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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里乘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里乘 清 许奉恩

  序

  太上立德,次立功,次立言。言之不朽,与德功并,抑奚分乎穷达显晦哉!达而在上,名显,则言因之而显;穷而在下,名晦,则言亦因之而晦。顾显于今者,未必其显于后也;晦于始者,未必其晦于终也。古今来大手笔,一代不过数人,人不必皆登廊庙。而骛名之士沉浸簿书,荒废笔墨,役役于富贵之场,问其何德?何功?人皆匿笑之,而恬不为怪。夫岂若跧伏里巷者之犹得以言警世也耶!吾友叔平,固长于立言者也。兰苕馆撰述宏富,堪继龙眠诸先辈之后。乃侘傺无聊,抱璞屡刖,佣书至老,捧檄未能,因慨然举平日所记载以备劝惩者,汇为一编,署曰《里乘》,丐序于予,将付之梓。予维叔平才优学博,不独工有韵之文;其帖括力宗先正,尤足挽回风气,为士林模范。脱令致身通显,达而在上,度必大有所建白,为桑梓光。何天厄其遇,而使之偃蹇半生,俾以著书立说消磨岁月焉!将见此编出,而人之流览者,懔然于福善禂淫之理,晓然于惠迪从逆之机;以口舌代木铎,世道人心,关系实非浅鲜,则虽小说家言,作董狐观可也。呜呼!叔平传已。同治十有三年九月既望,定远子箴方濬颐撰。

  序

  桐城许君叔平,予耳其名久矣。戊辰,权臬皖垣,适君归自京师,一见倾谈,真率无饰,恂恂然书生本色,可亲可敬,望而知为有道士也。既罄读兰苕馆所著十余种,中有《里乘》十卷,劝善书也。予尝谓:劝人以善,如尝人以异味,必调剂五味,烹饪得法,使人食而甘之,欲辍箸而不舍。又如导人以佳境,必道路幽折,疆界明厂,数武而亭,数武而榭,又数武而楼、而台、而轩、而阁、而洞房、而精舍,而豆篱、瓜圃、菜畦、禾畮,萦络错杂,妥贴玲珑,相地设施,各极其妙;其中奇峰曲沼、流水小桥、花草竹木、禽兽虫鱼之属,靡不毕备。所在引人入胜,乐而忘疲。劝人为善,如斯二者而已。且夫善书至今亦甚夥矣,或尚典奥,村氓懵然不知;或尚鄙俚,学士哑然不屑。君有鉴于其失,埽去陈言,蒐辑新事,信手拈来,雅俗共喻,正如生公说法,必使人人点头而后已,此其所以可贵也。顾君博览群书,著作等身,壹皆可传于世,犹欿然不敢自信。间与论政治得失,多精创不敷;而久困名场,仅以从征功荐擢邑令,谒选绌资,天亦何靳其言,不使及身一试耶!予尝撰楹联赠之,云:“于此间得真名士,愿他日为贤有司。”知君者,当不以予言为阿好也。即不知君者,见君此集,可想见其为人,亦当不以予言为阿好也哉!大梁南卿刘毓楠拜撰。

  序

  《里乘》十卷,吾宗桐城叔平先生所为劝惩而作也。明镜烛景,妍媸毕呈;灵犀劈流,清浊攸判。言者无罪,臧否罔敢。或诬闻之动心,从改惟其所择。和风煦物,见恺泽之襟怀;庆云缦霄,真吉祥之文字。名山不朽,寿世无疑矣。先生尝谓小说家言,厥弊有四:其或刻划怨旷,组织因缘,东墙窥臣,西厢背母;盟要啮臂,叙闺阁之幽情;事胜画眉,绘床帷之媟态,狂荡鲜耻,其弊也亵。或屈指英雄,倾心任侠,把臂伏莽,吹唇揭竿;智远韬名,牛角挂书之辈;扶馀创业,虬髯得意之秋,犷悍藐法,其弊也横。至若设森罗之恶狱,造纣绝之幽宫,袭左氏之豕人,述阿尼之猫鬼;野狐拜月,影幢幢而悸心;山魈吟风,声霄霄而竖发,离奇变怪,其弊也诞。他如拈花呈佛,采药求仙,宝筏回头,金丹换骨;五百道小夫人之乳,何等神通;四百门大昆仑之城,尽堪游戏,渺茫恍惚,其弊也荒。先生净祓四弊,兼具三长。根柢六经,炉冶百子。实事求是,祖《麟经》之义严;修辞立诚,效狐史之笔直,侯其炜而蔑以加矣。夫以先生居龙眠人文之薮,擅马迁叙述之才,脱使策名秘苑,儤直清班,花砖昼趋,莲烛宵跋,制作必空馀子,声誉迥轶恒流。而乃传食公卿,厪怀民物,慈悲说法,寓草野之褒识;穷愁著书,操稗官之笔削,不亦重可慨哉!

