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乘卷十

译祇都听命于天主，可惜世人不明白，我将大力宣扬他的教义，普遍拯救天下。并请求释放我出狱，应当反过来治巡检等人结党叛道的罪，等等。满纸都是邪说，命令置之不理。韦的党羽知道县令平庸软弱无能，打算谋划劫狱。乡里的士绅侦察得知，急忙禀告县令，请求做准备；于是说韦所上的奏书就可以作为证据，迅速治他的罪，不要让他蔓延扩大，县令只是笑着谢绝了他们。韦的党羽听到乡里士绅所说的话，非常愤怒，于是劫持韦等人出狱。首先向乡里士绅报仇，大肆屠杀抢掠，幸免的人只有十分之一二。这就是倡乱的开始。

译记录粤寇首领事迹

洪秀全，是疍民的首领。他借捕鱼之名，在海中出没，专门从事劫掠。他的党羽散布在港湾支流，一旦遇到商船经过，便吹口哨为号，各港口的同伙听到信号，顷刻间像蜜蜂一样聚集而来。劫得的财物，全都先献给洪秀全，然后才进行瓜分。遭受他们祸害的商人，多到手指都数不过来。洪秀平素与相士杨秀清交好。杨秀清早年从事儒业，参加童生考试，屡次被官府黜落，穷困潦倒无法生存，于是放弃儒业去卖卜，以此维持生计；他性格极其狡猾，能察言观色，主观臆断吉凶祸福，多次神奇地应验，人们颇为神异他。因为嗜好赌博，赌博又总是输钱，依靠洪秀全时常接济他的急难，心中感激洪秀全而想有所报答。于是时常用不合身份的谄媚来讨好洪秀全，图谋不法之事。曾经与洪秀全的党羽饮酒酣畅，谈论天下形势和用兵的方法，了如指掌；并且荒谬地称洪秀全的相貌富贵不可言说，然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胜任卧龙的职位。洪秀全的党羽相信他的话，高兴地向洪秀全转述，都磕头称贺，洪秀全更加自负。恰逢韦逆劫狱倡乱，担心势力孤单不足以对抗大军，知道洪秀全有异心，他的党羽便去游说洪秀全，拥立他为伪天王；任命杨秀清为军师，称伪东王，韦逆自封为大将军，僭称北王；又任命萧朝贵为伪西王、冯云山为伪南王。萧、冯两个贼人的事迹不得其详，有人说他们都是海洋上的大盗。

石达开

石达开，凭借财富在一方称雄，平素仰慕游侠，喜欢结交而不挑选对象。门下的食客实在众多，大多是无赖之徒。石达开平时只每天与勇武之人骑马比射、击打木棍挥舞长矛以此为乐。在此之前，他的家乡有险峻的山岭，被大盗占据，劫取过往的财物，没有人能侥幸逃脱。有一位福建客商携带重金经过此地，听说后心惊胆战，久闻石达开的名字，于是递上名帖登门拜访，详细陈述心中的苦衷，请求庇护。石达开怜悯并答应了他，款待他暂住，准备挑选勇武之人护送他过山岭。盗贼听说后，非常愤怒，率领他的党羽一百人直接来到石达开家，企图抢夺。石达开听说盗贼到来，命令开门召他们进来，对他们说：“壮士所想要的是财物。只是考虑到福建客商携带重金远离家乡，为了谋取微薄的利润，心意确实苦楚。现在壮士不体谅他的苦衷，将要全部据为己有，那么他根本的资本都不存在了，利润又从何指望？我实在不忍心，敢为他说情。”于是准许福建客商出资大约五千两银子，于是打开钱袋像数数一样将银子摆在桌上，对他们说：“略备薄礼，敬献给壮士，代替客商请求宽恕。倘若壮士怜悯而宽恕他，那就不亚于我亲自受到恩赐。”群盗互相看着感叹说：“人们说石公重义轻财，确实如此！我们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像人类！现在不敢违背公命，只让福建客商上路不要害怕。然而公所赠送的丰厚，接受它感到惭愧，敢推辞。”石达开非常高兴，摆酒席为福建客商饯行，同时也宴请群盗。酒喝得酣畅，彼此推心置腹，意气相投，相见恨晚。宴席散去，福建客商拜谢告别；群盗起身告辞，石达开仍然拿出之前的银子殷勤赠送，推让再三，才接受了一半。群盗回去后，感激石达开，谋划有所报答。正值石达开生日，于是准备奇珍异宝、锦绣牲醴之类前往祝寿。石达开大摆音乐，宴请客人三天，盗贼也在座。有与石达开有私怨的人，秘密报告县令，说石达开时常在家藏匿盗贼，恐怕不免成为地方的祸害。县令正为盗贼发愁，听到这话，急忙督促兵役飞驰前往，包围他的住宅，并将石达开和盗贼全部抓获，关押在监狱中。石达开与杨秀清本来是莫逆之交，曾经借给杨秀清钱财而不要求偿还。杨秀清既然成为伪东王，想要报答石达开的恩德。恰逢石达开入狱，于是劫出他，称为伪翼王。

