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譌杂録卷二

译开玩笑的话，也可以作为对用字不考究出处者的警戒【直翁对当时的宰相史浩说】

译中兴

“中兴”的“中”字，在《毛诗序》中读作“众”。《毛诗序》说：“任用贤人，使用能人，周朝得以中兴。”杜预在《左传序》中说：“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继承开创中兴大业。”陆德明都将“中”注音为“丁仲反”（即去声，音zhòng）。杜甫诗云：“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又云：“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李商隐诗云：“路有论冤谪，言皆在中兴。”苏轼诗云：“威声又数中兴年。”这些诗句中的“中”字，都依据陆德明的读音。王观国的《学林新编》说：“中”有“钟”、“众”两个读音。读“钟”音（平声，zhōng）时，表示在两者之间，首尾均匀；读“众”音（去声，zhòng）时，首尾不必均匀，只要在两者之间即可。所以“中兴”的“中”应当读“众”音。又如“中年”、“中叶”、“中天”、“中涂”、“中诎”等词，都应当读“众”音。杨仲宏诗云：“一代人才颇中衰，此其征也。”我又考证，《汉书·娄敬传》中写道：“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颜师古注音为“竹仲反”（即去声，zhòng）。可知“中年”、“中涂”之类的词，必定应当读“众”音。

逢掖

《礼记·儒行》篇记载，孔子年轻时居住在鲁国，穿着逢掖之衣。郑玄解释说：“逢，就是大的意思，大掖之衣。”孔颖达疏解释说：“是指肘腋之处宽大，所以郑玄说是大袖单衣。”后世将“逢掖”误写为“缝掖”，并非只有柳宗元在《上大理崔大卿启》中写道：“拖逢掖，曳大带。”又在《答贡士元公瑾书》中写道：“逢掖之列，亦以加慕。”这两处的注释都引用《礼记》郑玄的说法来解释，确实是对的。

薄暮

“薄暮”的“薄”字，音“博”，意为迫近、侵入。其他如“薄人于险”、“薄四海”之类的用法，都与“厚薄”的音义不同。

尚书

刘熙《释名》说：“尚书，是什么意思呢？尚，就是上的意思。说它处于最上面，总领一切。”《尚书》孔颖达《正义》说：“尚，就是上的意思。说这是上古时代以来的书，所以叫尚书。因此，无论是官名还是书名，都应当读去声。”杜甫《题瀼西新赁草屋诗》云：“欲陈济世策，已老尚书郎。”元代人将“尚”字用作仄声（我见过《辨证书》，其中没有不认为“尚书”应当读“上”声的，却不引用这首诗作为证据，为什么呢？）。孔平仲《珩璜新论》说：“尚书与尚食、尚公主相同，而世俗沿袭用平声称呼，是错误的。”《梦溪笔谈》说：“官名中的尚书，本是秦朝的官职，尚读作‘上’，称之为尚书，是秦人的读音。至今秦人将‘尚’读作‘常’。”《宛委余编》说：“尚书的‘尚’，不知道后世为什么读作平声？元美大概没有看到沈存中的说法吧。”（《辍耕录》：秦朝时少府派遣史官在殿中主管发布文书，所以称为尚书、尚主。如尚衣、尚食，都读作“时亮反”）

以是藐诸孤

《左传》僖公九年，晋献公对荀息说：“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杜预注解说，这句话是说奚齐地位卑贱，与诸公子相差悬殊。“卑贱”对应“是”字，指奚齐；“诸子”对应“诸孤”，指众公子。“悬殊”解释“藐”字，是说这个卑贱的奚齐，与众公子的尊贵相差悬殊。杜预的本意就是这样。如果把“藐”解释为微小，那么“孤”字就应当指奚齐，“诸”字又该怎么解释呢？天下有这样的句法吗？现在的人截取“藐诸孤”三个字，当作孤子微小的意思使用，沿袭已久，没有察觉其错误。“藐”，陆德明注音为“妙小反”，又注音为“亡角反”。

去之夫

《左传》宣公二年，华元说：“去之夫，其口众，我寡。”如果“夫”字按本字读音，“去之夫”三个字构成一个句子。林唐翁注解说：“是说这些役夫，现在将‘去之’两字作为一句，断绝‘夫’字读作‘扶’，是错误的，应与下句连读。”考证《左传》中的“夫”应当读作“扶”，陆德明《经典释文》唯独此处没有注音，所以知道林唐翁的说法是不易更改的。