译《里乘》 清代 许奉恩

序

最高尚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著书立说。言论的不朽,与德行、功业并列,又何必区分是穷困还是显达、是光明还是晦暗呢!显达而身居高位,名声显赫,那么言论也随着显赫;穷困而身处下位,名声晦暗,那么言论也随着晦暗。然而,在当今显赫的人,未必在后世也显赫;在起初晦暗的人,未必在最终也晦暗。古往今来,大手笔的作者,一个时代不过几个人,这些人不一定都登堂入室、身居高位。而那些追求名利的士人沉溺于公文簿册,荒废笔墨,在富贵场中忙碌奔波,问他们有什么德行?有什么功业?人们都暗笑他们,而他们却安然自若,不以为怪。这难道不如那些蛰伏在里巷之中的人,还能用言论来警醒世人吗!我的朋友许叔平,本来就很擅长著书立说。兰苕馆的著作宏富,足以继承龙眠山诸位先辈之后。然而他失意无聊,怀抱美玉却屡遭挫折,给人抄书直到老迈,未能获得官职,因此感慨地把他平日记载的用来劝善惩恶的文章,汇编成一册,题名为《里乘》,向我求序,准备刊印。我认为叔平才学优长,不仅擅长有韵的文辞;他的八股文推崇正统先贤,尤其足以挽回文风,成为士林的模范。假使他能够身居高位,显达在上,估计一定会有大的建树,为家乡增光。为什么上天要困厄他的遭遇,让他半生坎坷,让他用著书立说消磨岁月呢!预计这本著作出版后,人们阅读它,会对福善祸淫的道理感到敬畏,对顺从正道、违背逆道的关键明白晓畅;用口舌代替木铎(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用的器具),对于世道人心,关系实在不小,那么即使是小说家的言论,也可以当作董狐(古代正直史官)的史笔来看待。唉!叔平的传记已经写成。同治十三年九月十六日,定远子箴方濬颐撰写。

序

桐城的许叔平先生,我久闻其名。戊辰年,我暂代安徽按察使,恰逢先生从京城回来,一见之下畅谈,真诚率直没有修饰,恭谨温和,是书生的本色,可亲可敬,望而知是位有道之士。读完兰苕馆所著的十余种书,其中有《里乘》十卷,是一部劝善的书。我曾经说:劝人向善,就像给人品尝美味,必须调和五味,烹饪得法,让人吃了觉得甘甜,放下筷子也不舍得停止。又像引导人进入佳境,必须道路幽深曲折,界限分明广阔,走几步有亭子,再走几步有榭,再走几步有楼、有台、有轩、有阁、有洞房、有精舍,还有豆篱、瓜圃、菜畦、稻田,萦绕交错,妥帖玲珑,因地制宜,各尽其妙;其中的奇峰曲沼、流水小桥、花草竹木、禽兽虫鱼之类,无不具备。处处引人入胜,快乐而忘记疲劳。劝人为善,就像这两种情况一样。况且劝善的书到现在也很多了,有的崇尚典雅深奥,乡村百姓茫然不知;有的崇尚粗俗鄙陋,读书人哑然不屑。先生看到了这些弊端,扫除陈旧言辞,搜集新事,信手拈来,雅俗共赏,就像生公说法,一定要让每个人点头赞同才肯罢休,这就是它可贵的地方。然而先生博览群书,著作等身,都可以传世,却谦虚不敢自信。偶尔与他讨论政治得失,多有精辟创见;而长期困于科举考场,仅凭从军征战的功劳被推荐提拔为县令,因缺乏资金未能赴任,上天为什么吝啬他的言论,不让他亲身尝试一番呢!我曾经撰写一副楹联赠送他,说:“于此间得真名士,愿他日为贤有司。”了解先生的人,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是阿谀奉承。即使不了解先生的人,看到先生这部集子,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也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是阿谀奉承吧!大梁南卿刘毓楠拜撰。

