平章。时将帅以专功伐能为累,以内外叶和为难,威成功不居,虽古盛美无加也。不图变起於中,乘危致篡,或追议其类莽矣。故胡氏评曰:“不待他日即位班赏,已收中外之心。”方其赴邺,言:“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愿推心任之,疆场之事,臣愿竭愚驽。”果非由缔合之私,则以孔明之於▯允自任哉!威之让,或异於莽,莽饰名,威市恩;莽少待篡汉,威则汉不谋诛之。未决其反,犹有以自解耳。然赏赉遍及将相,耗费无名尊官,例如藩镇,国典殄亵,假令发於真让,亦何取也?况迹其心,未可知矣。近於让者,惟元朔间卫青以功拜大将军,对其子伉等三人列侯,青谢曰:“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臣青子在襁褓中,何敢受封?”武帝诏封公孙敖合骑侯、韩说龙额侯、公孙贺南窌侯、李蔡乐安侯、李朔涉轵侯、赵不虞随成侯、公孙戎奴从平侯,李沮、李息、豆如意赐爵关内侯,皆以从大将军有功者,青尝谓人臣不敢专权,又谓人臣何敢招士?暮年权移客散,能以勋名终,而分功裨校,各按其实,非若泛覃恩泽者。青之让人,知其近乎让也。以让为不让者,又莫如曹操,建安间,方为司空冀州牧,遽下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於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其劳,吾何以安焉?”大封功臣二十馀人为列侯,馀以次受封,《通鉴纲目》书曹操封功臣为列侯,呜呼!操,人臣也;列侯,汉爵也。其赏曹氏之私劳耶?以汉之功臣赏於曹氏,君命不足用耶?操之让,人知其不让者也。让易知,让以为不让易知,不让似乎让独难知。莽、威同似乎让,而威难知於莽与。
译这不是谦让的罪过,而是看似谦让的人其实并非真正谦让。西汉都城群臣商议王莽定策安定宗庙,应当赐号安汉公,增加食邑户数、爵位和封地,王莽称病坚决推辞。他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定策,现在希望只单独列举孔光等人的功劳给予赏赐,而搁置对我的赏赐。”王莽于是下诏任命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少保,都增加封邑万户,甄丰为广阳侯、少傅,甄邯为承阳侯。这四个人既然接受了赏赐,王莽仍然没有起身,群臣再次上言,于是下诏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任命为太傅,赐号安汉公,王莽表示惶恐,不得已才接受策命,推辞退还增加封邑的恩赐。又建议,应当立诸侯王的后代,以及高祖以来功臣的子孙,封侯赐爵位和封地,他的谦恭,难道不是很多吗?卧病很久,犹豫不决地接受任命,当时王莽的野心已经显露,事情发生在篡夺国家之前,这是在做欺骗世人的举动。后来有郭威,难道没有类似他的意图?讨伐河中叛军,荣勋回朝,隐帝赐给他金帛、衣服、玉带、鞍马,郭威推辞说:“我受命一年,仅仅攻克一座城池,有什么功劳?带兵在外,凡是镇守安定京师,供应军队粮草,都是各位大臣在朝廷中的功劳,我怎敢独自承受这些赏赐?请普遍赏赐他们。”于是普遍赏赐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卫使,让九人与郭威一样,皇帝想单独赏赐郭威,郭威推辞说:“运筹谋划,出于朝廷,出兵送粮,依靠藩镇,暴露战斗,在于将士,功劳只归于我,怎么承受得起。”加授郭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窦贞固为司徒,苏逢吉为司空,苏禹珪为左仆射,杨邠为右仆射,恐怕藩镇不满,又加授高行周为太师,安审琦为太傅,符彦卿为太保,刘崇、冯晖、李彝殷兼中书令,钱弘叔为尚书令,马希广为太尉,慕容彦超、刘铢、高保融兼侍中,孙方简、刘贇同平章事。当时将帅以独占功劳、夸耀能力为累赘,以内外和谐为难事,郭威成功而不居功,即使是古代盛美的德行也没有超过他的。没想到变故发生在内部,趁着危局导致篡位,有人追溯议论他类似王莽。所以胡氏评论说:“不等到日后即位颁布赏赐,已经收买了朝廷内外的人心。”当他前往邺城时,说:“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都是先帝的旧臣,希望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边疆战事,我愿意竭尽愚钝之力。”果然不是出于结党营私的私情,那么就像诸葛亮之于刘禅那样自任吗!郭威的谦让,或许不同于王莽,王莽修饰名声,郭威买弄恩惠;王莽不久就篡夺汉朝,郭威则汉朝没有谋划诛杀他。尚未决定反叛,还有自我辩解的理由。然而赏赐遍及将相,耗费无名的尊官,例如藩镇,国家典章被轻慢亵渎,假使出于真正的谦让,又有什么可取的呢?况且考察他的内心,还不可知。接近真正谦让的,只有元朔年间卫青因功劳拜为大将军,对他的儿子卫伉等三人封侯,卫青谢恩说:“这都是各位校尉力战的功劳,我卫青的儿子还在襁褓中,怎敢接受封侯?”武帝下诏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韩说为龙额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豆如意赐爵关内侯,都是因为跟随大将军有功,卫青曾经说人臣不敢专权,又说人臣怎敢招揽士人?晚年权柄转移宾客散去,能够以功勋名声善终,而将功劳分给副将校尉,各自按照实际情况,不像泛泛地施予恩泽。卫青的谦让人,知道接近真正的谦让。以谦让为不谦让的,没有比曹操更甚的,建安年间,刚任司空冀州牧,就下令说:“我起兵诛杀暴乱,到现在十九年,所征伐必定攻克,难道是我的功劳吗?是贤士大夫的力量,天下虽然没有完全平定,我应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同平定。而独占辛劳,我凭什么安心?”大封功臣二十多人为列侯,其余依次受封,《通鉴纲目》记载曹操封功臣为列侯,唉!曹操是人臣;列侯是汉朝爵位。他赏赐的是曹氏的私劳吗?用汉朝的功臣赏赐给曹氏,君王的命令不足以使用吗?曹操的谦让,人们知道是不谦让的。谦让容易知道,以谦让为不谦让容易知道,不谦让似乎谦让唯独难知。王莽、郭威同样似乎谦让,而郭威比王莽更难知晓。
赤眉聚尚千馀万人,人光武陈兵洛水,令盆子君臣观之,谓樊崇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曰:“臣等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诸葛武侯生致孟获,使观营阵之间,曰:“此军何如?”获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阵,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自世以诡诈为兵,如拙於变者,幸敌之迷误而取胜,不能使人心服,光武、武侯之所为,善服人者也。昔荀吴伐鼓,鼓人或请以城叛,弗许,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三月,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汉君臣其知此矣。
晋陶渊明传:义熙末,召拜著作郎,不就,刺史王弘常造之,称疾不见,弘每候之庐山,遣其故人斋酒,先於半路,若邂逅然,引酌池亭,弘於是进谒,遂穷欢晏潜无履,弘顾左右为之造履,潜乃於座伸脚令度之。
相传李林甫为相,若嫉其人,即以倡鬼日除授,无得免祸,或疑宰相之所不乐,何必以凶日中之。予谓闻周史佚请择日立叔虞,萧相国择良日拜韩信,东都建武间为伏湛勅尚书择拜吏日,岂惟示谨重之意,且欲保其终吉,事近厚矣。小人反是,无所不薄,安知不故求恶日哉!唐刘瑑自河东召还,宣宗视案上历曰:“为朕择一令日。”瑑曰:“某日良。”帝曰:“卿可遂相。”大中贤主之所为几乎古。”
梁震,唐末登第,归蜀,过江陵,高季昌爱其才识,留之,欲奏为判官,震耻之,不受辟署,终身止称前进士。《大定录》云:震,开平元年侍郎于竞下及第。李肇《国史补》得第,谓之前进士。《摭言》又注韩中丞仪诗:“今日便称前进士,如留春色与明年。”按:此唐以来初擢第者通称前进士,《韩文公墓碑》云:“孤,前进士昶。”盖文公长庆四年卒,昶方於是年李宗闵下擢进士第。后唐李龙少以文章知名,既贵,刻牙板金字曰“前乡贡进士”,虽表其荣名,亦唐制之馀也。
梁太祖问吴越进奏吏曰:“钱公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太祖喜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毬御马十匹赐之。
范文正公帅延安,夏人相戒:“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大范谓雍也。东坡以月石研屏献子功中书、涵星研献纯父侍讲,有诗云:“故将屏砚送两范,要使珠璧栖窗棂。大范忽长谣,语出月胁令人惊。小范当继之,说破星心如鸡鸣。”子功讳百禄,纯父诸父行,乃有两大小范也。子由《赋毛国镇生日诗》云:“生日原同小赵公。”自注:“世谓叔平,大赵参政。阅道,小赵参政。”大小之称,一时假为差别,若华阳之范出於一门,犹汉上郡歌“大、小冯君”与元宪兄弟呼“大、小宋”是也。
温公为张文潜言:“学者读书,少能自第一卷读至卷末。往往或从中、或从末,随意读起,又多不能终篇。光性最专,犹常患如此。从来惟见何涉学士案上,惟置一书读之,自有至尾,正错校字,以至读终,未终卷,誓不他读,此学者所难也。”张昙叟《答孙子发书》论《资治通鉴》,其略云:温公尝曰:“吾作此书,惟王胜之曾阅之终篇,自馀君子求乞欲观,读未终,已欠伸思睡矣。”温公所言,学者之通患,盍以何学士、王胜之之事为读书法?
