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菀醍醐卷四

译《国语》中“山不槎蘖”的说法是正确的。如今世人混用“查”与“槎”，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在此略举几条证据加以证明。《王子年拾遗记》记载：尧帝时，巨大的木筏漂浮在西海上，十二年环绕天体一周，名叫贯月查，又叫做挂星查。《道藏歌诗》说：扶桑树不作为木筏。王勃的诗写道：涩路拥塞着崩塌的木筏。又在《送行序》中说：夜查之客，犹如对着仙家；坐菊之宾，尚且临近清赏。骆宾王有《浮查诗》，刘道友有《浮查砚赋》。《水经注》记载：临海江边有查浦，字形都写作“查”。直到唐代人仍然如此。任希古的诗写道：泛查分写汉。孟浩然的诗写道：试着垂下竹竿垂钓，果然钓到了查头鳊鱼。又说：当地风俗没有缟纻之赠，家乡风味有查头鱼。又说：桥梁崩塌，卧倒的木筏拥塞道路，险峻难行，垂下的藤蔓相互连接。这些都使用正字“查”，不采用俗体“槎”。这位诗人不仅诗律精妙，字学也高超啊。杜甫的诗写道：查上寻觅张骞。又有《沧海有灵查》，只有七言绝句里空爱槎头缩项鳊。七言律诗里奉使虚随八月槎。古体诗与近体诗在用字上突然截然不同。大概是因为七言绝句与律诗是俗人竞相玩弄的，于是肆意妄改。古体诗则被视为冷僻的题材，俗眼不关注，才幸存下旧有的文字罢了。

译一卷称为“〇”，一条称为“则”。

道书将一卷称为“〇”，“〇”音周，与“轴”字相通。陶九成在《说郛》中使用了这个说法。佛书将一条称为“则”，洪景卢在《容斋随笔》、史绳祖在《学斋占毕》中使用了这个说法。佛典又说：多罗树叶上写的书，共有二百四十“缚”。“缚”是古“绢”字，也借用作“卷”。

錽瓖

“錽”音减，指用镂刻的金饰装饰马首。又说：铁质上刻有金文的称为“錽”。《西京赋》说：“金錽镂钖。”马融《广成颂》说：“金錽玉瓖。”《诗经》说：“钩膺镂钖。”《国语》说：“怀缨挟瓖”，都是指这种东西。现在称马鞍为“錽”，银制马具应当用这个“錽”字，有人写作“鍐”是错误的【佛经中还有“莎怛錽”的说法，书籍中很少使用这个字】。妇女的饰品称为“瓖”，镶嵌工艺应当用这个“瓖”字，俗写作“厢”是错误的。

乆湫大沈

秦诅楚文中有“乆湫大沈”的话，“沈”字的含义，世人大多不理解。查考《说文解字》说：“沈，浑浊黕黑。”《庄子》“沉”字有漏注说：“沈水汚也。”《汉书·刑法志》说：“山川沈斥。”应劭《风俗通》说：“沈，莽也，是说它平望莽莽，没有边际。”郭缘生《述征记》说：“鸟当沈中，有九十台，都生长着结蒲，秦王系马于蟠蒲。”自注说：“齐人把湖称为沈。”颜师古说：“沈是说居于深水之下，深而又深。”古语说“沈潜”，又说“沈溺”“沈湎”，又说“黙而有深沈之思”，都是取“深而又深”的意思。北方把水都称为“沈”，不只是齐语如此。大概北方的话叫“沈”，南方的话叫“潭”。所以“沈”也音“谭”。《史记·陈渉世家》说：“渉之为主，沈沈者。”应劭说：“沈沈，宫室深广的样子，读作长舎反，应当呼为潭潭。”韩愈“潭潭府中居”，正是用这个语。又查考《管子》说：“夏人之王，凿二十防，渫十七湛。”注说：“湛即沈沛之沈，大泽巨浸。”这是“潭”与“湛”字虽然意义不同，可以互相印证，所以一并引用。

金虎

《甘石星经》说：“昴，是西方白虎的星宿，太白，是金的精华。太白进入大昴，金虎相薄，预示着有兵乱。”《文选·张平子赋》说：“始于宫隣，卒于金虎。”注说：“不知道引用这里，却错误地自以为是地解释。”