序

《里乘》十卷,是我们同宗桐城的许叔平先生为了劝善惩恶而作的。明镜照映景物,美丑全都呈现;灵犀劈开水流,清浊由此判断。说话的人没有罪过,褒贬不敢有所隐瞒。或者听到诬陷的话而动心,听从改正,由他自己选择。和风温暖万物,可见恺切恩泽的襟怀;庆云弥漫天空,真是吉祥的文字。名山不朽,使世人长寿无疑了。先生曾经说小说家的言论,弊端有四种:有的刻画怨旷之情,编织因缘故事,东墙偷窥男子,西厢背弃母亲;盟誓咬臂,叙述闺阁的幽情;事情胜过画眉,描绘床帷的轻佻姿态,狂荡少耻,它的弊端是亵渎。有的屈指计算英雄,倾心任侠,挽臂潜伏草莽,吹唇揭竿而起;智谋深远隐藏名声,牛角挂书的辈分;扶馀创业,虬髯得意的时节,粗野强悍藐视法律,它的弊端是横行。至于设置森罗的恶狱,建造纣绝的幽宫,沿袭《左传》中的豕人,叙述阿尼的猫鬼;野狐拜月,影子摇曳使人惊心;山魈吟风,声音呼啸使人毛发竖立,离奇变怪,它的弊端是荒诞。其他如拈花呈佛,采药求仙,宝筏回头,金丹换骨;五百道小夫人的乳汁,何等神通;四百门大昆仑的城池,尽堪游戏,渺茫恍惚,它的弊端是荒谬。先生清除这四种弊端,兼具三种长处。根基在于六经,熔炼百家子书。实事求是,祖述《春秋》之义的严谨;修辞立诚,效仿狐史(董狐)笔直的公正,等到光辉灿烂就无以复加了。凭借先生居住在龙眠人文荟萃之地,拥有司马迁叙述的才华,假使他策名秘苑,侍立清班,白天踏着花砖趋走,夜晚提着莲烛跋涉,制作必定超越常人,声誉远远超过平常人。然而他寄食公卿,关心民生,慈悲说法,寄托草野的褒奖;穷愁著书,操持稗官的笔削,不也很令人感慨吗!

星翼系同太岳,迹并邗沟,朗月照帷,近挹颜色,清风款户,幸惠笑言;时叨促膝之谈,获窥等身之制。以兹编足资掌故,爰敦趣先付手民,免使传钞,腾贵洛阳之纸;互相告戒,请聆汝南之评。君其托义阳秋,独有千古,我敢藉言游夏莫赞一词!勉弁简端,用志忻佩。后之览者,谓词达理明,妇孺皆解,第作小说观,可也;谓言近旨远,衮钺交施,不第作小说观,亦可也。同治甲戌秋,楚南宗小弟星翼秋槎甫撰。

译星翼与太岳同属一脉,踪迹并及邗沟,明月照映帷帐,近可亲近容颜,清风叩响门扉,有幸得到您的谈笑;时常承蒙促膝长谈,得以窥见您等身之著作。鉴于此编足以作为掌故参考,于是敦促您早日交付刻工,以免传抄辗转,致使洛阳纸贵;彼此互相告诫,请聆听汝南的评论。您寄托于义阳的春秋笔法,自有千古之价值,我怎敢借言游夏之口,说不能赞一词呢!勉强在卷首作序,用以表达欣喜敬佩之情。后世阅览者,若认为文辞通达、道理明了,妇孺都能理解,只当作小说看,是可以的;若认为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褒贬兼施,不只当作小说看,也是可以的。同治甲戌年秋季,楚南宗小弟星翼秋槎甫撰。