一脔

“脔”，音“连”，上声，块切。肉，一脔。禁脔。这个词出自《晋书·谢混传》。俗读为“鸾”，是错误的。杜甫诗云：“禁脔去东床，趋庭赴北堂。”李商隐诗云：“南朝禁脔无人近，瘦尽琼枝咏四愁。”苏轼《老饕赋》云：“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陆游诗云：“秋日留连野老家，朱盘鲊脔粲如花。”没有用作平声的。如果音“鸾”，那是形容病瘦的样子。《说文解字》引用《诗经》“棘人栾栾”，写作“脔”。近时的字书说“禁脔”、“一脔”应当读“鸾”，他们大概没有见过杜甫、李商隐等人的诗罢了。

苐第之辨

“苐”音“题”，《广韵》写作“苐”，注释说：“草也。”《庄子》说：“道在苐稗。”（今本作“梯”）俗读将“第”解释为“但”字，是错误的。“但”的意思，应当写作“第”。如《汉书》中的“第令无斩”、“第出伪游云梦”、“第俱如临邛”、“第言之”、“汝第往”之类，也写作“弟”，从来没有写作“苐”的。现在的人也逐渐能够辨别了。

为劝学死

《世说新语》记载：蔡司徒渡江，看见彭蜞，非常高兴地说：“蟹有八只脚，加上两只螯。”命令煮来吃。吃完后，上吐下泻，疲惫不堪，才知道不是蟹。后来向谢仁祖说这件事，谢仁祖说：“你读《尔雅》不熟，几乎被《劝学》害死。”刘孝标注解说：《大戴礼记·劝学篇》说：“蟹有两只螯八只脚，如果没有蛇、鳝的洞穴，就没有寄托的地方，是因为用心浮躁。”所以蔡邕作《劝学章》，取义于此。《尔雅》说：“螖蠌，小的叫蟧，就是彭蜞。”形状像蟹但较小。现在的彭蜞，比蟹小。

译（它）比彭螖大，就是《尔雅》中所说的螖蠌。然而这三种生物都是八条腿、两个大钳子，形状非常相似。蔡谟没有仔细分辨它们的大小，吃了之后导致生病，所以人们说他是《尔雅》没读熟。王应麟按语说：《荀子》中也有《劝学篇》，写作“六跪二螯”，与《大戴礼记》稍有不同。谢氏大概是说蔡谟不精通《尔雅》，却只相信《劝学篇》中“二螯八足”的说法，几乎被它误导而致死。几乎因《劝学》而死。坊间的类书写作“勤学”，《韵府》也是如此。世俗仍然错误地使用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野客丛书》最以博学洽闻著称，也说：蔡谟读《尔雅》不精，误食蟛蜞，招来后世讥讽那些勤奋学习的人的嘲笑。由此可知这个错误由来已久了】

译“仰”字读去声，意为依靠、凭借，与表示俯仰的“仰”字读音和意义都不同。《史记·平准书》中“衣食皆仰给县官”，以及“封君皆低首仰给”【既然说“低首仰”，就不是上声，更加确信了】；《汉书·匈奴传》中“以衣食异，无仰于汉”；《公孙弘传》中“故人宾客皆仰衣食”，也都写作“卬”。如《东方朔传》中“万民所卬足也”；《郑当时传》中“卬奉赐给诸公”；《王莽传》中“物物卬市日阕亡储”之类，颜师古都注音为“牛向反”。又如杜甫诗句“家贫仰母慈”，《韩诗》中“举族仰薄宦”，如今官府公文必定说“仰某官准【俗作准】此”，如果读作上声，在意义上就不通顺。孔平仲《杂说》说：“如今公家文书使用‘仰’字，出自《北史》北齐孝昭帝纪诏书确定三恪【康读入声】礼仪体式，也仰仗商议此事。”贾昌朝《字音清浊辨》说：“上声是向下瞻望向上，去声是向上托付向下。”

人们把匆忙失措称为“仓皇”，如果写成“苍黄”，必定会被嘲笑为别字。然而古人的文集中，如杜甫《新婚别》诗：“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入衡州》诗，无论再缱绻，已是安苍黄。韩愈《祭女挐文》：“值吾南逐苍黄，分散柳。”柳宗元《韦道安诗》：“苍黄见驱逐，谁识死与生。”又《答韦中立书》：“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之类，都没有写成“仓皇”的。直到宋人才写成“仓皇”，如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说：“仓皇东出”之类【《北山移文》中，始终参差苍黄，反复以“苍黄”对“始终”，这是另一个义项，不是指匆忙。最近看到杜甫诗注，在《新婚别》中引用此作为证据，是不对的】。