古人遇事,各从其分而应之,则无失中之患。司马公辞宥密之命,与吕正献公同居洛,正献起知河阳,乞在京宫祠,裕陵大喜,遂召还。或疑二公出处优劣,程先生云:“吕公,世臣也,不得不归见上。司马公,诤臣也,不得不退处。”文潞公拜平章,伊川为崇政殿说书,先生以师道自居,每讲色甚庄,泰陵畏之。潞公年九十,对上恭甚,进士唱名,侍立终日,或议先生之倨,视潞公之恭为未尽,先生曰:“潞公,三朝大臣,事幼
译赤眉军聚集尚有一千多万人,光武帝在洛水陈列军队,让刘盆子君臣观看,对樊崇等人说:“你们难道不后悔投降吗?我现在派你们回营,整顿军队击鼓互相攻战,决出胜负,不想强行让你们屈服。”徐宣等人说:“我们得以投降,如同离开虎口回到慈母身边,确实欢喜,毫无怨恨。”诸葛亮活捉孟获,让他观看军营阵法,说:“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说:“以前不知道虚实,所以失败,现在承蒙恩赐观看阵势,如果只有这样,那就容易取胜了。”即使再次交战,七次释放七次擒获,仍然派遣孟获回去,孟获不再离去,说:“您是天威,南人不会再反叛了。”自从世人以诡诈为兵法,像不善于变化的人,侥幸敌人迷惑错误而取胜,不能使人心服,光武帝、诸葛亮的做法,是善于使人信服的人。从前荀吴攻打鼓国,鼓国人有人请求献城叛变,荀吴不允许,让鼓国人杀死叛变的人,然后修缮防守准备,围困三个月,有人请求投降,让他们的百姓看见,说:“还有食物和色欲,姑且修缮你们的城墙。”鼓国人报告食物用尽力量耗尽,然后才攻取它,汉朝君臣懂得这个道理。
晋代陶渊明传:义熙末年,征召授予著作郎,不去就职,刺史王弘常去拜访他,称病不见,王弘每次去庐山等候他,派他的老朋友带着酒,先在半路,好像偶然相遇,在池亭饮酒,王弘于是进见,尽情欢乐宴饮,陶渊明没有鞋,王弘看左右为他制作鞋,陶渊明就在座位上伸脚让他量尺寸。
相传李林甫做宰相,如果嫉妒某人,就在凶日任命,无法避免灾祸,有人怀疑宰相所不喜欢的,何必在凶日任命。我认为听说周史佚请求选择吉日立叔虞,萧何选择良日拜韩信,东汉建武年间为伏湛敕令尚书选择拜官的吉日,岂止表示谨慎庄重的意思,而且想保全最终吉祥,事情接近厚道了。小人相反,无所不薄,怎么知道不是故意选择恶日呢!唐代刘瑑从河东召还,宣宗看案上的历书说:“为我选择一个吉日。”刘瑑说:“某日好。”皇帝说:“你可以做宰相了。”大中贤主的作为几乎像古人。
梁震,唐末考中进士,回蜀地,经过江陵,高季昌喜爱他的才识,留他,想奏请为判官,梁震以此为耻,不接受任命,终身只称前进士。《大定录》说:梁震,开平元年侍郎于竞下考中进士。李肇《国史补》说考中进士,称为前进士。《摭言》又注韩中丞仪诗:“今日便称前进士,如留春色与明年。”按:这是唐以来初考中进士的人通称前进士,《韩文公墓碑》说:“孤,前进士昶。”大概文公长庆四年去世,昶刚在这年李宗闵下考中进士。后唐李龙少以文章知名,显贵后,刻牙板金字说“前乡贡进士”,虽然表示他的荣名,也是唐制的遗留。
梁太祖问吴越进奏吏说:“钱公有什么喜好吗?”吏说:“喜欢玉带名马。”太祖高兴说:“真是英雄。”于是把玉带一匣、打毬御马十匹赐给他。
范文正公镇守延安,西夏人互相告诫:“现在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像大范老子可以欺侮。”大范指范雍。苏轼把月石研屏献给子功中书、涵星研献给纯父侍讲,有诗说:“故将屏砚送两范,要使珠璧栖窗棂。大范忽长谣,语出月胁令人惊。小范当继之,说破星心如鸡鸣。”子功名百禄,纯父是伯父辈,于是有两个大小范。子由《赋毛国镇生日诗》说:“生日原同小赵公。”自注:“世人称叔平,大赵参政。阅道,小赵参政。”大小之称,一时假借区别,像华阳的范出自一门,如同汉上郡歌“大、小冯君”与元宪兄弟称“大、小宋”一样。
司马光对张文潜说:“学者读书,很少能从第一卷读到卷末。往往有时从中间、有时从末尾,随意读起,又多不能读完一篇。我性格最专一,还常担心这样。从来只见何涉学士案上,只放一本书读它,自有读到末尾,正错校字,直到读完,没读完一卷,誓不读别的,这是学者所难的。”张昙叟《答孙子发书》论《资治通鉴》,大概说:司马光曾说:“我写这本书,只有王胜之曾读完,其余君子请求观看,没读完,就打哈欠想睡了。”司马光所说,是学者的通病,何不拿何学士、王胜之的事作为读书方法?