跋

  吾邑许君叔平,世守书香。幼湔庭诰,肆力于诗古文词。少应童子试,邑侯江夏王廉普方伯、郡伯仪征卞竹辰中丞、学使嘉兴沈鼎甫宗伯皆目为奇才。既列邑黉,声华藉甚,试辄高等。新建程▯棠中丞抚吾皖,延为上宾。后吾皖望江倪莲舫方伯开藩金阊,招致幕府,待以国士。会予筮仕吴会,因得时相过从。君齿当绮岁,偶与辨论古今,商榷得失,词锋霅霅,英光逼人。每秋试闱艺,群相许可,屡荐未售,殊堪太息。迨遭离乱,间关转徙,益增蕉萃。忆己未重晤苏台,君方为学使盐山孙莲塘少宰襄校试卷,少年豪隽之气已消除殆尽矣。今四表又安,君以从征功得官邑令。虽不无出山之心,而谒选绌资,奈何徒唤。癸酉,予游广陵,君适客都,转家子箴方伯幕中,意外把晤,款接甚欢。急询君平日所著作十馀种,稿本幸未尽散佚,愿助薄赀,趣为陆续付梓。佥谓《兰苕馆外集?里乘》十卷义关劝惩,宜先锲版。兹将竣工,爰为跋其缘起。倘全集次第一律刊行,即以此为嚆矢焉可也。同治甲戌小春,同里麟轩方锡庆跋。

  跋

  我朝小说轶乎历代、脍炙人口者四,曰《聊斋志异》,曰《阅微草堂笔记》,曰《红楼梦》,曰《儒林外史》。《红楼梦》与《外史》以俗言道文情,究其指归,与施耐庵、王弇州诸作等耳;虽寓劝惩之旨,观者懵焉。《志异》乃悲愤之书,文笔直参《左》、《国》,逋峭冷隽,前此未有;特流于尖刻,无风人敦厚之思。《笔记》持论允矣,鬼狐太多,且皆短篇,说理有馀,行文不足,是皆有所憾焉。外此如《谐铎》、《六合》、《内外琐言》、《耳食录》、《夜谈随录》、《品花宝鉴》,则更自郐以下矣。许叔平先生《里乘》一书最后出,以汉魏古艳之笔写昊苍祸福之原。身际乱离,目击因果,所记皆信而有征,不托之玄虚缥缈。文心结构如剥蕉抽茧,绘声绘影,无不毕现纸上。使阅者欣然喜,憬然悟,终之以凛然惧。先生教世之心若是,其明且切也。可谓尽有小说家之长而祛其短,足与正史相表里者矣。余识先生于题襟馆中数年。今夏再游邗江,出以见示,盖已付剞劂,公诸同好矣。亟跋数语,使海内有心人读之,勿徒为《搜神》、《齐谐》观也。先生年已六十,叠举二雄,天之报施,于此可见。视汤若士地下之《牡丹亭》,其用心不大判乎?浙西金安清跋。

  自序小说在汉时已称极盛,西京以来,大儒多为此体,类皆光怪陆离,择言尤雅。魏晋六朝踵之,作者愈繁,修洁亦复可贵。厥后,唐代丛书,大放厥词,间多巨幅,放纵不羁,殊具奇气。沿及宋、元,渐流粗率;明则自郐无讥矣。至我朝,山左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出,奄有众长,萃列代之菁英,一炉冶之,其集小说之大成者乎!而河间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属辞比事,义蕴毕宣,与《聊斋》异曲同工,是皆龙门所谓“自成一家之言”者也。嗟乎!小说虽小道,岂易言哉!夫编氓生长穷乡僻壤,耳不闻先正遗训,而同此秉彝,同此好恶。岁时伏腊,报赛爨弄,遇演忠臣、孝子、仁人、正士,无不肃然起敬,津津称叹者;遇演权奸忤逆、佥壬宵小,无不决眥恚愤,交口唾骂者;甚至演生天成佛、及地狱种种变相,又无不羡怖交集,以为福善祸淫,报施不爽,而互相劝戒不置者,于以见人心好恶之公,而秉彝之未泯也。其或农工之暇,二三野老,晚饭杯酒,暑则豆棚瓜架,寒则地炉活火,促膝言欢,论今评古,穷原竟委,影响傅会、邪正善恶、是非曲直,居然凿凿可据,一时妇孺环听,不自知其手舞足蹈。言者有褒有贬,闻者忽喜忽怒。事之有无姑不具论,而藉此以寓劝惩,谁曰不宜?予一介腐儒,幼习▯亩,喜欢爨弄,又爱听野老丛谈,择其事之近是者,编为《里乘》一书,间亦杂以说鬼搜神。干宝苏髯,偶尔游戏,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可也。惟笔墨粗苴,不足供大雅一吷,岂敢望鼎立于蒲、纪二公间哉!阅者不以语怪