“不壹而足”，语出《公羊传·襄公二十九年》【传【又见于文公九年】，意思是不因为一件事的美好就立刻满足，可见要求之严格。所以下文有“季子是被认为贤德的人，为什么对季子却不满足呢”等话。如今人们用来表示“事情不是一次，开口就是，不觉其非”。

“卑之毋甚高论”，《史记·张释之传》中，张释之朝见完毕后，趁机进言便宜之事。文帝说：“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张释之言论秦汉之间，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的原因，说了很久。文帝称赞说好，于是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音夜】。“卑之毋甚高论”，意思是稍微降低言辞，不要作太高深的议论，俗人将“毋”改为“无”。将“卑之”二字连下读，用来表示议论不足采纳，意思并非我订正此条。后来阅读王应麟《野客丛书》说：“如今人用‘卑之无甚高论’，却将所说的‘卑’者，大大失去了当时的意思。大概文帝害怕张释之陈述五帝三王上古久远之事无益于当时，所以让他陈述如今可行的学说。张释之于是言说秦汉之事，文帝之所以称赞说好，那么‘卑之无甚高论’自是两句话，如今人作一句话读，之所以失去当时的意思。”此说先得我心，但也改“毋”为“无”。虽然“毋无”字古通用，但《史》《汉》原文都作“毋”，是禁止之辞，不得随意更改。接着又见《容斋四笔》也说了，录在第八卷，才知道字句的错误，古今相同。

“睅”，户板切。音近缓。《广韵》注说：眼睛突出的样子。《左传》：睅其目，皤其腹。韩愈文章：鳄鱼睅然不安溪潭。世俗古文选本有的写成“悍然”，又有的音“悍”，都是错误的。

“何居”，音“基”，是语助词。《礼记·檀弓》：“何居乎？吾未之前闻。”《庄子·齐物论》：“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谁居”犹言“谁欤”？《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陆德明说：“居，音基。”《诗经》“日居月诸，居诸”，也是语助字。合从“基”音，人们不知道【只有《礼记·郊特牲》：“二日伐鼓，何居？”应当按本字读】。

“斤斤”，音仅。《诗经》“斤斤其明。”毛传：“明，察也，又重慎也。”《后汉书·吴汉传》：“斤斤，谨质，形于体貌。”这两个字人们习用，却昧于出处，不知道应该读去声。

“辈行”，杭读去声，与“行行如也”的“行”，音同。苏轼哭任遵圣诗：“老任况奇逸，先子推辈行，文章得少誉，诗语尤清壮。”《汉书·苏武传》：“汉天子，我丈人行。”颜师古说：“行音胡浪反。”杜甫诗：“王孙丈人行，垂老见飘零【注家谓行叶音巷，汉书既明翻胡浪，安得谓叶】又云：“岂如【一作知】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杜牧诗：“再拜宜同丈人行。”过庭交分，有无同，皆仄用。近时一名流，梅花与桃李并开，诗云：“李桃不言，惟解笑，都忘渠是丈人行。”押入阳韵误也。又《史记·孝武纪》：

译老人在做小孩子的时候，跟随祖父辈的人出行，认得那个地方。汉代《郑当时传》记载：“自己觉得年纪轻、官职低，然而他的知己朋友都是祖父辈的人。”《卫霍传》记载：“斩杀了单于的祖父辈的人，登记了若侯的财产。”

译仲父与亚父

杨倞说：“仲”是管夷吾的字，人们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所以尊称为仲父。《汉书·高帝纪》中范增被称为亚父，如淳解释说：“亚”是次一等的。亚父是仅次于父亲的尊称，就像管仲被称为仲父一样。玉案认为：《史记》记载吕不韦担任相国，号称仲父。后秦王赐书说：“您与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竟号称仲父？”既然以仲父为亲属，那么这里的“父”无疑是父亲的意思。另外，“尚父”二字也应当按本字读音。郑康成说：“尚”是尊崇的意思，“父”是父亲的意思。所以《诗经》的传注中，古公亶父、皇父、卿士等字都音“甫”，唯独“维师尚父”没有注音。

冗长

“冗长”的“冗”音仗，意义与“剩”、“剩”相同。陆机《文赋》说：“虽然区分在于这里，也要禁止邪僻和放纵。要求言辞通达而道理显明，所以不取冗杂冗长。”这是指文章冗杂多余。杜甫诗云：“官联辞冗长”，行路崎岖危险。韩愈诗云：“自古澄不清，环混无归向”，炎风日搜搅幽怪，多冗长。白居易诗云：“通州海内凄惶地，司马人间冗长官”（自注：去声）。苏东坡说范淳夫讲书没有一个冗字，没有一个长句。纵观各种音义解释，明白世俗使用这两个字时，错误地将“长”读作长短的长。