古人遇事,各自按本分应对,就没有失中的祸患。司马光辞让宥密之命,与吕正献公同住在洛阳,正献起任河阳知府,请求在京宫祠,裕陵大喜,于是召还。有人怀疑二公出处优劣,程先生说:“吕公,是世臣,不得不归见皇上。司马公,是诤臣,不得不退处。”文潞公拜平章,伊川任崇政殿说书,先生以师道自居,每次讲课神色很庄重,泰陵畏惧他。潞公年九十,对皇上很恭敬,进士唱名,侍立终日,有人议论先生的倨傲,看潞公的恭敬为未尽,先生说:“潞公,是三朝大臣,事幼
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为上师傅,其敢不自重?”留丞相绍熙之末,自相位逃,赵忠定力赞内禅,或以二公处变不同,问於范仲黼郎中,范曰:“赵丞相,同姓之卿也,留丞相,异姓之卿也,反覆之而不听,则去。”赵文昭语真文忠当思所以谋当路者,毋徒议之而已,文忠曰:“公宗臣,当思所以谋。德秀,得朝廷一议论文臣尔,是数者剂量所处,岂无醇疵?未可以轻议。”抑知人之识,其分为不易耳。
译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之身担任上师傅,怎敢不自重?”留正任丞相在绍熙末年,从相位上逃离,赵忠定(赵汝愚)力主并促成内禅,有人因两位公卿应对变故的方式不同,向范仲黼郎中询问,范说:“赵丞相,是同姓的卿相,留丞相,是异姓的卿相,反复劝谏而不听,就离去。”赵文昭(赵汝愚)对真文忠(真德秀)说应当思考如何谋划当权者,不要只是议论而已,真文忠说:“您是宗室重臣,应当思考如何谋划。德秀我,只是得到朝廷一个议论政事的文臣罢了,这几种人的度量与所处地位,难道没有纯厚与瑕疵的区别吗?不可以轻易议论。”由此可见,识人的见识,其分别是不容易的。
温公嵩山题字云:“登山有道,徐行则不闲。措足於平稳之地则不跌,慎之哉。”又书曰:“光视地,然后敢行;顿足,然后敢立。”即题嵩山语,而愈诚悫。盖公一举动,无时不存此意,康节称君实脚踏实地人,公自以为知言,信哉!
康节云:“君子落得做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张宣公称下句极是,上句有利心,不若改云:“君子本分做君子。”范忠宣公云:“以贵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文公称上句自好,下句既不知自治,其昏迷以及人,使亦如我之昏。若横渠云:“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语便不同。予以是叹修辞之难,先儒立教,不敢秒忽放过,凡人可以易言哉!君子、小人,语本刘高尚云记宣公之论者,以为康节《语录》传讹,此其微尔。
司马光为《耆英会序》云:“乐天在洛,与高年者八人游,时人慕之,图传於世。宋兴,洛中诸公继而为之,再矣,图形普明僧舍,乐天之故第也。”《笔谈》亦谓乐天居洛,与高年者八人游,谓之“九老”,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继而为九老之会者再矣。今考修香山故事,惟至道初李文正公罢相后,以司空致仕,年七十七,思乐天洛中之会,适交游中有此数,欲继其事为晏集,故相宋惠安公、吴僧赞宁预焉,会蜀寇起而罢,其事当在京师。至和间,杜正献公亦已致仕,与凡老年得谢者为五老会,其事又在南都。谓再会洛,未能详后是,如米元章《九隽老会序》云:“中散大夫河间公靖镇吴,俗乃辟群斋,会九隽老。”则其事在吴,名氏且未悉著。独潞公以元丰五年尹洛,为耆年会,凡十三人,可以践唐贤遗躅而过之矣。又元丰初,赵清献守杭,赵康靖自南都来,年八十一,共游湖山,为二老图,清献时七十一,程给事师孟守越,又减清献一岁,尝同唱和,清献谢事过之,因增程公为三老图。盛哉!承平典型也。渡江以来,有若史忠定六老图,周益公二老堂会,清时胜事,各擅一门,岂惟家庭之庆?又有刘汭者,写益公与兄乘成居士必正、杨文节为三老图,平园、诚斋集有诗,亦庐陵佳话也。
王沂公以简纸数轴送人,皆他人书简后截下纸。晏元献公凡书简首尾空纸,皆手剪熨,置几案,以备用。王文康公平生不以全幅纸作封皮,尝戒其子弟。诸公皆身处贵盛,俭德若此,世俗费纸者,何人语以古事、未必不毁薄。梁东莞臧逢世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末,写《汉书》,见《颜氏家训》。
《复斋漫录》云:“山谷谪涪州别驾,因自号涪翁。按《益都耆旧传》:‘广陵有老翁,钓於涪水,自号涪翁。’然则涪翁之称,古有之矣。”《苕溪渔隐》曰:“《后汉 逸民传》:‘初,有父老,不知何在,常渔钓於涪水,人因号涪翁。’复斋不取於此,乃取《益都耆旧传》后汉《郭玉传》语,谓涪翁之称,古有之矣,不始於鲁直也。”《芥隐笔记》引援亦同。余记《唐书 陆龟蒙传》:“时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注云:“巴西人居汉上者。”独不用前二书为证,当别有考也。
陈福公在相位,欲营居第,视其图以为高,悉裁损之,制度甚庳,董后者云:“宰相门不高大,无以容车马。”公曰:“吾今日有阍者,一两世后,吾门扉要使小姨▯辈可开阖尔。”当与李文靖厅事仅容旋马,俱为美谈,乃所以遗子孙也。水心集《刘建翁墓志铭》云:“居室尤陋,不改,予间过之,及门而下,建翁逡巡出迎中街,笑云:‘自二父在,而四方之过莆者,无不造於庭,盖今之轿大於旧矣,乃世变也。’予亦笑曰:‘轿虽大,不数寸,公门扉无乃太狭乎?而不知变也。’”福公与刘皆莆人,土风殆近古,二父者,宾之夙、复之朔,建翁名起晦,复之子,潜夫尚书诸祖父。叶公之对,虽似谑,实贤其不变於俗也。或曰:乾淳诸老,典型自别,不独莆土风近古也,况福公贤相乎?
李仁甫侍郎,淳熙间,因阜陵论先儒从
译司马光在嵩山题字说:“登山有方法,慢慢走就不会气喘。把脚踩在平稳的地方就不会跌倒,要谨慎啊。”又写道:“我观察地面,然后才敢行走;站稳脚跟,然后才敢站立。”这就是题写在嵩山的话,而且更加诚恳。大概司马光的一举一动,没有什么时候不存着这种心意,邵雍称赞司马光是脚踏实地的人,司马光自己认为这是知人之言,确实如此啊!