译跋

我家乡许君叔平,世代恪守书香门第。自幼熟读庭训,致力于诗古文辞。年少时参加童子试,县令江夏王廉普方伯、郡守仪征卞竹辰中丞、学政嘉兴沈鼎甫宗伯都视他为奇才。后来进入县学,声名显赫,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新建程〇棠中丞巡抚安徽,聘请他为上宾。后来安徽望江倪莲舫方伯出任苏州知府,招他入幕府,以国士之礼相待。恰逢我初到吴地做官,因此得以时常与他交往。他正值青春年少,偶尔与我辩论古今,商讨得失,言辞犀利,英气逼人。每逢秋闱考试,众人对他都赞许有加,多次被推荐却未能考中,实在令人叹息。等到遭遇战乱,辗转迁徙,更加憔悴。记得己未年我在苏州重逢他,他正协助学政盐山孙莲塘少宰校阅试卷,少年豪俊之气已消磨殆尽。如今四方又得安宁,他因从征有功而获任县令。虽不无出山之心,但因缺乏费用无法赴任,无可奈何。癸酉年,我游览广陵,他恰好客居京城,转入家子箴方伯幕中,意外相逢,接待非常热情。我急忙询问他平日所作的十几种著作,稿本幸好没有完全散失,我愿资助少量资金,催促他陆续刊印。大家都认为《兰苕馆外集·里乘》十卷关乎劝善惩恶,应当先刻版。现在即将完工,于是写下这篇跋文说明缘起。倘若全集随后依次刊行,就以此作为开端也是可以的。同治甲戌年小春,同乡麟轩方锡庆跋。

跋

我朝小说超越历代、脍炙人口的有四种,即《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红楼梦》、《儒林外史》。《红楼梦》与《儒林外史》用通俗语言道出人情,究其旨归,与施耐庵、王弇州等人的作品相同;虽然寓含劝惩之意,但读者却茫然不解。《聊斋志异》是悲愤之作,文笔直追《左传》、《国语》,峭拔冷峻,前所未有;只是流于尖刻,缺乏诗人敦厚之意。《阅微草堂笔记》议论公允,但鬼狐故事太多,且都是短篇,说理有余,行文不足,这些都有遗憾。除此之外,如《谐铎》、《六合》、《内外琐言》、《耳食录》、《夜谈随录》、《品花宝鉴》,那就更不值一提了。许叔平先生的《里乘》一书最后问世,用汉魏古雅艳丽的笔调书写上天祸福的根源。他身处乱世,亲眼目睹因果报应,所记载的都是真实可信的,不依托玄虚缥缈之说。文章构思如剥蕉抽茧,绘声绘色,无不生动地呈现在纸上。使读者欣然欢喜,恍然醒悟,最终以凛然畏惧告终。先生教化世人之心如此,既明确又切中要害。可以说尽得小说家之长而去除其短,足以与正史互为表里。我在题襟馆认识先生已有数年。今年夏天再次游览邗江,他拿出此书给我看,大概已经付梓,公之于众了。急忙写下几句跋文,让天下有心人阅读,不要仅仅把它当作《搜神记》、《齐谐》那样的书来看。先生年已六十,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上天的回报,于此可见。比起汤显祖地下之《牡丹亭》,其用心难道不是大相径庭吗?浙西金安清跋。

