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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考古编六

攷古编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7 段

职未尝虚位也,而其所从宅者,非禹汤之所以宅也。故周公既枚数三代当否以为之鍳,又极举文王用心以为之戒,其曰「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者得夏禹宅人之指,而择其所以宅也。言狱慎防攸兼,防敢知者,虑其或有纎毫疑贰,则不安所宅也。当其致戒则曰「既已俾乱,则自一话一言勿以致疑」,及其申告则曰「能宅之则必用之,能用之则必能防绎之」,是然后可以责其安位也。故宅之为义,如人之宅其宅也,转徙无定,固不足以为宅,相攸不审与夫居之不安,亦皆不足以为宅。故夏之剏制,固已诹徳而审所宅,商周循之,其曰「严惟丕式」「曰克知三有宅心」「曰惟克厥宅心」,其式其心,率皆凖夏以言也,此又一书之要防也。

译职位从未空缺,但任职者所安守的本心,并非禹、汤所安守的那样。因此,周公在列举夏、商、周三代兴衰得失作为鉴戒之后,又极力推崇文王的用心作为告诫,他说:“只有能够安守其心,才能确立这恒常的政事。”作为治理百姓的人,应当选拔俊德之人,遵循夏禹安顿人心的旨意,并选择安守本心的方法。说到司法审判要谨慎防范,所谓“防敢知者”,是担心任职者若有丝毫的疑虑和贰心,就无法安守其位。当他进行告诫时说:“既然已经导致混乱,那么从每一句话、每一个言语都不要引起怀疑。”当他宣告告诫时说:“能够安守本心就必定会任用他,能够任用他就必定能够推演其意。”这样之后,才可以要求他安于职位。所以,“宅”的含义,就像人居住在自己的房舍一样,迁徙不定,固然不足以称为“宅”;选址不审慎以及居住不安稳,也都不足以称为“宅”。因此,夏朝初创制度时,就已经咨询德行并审慎选择安守本心的人,商朝和周朝沿袭这一传统,所说的“严惟丕式”、“曰克知三有宅心”、“曰惟克厥宅心”,其法式与本心,大抵都是以夏朝为标准而言的,这也是《尚书》这一篇的要旨所在。

舜

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扬雄以其意见言之曰:“袭尧之爵,有尧之道,法度彰,礼乐着,垂拱而视天民之阜也,无为矣。”雄之若言,殆重华协帝之义,防耳,而非舜之所以无为也。竟水功,制象服,举十六相,去四凶,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皆非尧故而又时廵考,制一歳之间,车辙马迹,率常周徧天下,安得谓为垂拱坐视也耶?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夫惟察知事物情状,而循理以行,不自作为,其斯以为无为也欤?故由仁义行,虽曰知至至之,而实非自为。如此之仁,自为;如此之义,也。”《易》之“无思无为”,箕子之“无作”,好恶成王之“无作”,聪明圣人之“无常心”,皆一致也。若曰心思作为,言语好恶,悉屛除谢絶付之无有,直偶人矣,而治道安所自出也?孟子曰:“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野人也,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也。方其理不当作,则▯世自适,非独不异野人,亦将不异于土石。无为之至矣!举世言行,茍有一善,则果于有行,如江河沛然,莫之御遏,则其作为孰勇于是?”系辞之賛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夫其既洗而寂,其密也,其不动也,人以为土石野人也;及应感而通,与民同患,人以为江河沛然也。而木石江河,不殊一舜。故曰:“在已无居,形物其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古之圣人,莫不皆然,而舜特其可得而见者也。世之言无为者,不入于扬子,则入于释氏。扬之説虽与孔子异见,亦未失理也。释之説则弃人伦,蔑礼法,以空为主,自空以上无指焉。施诸一夫,独善者犹不害也;若举而措诸天下,则应感出治,以何为宗哉?关尹喜之言曰:“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揆之于易,有藏有感者之言也。若遇事当应,犹其寂然,则聚块积尘而已耳。天下何赖焉?故夫水土稼穑、礼乐刑政,舜皆能之,而能不为也。以其该而照其偏焉。稷契、臯夷、防,孰可尸是?孰可主?彼当其可而授之,模不强其所不能,为不致其所不可遂,则凡所分命,亦非舜而自为区处也。因事而择人,因人而授任,理固如是也。使舜不能髙出其表而见其当然,则区处之初已大失当,况自亲之欤?故曰:“发无知,何能?”为则又并与无为之所自出而言之矣。世谓老释一律,吾不信也。及其以此之为而致之无为,则孔子之谓“恭已正南面而已者”,其何所似哉?释囚、封墓、散财、发粟、列爵、分土、敦信、明义,纷纷更剏,而犹曰“垂拱以治”,其真垂拱哉?