邵雍说:“君子落得做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张栻称赞下句极是,上句有利心,不如改为:“君子本分做君子。”范纯仁说:“用对待贵人的心态要求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态宽恕别人。”朱熹称赞上句自好,下句既然不知道自我治理,他的昏昧就波及别人,使别人也像自己一样昏昧。如果像张载说:“用爱自己的心去爱人,就尽了仁;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话语便不同了。我因此感叹修辞之难,前代儒者建立教化,不敢丝毫放过,普通人怎么能轻易说话呢!君子、小人,话语本于刘敞所说,记录张栻言论的人,认为邵雍《语录》传讹,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就在于此。
司马光作《耆英会序》说:“白居易在洛阳,与八位高龄者交游,当时的人羡慕他们,画像流传于世。宋朝兴起,洛阳的各位公卿接着这样做,两次了,画像在普明寺僧舍,那是白居易的旧宅。”《梦溪笔谈》也说白居易居住在洛阳,与八位高龄者交游,称为“九老”,洛阳的士大夫至今居住在这里的,接着举办九老会的有两次。现在考证重修香山故事,只有至道初年李昉罢相后,以司空身份退休,年龄七十七岁,思念白居易在洛阳的集会,恰好交游中有这个人数,想要继承这件事举办宴集,所以宰相宋琪、吴僧赞宁参加,恰逢蜀地叛乱兴起而停止,这件事应当是在京师。至和年间,杜衍也已经退休,与所有老年退休的人举办五老会,这件事又在南都。说两次在洛阳集会,未能详考后一次,比如米芾《九隽老会序》说:“中散大夫河间公靖镇守吴地,风俗于是开辟群斋,集会九隽老。”那么这件事在吴地,名氏尚且没有全部记载。只有韩琦在元丰五年任洛阳尹,举办耆年会,共十三人,可以践行唐代贤人的遗风并超过他们了。又元丰初年,赵抃守杭州,赵概从南都来,年龄八十一岁,共同游湖山,作二老图,赵抃当时七十一岁,程师孟守越州,又比赵抃小一岁,曾经一同唱和,赵抃退休路过那里,于是增加程师孟为三老图。盛大啊!太平时代的典范。渡江以来,有像史浩六老图,周必大二老堂会,清时胜事,各擅一门,难道只是家庭的喜庆?又有刘汭,画周必大与兄长乘成居士周必正、杨万里为三老图,平园、诚斋集有诗,也是庐陵佳话。
王曾把几轴简纸送人,都是他人书信后面截下的纸。晏殊凡是书信首尾的空纸,都亲手剪熨,放在几案上,以备使用。王旦平生不用整幅纸做封皮,曾经告诫他的子弟。各位公卿都处于显贵地位,节俭的德行像这样,世俗浪费纸的人,如果对他说古事,未必不轻视鄙薄。梁东莞臧逢世向姐夫刘缓乞求客刺书翰末尾的纸,写《汉书》,见《颜氏家训》。
《复斋漫录》说:“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因此自号涪翁。查《益都耆旧传》:‘广陵有老翁,在涪水钓鱼,自号涪翁。’那么涪翁的称号,古代就有了。”《苕溪渔隐丛话》说:“《后汉书·逸民传》:‘起初,有位父老,不知在哪里,常在涪水钓鱼,人们因此称他为涪翁。’复斋不取于此,却取《益都耆旧传》后汉《郭玉传》的话,说涪翁的称号,古代就有了,不是从黄庭坚开始的。”《芥隐笔记》引援也相同。我记《新唐书·陆龟蒙传》:“当时称他为江湖散人,或者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注说:“巴西人居住在汉水上的。”唯独不用前二书为证,应当另有考证。
陈升之在相位,想要营建住宅,看图纸认为太高,全部裁减,制度很低,董后者说:“宰相门不高大,无法容纳车马。”陈升之说:“我今天有守门人,一两代后,我的门要使小姨辈可以开阖。”应当与李沆厅事仅容旋马,都是美谈,这才是留给子孙的。叶适《刘建翁墓志铭》说:“居室尤其简陋,不改变,我偶尔经过,到门前下车,建翁犹豫着出来迎接在街中,笑着说:‘自从两位父亲在世,四方经过莆田的人,没有不到庭院的,大概是现在的轿子比旧时大了,这是世变啊。’我也笑着说:‘轿子虽然大,不过几寸,公的门扉不是太狭吗?却不知道变通。’”陈升之与刘建翁都是莆田人,地方风俗大概近古,二父者,是刘夙、刘朔,建翁名起晦,是刘朔的儿子,刘潜夫尚书的祖父。叶适的回答,虽然像是戏谑,实际上是赞赏他不随俗改变。有人说:乾道淳熙间的各位老人,典范自然不同,不只是莆田地方风俗近古,何况陈升之是贤相呢?
李仁甫侍郎,淳熙年间,因为宋孝宗议论先儒从
祀当升黜去取,遂奏言:“范仲淹佐仁宗,谨庠序之教,始遍郡国立学,更取士法,以作新人才。欧阳修倡起古文,攘斥异端,视唐韩愈无愧,嘉、治平之间,人才特盛,修所长育成就,为力居多。而司马光及苏轼,风节弥高,其学术专务格君心,安百姓,其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行,放淫辞,流离颠沛,之死靡憾,盖似孟子。当安石萌芽,唯光、轼能逆折之,见於所述文字,不一而足。轼著《书传》,与安石辩者凡十八九条,尤为切近深远,其用功不在决洪水、辟杨墨下,使其言早听用,宁有靖康之祸?悉去王安石父子,而取光、轼,斯为允当,并及仲淹、修,亦无不可。”又言:“昨蒙圣论,欲升光、轼配享於堂,辄疑陈瓘斥王安石逆像献否,圣谕谓若亲酌献,则蹔迁其坐於他所,君臣之分,终有未安,光、轼必不敢当此理。只用世次先后,使继韩愈,亦无降抑。”按《道命录》、杂记等书:赵侍郎粹中乞去王一雱,择本朝名儒列於从祀,上论以范、司马二文正、欧、苏二文忠、李公以为可,赵卫公主之,且谓范公自以功业名,欧公当时亦微有玷,不若止用马、苏而升於堂上,龚、李二参皆不以为可。盖跻祀堂上,附舒王,近此固无怪,本以矫学术之弊,此扬彼抑,不拟承其太过者。尊尚之至,则可见矣。读《巽岩集》中疏,虽或推扬上意,其秉礼守正,善於立论也,时则周、程未暇议。端平间,李公之子季允枢密在从班奏:卓然为学者所宗,宜在从祀之列者十人:胡翼之、孙明复与邵、周、张、二程氏,而司马、欧、苏预焉,请下经筵秘书省国子监议,未详覆孰可否。迨淳□,而周、张、程从祀,又咸淳,而司马、邵氏始亦从祀。若范、欧、苏文章、名节、世论、道德、性命,欲引而合之,无由也。即李公所称,已於范、欧、苏有所区别矣,亦各从其实欤。
译祭祀应当提升或贬黜、选取或舍弃,于是上奏说:“范仲淹辅佐仁宗,谨慎地推行学校教育,开始在各郡国普遍设立学校,改革选拔人才的制度,以造就新的人才。欧阳修倡导古文,排斥异端邪说,比起唐代的韩愈毫不逊色,嘉祐、治平年间,人才特别兴盛,欧阳修所培育成就的,出力最多。而司马光及苏轼,风骨节操更加高尚,他们的学术专门致力于端正君主的心意,安定百姓,他们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抵制邪恶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即使流离失所、颠沛流离,至死也没有遗憾,大概类似于孟子。当王安石变法初露端倪时,只有司马光、苏轼能够预先驳斥他,这在他们所写的文字中,不胜枚举。苏轼著《书传》,与王安石辩论的条目多达十八九条,尤其切中要害且深远,他下的功夫不在治理洪水、批驳杨朱和墨翟之下,如果他的言论早被采纳,难道还会有靖康之祸吗?全部去掉王安石父子,而选取司马光、苏轼,这才恰当,同时包括范仲淹、欧阳修,也没有不可的。”又说:“昨天承蒙圣上议论,想要提升司马光、苏轼配享于堂,我曾怀疑陈瓘斥责王安石逆像献祭是否妥当,圣上谕示说如果亲自酌酒献祭,就暂时将他的座位迁到别处,君臣的名分,终究有不安之处,司马光、苏轼必定不敢当此理。只按世代先后次序,让他们继韩愈之后,也没有贬抑。”