《里乘》作者说：粤寇之变，虽然说是天命使然，但人事终究也难逃其责。我听说金田聚众起事，起初党羽不过三百多人，假使地方官员果真能设法教化引导，遏制他们的邪念，固然好；万一这些人执迷不悟，就趁他们的势力尚未壮大，一举歼灭，消除祸患于未形，也不算残暴。所谓去除杂草以安定良民，也是贤良官员的责任。然而计策不出于此，最终使得星星之火，蔓延到昆仑山；涓涓细流，泛滥成巨大的水灾。等到他们顺流而下窜逃，窃据金陵，十多年来，沿江一带百姓没有完整的居所，屠杀毒害生灵不可计数。试看他们猖獗无忌，形同枭獍，不真让人发指吗！有从粤西来的人说，众贼实在没有本事，就以韦逆而论，以巡检这样的下级官员督众前往捕捉，如同捆绑鸡犬一样，其容易程度可想而知。像这样的巡检胆识也特别过人，而大官听到后，不奖赏他的功劳，反而责怪他多事，时事如此，真可浩叹！所以当他在金田倡乱时，都城人士害怕受到牵连，也曾秘密报告县令，县令曾秘密报告郡守，郡守曾秘密报告司道巡抚，都一一瞪眼相视，沉默不语，大都是心存讳盗，粉饰太平以求安逸；还以持重自夸，决不肯轻举妄动，激生事端，导致受到吏议的指责。唉！小蛇不摧毁，变成大蛇怎么办！忍耐片刻，而谁知道日后的祸患如此猛烈呢！我虎口余生，备尝艰苦，辗转万里，侥幸生还。回忆十多年来目睹流离失所、衰微残败的情形，时常伤心酸鼻。而推究其根源，当时那些封疆大吏，即使有百条命又怎能赎清他们的罪孽呢！

记秦小罗

起初粤寇攻陷金陵，伪东王杨贼秀清在何姓绅士的住宅改造伪王府，穷极奢侈。又制作巨大的床榻，可以

译能容纳十人，每晚轮流挑选所掠夺的妇女九人陪睡，淫乱猥亵没有节制。那些因含羞愤恨、抑郁而死的妇女，尸体一个接一个地连接在一起。一天，杨贼设宴夜饮，厨师端上一碗面食，当时杨贼已经喝醉了，吃不下；便让侍从吃，侍从七窍喷血，立刻死亡。杨贼又惊又怒，认为是有人阴谋毒害自己。于是把所有妇女全部叫出来，不少于千人，命令伪官严加审讯。伪官迎合杨贼的心意，准备依次严厉拷打。忽然有一位女子，年龄大约十六七岁，柳叶眉蕴藏着怒气，杏形脸颊含着怨恨，姿态柔美地走上前，用娇柔的声音喝道：“阴谋毒杀杨贼的，是我秦小罗！不关其他人的事。”伪官审问她，她说：“自从贼军攻陷城池，不幸我家惨遭屠杀，我被掳掠到这里，之所以能暂时苟活片刻不死，原本是想趁机会亲手杀死贼首，以发泄家国仇恨。无奈苦于没有兵器，又无法接近，只藏有少许砒霜，作为日后自尽之用，恰好看到面食心动，于是偷偷放入，企图求得一时痛快，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如今计划不成，是命数！然而看贼人的所作所为必定会遭受天诛，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我死固然不足惜，只奇怪你们这些俨然须眉男子，谁不是吃着国家的粮食、踏着国家的土地，竟然厚颜无耻地侍奉贼人，做他们的爪牙，受他们像猪狗一样豢养驱使，一旦天兵云集，丑类全部被歼灭，漏网之鱼难以指望，后悔莫及！而你们误入迷途，不知道早点改过自新，智慧反而不如我女子了！不也是羞耻吗？”伪官听了这番话，低头惭愧得流汗，闭口无言。恰逢杨贼多次下达伪旨催促审讯结果，伪官不敢隐瞒，于是如实禀告，杨贼大怒，命令将秦小罗寸寸割肉以警示众人。秦小罗伸长脖子接受刀刑，毫无惧色，贼党中看见的人大多私下赞叹。第二天，伪官竟然因惭愧悔恨而自缢殉节。秦小罗，名敷，金陵人。伪官的姓名籍贯无法考证。