  禹

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夫无间云者,有所非间之对也。是故贾捐之得以立议曰:「孔子称尧曰『大哉』,舜曰『尽善』,禹曰『无间』。禹入圣域而不优也。夫功非圣人之极致,而其力量大小常于此焉发见也。不稽其功,孰测其有?禹之出也,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其敷命所承,与重华所协,几几乎莫可髙下,则三圣相袭,似难作两观也。而捐揣切夫子本语,一犹实有等差者,何也?曰:此不可从事为之末,而究辨之也。若孔子必有为言之也。汤之伐夏也,内省却顾,其于揖逊实有慙色。仲虺作诰,以开释其意,顾于吊伐救民者不数数然而特详言其不自私己,以素信于天下者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凡汤之慙慙,其代夏而自君也。今其所立,既以厪身为物,而为夷夏之所信戴,惟恐诛吊之不先,此岂私一已而富天下者所能得?此于民哉!

译舜

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端坐罢了。”扬雄根据自己的见解说:“继承尧的爵位,拥有尧的道德,法度彰显,礼乐确立,垂衣拱手而观看天下百姓的富足,这就是无为。”扬雄的这些话,大概是为了阐发重华(舜)辅佐帝尧的意义,起到防范的作用,而不是舜之所以无为的真正原因。治理水患,制定礼服,举用十六位贤相,除去四个凶恶之人,划分十二个州,封祭十二座山,疏通河流,这些都不是尧留下的旧制,而且当时还巡视四方,制定一年的制度,车辙马迹,几乎遍布天下,怎么能说是垂衣拱手坐着观看呢?孟子说:“舜对万事万物明察,对人伦关系洞察,遵循仁义而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只有洞察事物的情状,遵循道理而行,不自我造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为吧?所以遵循仁义而行,虽然说是达到极致就做到极致,但实际上并非自我造作。像这样的仁,是自我造作;像这样的义,也是自我造作。”《易经》所说的“无思无为”,箕子所说的“无作”,好恶成为王者的“无作”,聪明圣人的“无常心”,都是一致的。如果说心思作为,言语好恶,全部摒弃谢绝,归于虚无,那就只是木偶人了,治理天下的道理从哪里产生呢?孟子说:“舜住在深山中,与木头石头居住,与鹿猪游玩,他与野人不同的地方,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充沛的样子就像决开江河,没有人能阻挡。当他的道理认为不应该作为时,他就随顺世俗,不仅不异于野人,也将不异于土石。这是无为的极致!世上的言行,如果有一点善,他就果断地实行,像江河充沛一样,没有人能阻挡,那么他的作为谁比这更勇猛呢?”《系辞》赞美《易经》说:“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又说:“圣人用这个洗涤心灵,退藏于隐秘,吉凶与百姓共同担忧。”既然洗涤而寂静,隐秘,不动,人们以为他是土石野人;等到感应而通达,与百姓共同担忧,人们以为他是江河充沛。而土石江河,在舜身上没有区别。所以说:“在自己没有停留,形体事物显著,他的动像水,他的静像镜子,他的反应像回声。”古代的圣人,没有不是这样的,而舜是特别可以看见的。世上谈论无为的人,不归于扬雄,就归于佛教。扬雄的说法虽然与孔子见解不同,也没有失去道理。佛教的说法则抛弃人伦,蔑视礼法,以空为主,在空以上没有指向。施加于一个人,独善其身的人还不妨害;如果举而施之于天下,那么感应而出治,以什么为宗旨呢?关尹喜说:“知道而忘记,有能力而不作为,这是真知真能。发出无知,怎么能?情感发出而不能,做什么?聚集成块,堆积尘土,虽然无为但不符合道理。衡量于《易经》,有藏有感的话。如果遇事应当回应,还保持寂静,那就只是聚块积尘罢了。天下依靠什么呢?所以水土稼穑、礼乐刑政,舜都能做,而能不作为。因为他概括全面而照见偏颇。稷契、皋陶、伯益,谁可以主持这个?谁可以主导?他当可以时就授予,不强求他所不能的,不作为导致不可行的,那么凡所分命的,也不是舜自己区处。因事而择人,因人而授任,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舜不能高出其表而看见当然,那么区处的开始就已经大失当,何况亲自去做呢?所以说:‘发出无知,怎么能?’作为又连同无为的出处一起说了。世人说老子和佛教一样,我不相信。等到用这个作为来达到无为,那么孔子所说的‘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端坐罢了’,像什么呢?释放囚犯,封墓,散财,发粟,列爵,分土,敦信,明义,纷纷更创,还说‘垂拱以治’,真的垂拱吗?