秦得百二齐得十二

《汉书·田肯传》说：秦是地势险要的国家，带着黄河，阻隔着高山，相距隔绝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秦得到百二之利。齐国东边有琅琊、即墨的富饶，南边有泰山的坚固，西边有浊河的界限，北边有渤海的便利，地方二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相距隔绝千里之外，齐得到十二之利。这是东西两个秦地。应劭说：是说河山的险要与诸侯相距隔绝千里，所以能够擒获诸侯的，是得到了天下之利的百二。苏林说：百二，是得到百中的二，即二万人。秦地险要坚固，二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的百万人。颜师古说：相距隔绝千里，应劭的说法是对的，秦得到百二，苏林的说法也是对的。又说：秦得到百二，是二万人抵挡诸侯的百万人；齐得到十二，是二万人抵挡诸侯的十万人。所以说相距隔绝千里之外，是除去秦地而齐才与诸侯计算便利。右边的旧说如此。近日程泰之说：田肯的话简略隐晦，所以各家的说法纷然杂陈。田肯说百二，是说地势据险而人力加倍，如果得到百，那么其力量可以加倍；这是得到百人则其力量加倍，如同二百人。齐得到十二，道理也是如此。如果确定其读法，应当以“得百”为一句，而“二焉”自为一句；“十二”也是如此，都是说人力减半而必定可以加倍，正是一个道理，却一定要更改其语如此诘屈者，另有理由。秦险要超出国境很远了，从函谷关到潼关，将近八百里，右边阻隔着黄河，左边傍着山，两面河山夹着险要，敌人来侵犯关隘，常在千里之外，所以能够得百而二之以为二百，其力量可以常保。至于齐也有险要，然而地远力分，如果不能越过其所倚仗的险要，那么十万人之力也可以加倍以为二十万。如果敌人来侵犯已在千里之内，那么险阻已经不全，所以虽然得到十也不能立即作为二十之用。所以秦中得百而二，常在定险之内；齐之得十而二，则在敌未犯险之前。这是分别险要而剖白言之，不一律。这正是古文的出奇之处，不可以轻易言说。慎按：百二、十二的话，后世也多此例，如说军士奋勇，无一不当百；如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又当百钱，也说百一钱，说一可当百；当十钱，说百十钱，说十可当百。那么应、苏、颜、程解释田肯语其防备一也，程语自明，不必破前说耳。

紫电清霜

《二国典略》说：“萧明给王僧辨的信，凡是各部曲，都让他们招携，奔赴投戎行，前后云集。霜戈电防，无非是武库的兵器；龙甲犀渠，都是云台的仪仗。”唐王勃《滕王阁序》

译《滕王阁序》中写道：“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是引用了这则典故。以十四岁的少年，胸中藏书万卷，千年之后，连饱学之士尚且不知其典故出处，这难道不是旷世奇才吗？杜甫、韩愈对他们极为推崇信服，确实是有原因的。假如王勃与杜甫、韩愈处于同一时代并驾齐驱，恐怕地上的老马也追不上云中的俊鹰。后辈们的指责非议，流传下来真是荒谬啊。

译荡栉

郭知章《朱笺集韵序》说：“银钩创阅，晋豕成羣；荡栉行披，鲁鱼盈贯。”“荡”如同《周礼》中“簜节”的“簜”，指竹子；“栉”指札。《释名》说：“札，就是栉，编次得像梳子齿那样密集。”因为这两个字用得比较冷僻，所以详细记载下来。

青云

《史记》说：“伯夷、叔齐虽然贤德，但得到孔子的赞许，名声才更加显扬；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但依附在孔子的车后，德行才更加显著。”里巷中想要磨砺品行、树立名声的人，如果不依附于“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于后世呢？“青云之士”指的是圣贤立言传世的人，孔子就是这类人；依附于“青云”的则是伯夷、颜渊这类人。后世把登仕途称为“青云”，这是错误的！试举几条证据来证明：《京房易占》说：“青云所覆盖的地方，下面有贤人隐居或避世之人。”《传》记载：嵇康早有青云之志。《南史》记载：陶弘景十四五岁时，看到葛洪的方书，便有了养生的志向，说：“仰视青云，目睹白日，离大道不远了。”梁朝孔稚圭隐居，多在山泉间构筑居所，衡阳王萧钧前去游览，孔稚圭说：“殿下身处朱门，游历紫闼，怎能与山人交往呢？”萧钧说：“身处朱门而情游沧海，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又袁彖赠给隐士庾易的诗说：“白日清明，青云辽亮。过去听说巢父、许由，如今目睹台尚。”阮籍的诗说：“挺身立于青云之中，罗网谁能施加？”李白的诗说：“猎客张开兔网，不能挂住龙虎。所以青云中人，高歌在岩穴户内。”综合来看，“青云”难道是仕进的意思吗？王勃的文章说：“处境困窘却更加坚定，不坠青云之志。”这正是《论语》中“视富贵如浮云”的意思。如果困窘时还常有觊觎富贵之心，那就只是鄙夫罢了。自从宋人在登科诗中用“青云”一词，于是错误流传至今而未改。