自序

小说在汉代已极兴盛,西汉以来,大儒多写这种体裁,大都光怪陆离,选词尤其典雅。魏晋六朝沿袭之,作者更多,修洁也值得珍视。后来,唐代丛书,大放异彩,间或有长篇巨制,放纵不羁,极具奇气。沿袭到宋、元,逐渐流于粗率;明代则更不值一提了。到我朝,山左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问世,兼收众长,荟萃历代精华,熔于一炉,可以说是集小说之大成者!而河间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组织语言,编排事例,义理蕴藏完全表达,与《聊斋》异曲同工,这都是司马迁所说的“自成一家之言”。唉!小说虽是小道,岂易言哉!百姓生长在穷乡僻壤,耳不闻先贤遗训,但同样具备常理,同样的好恶。岁时祭祀,酬神演戏,遇到演出忠臣、孝子、仁人、正士,无不肃然起敬,津津称叹;遇到演出权奸忤逆、奸佞小人,无不怒目愤恨,交口唾骂;甚至演出生天成佛、及地狱种种变相,又无不羡慕恐惧交集,认为福善祸淫,报应不爽,而互相劝诫不止,由此可见人心好恶之公,而常理未泯。或者在农工闲暇,两三个乡野老人,晚饭杯酒,夏天在豆棚瓜架下,冬天在地炉火旁,促膝言欢,论今评古,穷究本源,影响附会、邪正善恶、是非曲直,居然确凿有据,一时妇孺环绕倾听,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说话者有褒有贬,听者忽喜忽怒。事情有无暂且不论,而借此寓含劝惩,谁说不合适?我是一介腐儒,幼习农耕,喜欢演戏,又爱听乡野老人丛谈,选取那些近乎真实的事,编为《里乘》一书,间或夹杂说鬼搜神。干宝苏髯,偶尔游戏,姑且随意说说,姑且随意听听罢了。只是笔墨粗陋,不足以供高雅之人一笑,岂敢望与蒲、纪二公鼎立之间!读者不以语怪

悖圣见责,幸甚!幸甚!同治十三年岁次甲戌重九前五日,兰苕馆主人自序。

译违背圣见而受到责备,真是幸运啊!真是幸运啊!同治十三年(甲戌年)重阳节前五日,兰苕馆主人自序。

说例

  一、劝惩之书,不啻汗牛充栋,阅者嫌其老生常谈,往往览不终卷,辄即欠伸欲睡。是书义取劝惩,名之曰《里乘》;凡遇耳闻目见、可愕可欣之事,间亦登之,非敢自乱其例,盖欲藉以醒阅者之目也。

  一、馀善馀殃,降祥降殃,皆由于善与不善,载于经书者最详,此即说因果之祖也。大抵世家大族,其先类皆积有厚德。予每有所闻,即乐而吮墨登之,以证因果之说不谬。

  一、士子束发受书,非得科第不能成名。而科名得失,半由于祖功宗德,半由于己身功过。每闻科场报应,亦必登之,所以为有志科名者劝。

  一、神仙有无,原属渺茫,说部所载最多。兹载林妃雪事,谓求仙必先行善,可见求仙并非难事,特患人不肯多行善事耳。至吴真人事,吾乡妇孺皆能言之,以孝注名仙籍,尤信而可征。愿以告世之谈道者。

  一、鬼神之德之盛,先师曾反复道之。是书所载俞寿霍事,真实不虚,勾贼殃民,冥罚炮烙无已,可见阴律严而且当,梗化者能无寒胆?他如神之最灵显者,莫如雷部,是书所载较多,蚩蚩之氓,能不闻而恐惧乎?