禹

孔子说:“禹,我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了。饮食菲薄而尽力孝敬鬼神,衣服粗劣而尽力美化礼服,宫室低矮而尽力治理沟渠。禹,我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了。”所谓没有可以挑剔,是有所非挑剔的对比。因此贾捐之得以立议说:“孔子称尧为‘大哉’,舜为‘尽善’,禹为‘无间’。禹进入圣域而不优越。功业不是圣人的极致,而其力量大小常在这里显现。不考察他的功业,谁能测度他的有?禹出现时,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他的敷命所承,与重华所协,几乎莫可高下,那么三圣相袭,似乎难以作两观。而捐之揣切夫子本语,一犹实有等差者,为什么呢?说:这不可从事为之末,而究辨之也。如果孔子必有为言之也。汤伐夏时,内省却顾,其于揖逊实有惭色。仲虺作诰,以开释其意,顾于吊伐救民者不数数然而特详言其不自私己,以素信于天下者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凡汤之惭惭,其代夏而自君也。今其所立,既以厪身为物,而为夷夏之所信戴,惟恐诛吊之不先,此岂私一己而富天下者所能得?此于民哉!”

举兹以称,而汤之自慙者觧矣。此事理之相形而话言之,知要者也。禹之传啓也,徳固无慊于尧舜,而迹则近于私己也。故万章之问孟子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徳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夫万章既举人言以问,则是语也由来已久,夫子亦必已耳闻矣,而不足正与之辨也。特究其非间所起,而隂用其所不然者折之。若曰:人之乐乎为君者,为其聚四海之利以供己私也,为其天下皆为我劳,而我无所用力也。今从其宫室衣服饮食而卑之而恶之而菲之,则凡其自奉者殆不丰于匹夫矣。至于黻冕鬼神,凡为天下出度者,则致极而不敢薄。甚者胼胝手足,伤切肤理,不子其子而极力防濬,无逺不暨,则岂肯以天下私其不可传之子孙哉?吾无间然之语重复而叮。咛,盖不折其疑,而黙觧其所从疑也。圣人之言,其髙逺而不可浅观,大抵如此也。且夫天下之道,二,是与非而已耳。入是,则无非;蹈非,则无是。茍从其对而明之,则不待斥言枚别,而意防了然矣。子贡未知卫輙之举,见黜于夫子乎?否也?则借夷齐以尝之。夫子既许夷齐以仁,则輙蒯之不仁,在所不问也。子贡之于輙蒯,设不问之问;夫子之于禹,有不辨之辨。故圣贤不辞费也。