查考《道命录》、杂记等书:赵侍郎赵粹中请求去掉王安石、王雱,选择本朝名儒列入从祀,皇上议论认为范仲淹、司马光二文正,欧阳修、苏轼二文忠,李公认为可以,赵卫公主支持,并且说范公自以功业闻名,欧公当时也稍有瑕疵,不如只用司马光、苏轼而升于堂上,龚、李二参都不认为可以。大概提升祭祀于堂上,依附舒王(王安石),近来这样固然不奇怪,本意是为了矫正学术的弊端,抬高一方压制另一方,不打算承受其过分之处。尊崇推崇到了极点,就可以看出来了。读《巽岩集》中的奏疏,虽然有时推崇皇上的意旨,但他秉持礼制、坚守正道,善于立论,当时周敦颐、程颢、程颐还来不及议论。端平年间,李公的儿子李季允任枢密使,在从班中上奏:卓然成为学者所尊崇的,适宜列入从祀的十人:胡瑗、孙复与邵雍、周敦颐、张载、二程氏,而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也在其中,请求下达经筵、秘书省、国子监商议,未详细覆奏谁可谁否。等到淳祐年间,周敦颐、张载、二程从祀,又咸淳年间,司马光、邵雍才开始也从祀。至于范仲淹、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名节、世论、道德、性命,想要将他们合在一起,没有途径。即使李公所称,也已经在范仲淹、欧阳修、苏轼之间有所区别了,也是各自依据实际情况吧。
谢上蔡之孙曰偕,其子无衣食,替人承符引养老母。黄子耕守天台,修郡志,访求故家,得之,请见,抗宾主祀,给冠带田宅。杨龟山之家既卖其宅,四世孙子复病之,事诉纷然,余景瞻守南剑,曰:“有司用交易法尔,安能空手以得?”自至郡,例卷百馀万,谢不取,因赎以归之,修补其漏阙,又职子复于学,以廪之,见叶正则所为祠记。吴明辅用此二事《跋楼大防参政遗族孙帖》:“故宗遗胄,忽焉沦坠,或不俟年数之远。”陆务观顾以宋广平、沈义伦之后▯为卒、髠为僧,不胜慨然,异时贤士大夫每於此尽情,而录后恤孤,具有故事。茂陵诏求伊川程氏后,池州申、直下两房子孙曰观之、曰源,於是观之补不理、选限登仕郎,充池州州学学宾,月廪给以奉祭祀;源赴吏部铨量、补迪功郎,渐迁二令监丞。时又命陆文安九渊之子特之、沈端宪焕之子省曾俱读书秘省,宾嘉定十六七年间。叶氏《闻见录》云:“源,鬻米都门外,有教以干当路者,著《道学正统图》,以考亭之后,勦入当路姓名,遂授初品。”而吴大礼绍定《封事》有云:“如程源、如沈省会,不识一丁字,未三五年与之贰郡。乃布衣韦带之士,勤苦灯窗,驰驱仕路,有二三十年不可得者。”张端义《封事》亦云:“秘书省读书,朝廷异礼待天下遗逸之士,假借先儒之后,影射市井之徒,老成学者饮耻而没。”或谓指省曾辈也。表贤者后,盛时美意,犹不免於异论,事何者无弊?使世家果有如程氏子拔之寒微,正未可议,抑处置在适中尔。”
前辈有两黄裳,皆为端明殿学士。其一字冕仲,延平人,元丰进士第一,崇宁礼部尚书;其一字文叔,蜀人,事茂陵潜邸,为翊善。刘潜夫作衢州开化《芹涧桥记》云:“端明演山黄公裳少过之,有‘更高千万丈,还我上头行’之句。”遂为诗谶。演山以德望重,朱文公见而屈膝,不专以科目重也。按文公《年谱》:乾道三年如长沙,访张宣公,道昭武谒黄端明,先之以书云:“将顿首再拜于堂下,伏惟坐而受之,使得自进於门下弟子之列。”此正黄通老尚书冕仲,亦绍兴五年进士第一,以有官降居次,官亦端明殿学士,如谓演山,则冕仲是也。《系年录》书建炎四年卒,文公似不及见,或刘别有考?盖识前言往行,近推莆田大老,不容妄论也。
景定五年明堂礼成,恭谢太乙宫,赐宴斋殿,教坊伶优举经语以戏,刑部侍郎徐复引孔道辅使契丹、责以文宣为戏故事,请诚乐部、无得以六经前贤为戏。予读东坡通守杭州《寄吕微仲诗》,自注:“杭有伶人,善学吕,举措酷似,别后常令作之以为笑。”诗云:“楚相未亡谈笑是,中郎不见典型存。”使事切矣,谨厚者顾疑焉。朱文公在讲筵,优人王喜时於上前效其行止进退以为戏,用事者欲赏以▯门祇侯,上将从之,侍郎诵言将入谏,命乃寝。是不可不禁遏也,矧假为燕笑之乐乎?
淳□五年,两淛运司物料官郭嘉卿年六十五,请休致,特改京秩,赐号继一处士,官其子自中,仍召对禁殿,以诗赐之,群臣皆和,又御书扁其居曰“冲庵”。
端平台谏吴叔永直院《与唐伯玉少卿帖》云:“端平更化以来,上亲擢台谏者三:秀挺如舜俞、方毅如颖叔、端亮敢言如徐直翁、杜成已与季永弟,最后方德润,犹强人意。惟都运侃侃其直,誾誾其争,乃能扶颓纲,起敝化,力争是非於嘉熙初元,真得所谓诤臣七人矣。”舜俞、洪忠文也;颖叔、王忠文也,一字去非;真翁,徐忠简也;成已、杜清献也;季永,吴侍郎昌裔也;德润、方忠惠大琮也;伯玉、唐少卿璘也。予所闻端平台谏几二十人矣。
近时称白石者:乐清钱文子文季、番阳姜夔尧章、三山黄景说岩老,各因其居号之尔。故尧章以谓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邻,潘德久字之曰“白石道人”,诗云:“屋角红梅树,花前白石生。”或本乐天“黄醅酒”对“白侍郎”,陈去非简斋“老对白桂花”,此祖其格者然。“白
译谢上蔡的孙子叫谢偕,他的儿子没有衣食,替人承担符役以奉养老母。黄子耕任天台知州,编修郡志,访求旧族,找到了谢偕,邀请他相见,以宾客之礼相待,供给他冠带、田宅。杨龟山的家宅既已卖出,四世孙杨复又对此感到痛心,诉讼纷然,余景瞻任南剑知州,说:“官府依据交易法罢了,怎能空手得到呢?”亲自到郡中,查阅卷宗一百多万,谢绝不取,于是赎回宅子归还给他们,修补其漏损残缺,又让杨复在学宫任职,供给他廪食,可见叶正则所写的祠堂记。吴明辅用这两件事《跋楼大防参政遗族孙帖》:“所以宗族遗孤,忽然沦落,有的不等年数久远。”陆务观却以宋广平、沈义伦的后代沦为卒、髡为僧,不胜感慨,后来贤士大夫每每在此尽情,而录后恤孤,都有先例。茂陵诏求伊川程氏的后代,池州申、直下两房子孙叫程观之、程源,于是程观之补不理、选限登仕郎,充池州州学学宾,月廪供给以奉祭祀;程源赴吏部铨量、补迪功郎,逐渐升迁为二令监丞。当时又命令陆文安九渊的儿子陆特之、沈端宪焕的儿子沈省曾都在秘省读书,宾客在嘉定十六七年间。叶氏《闻见录》说:“程源,在都门外卖米,有人教他干谒当权者,著《道学正统图》,以考亭之后,抄入当权者姓名,于是授予初品。”而吴大礼绍定《封事》有说:“如程源、如沈省曾,不识一丁字,未三五年就授予他们贰郡。至于布衣韦带之士,勤苦灯窗,驰驱仕路,有二三十年不可得的。”张端义《封事》也说:“秘书省读书,朝廷以异礼对待天下遗逸之士,假借先儒之后,影射市井之徒,老成学者饮耻而没。”有人说指沈省曾辈。表彰贤者后代,盛世美意,尚不免于异论,事何者无弊?如果世家果真有像程氏子弟那样从寒微中提拔,正不可议,只是处置要适中罢了。
前辈有两个黄裳,都任端明殿学士。其中一个字冕仲,延平人,元丰进士第一,崇宁礼部尚书;其中一个字文叔,蜀人,侍奉茂陵潜邸,任翊善。刘潜夫作衢州开化《芹涧桥记》说:“端明演山黄公裳少时经过这里,有‘更高千万丈,还我上头行’的诗句。”于是成为诗谶。演山以德望重,朱文公见到他而屈膝,不专以科目重也。按文公《年谱》:乾道三年到长沙,拜访张宣公,道经昭武谒见黄端明,先写信说:“将顿首再拜于堂下,伏惟坐而受之,使得自进于门下弟子之列。”这正是黄通老尚书冕仲,也是绍兴五年进士第一,因有官降居次,官也任端明殿学士,如果说演山,那么冕仲是也。《系年录》记载建炎四年卒,文公似乎不及见,或许刘别有考?大概识前言往行,近推莆田大老,不容妄论也。
景定五年明堂礼成,恭谢太乙宫,赐宴斋殿,教坊伶优举经语以戏,刑部侍郎徐复引孔道辅使契丹、责以文宣为戏故事,请求诚乐部、无得以六经前贤为戏。我读东坡通守杭州《寄吕微仲诗》,自注:“杭有伶人,善学吕,举措酷似,别后常令作之以为笑。”诗云:“楚相未亡谈笑是,中郎不见典型存。”使事切矣,谨厚者却疑焉。朱文公在讲筵,优人王喜时于上前效其行止进退以为戏,用事者欲赏以门祇侯,皇上将听从,侍郎诵言将入谏,命令才停止。这是不可不禁遏的,何况假为燕笑之乐呢?