译里乘子说：当粤寇蔓延之时，两江总督某作为封疆大吏，奉命在九江防守剿敌，却迟迟不肯行动，最终掩耳盗铃，开门揖盗，导致长江上下纵横千余里，城郭百姓全都遭受战火摧残，他虽以一死谢罪，也不能掩盖罪责。试着追究他当初的心意，哪里曾有一点点报效国家的念头呢！小罗不过是一个女子，尚且知道以宣泄家国仇恨为重，同样是死，小罗的死却重如泰山！君子因此悲叹小罗有杀贼之心，却没有杀贼之力；又感叹两江总督有杀贼之力，却没有杀贼之心。天下的事为何如此相反呢！看小罗所说的话能让伪官惭愧悔恨而自缢，那么天下所有身为须眉男子的人，能不闻风兴起吗！

记录傅善祥的事迹。

傅善祥，也是金陵女子中被授予伪职担任女丞相的人。她容貌艳丽妩媚，资质轻浮狡黠。小时候读书，大致懂得大义，诗赋文词颇能通晓畅达。十六岁时，嫁给同县的王生。王生本来贫寒，为人朴实迟钝，年龄超过二十岁，还难以获得一个秀才的功名。傅善祥自叹嫁人不淑，常常像对待庸奴一样对待丈夫。王生心里虽然怨恨，但嘴上不敢说。曾经参加童子试，被黜落回家，傅善祥恰好在门口，装作没看见，王生气愤地责骂她。傅善祥讥讽他说：“呸，算了吧！作为丈夫，二十多岁还不能博取一个秀才功名，还仗着气势吓唬老婆，这算什么！可惜我不是男子罢了！假如我换掉钗饰戴上官帽，别说一个秀才功名，就是考取科举功名也很容易。呸，算了吧！做出这种丑态谁耐烦看呢！”王生听了这话，更加愤恨，从此夫妻长期不和。不久粤寇攻陷金陵，王生逃去不知去向；傅善祥被掳到伪东王府。杨贼既然喜欢她的姿色，傅善祥又自我炫耀才华，杨贼大加宠信任用，授予她女丞相的官职，凡是伪朝廷的文书往来，都由她掌管。杨贼与傅善祥曾经一同饮酒，酒酣时，杨贼戏弄地抚摸傅善祥的背部，摆出骄横的姿态说：“我凭借平民身份从市井中崛起，提着三尺剑从粤西顺流而下，所经过的郡县，闻风奔溃。如今雄踞江南，尊贵为东王，偶尔一声呼唤，全军听命。后宫美人充塞下陈的数以千计，大丈夫处世如此，也足够了！以你看我，也可以说是一世之雄吧？”傅善祥当时也微醉，恃宠忘形，不觉吃吃笑着回答说：“呸，算了吧！你不过是粤西一个小贼，侥幸逢到劫数，乘隙窃发，才窜到江南一隅之地。内受制于天王，外受困于官兵，却还自足骄人，这算什么！可惜我不是男子罢了！假如我换掉钗饰戴上官帽，别说江南，就是纵横天下，也很容易！呸，算了吧！做出这种丑态谁耐烦看呢！”杨贼起初以为傅善祥必定迎合他的话而加以阿谀，现在听到她所说的话，出乎意外，于是勃然变色，怒斥道：“贱婢！怎敢侮辱我！”立即命令将她幽禁在空室，天亮后加以诛杀绝不宽贷。第二天早晨，伪执法者请求行刑，杨贼后悔了，但羞于反悔，漫不经心地答应说：“贱婢侮辱我，罪固不赦，但她是女官，我不敢擅自专断，这是不得不请命于天王。”于是具状上报给伪天王。