译列举这些来称引,商汤自我惭愧的原因就明白了。这是通过事理的相互比照而言说的,是懂得要旨的人。禹将帝位传给启,德行固然没有不如尧舜的地方,但事迹却接近于偏私自己。所以万章问孟子说:“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落了,不传给贤人而传给了儿子。”万章既然引用别人的话来提问,那么这种说法由来已久,孔子一定也听说了,但并不值得专门去与他辩论。只是探究这种非议产生的根源,暗中用那些不符合事实的道理来驳斥它。好像说:人们乐于做君主,是因为聚集天下的利益来供自己私用,是因为天下人都为我辛劳,而我无所用力。现在从宫室、衣服、饮食等方面来看,禹都降低标准、厌恶奢华、崇尚俭朴,那么他自我奉养的东西大概还不如普通百姓丰厚。至于礼服、冠冕、祭祀鬼神等,凡是替天下制定法度的,都做到极致而不敢微薄。甚至手脚长满老茧,皮肤受伤,不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儿子来对待,而是竭尽全力治理洪水,没有地方不到达,那么他怎么会把天下当作私产传给那些不可继承的子孙呢?“我没有非议”这句话反复叮咛,大概不是为了驳斥他的疑惑,而是默默化解他产生疑惑的根源。圣人的言论,其高深遥远而不可浅薄地看待,大体都是这样的。况且天下的道理,只有是与非罢了。进入“是”的领域,就没有“非”;踏上“非”的道路,就没有“是”。如果顺着对方的观点来阐明,那么不需要逐一驳斥分别,意思自然就清楚了。子贡不知道卫辄的举动,是被孔子贬斥呢?还是不被贬斥呢?于是借伯夷、叔齐来试探。孔子既然赞许伯夷、叔齐为仁人,那么卫辄、蒯聩的不仁,就不在考虑之列了。子贡对于卫辄、蒯聩,设置了不问之问;孔子对于禹,进行了不辨之辨。所以圣贤不吝惜言辞。

夫子一

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位在徳元,力足以管摄天下,凡所施置,势兼畏慕,则其动也,随固易易然也。夫子终身匹士,无所资慿,而当时推尊,万世主信。六君子之言动政教,反依其言以行,此其间必有不召而民趋,不令而人孚者矣。陈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之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欤?抑与之欤?」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欤?」温良恭俭让,殆从子禽所见言之耳。而夫子能使所至之国,不问何侯,不问何事,悉虚心有访焉。所谓「如有政,吾其与闻者」,盛徳所熏,非枚数一二者可究也。日之丽天,与春为生,与夏为育。秋之物以坚,冬之栗以燠。方其位当而势顺,未觉大异也。六君子者之事也,明已入地,转昼为夜。百川井泉,嘘气上蒸,若将雨而出云然。虽枯田蔓草,根荄毛甲,悉传滋液,如麻粟如珠玑,均被霑洽。夫何自而然也?至阳莫遏,虽隔越九地,无不透彻也。此夫子之徳之盛,非阨穷在下之所能掩者也。徳至是矣,则诚于此者自形于彼,岂其有所用力也哉?夫子尝谕志于人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此三语者,从常以观,仅能相安于无事耳。然以一身而对亿万,以无作而应有待,不施敬养而老者自尔安,不立要约而朋友自尔信,无所拊辑而血气方刚者自尔归慕。槩其规橅以凖治古,是为何所肖似哉?无告之民易以凌虐,而能使天下俱不能虐;穷困之士难以伸达,而至公至明自不埋伏。此其为效,岂人人而恩,事事而察者之所能哉?达则尧舜,穷则夫子,其致一也。子贡尝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夫我不上人,所得自制也。人或我加,自非徳力蔼着,使其人望焉而意已消,渠肯但己?」故曰:「非尔所及也。」此圣贤之分也。