淳□五年,两淛运司物料官郭嘉卿年六十五,请求休致,特改京秩,赐号继一处士,官其子自中,仍召对禁殿,以诗赐之,群臣皆和,又御书匾其居曰“冲庵”。
端平台谏吴叔永直院《与唐伯玉少卿帖》说:“端平更化以来,皇上亲自擢升台谏者三:秀挺如舜俞、方毅如颖叔、端亮敢言如徐直翁、杜成已与季永弟,最后方德润,犹强人意。只有都运侃侃其直,誾誾其争,乃能扶颓纲,起敝化,力争是非于嘉熙初元,真得所谓诤臣七人矣。”舜俞,洪忠文也;颖叔,王忠文也,一字去非;真翁,徐忠简也;成已,杜清献也;季永,吴侍郎昌裔也;德润,方忠惠大琮也;伯玉,唐少卿璘也。我所闻端平台谏几乎二十人了。
近时称白石的:乐清钱文子文季、番阳姜夔尧章、三山黄景说岩老,各因其居号之尔。所以尧章以谓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邻,潘德久字之曰“白石道人”,诗云:“屋角红梅树,花前白石生。”或许本乐天“黄醅酒”对“白侍郎”,陈去非简斋“老对白桂花”,此祖其格者然。“白
石生见《神仙传》中,黄丈人弟子也,至彭祖时已年二千馀岁,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号曰“白石生”,尧章称此三字,盖有据而后用。文季宗正岩老大理皆少卿,当嘉定间,姜止布衣。
译石生见于《神仙传》,是黄丈人的弟子,到彭祖时已经两千多岁了,煮白石作为粮食,因此居住在白石山,当时号称“白石生”。尧章称引这三个字,大概是有依据才使用的。文季、宗正、岩老、大理都是少卿,正当嘉定年间,姜夔只是平民。
东坡《松醪赋》,李仁甫侍郎举赋中语,谓东坡盖知之矣。又云:东坡既再谪,亲旧或劝益自儆戒,坡笑曰:“得非赐自尽乎?何至是?”顾谓叔党曰:“吾甚喜《松醪赋》,盍秉烛,吾为汝书此?倘一字误,吾将死海上,不然,吾必生还。”叔党苦谏,恐偏傍点画,偶有差讹,或兆忧耳。坡不听,径伸纸落笔,终篇无秋毫脱谬,父子相与粲然。《松醪赋》之谶渡海,人知之,而未知其以验生还也。
太史公推戾太子之生在建元蚩尤竟天命将出师之年,东坡推富郑公之生在景德始盟契丹之岁,人有关於世运之盛衰,其生也,诚有所自矣,前人肯为臆说哉!”
何子楚《春渚记闻》云:“陆农师左丞之父少师公规,生七岁,不能言,一日忽书门间云:‘昔年曾往海三山,日月宫中数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向人间。”自此能言语。后登进士第,官至卿监,寿八十而终。”余得其家《七岁吟叙》读之,则其事实左丞之祖太傅轸字齐卿者也,序云:“祖父疾革,与诸儿方卧床侧,遽呼起,熟视之,曰:‘汝能赋诗二联以称吾意乎?’公口占二韵立成,皆神仙语,祖父视诗大喜,曰:‘瞑目无憾矣。’诗云:‘昔年曾往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到人间。’故非世俗之谓也。太傅祥符进士,官吏部郎中、直史馆,尝守乡郡,寿七十七。”序又记其“辟穀十年,炼丹九转,鹤去青衣,至三日而化。”事尤奇怪,岂以为初年诗语之验?然不谓始不能言,忽题壁间,且非左丞之父。左丞以国子博士赠太尉珪自廉叔,为父也,无云“父规少师者”,纪述易讹如是。左丞之孙是为务观待制,甫七岁,父少师指鸟命赋诗,遽对曰:“穷达得非吾有命,吉凶谁谓汝前知。”事见《家语》,此少师又永年之子、京西转运宰字元钧也。吾乡陆氏最称故家,诗礼之泽深矣,世以颖悟早闻於时,亦盛事也。
洪氏《四笔》云:“绍兴十三年,勅令所进者删定官潘良能季成、游操存诚、沈介得和伯、兄景伯皆为秘书省正字,同日供职。少监秦伯阳言:一旦四同舍,姓皆从水旁,熺有一句,愿诸君对之,即云:‘潘、游、洪、沈泛瀛洲’,坐客无能对者。因记得《笔谈》所载:元厚之绛少时梦人告:‘异日当为翰林院学士,须兄弟数人同住禁林。’厚之自思素无兄弟,疑为不然。及元熙中除学士,同时入院者韩维持国、陈绎和叔、邓绾文约、杨绘元素,名皆从系,始悟兄弟之说。欲用‘绛、绎、绘、维绾纶▯’为对,然后暇考之史录,岁月可同否也?”予观《桐阴旧话》:“元章简公厚之尝梦兄弟三人同为学士,然厚之终鲜兄弟,尝疑之。及与宫师、杨元素同在翰苑,故事:具奏,不出官姓,一日因签奏事,乃恍然记昨梦,盖三公名皆连丝旁也。”宫师,即持国。参之《笔谈》,无陈、邓二公。韩无咎记《家世旧事》,庶幾得实。《石林诗话》又云:“元厚之知荆南,梦至仙府,三人者联书名,旁有告之曰:‘君三人,盖兄弟也。’觉而思之,莫知所谓。未几,入为学士,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已在院,一日书名,三人名皆从绞丝,始悟梦中兄弟之意。已而持国、元素外补,厚之尹京。后三年复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绾相继为直院,则三人之名又皆从绞丝。”其事莫详於此,然亦不著陈也。存中纪之异事之目,在当时传闻,固应无差,景卢犹谓未考史录,前贤考究,不肯草草,多类此也。
王龟龄詹事记人说生前事,其略云:予少时,有乡僧每见必曰:“此郎,严伯威后身也。”予访诸叔父宝印大师,叔父曰:“严□黎,汝祖母贾之兄也,博学工诗文,戒行修饬。汝父母昔以无子为忧,政和壬辰正月,吾师卒,汝祖梦吾师至,集众花结成一大毬遗汝祖曰:‘君家求此久矣。’吾是以来,是月汝母有娠。吾师眉浓黑而垂,目深而神藏,儿时能诵千言,喜作诗,人以汝眉目及最好类之,故云。”又《种蔬诗》云:“前身老□
译苏轼的《松醪赋》,李仁甫侍郎曾引用赋中的语句,说苏轼大概已经知道了。又说:苏轼再次被贬谪后,亲友有人劝他更加自我警戒,苏轼笑着说:“难道是要赐我自尽吗?何必到这种地步?”于是对叔党说:“我非常喜欢《松醪赋》,何不点上蜡烛,我为你书写这篇赋?倘若有一个字写错,我就死在海上;如果不这样,我必定能活着回来。”叔党苦苦劝谏,担心笔画点画偶然有差错,或许会预示灾祸。苏轼不听,径直铺开纸落笔,写完整篇没有一丝一毫的脱漏错误,父子二人相视而笑。《松醪赋》预示渡海的谶语,人们都知道,却不知道它还能验证苏轼生还。
太史公推定戾太子的出生在建元年间蚩尤星出现、天命将出师的那一年,苏轼推定富郑公的出生在景德年间开始与契丹盟约的那一年,人的出生关乎世运的盛衰,他们的出生,确实有某种缘由,前人怎肯凭空臆测呢!