射覆

“射覆”音食福。汉代《东方朔传》记载，皇上曾经让各位数术家射覆。颜师古说：“在覆盖的器物下面放置各种物品，让人暗中猜测，所以叫射覆。”“覆”音方目反。《玉案字书》说：“射”字，凡是泛泛而言的射读去声；以射中目标而言读入声。“覆”字，覆盖读去声；反复读入声。所以“射覆”二字都应当读入声，现在都错误地读作去声。李商隐诗：“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以射覆对送钩，音义显然。

幅陨

《诗经》云：“幅陨既长。”毛传解释：“幅”是宽度，“陨”是均匀。朱熹传解释：“幅”好比说边幅，“陨”读作“员”，意思是圆周。世俗因为“幅”从巾字旁，所以“陨”也错误地从巾字旁。查考字韵书，书中没有“〇”字，只有近时的《古今韵略》写作幅〇，引用《商颂》来证明，这是不对的。

跅弛

汉武帝求茂材异等诏书说：“那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也在于驾驭罢了。”颜师古说：“跅”是跅落无检束，“弛”是放废不遵守礼法。世俗因为“跅”从足字旁，所以“弛”也错误地从足字旁，书中没有“〇”字。

无尽藏

“无尽藏”的“藏”音脏，与“宝藏”的“藏”相同，本是佛家语，《赤壁赋》中使用了它，又将“慢藏诲盗”（“慢藏”对“冶容”，是“死字”去声无疑）与《诗经》“亶侯多藏”、《礼记·月令》“谨盖藏”之类，都音“才浪反”。毛晃说：“凡是物体自身隐藏则读平声，物体不自身隐藏而我隐藏它，与“府藏”的“藏”则读去声。”玉案认为：平声是“活字”，是“藏”之也；去声是“死字”，是“目”其所“藏”也。所以“无尽藏”等都应当用仄声。偶然查检《容斋随笔》，其中《玉津园喜晴》一诗有“无尽藏”字，摘录下来以证实古人用字的精当，不像今人卤莽地误用平仄。五更犹自雨如麻，无限都人仰翠华。翻手作云方怅望，举头见日共惊嗟。天公的有施生妙，帝力堪同造物夸。上苑春光无尽藏，可须羯鼓更催花。

薝卜

“薝”音胆，薝卜即栀子，又名林兰。佛经中说，如入薝卜林中，闻薝卜花香，不闻他香。所以曾端伯称它为禅友。历查字韵书，“薝”都作上声，认为世俗读檐、读占是错误的。然而苏东坡赠诗僧道通的诗：“香林乍喜闻薝卜，古井惟惭断辘轳。”作平声用，不知又有什么依据。

九京

《礼记·檀弓》说：“保全要领，以跟随先大夫于九京。”陈氏集说音注说：“京”是古“原”字。郑氏说：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在九原。据此，今人用作九京，似乎错误【前闻一宿儒曾言之】。然而查考方氏说：九京即九原，指其冢之高曰京，指其地之广曰原，那么九京、九原本就通用。所以黄庭坚诗“百不一试埋九京”，元好问诗“仕才千石埋九京”，都押入庚韵。

踉蹡

韩愈赠张籍诗：“君来好呼出，踉蹡越门限。踉蹡行不正，貌踉音亮蹡，去声二字与平声义不同。世俗以乱走为踉跄，读郎仓，非跄音锵趋跄，行动貌。《诗经》：‘济济跄跄，威仪舒〇’也。《尚书》：‘鸟兽跄跄，舞貌’。我认为行走急遽应曰狼窜。《野客丛书》以物性喻人说：言其乱走则曰狼窜是也。后来因声讹呼为郎仓，也未可知。”

古人字止一言

《容斋随笔》列举古人字只有一字的，如陈胜字涉，项籍字羽，彭越字仲，张、欧、吴、广、枚乘字叔，朱云字游，爰（即袁字）盎字丝，张释之字季，郑当时字庄之类。玉案认为，古人字只有一字的很多，就像四书中的管仲、曾晳之类都是，今人相习不觉罢了。更有三字字，晋时张天锡字公纯嘏（音假

译就是这样。三个字的名字也常常有，楚国的令尹子文，姓斗，名谷于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