  夫子二

期不喻,而后命;命不喻,而后説;説不喻,然后辨。此立徳者浅深之别也。商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防,而民始疑。比之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者絶相逺也。彼其画刑象,示愧畏,而民用不犯,则固不免于期矣。而命、辨、説三者泯于无见也。夫子尝语子贡曰:「予欲无言。」盖期至乎此也。学如子贡,闻若语,而犹特以语言之常意,其无以关通彼已也,则随献所疑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此其于夫子所指,不翅胡越逺矣。夫子盖伤世人无复足以喻此者,则又从而申之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而子贡无所复叩,非不叩也,不知所叩也。四时于其当行而自行,百物于其应生而自生,舍天则无所禀令,而天岂临事旋出此令欤?此夫子之所自期,而欲屈于无位者也。子贡之学晚而益进,盖尝因文章之旧闻,得性天于自悟,其见益非徃比。故其称述夫子曰:「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即古之从欲以治四方风动者之所为也。」使赐也而早悟此理,则无言之诲,吾知如一以贯之之唯,无所不悦之愚矣。鲁居天下,其比齐、楚、秦、晋亦已小矣。夫子一为司冦,而出妻避境,余年储价者皆遁逃敛戢,至于堕郈、毁费三家,虽肆不敢斥其逼已,则必有不怒而威于斧钺者矣。讙、郓、▯、隂之田,向也坐受侵辱,至是一兵不陈,齐人章章奉版以复。非其徳力所被,大于秦、楚、齐、魏之势能尔矣乎?少须暇之,其于不令有孚,殆不难矣。天其未欲平治天下,故于尧、舜但能袒袭之而已,无能有所究达也。歌襄谕丧,伐木削迹,至一身无所容,而识者不以参储孚感之间,特曰此亦妄人也而已。以尧为父而有朱,以舜为兄而有象,以周公继述文武而民不靖,不起于外而起于王宫、邦君室,则他人何诛焉?天之方春。凝冰之山,穷髪之境,无不萌敷华实。至于木之无根者,石之无气者,焦然其犹大冬。而人不曰天徳不足以徧覆也。此有以畀,彼无以受。则一木之枯,一石之顽

译夫子一

尧、舜、禹、汤、文、武,这六位君子,地位处于道德的根源,力量足以统摄天下,凡他们所施行的举措,权势兼具敬畏与仰慕,因此他们的行动,顺应且稳固,自然容易成功。夫子终身只是平民,没有什么凭借,但当时人们推崇尊重他,万世之人以他为信守的准则。六位君子的言行政教,反而依据夫子的言论来施行,这其中必定有无需召唤而百姓趋向、无需命令而人们信服的因素。陈子禽问子贡说:“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到该国的政事,是他求取的呢?还是别人主动给他的呢?”子贡说:“夫子凭借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它。夫子求取的方式,大概与别人的求取不同吧?”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大概是陈子禽从表面所见而言罢了。而夫子能使所到的国家,不问是什么诸侯,不问是什么政事,全都虚心前来请教。所谓“如果有政事,我大概能参与听闻”,盛大的德行所熏陶,不是列举一两条就能穷尽的。太阳依附于天空,与春天共同生长,与夏天共同养育。秋天的万物因此坚实,冬天的万物因此温暖。当它们处于恰当的位置且形势顺遂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同。这是六位君子的事迹。太阳已经落入地下,将白昼转为黑夜。百川和井泉,气息向上蒸腾,像将要下雨而吐出云彩一样。即使是干枯的田地、蔓延的杂草,根须和萌芽,都传递滋润的液汁,像麻粟像珠玉一样,均匀地受到润泽。这是为什么呢?至阳之气没有阻碍,即使隔着九层大地,也没有不透彻的。这是夫子德行的盛大,不是困顿处下位所能掩盖的。德行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在此处的真诚自然在那处显现,哪里是有所用力的呢?夫子曾经告诉人们自己的志向说:“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使年轻人怀念。”这三句话,从平常的角度看,仅仅能做到相安无事罢了。然而以一人面对亿万民众,以无为应对有所期待,不施加敬养而老年人自然安适,不订立约定而朋友自然信任,不加抚慰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自然归附仰慕。概括其规范以衡量古代治理,这像什么呢?无告的百姓容易被欺凌,而能使天下人都不能欺凌;穷困的士人难以伸张,而至公至明自然不被埋没。这种功效,难道是每个人施恩、每件事都明察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得志时像尧舜,困顿时像夫子,他们的宗旨是一致的。子贡曾经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不强加给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到的。我不凌驾于人之上,这是我能自我控制的。别人强加给我,如果不是德行力量广博显著,使那人仰望而心意消解,他肯轻易停止吗?”所以说:“这不是你能做到的。”这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