何子楚《春渚记闻》记载:“陆农师左丞的父亲少师公规,七岁时不能说话,一天忽然在门上写道:‘昔年曾往海三山,日月宫中数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向人间。’从此就能说话了。后来考中进士,官至卿监,享年八十岁去世。”我得到他家的《七岁吟叙》阅读,发现事实是左丞的祖父太傅陆轸字齐卿,序言说:“祖父病重,我和几个孩子正卧在床侧,祖父突然叫我们起来,仔细看着我们,说:‘你们能赋诗两联来符合我的心意吗?’陆公随口吟出两韵立刻完成,都是神仙般的语言,祖父看了诗非常高兴,说:‘我死而无憾了。’诗写道:‘昔年曾往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到人间。’所以这不是世俗的说法。太傅是祥符年间进士,官吏部郎中、直史馆,曾守卫家乡郡县,享年七十七岁。”序言又记载他“辟谷十年,炼丹九转,鹤去青衣,三天后去世”。事情尤其奇怪,难道认为这是早年诗句的应验?然而不说他起初不能说话,忽然在墙壁上题诗,而且也不是左丞的父亲。左丞以国子博士的身份被追赠太尉,名珪,字自廉,叔父名珪,是父亲,没有说“父亲名规,官至少师”,记载叙述容易出错就是这样。左丞的孙子是陆游,官至待制,刚七岁时,父亲少师指着鸟让他赋诗,陆游立刻回答说:“穷达得非吾有命,吉凶谁谓汝前知。”事情见于《家语》,这个少师又是陆永年的儿子、京西转运使字元钧。我们家乡的陆氏最称得上是世家大族,诗礼的恩泽深厚了,世代以早慧闻名于当时,也是盛事。
洪迈《四笔》记载:“绍兴十三年,敕令所进呈的删定官潘良能季成、游操存诚、沈介得和伯、兄景伯都担任秘书省正字,同一天供职。少监秦伯阳说:‘一旦四位同僚,姓氏都从水旁,我有一句,愿各位对之,即说:‘潘、游、洪、沈泛瀛洲’,在座的客人不能对出。因此记得《笔谈》所载:元厚之绛小时候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日后应当担任翰林院学士,必须兄弟数人同住禁林。’厚之自己思考素来没有兄弟,怀疑不是这样。等到元熙年间任命为学士,同时进入翰林院的有韩维持国、陈绎和叔、邓绾文约、杨绘元素,名字都从系旁,才开始明白兄弟的说法。想用‘绛、绎、绘、维绾纶〇’作为对句,然后有空考证史录,岁月是否相同呢?”我看《桐阴旧话》:“元章简公厚之曾梦见兄弟三人同为学士,然而厚之终究没有兄弟,曾经怀疑这件事。等到与宫师、杨元素同在翰苑,旧例:具奏,不写出官姓,一天因为签奏事情,才恍然记得昨夜的梦,原来三公的名字都连丝旁。”宫师,就是持国。参照《笔谈》,没有陈、邓二公。韩无咎记载《家世旧事》,大概更符合事实。《石林诗话》又说:“元厚之任荆南知州,梦见来到仙府,三人联名书写名字,旁边有人告诉他说:‘你们三人,大概是兄弟。’醒来思考,不知道什么意思。不久,入朝担任学士,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已在翰林院,一天联名书写,三人的名字都从绞丝旁,才开始明白梦中兄弟的意思。后来持国、元素外调,厚之任京城尹。三年后又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绾相继担任直院,那么三人的名字又都从绞丝旁。”这件事没有比这更详细的,然而也没有记载陈。沈括将其记录在异事条目中,在当时传闻,固然应该没有差错,景卢还说没有考证史录,前贤考究,不肯草率,大多像这样。
王龟龄詹事记载人说生前事,大概说:我年轻时,有个乡僧每次见到我都说:“这个郎君,是严伯威的后身。”我询问叔父宝印大师,叔父说:“严□黎,是你祖母贾的哥哥,博学工于诗文,戒行修饬。你父母过去因为没有儿子而担忧,政和壬辰正月,我去世,你祖父梦见我到来,聚集众花结成一个大球送给你祖父说:‘你家求这个很久了。’我是因此而来,这个月你母亲怀孕。我眉毛浓黑而下垂,眼睛深邃而神藏,小时候能背诵千言,喜欢作诗,人们把你的眉目及最好类之,所以说。”又《种蔬诗》说:“前身老□
黎,蔬气端末降。详著《梅溪集》。古昔此事良多,陈氏《扪虱新话》历数房□为永禅师;娄师德为远法师;张文定公游滁州瑯琊山寺,得《楞伽经偈》为悟前生;东坡游杭州寿星寺,入门便悟曾到。《春渚记闻》又以坡前身五祖戒和尚,见於鲁直涪陵刻石所记。往往於释氏轮回本其家法尔,坡诗自谓“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李之仪云:“东坡平日自谓渊明后身,晚和《归去来辞》始载此语,要是胸中自负如此。鲁直为千载,人百世士之评的矣。”周益公《奏事录》记汪圣锡端明云:“幼年初读陈无已集,有《代人乞郡札子》,一见便疑为代傅尧俞作,后阅傅集,果然,乃知宿世读书之说可信。”圣锡疑无己后身也,贤哲旷世而吻合,岂亦其志自许?三生之前,不可尽知也。李翱谓退之长读书,能记它生之所习,或若识环之类耶?
译黎,蔬气端末降。详细记载在《梅溪集》中。古代这类事情很多,陈氏《扪虱新话》列举了房□是永禅师;娄师德是远法师;张文定公游览滁州琅琊山寺,得到《楞伽经偈》而悟出前生;苏东坡游览杭州寿星寺,进门便悟出曾经来过。《春渚记闻》又说苏东坡的前身是五祖戒和尚,见于黄庭坚涪陵刻石的记载。往往在佛教轮回之说中,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家法,苏东坡的诗自谓“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李之仪说:“苏东坡平日自认为是陶渊明的后身,晚年和《归去来辞》才开始记载这话,实在是胸中自负如此。黄庭坚作为千载、百世士人的评价是确切的。”周益公《奏事录》记载汪圣锡端明说:“幼年刚读陈师道诗集,有《代人乞郡札子》,一见便怀疑是代傅尧俞所作,后来翻阅傅尧俞文集,果然如此,于是知道宿世读书的说法可信。”汪圣锡怀疑陈师道是傅尧俞的后身,贤哲旷世而吻合,难道也是他们志向自许?三生之前,不能全部知晓。李翱说韩愈长期读书,能记住其他生世所习得的,或许像识环之类的事情吧?