洪贼秀全认为事情无论大小，都由杨贼处分，这点小事，为何独自请命？沉思良久，笑着说：“我知道了。”于是降下伪诏说：“按照状子，女丞相傅善祥醉酒侮辱东王，大不敬，罪应立决；但念她颇有微劳，且属于酒后失言，姑且恩准从轻发落。让她戴着枷锁，礼拜七次后赦免释放，仍允许复官办公以自赎。”贼中本来信奉左道，七日礼拜一次，七次，大概是四十九天。杨贼接到伪诏大喜，立即命令将傅善祥戴着枷锁放在中庭。傅善祥也深感怨恨悔恨，于是取出杨贼旧时所赠的金条脱一双，解下自己所穿的红罗诃黎子包裹好，派遣左右送还杨贼，并附上书信说：殿左女丞相臣妾傅善祥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上书东王殿下。私下认为臣妾遭逢高厚恩德，福薄灾生，醉后失检，出言无状，冒犯大王，大王赐臣妾死，臣妾怎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如今却曲施怜悯保全，不加诛戮，仅给予戴枷，略示薄罚。臣妾得以再生，实在是大王所赐，犬马有知，怎能不感激！只是臣妾自从获罪以来，心中忧惧，神思恍惚，如同失去魂魄；如此孱弱，断难久存。蒲柳之质，虽被风霜宽恕；蝼蚁之命，终究难以保全于旦暮。臣妾卑微以女流身份，忝居异数，平章巾帼，宅揆绮罗，荣幸已极，死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念及未列入妃嫔之队，而宠爱超过粉黛三千，特膺宰辅之权，而报答缺乏涓埃万一。怅然对着玉葭，难以倚托于今世；愿求环草，当衔结于来生。金条脱一双，是大王所嘉奖赏赐，临死派遣使者送还，包裹以自己所穿的红罗诃黎子，亵服不恭，借此寄托亲爱。倘若大王日后垂念微劳，见物如见臣妾即可。伏惟起居，万福珍摄千金。不尽欲言，祈赐省览焉。杨贼诵读来书，摩弄二物，心中大不忍，急忙跳鞋而出，看见傅善祥戴着枷锁垂泪，如同虫网幽花，轻盈带雨，更觉楚楚可怜。于是不到一天，命令劈开她的枷锁，哪里还等待七次礼拜呢！傅善祥既已脱去枷锁，将要屈膝谢杨贼，掖

译便阻止了她，仍然用金条脱套住她的两只手腕，牵着她的手一同回去。从此，对她的宠爱比以前更甚。

译《里乘》作者说：善祥起初因为依仗才华而与丈夫反目，后来因为炫耀才华而遭受贼人的侮辱。女子拥有才华，真是危险啊！我唯独奇怪她与秦小罗生住在同一个里巷，却一个为了图谋贼人而甘愿赴死，一个为了讨好贼人而苦苦求生。考察这两人的行为，一香一臭，真像天与地那样差别巨大！试着从名字的含义来思考，小罗生固然不难继承罗敷的美名；至于善祥，却没有值得称道的善行，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易容之