夫子二

约定不能使人明白,而后才发布命令;命令不能使人明白,而后才进行解说;解说不能使人明白,而后才进行辨析。这是建立德行的深浅区别。商人作誓约,百姓才开始背离;周人作防备,百姓才开始怀疑。这与有虞氏未对百姓施加信用,而百姓就信任的情况,相差极远。他们划定刑罚形象,显示羞愧畏惧,而百姓用来不犯罪,那本来不免于约定了。而命令、辨析、解说这三者都隐没不见。夫子曾经对子贡说:“我想不说话。”大概约定达到这种程度了。学问像子贡那样,听到这话,还特别以语言的常意去理解,无法贯通彼此,于是随即提出疑问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这离夫子所指的意思,不止胡地和越地那样遥远了。夫子大概是哀伤世人没有再足以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于是又进一步解释说:“天说了什么吗?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了什么吗?”而子贡不再追问,不是不想追问,而是不知道追问什么。四季在应当运行的时候自行运行,百物在应当生长的时候自行生长,除了天没有别的禀受命令的对象,而天难道是在临事时才发出这个命令吗?这是夫子自我期许,而想要屈就于无位者的境界。子贡的学问晚年更加精进,大概是凭借文章的旧闻,从自我领悟中获得天性,他的见解更加不是以往可比。所以他称述夫子说:“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或封地,所谓确立的就能确立,引导的就能前行,安抚的就能来归,动员的就能和谐。这就是古代顺应欲望以治理四方、风气随之而动的人所做的。”假使子贡早点悟到这个道理,那么对于无言的教诲,我知道他会像“一以贯之”那样应答,像“无所不悦”的愚者那样了。鲁国处于天下,比起齐、楚、秦、晋也已经很小了。夫子一旦担任司寇,出妻避境的,其余囤积财物的都逃遁收敛,至于堕郈、毁费三家,虽然放肆但不敢斥责其逼迫自己,那么必定有不怒而威严于斧钺的人了。讙、郓、〇、隂的田地,以前坐着受到侵辱,至此一兵不陈,齐人公然奉还版图。不是他的德行力量所覆盖,大于秦、楚、齐、魏的权势能这样吗?稍微等待闲暇,对于不命令而使人信服,大概不难了。上天大概不想平治天下,所以对于尧、舜只能继承而已,不能有所究尽通达。歌唱《襄》诗以喻丧礼,砍伐树木以削迹,以至于自身无处容身,而识者不认为这是参储孚感之间的事,只说这也是狂妄的人罢了。以尧为父亲而有丹朱,以舜为兄长而有象,以周公继承文武而百姓不安定,祸乱不起于外而起于王宫、邦君室,那么别人有什么可责备的呢?上天正值春天。结冰的山,穷发之地,无不萌发开花结果。至于没有根的木头,没有气的石头,焦枯的样子还像大冬。而人们不说天的德行不足以普遍覆盖。这是上天有所赐予,而它们无法接受。那么一棵树的枯死,一块石头的顽劣

,岂足以格阂大生之徳哉!

译哪里足以阻碍伟大的生命之德呢!