  一、说部所载狐仙,类多子虚之言。是书间登一二,皆实有其事,以其足以警世也。

  一、说部所载闺阁儿女私情,往往刻划尽致,未免有伤风化。是书间登一二,皆发乎情,止乎礼义。至逾墙钻穴、狂荡苟且之事,概不录焉。

  一、说部所载淫情媟状,类多凭空结撰,尤伤心术。是书“三十六花禅”一则,以系实事,俾少年子弟见之,庶知有以自警也。

  一、绿林之徒,法所不贷。是书间登一二,以其所言所行盗也,而几近于道矣。葑菲蒭荛,皆有可采,阅者亦当以为然也。

  一、吾儒出膺民社,听讼最难;如遇人命所关,尤当慎而益慎。予每闻奇狱,辄笔之,另为一卷。凡为民父母者,其留意焉。

  一、述而不作,先师且然。予每阅丛书秘册,与故老遗编可扩闻见者,或为之删繁就简,或全录其文,亦汇成一卷,愿公同好。必标出作者姓名,以不敢掠美也。

  一、粤寇之乱,十馀年来生灵涂炭极矣。予流离转徙,间关数万里,每有所闻,辄笔志之。书成,名曰《风鹤途说》,意留待承平,俾輶轩之采择焉,惜武林失陷时其稿散佚。幸吾乡左阶训茂才曾录有数篇,函寄归予,汇成一卷,赖其嗜痂之癖,助予享帚之珍,俾是书如塔合尖,亦左右之赐也。

  一、忆予少不更事,读书每信口雌黄,喜攻人短。既粗学作文,始知布局造句、起伏照应、经营接构甚非易易,因复取前书读之,乃不敢妄置一喙,事非经过,不知其难,大抵然也。是书仓卒付梓,字句间多疵颣,大雅君子,幸赐纠正焉。

  一、近时说部,佥推《聊斋志异》为巨擘,其所纪载,类皆狐鬼,可凭意造。是书多系实事,叙次较难。自癸卯秋试报罢,毷氉无聊,听客述伊文敏相国言,戏援笔记之,厥后岁有所增,积久居然成帙。乃迄今三十馀年,所得仅此,良以闻见太隘,征事甚难耳!倘天假我以年,尚愿再撰《里剩》一书,以续其后。伏望四海同志,遇有可欣可愕、足资劝惩之事,不吝邮寄大略,俾得捃掇成编,幸甚!幸甚!

  卷一

  张相国祖 方老宫保 文字竹叶 一文钱 韩文懿公轶事 富翁子 吴生 姑苏某翁 余徐二公轶事 杭城某翁 左生 雷击二女 雷击某氏子 叶孝廉 僵尸 何相国兄弟 傅青主征君轶事

  卷二

  陈太封公 刘封公 程太封公 倪封公 李封公 叶封翁 黄勤敏公 张叔未先生 姚孝廉 某公分校 乡场显报 吾乡张生 张玉常观察 余镜湖太史 甲乙偕试 林妃雪 夜话 吴真人 吴解元子 潘氏祖

  卷三

  扎拉芬夫妇 仙露 袁姬 夙冤 赵乙 绛帻生 尸变 小蛇 辣虫变蛇 滦州儒学蛇 溧阳史仲皋言三事 樵夫某甲 平乡县老儒 超勇公轶事 海州四怪 郑甲

译说例

一、劝善惩恶的书籍,多得汗牛充栋,读者嫌其老生常谈,往往还没读完一卷,就打起哈欠想睡觉。这本书宗旨在于劝善惩恶,所以命名为《里乘》;凡是遇到耳闻目睹、令人惊愕或欣喜的事情,偶尔也记载其中,并非敢自乱规矩,只是想借此唤醒读者的眼睛罢了。

一、行善得福,作恶遭殃,降下吉祥或灾祸,都源于善与不善,这在经书中记载得最为详细,这就是讲述因果报应的源头。大体上,世家大族,他们的祖先大抵都积有深厚的德行。我每有所闻,就乐于提笔记录,以证明因果报应的说法并不虚妄。

一、读书人自幼束发受教,如果不考取功名就不能成名。而功名的得失,一半由于祖先的功德,一半由于自身的功过。每听到科场中的报应故事,也一定记载下来,以此作为对有志于功名者的劝勉。

一、神仙是否存在,原本渺茫难测,小说中记载的最多。这里记载林妃雪的事,是说求仙必须先做善事,可见求仙并非难事,只是担心人们不肯多行善事罢了。至于吴真人的事,我们家乡的妇孺都能讲述,他因尽孝而名列仙籍,尤其可信且有据可查。愿以此告诉世上谈论道教的人。

一、鬼神的德行盛大,先师曾反复讲过。这本书记载的俞寿霍的事,真实不虚,他勾结盗贼祸害百姓,死后受到阴间炮烙的惩罚没有止境,可见阴间的法律严厉且公正,那些冥顽不化的人能不感到胆寒吗?其他如神灵中最灵验的,莫过于雷部,这本书中记载较多,那些愚昧的百姓,能不听到而恐惧吗?