三澣

俗以上澣、中澣、下澣指代上旬、中旬、下旬。这原本源于唐代的制度，十天休息沐浴一次。所以韦应物的诗说：“九日驱驰，一日闲。”白居易的诗说：“公假月三旬。”然而这是唐代的制度，现在仍然沿袭使用，就没有意义了。

灰钉

李商隐说：“露布飞走之期既绝，灰钉之望斯穷。”宋人小说说“灰钉”出自杜笃《论都赋》中的“燔康居灰，珍竒椎鸣镝，钉鹿蠡”，近来燕泉何子元在《余冬绪录》中证明这种说法不对，认为是指曹爽在狱中向司马懿乞求棺钉和灰的事，这件事本身并不冷僻。我又考证《梁书》徐勉上疏请求禁止丧家快速殡葬，说：“属纩才毕，灰钉已具。”《陈书》陈霸先九锡文中说：“祅酋震慴，遽请灰钉。”用这两条证据来证明，足以破除宋人的谬说。

韵语纪异物

我曾经喜爱晋宋人用韵语记录物产，如郭璞的《尔雅赞》《山海经赞》、王微的《药草赞》之类，都质朴而工整，其源头出自《逸周书》中关于“火浣布”的几句，现在汇总写在后面：火浣之布，入火不灭，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皎然疑乎雪【《周书》说火浣布】日南有野女，群行不见夫，其状皛且白，遍体无衣襦【唐蒙《博物记》】三廉大实，实不但三【虽名三廉，其实四五枝】食之多汁，味酸且甘，藏之尤好，与众果相参【陈祁《畅异物志》】苹之依水，犹卉植地，靡见其布漠而鳞被，物有常性，孰知所自【郭子横《苹赞》】曰州留者，其实水牛，苍毛豕身，用若担矛，卫防其犊，与虎为仇【郁林《异物志》】象之为兽，形体特诡，身倍数牛，目不逾豕，鼻为口役，望头若尾，驯良豕教，听言则跪，素牙玉洁，载籍所美，服重致远，行如丘徙【万震《象赞》】乌鲗八足，集足在口，缩喙在腹，形类鞋囊，其名乌鲗，吸波潠墨，迷射水慝【万震《海物异名记》】瓦珑矿壳，建瓴状如浑沌，钱文外眉而内渠【万震《海物异名记》《瓦珑赞》注：眉为高为眉，渠为疏为渠，此魁陆海蛉也】合浦之人，习水善游，俯视层岩如猿，仰株入如沉鳖，出如轻凫，蹲泥剖蚌，潜窃明珠【万震《南州志》】江瑶柱，厥甲美如瑶玉【玉音裕，三字一句，三句一韵，尤奇】肉柱肤寸，名江瑶柱【万震《海物异名记》】兽曰兕犀，处自林麓，食惟棘刺，体兼五肉，或有神异，表露以角【音录】含精吐烈，望如华烛，置之荒野，禽兽莫触【万震《犀赞》】神丘有火穴，光景照千里，昆仑有弱水，鸿毛不能起【《异物志》】一跳八尺，两跳丈六，从春至夏，裸袒相逐【《风俗记》《海蛙》】笮复引一索，飞絙杙阁，其名曰笮，人悬半空，度彼绝壑【李膺《笮桥赞》】高山嵯峨，岩石磊落，倾侧萦回，下临峭壑，行者攀缘，牵援带索【袁崧《山川记》】蚺惟大蛇，既

译洪且长，采色驳杂交映，其纹理如锦绣般华美。以灰为食，吞食鹿肉，肥厚之肉滋养疮疡。宾客宴饮享用美食，用豆器盛放，用觞杯饮酒。《南裔志》记载：鲛人这种鱼，其幼子出生后，若受惊必定回归母体，重新进入母腹，幼小时尚能如此，长大后便不再这样。《杨孚交州异物志》说：