攷古编卷五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考古编》>

  钦定四库全书

  攷古编卷六

  宋 程大昌 撰

  中庸第一

夫子之设教也,以人人未进,是则不躐等以告,故《论语》一书,皆仁义礼乐之具。至为道日损,以上无诏焉。子思之著书也,以道道苟在是,则尽发所见,展竭无余,不问世之能与乎否也,而遂逆设以待。故《论语》所载,率寓逺指于迩言之中,而《中庸》所书,并出真见于难言之地。此非子思而敢戾于夫子也,其所指各有以也。夫子尝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又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此夫子之心也。故贤如子贡,而性天道尚不得闻;亲如伯鱼,而过庭之训仅止诗礼。非有靳也,度其可受而授之,其所施有分量也。若夫子思之措意,则有异矣。自天命之性,率而脩之,以为世教;自脩道之教,浸而复之,至于无声无臭。岂惟闻言能受者,世难其人;若亲见圣人而得其所受,亦絶难其谓也。方夫子在也,择人以告,而应机愚唯者不过一二子。茍去圣日逺,又不得天下英才以教,而徒执反隅,故法则恐防言由已而絶,故宁极书所得以待知者。此子思所以异于夫子也。子思之传,是为孟子。孟子之门,犹有公孙丑、万章、告子、乐克之徒,相与难疑答问。然课其所诣,尚未得与七十子班其况,有圣于参、赐也哉。此七篇之书,又不容已也。

  中庸二

由夫子之雅言以达之其所不言,则为子思者亦难为辞矣。于是酌其可言与其不容言者,而时出一意焉。体道妙以立本,而使人有所凖向;资物象以证妙,而使人有所发寤。是为从无可寄言者而必与之言,故机缄如是其委曲也。是理也,通《中庸》一书,莫不皆然。而取证于天地者,尤多且有序也。其曰:「至诚可以赞化育,可以参天地。」特言其可耳。至不息而久,以极乎博厚髙明,则直与天地配矣。建诸天地而不悖,则言行在民,莫不敬信;覆载所及,莫不尊亲。亦既大矣,然犹有待于作为也。至于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则人之敬信也,不以言动;人之畏劝,不以赏怒。君子之至于斯也,笃恭无作,而天下自平。虽动容出辞,亦且泯于不有。稽其所宿,其在尧舜夫子,则无名也,无言也;而于上天之载,则无声也,无臭也。不复有伦可拟也。天命之性,于此乎复,而修道之教,遂如鱼兎之筌蹄矣。盖子思谈道,其序之可攷者如此,而能发难言之妙于可以循求之域,则假物之助多也。赵岐之賛《孟子》曰:「长于譬喻,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孟子》自谓与人立辨,非其得已,而肯从设喻以矜己长也哉?惟其借世人之共知者,以摅发其所未知,故辞不费而理已明也。此又《孟子》之学,源流出于子思者也。

  中庸三

凢中庸援琴瑟、鬼神、山石、河海者,则专以取喻也。其本天地为言者,一以证类,一以指实也。域中有四大:天也,地也,道也,正相配对也。总摄覆载者,固出于道;而模髙厚以为道则者,舍天地莫与明也。体是道而在上,则为帝为王;而隐约在下,虽匹士亦圣人也。故凡语及天地,即是圣人,非止以类证类而已也。髙明博厚者,固天地也。诚之形而着、久而徴者,其于载物成物,亦天地也。今其论道及天地者,功用相当,达者信之,未达者思焉,无有转而之他者也。惟其发凡未几,即援鸢鱼跃飞以为初入之证,最其参四大而明道要者也。诸儒至此,皆纷纷无宿,殆不究全书夲指,而剽剥一言一句,以凿出听见焉耳。中庸之书,既以髙明博厚者为道,而亦通之天地、圣人矣。凡其髙厚,固皆不可究穷,而事物之在髙厚间,必有证焉,可稽以验也。用此证而语人,其言虽小,而理不可訾;其究虽大,而物莫能尚。即至愚可以共知共行,而圣人莫得究知、究能者,是然后见飞跃之可以察上下也。鸢之飞,岂能极天之髙?鱼之跃,岂足以究地之厚?然寥廓之间,飞者得以凌厉;平地之