一、小说中记载的狐仙,大多是不实之词。这本书偶尔记载一两条,都是实有其事,因为它们足以警示世人。

一、小说中记载的闺阁儿女私情,往往刻画得淋漓尽致,未免有伤风化。这本书偶尔记载一两条,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义。至于翻墙钻洞、狂荡苟且的事,一概不收录。

一、小说中记载的淫乱情状,大多凭空编造,尤其败坏人心。这本书“三十六花禅”这一条,因为是实事,让年轻子弟看到,或许知道自我警戒。

一、绿林强盗,是法律所不宽恕的。这本书偶尔记载一两条,因为他们所说的所做的虽然是盗,却几乎接近道义。即使是葑菲蒭荛(微贱之物),也有可取之处,读者也应当认为如此。

一、我们儒家出来担当治理百姓的责任,审理诉讼最难;如果遇到关乎人命的大事,尤其应当谨慎再谨慎。我每听到奇异的案件,就记录下来,另成一卷。凡是做百姓父母官的人,请留意这一点。

一、只叙述而不创作,先师尚且如此。我每阅读丛书秘册,以及故老遗留的篇章中能够开阔见闻的,有时为之删繁就简,有时全文照录,也汇成一卷,愿意与同好共享。必定标出作者姓名,因为不敢掠人之美。

一、粤寇之乱,十多年来生灵涂炭到了极点。我流离转徙,辗转数万里,每有所闻,就记录下来。书成,命名为《风鹤途说》,意在留待太平盛世,供采诗官采择,可惜在武林失陷时稿件散佚。幸而我家乡的左阶训茂才曾抄录了几篇,寄给我,汇成一卷,依赖他嗜痂之癖,助我享有帚之珍,使这本书如宝塔合尖,这也是左右之赐啊。

一、回想我年轻时不懂事,读书时常常信口雌黄,喜欢攻击别人的短处。后来粗略学习作文,才知道布局造句、起伏照应、经营结构非常不容易,于是再取前书阅读,就不敢妄加评论。事情没有经历过,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大抵都是这样。这本书仓促付印,字句间多有瑕疵,希望高雅君子赐教纠正。

一、近时的小说,都推崇《聊斋志异》为巨擘,它所记载的,大多是狐鬼,可以凭意造作。这本书多系实事,叙述编排较难。自从癸卯年秋试落榜后,落魄无聊,听客人讲述伊文敏相国的话,戏作笔记记录,后来每年有所增加,积久居然成卷。到现在三十多年,所得仅此,实在是因为见闻太狭隘,搜集事迹很难啊!如果上天假我以年寿,还愿意再撰写《里剩》一书,以续其后。恳请四海同志,遇到可欣可愕、足以资为劝惩的事,不吝惜邮寄大略,使我得以搜集成编,幸甚!幸甚!

卷一

张相国祖 方老宫保 文字竹叶 一文钱 韩文懿公轶事 富翁子 吴生 姑苏某翁 余徐二公轶事 杭城某翁 左生 雷击二女 雷击某氏子 叶孝廉 僵尸 何相国兄弟 傅青主征君轶事

卷二

陈太封公 刘封公 程太封公 倪封公 李封公 叶封翁 黄勤敏公 张叔未先生 姚孝廉 某公分校 乡场显报 吾乡张生 张玉常观察 余镜湖太史 甲乙偕试 林妃雪 夜话 吴真人 吴解元子 潘氏祖

卷三

扎拉芬夫妇 仙露 袁姬 夙冤 赵乙 绛帻生 尸变 小蛇 辣虫变蛇 滦州儒学蛇 溧阳史仲皋言三事 樵夫某甲 平乡县老儒 超勇公轶事 海州四怪 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