李氏《杂记》云:“乾道末,孝宗梦人告曰:‘欲恢复中原,非王淮不可。’於是季海方再入为少常,遂除正字,历内外制,不二年而执政,即至左揆,凡在二府十有四年,一朝大臣所未有也。”余观《王鲁公行状》:其初绍兴二十八年,自密院编修迁校书郎,未尝除正字,及居谏省,以忧去。乾道三年,自福建转运再入秘书,为少监,出守江州。八年,自浙西提点刑狱,三入朝,为太常少卿,兼内外制,由西掖迁学士。淳熙三年冬,拜枢密,遂秉政,第自少常执政,亦涉四年,且非再入,记录易讹如此。娄彦发议张全真参政谥,谓高宗有不尽用之叹。阅十五年,王淮时在谏垣,上指以宰辅,以形貌肖公,叹赏莫及。后以语阜陵,淮卒正鼎席,既以赋形偶类,简思陵之知,复缘梦寐,致阜陵注倚之重,果若前二说,天幸可数遇邪?
爱日斋丛抄卷二终
爱日斋丛抄卷三
杜诗结语多用“安得”二字,《洗兵马》云:“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石笋行》云:“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盖全法《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岂小力量敢道哉!不惟此尔,《遣兴》云:“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喜雨》云:“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大麦行》云:“安得如鸟有羽翼,托身白云还故乡。”《光禄阪行》云:“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只今多拥隔。”《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安得大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王兵马使二角鹰》云:“安得尔辈开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晚登瀼上堂》云:“安得随鸟翔,迫此惧将恐。”《昼梦》云:“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早秋苦热》云“安得赤脚踏层水”,《后苦寒》云“安得春泥补地裂”,《同谷县歌》云“安得送我置汝傍”,多壮语也。
曾见《诗话》称陈无已诗:“寒巷闻惊犬,邻家有夜归。”较之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本非蹈袭。
郑毅夫草富相制,有诗云:“中使传宣内翰家,君王令草侍中麻。紫泥金印封题了,红烛才烧一寸花。”近赵汝谈诗:“宫井城鸦欲动时,春猿梦断北山移。揽衣拟草《归田赋》,犹是金莲烛半枝。”郑矜敏捷,赵乃思退,辞致各清丽。《侯鲭录》记:“郑侠上书事作,下狱,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晏几道叔原即在数中。侠家搜得晏叔原与侠诗云:‘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幾时。’裕陵称之,即令释出。”余闻刘潜夫端明少年《落梅诗》云:“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遂得罪,比兴似不相远,所邅乃自两途也。
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少陵《东楼》诗:“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就古语一转,正使事之法,如《庄子 外篇》:“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东坡《九日》云:“要适忘带,足适忘屦。”却乍读似与《庄子》意别,亦是不为古事所使也。
荆公诗多举贞观,盖追怀盛时,托兴前代,使后来读之如少陵“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可悲矣!《息行》云:“官驱群囚入市门,妻子恸哭白日昏。市人相与说囚事,破家劫钱何处村。朝廷法令亦宽大,汝罪当死谁为冤。路傍年少叹惜汝,贞观元元之子孙。”《河北民》云:“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戎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少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伤今思古之义具焉。又其诗曰:“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岁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此意虽寓辞,若少过矣,使生太平盛世,得为谨厚君子,顾不可乐哉!比见石九成文诗云:“忽思往事三代前,今有罪者亦可怜。”与《叹息行》意近。《荆溪集》中有云“嗟汝建隆元元之子孙”
译李氏《杂记》中说:“乾道末年,孝宗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想要恢复中原,非王淮不可。’于是季海(王淮字)刚刚再次入朝担任少常,随即被任命为正字,历任内外制诰,不到两年就执掌朝政,进而升至左丞相,在二府任职共十四年,这是一朝大臣中所没有的。”我查阅《王鲁公行状》:他起初在绍兴二十八年,从密院编修升任校书郎,未曾被任命为正字,等到担任谏官时,因服丧离职。乾道三年,他从福建转运使再次入朝担任秘书省官员,任少监,后出任江州太守。乾道八年,他从浙西提点刑狱再次入朝,任太常少卿,兼任内外制诰,由西掖迁升为学士。淳熙三年冬天,被任命为枢密使,于是执掌朝政,但自少常至执政,也经历了四年,况且并非再次入朝,记录容易出错竟然如此。娄彦发议论张全真参政的谥号,说高宗曾有未能完全任用他的感叹。过了十五年,王淮当时在谏垣,皇上指着他说可以担任宰辅,因为他的形貌像张公,赞叹赏识无人能及。后来将这话告诉阜陵(孝宗),王淮最终位居宰相高位,既然因为形体相貌偶然相似,得到思陵(高宗)的赏识,又因为梦境,导致阜陵对他倚重,果真如前两种说法,这种天幸难道可以屡次遇到吗?
爱日斋丛抄卷二终
爱日斋丛抄卷三
杜甫诗的结语多用“安得”二字,《洗兵马》中说:“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石笋行》中说:“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大概全法《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岂是小力量敢说的呢!不仅如此,《遣兴》中说:“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喜雨》中说:“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大麦行》中说:“安得如鸟有羽翼,托身白云还故乡。”《光禄阪行》中说:“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只今多拥隔。”《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说:“安得大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王兵马使二角鹰》中说:“安得尔辈开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晚登瀼上堂》中说:“安得随鸟翔,迫此惧将恐。”《昼梦》中说:“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早秋苦热》中说“安得赤脚踏层水”,《后苦寒》中说“安得春泥补地裂”,《同谷县歌》中说“安得送我置汝傍”,都是壮语。
曾见《诗话》称陈无已诗:“寒巷闻惊犬,邻家有夜归。”与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相比,本非蹈袭。
郑毅夫起草富弼的宰相制诰,有诗说:“中使传宣内翰家,君王令草侍中麻。紫泥金印封题了,红烛才烧一寸花。”近赵汝谈诗:“宫井城鸦欲动时,春猿梦断北山移。揽衣拟草《归田赋》,犹是金莲烛半枝。”郑矜持敏捷,赵乃思退,辞致各清丽。《侯鲭录》记载:“郑侠上书事件发生,下狱,全部治罪平时交往深厚的善人,晏几道叔原就在其中。郑侠家中搜得晏叔原与侠诗说:‘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幾时。’裕陵称赞他,立即命令释放。”我听说刘潜夫端明少年时《落梅诗》说:“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于是获罪,比兴似乎不相远,所遭遇的却自两途。
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少陵《东楼》诗:“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就古语一转,正是使事之法,如《庄子 外篇》:“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东坡《九日》云:“要适忘带,足适忘屦。”却乍读似与《庄子》意别,亦是不为古事所使也。
荆公诗多举贞观,盖追怀盛时,托兴前代,使后来读之如少陵“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可悲矣!《息行》云:“官驱群囚入市门,妻子恸哭白日昏。市人相与说囚事,破家劫钱何处村。朝廷法令亦宽大,汝罪当死谁为冤。路傍年少叹惜汝,贞观元元之子孙。”《河北民》云:“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戎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少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伤今思古之义具焉。又其诗曰:“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岁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此意虽寓辞,若少过矣,使生太平盛世,得为谨厚君子,顾不可乐哉!比见石九成文诗云:“忽思往事三代前,今有罪者亦可怜。”与《叹息行》意近。《荆溪集》中有云“嗟汝建隆元元之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