译考证古编卷五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考古编>

钦定四库全书

考证古编卷六

宋 程大昌 撰

中庸第一

孔子设立教化,因为人们尚未进阶,所以不越级告知,因此《论语》一书,都是仁义礼乐的具体内容。至于“为道日损”,以上境界没有诏告。子思著书,认为道如果就在这里,就完全发表所见,倾尽所有,不问世人能否接受,于是预设以待。所以《论语》所载,大多将远大的旨意寓于近处的言语之中,而《中庸》所写,则将真实的见解出于难以言说的地方。这不是子思敢于违背孔子,而是他们所指各有缘由。孔子曾说:“你们认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又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是孔子的本心。所以贤如子贡,关于天道的本性尚且不能听闻;亲如伯鱼,过庭的训诫仅止于诗礼。不是有所吝惜,而是估量其可接受的程度而授予,所施予的有分量。至于子思的用心,则有所不同了。从天命之性,引导而修养它,作为世间的教化;从修养道的教化,逐渐恢复它,直到无声无臭。岂止是听闻言语能接受的人,世间难有其人;若是亲眼见到圣人而得到他所授予的,也极难说。当孔子在世时,选择人来告知,而应机应答的不过一两个弟子。如果离开圣人日益久远,又得不到天下的英才来教导,而只是执着于举一反三,恐怕言论由自己而断绝,所以宁愿极尽书写所得以等待知音。这是子思不同于孔子的原因。子思的传承,是孟子。孟子的门徒,还有公孙丑、万章、告子、乐克等人,相互质疑答问。然而考核他们的造诣,尚且不能与七十子并列,何况有圣于曾参、子贡的呢。这七篇的书,又不得不写了。

中庸二

由孔子的雅言来达到他不说的地方,对于子思来说也难以措辞了。于是斟酌其可言与不容言者,而时常表达一种意旨。体悟道的奥妙以确立根本,而使人有所准则方向;借助物象以证明奥妙,而使人有所启发觉悟。这是从无可寄托言语者而必定与之言说,所以机巧如此委曲。这个理,通于《中庸》一书,没有不是这样的。而取证于天地的,尤其多且有序。它说:“至诚可以赞助化育,可以参赞天地。”只是说其可能罢了。至于不息而久,以极于博厚高明,就直接与天地匹配了。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那么言行在民众中,没有不敬信;覆载所及,没有不尊亲。也已经大了,然而还依赖于作为。至于渊渊其渊,浩浩其天,那么人的敬信,不靠言语打动;人的畏惧劝勉,不靠赏罚。君子达到这个境界,笃实恭敬无所作为,而天下自然太平。虽然动容出辞,也且泯灭于无有。考察其所宿,在尧舜孔子,则是无名、无言;而在上天之载,则是无声、无臭。不再有伦类可拟。天命之性,在这里恢复,而修养道的教化,就像鱼兔的筌蹄一样了。子思谈道,其顺序可考证的是这样,而能发表难言之妙于可以循求的领域,则借助物象的帮助多。赵岐赞《孟子》说:“长于譬喻,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孟子》自谓与人立辨,非其不得已,而肯从设喻以矜己长吗?只是借世人的共知者,以抒发其所未知,所以辞不费而理已明。这又是《孟子》之学,源流出于子思。

中庸三

凡是《中庸》援引琴瑟、鬼神、山石、河海的,则专门以取喻。其本天地为言的,一以证类,一以指实。域中有四大:天也,地也,道也,正相配对。总摄覆载者,固出于道;而模高厚以为道则者,舍天地莫与明也。体是道而在上,则为帝为王;而隐约在下,虽匹士亦圣人也。所以凡语及天地,即是圣人,不止以类证类而已。高明博厚者,固天地也。诚之形而着、久而征者,其于载物成物,亦天地也。现在其论道及天地者,功用相当,达者信之,未达者思焉,无有转而之他者也。惟其发凡未几,即援鸢鱼跃飞以为初入之证,最其参四大而明道要者也。诸儒至此,皆纷纷无宿,殆不究全书本指,而剽剥一言一句,以凿出听见焉耳。《中庸》之书,既以高明博厚者为道,而亦通之天地、圣人矣。凡其高厚,固皆不可究穷,而事物之在高厚间,必有证焉,可稽以验也。用此证而语人,其言虽小,而理不可訾;其究虽大,而物莫能尚。即至愚可以共知共行,而圣人莫得究知、究能者,是然后见飞跃之可以察上下也。鸢之飞,岂能极天之高?鱼之跃,岂足以究地之厚?然寥廓之间,飞者得以凌厉;平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