译卿云歌

《太平御览》引用《卿云歌》：“卿云灿烂啊，纠纠漫漫啊纠纠”，现在各种书籍所引用的误作“札”。

古歌铜雀词

古歌歌词：“长安城西双圆阙，上面有一双铜雀。宿，一鸣五谷生长，再鸣五谷成熟。”现在《文选》注所引用的，遗漏了一个“宿”字，于是不能押韵，难以诵读。

寮为小窗

《左传》说同官为寮，《文选》注：“寮，小窗也。”宋代王圣求号初寮，高似孙号疏寮，谢伋号灵石山药寮。唐诗“绮寮河汉在针楼”，都指窗户。古人说同官为寮，是指其斋署同窗为义。现在读书人同业叫同窗，官先事，士先志。官员的同僚，也是士人的同窗。

左传正直

《左传》解释《诗经》：“好是正直。”说：“正直为正，正曲为直。正直二器，名正射鹄也。射礼用之，直曲尺也。梓人用之。”这两个字的形状，就是象形二器。

寻仲尼颜子乐处

有人问我“不改其乐”，所乐何事？我说：“且问你，人不堪其忧，所忧者何事？知道世人之所忧，就知道颜子之所乐了。”《传》说：“古有居岩穴而神不遗，末世有为万乘而日忧悲。”这是我们这类文字禅，不须更下一转语也。

境逆乐真

章枫山先生说：“处顺境而乐之者易，处逆境而乐之者难。若曾点的浴沂，邵雍的击壤，都是顺境。只有床琴于浚井之日，歌于绝粮之余，以至捉襟见肘而歌商声，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才是境之逆而乐之真耳。岂人所易及哉！”

睿作圣

目击道存之谓睿，所以其字从目；声入心通之谓圣，所以其字从耳。所以说：圣人，是时人的耳目。

精凿醍醐

儒书以精凿喻学，精凿皆言米也。谷一石得米六斗为粝，一石五斗为粺，得四斗为凿，得三斗为精。精之为字，从米为义，从青为声。古文作晶，象三米之形，尤见意义。佛书以醍醐之教喻于佛性，从乳出酪，从酪出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也。

水性

水性不同，我在续录中详细说明了。最近阅读《太平广记》，诸葛孔明时有蒲元者，术鉴同欧冶、风胡，常为孔明铸刀剑。说蜀地只有江水爽烈，是天分其野，大金之元精也。汉水钝弱，以及涪水都不胜任淬刀剑，或者以涪水杂江水，元辄能辨之。《管子》论齐之水说：“其泉白青，其人坚劲，寡有疥瘙，终无痟酲。”现在的济川伏流，至东阿井以煮胶、和半夏丸，都异常。药水性之分，确实存在。

君相

《管子》说：“小白为人，无小智而有大虑。”汉高祖也明于大，而暗于小。光武小敌怯，而大敌勇。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君相之体，一也。

蠲字音义

《说文》：“蠲，马蠲也。从虫，引《明堂月令》‘腐草为蠲’，明也，洗也，洁也，除也。”《尚书》图“厥政不蠲，蒸马音圭”。《诗》“吉蠲为饎”。《左传》“蠲其明德”。古有涓、圭二音。东坡《醉翁操》“琅然清蠲，谁弹”？党怀英题《黄弥守吴江新霁图》诗“修蛾新妆，翠连娟，下拂尘镜窥明蠲”。又题《采莲图》“红妆秋水，照明蠲”。又转音“缋”。唐太宗诗“水摇文蠲动，浪转锦花浮”。唐世有蠲纸，一名“衍波笺”，盖纸文如水文也。

谭菀醍醐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谭菀醍醐卷五

明 杨慎 撰

许浑

唐诗至许浑，浅陋极矣，而俗喜传之，至今不废。高棅编《唐诗品汇》，取至百余首，甚矣棅之无目也。棅不足言，而杨仲弘选《唐音》，目谓详于盛唐而略于晚唐，不知浑乃晚唐之尤下者，而取之极多，仲弘之赏鉴，亦羊质而虎皮乎？陈后山说：“近世无高学，举俗爱许浑。”这是卓识。孙光宪说：“许浑诗，李远赋，不如不做。”当时已有公论，可惜伯谦辈之懵于此也。

三千歌舞

许浑《凌歊台》诗曰：“宋祖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此“宋祖”乃刘裕也。《南史》称：“宋祖清简寡欲，俭于布素，嫔御至少，尝得姚兴从女，有盛宠，颇废事，谢晦微谏，即时遣出。”安得有三千歌舞之事也？审如是，则是石勒之邺宫，炀帝之江都矣。浑非有意于诬前代，但胸中无学，目不观书，徒弄声律，以侥幸一第。机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