广东东部有一位名叫易容之的豪杰之士，年少时丧父且贫穷。十二岁时，他在驻防的汉军刘氏家中放马，性格廉洁耿直，除了每年收入佣工钱三五千文外，分文不取。刘家非常喜爱他。二十岁时，他突然不辞而别。刘氏派人追踪他的踪迹，竟然找不到。过了一年多，刘家的仆人经过偏僻的小巷，看见易容之在这里摆摊做地摊生意，陈列的物品不多，生计也非常冷清。仆人笑着问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主人对待你不薄，为什么不告而别呢？”易容之只是笑而不答。仆人又说：“自从你离开后，主人派人到处寻找都找不到，非常想念你。我看你的生计也很冷清，何不跟我回去，以慰藉主人的思念，可以吗？”易容之摇头说：“我的志向不是常人所能推测的。”仆人请求他说明原因。易容之说：“起初我在主人家，衣食温饱，并非不安逸；只是想到人活在世上，应当自立门户，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每年收入佣工钱，历年积累得到四十多千文，稍微做点买卖，不至于冻饿。我的志向已经决定，心想如果向主人辞行，主人一定会挽留，不让我立刻离开，不如不辞而别来得妥当。我在这里摆摊一年多，日出而出，日入而入，悠闲自在，心里非常舒适。难道我会再跟你回去吗！主人对我厚待，我不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麻烦你替我感谢主人，报答的日子在后面，请不要把我这个小人物放在心上。”仆人叹息着告辞。回去告诉主人，知道易容之的志向已定，难以挽回，也就把他放下了。刘仆离开后，易容之担心刘氏亲自前来纠缠，便迁避到别的巷子，仍然像起初一样摆摊。忽然有一个外国商人经过这里，打量易容之很久，便拱手询问他的姓氏，易容之奇怪他的唐突，姑且随便应付他。外国商人对易容之说：“我小时候来到中国，喜爱阅读《麻衣相书》，颇能窥探其中的奥秘，看你的面相，富贵不可言说，却局促地做这种营生，货物与你很不相称，为什么呢？”易容之更加奇怪他说话不合常理，冷笑回答说：“我所有的资本只够办这些货物，谚语所谓‘量布为衣，量米为炊’就是这个意思。何必劳烦你见笑！”外国商人说：“我不敢嘲笑你。我在某处开设洋行，洋货很多，你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我的行里挑选几种放在这里出售，不也可以吗？”易容之推辞说：“承蒙你的美意，不敢拒绝。我自己出资办货，货物虽然便宜，毕竟是自己的东西，出售与否，可以随自己的便。尊贵的货物都是珍贵之品，如果不能出售，只会吓人的眼睛；况且万一误令损坏，拿什么赔偿你？你虽然有美意，我不敢听从。”外国商人叹息说：“你真是至诚的大君子啊！然而看你的面相，决不是长久贫贱的人，你好自为之，珍重！”叮咛着离去。易容之思考商人的话，以为他在戏弄自己，自念孤身一人，并没有亲戚党羽依靠提携，凭什么致富？不久，外国商人又来了，易容之厌烦他的唠叨，不太礼貌。外国商人笑着对易容之说：“你还记得我的话吗？”易容之冷笑点头。外国商人径直上前抓住易容之的衣袖说：“你不要见笑，我相人穷通，百不失一，近年来默默观察广东能致巨富的人，只有你一人。我与你合该有缘，他日与你分别回去，胸中竟片刻不能忘记，今天特地来与你仔细商量，你肯听从我的话吗？”易容之怅然地请求听听。外国商人说：“你不肯携带我行的货物来这里，足以见你的至诚，我也不敢勉强。但我所开的行，门前空地非常宽敞，敢请你迁到行前开设地摊，就近将我行的货物酌情挑选代为出售，所售货物只归还我的资本，如有利息，一概归你，可以吗？”易容之见他言辞恳切，似乎不是戏弄自己的人，沉思很久，于是拱手谢道：“屡次承蒙你光顾，深感你的垂爱。既然受辱相招，怎敢不听从命令。”外国商人非常高兴，约定日期派人帮易容之迁到那里。起初，广东的洋行共有十三家，这家行实际上位居第一。易容之既然迁到那里，每次代售货物，就归还其资本，丝毫不短缺。外国商人喜欢他的至诚，感情日益亲近。不到五六年，易容之获得的利息已有几十万金，就存寄在行中。但他深藏若虚，虽然获得巨资，外人大多不知道。一天，外国商人忽然备帖邀请饮酒，摆开宴席，并没有其他客人。喝得酣畅时，外国商人笑着对易容之说：“你知道我邀请饮酒的意思吗？”易容之笑着谢道：“私下非常惊讶你的客气，正想请示。”外国商人叹息说：“因为你的至诚，所以敢以心腹相告。我家族福薄人丁单薄，从高祖曾祖以下，仅得四人。只有我有两个儿子，其余三人是我的伯叔辈，年龄都超过六十岁，晚年迫近，各自拥有厚资，苦于没有子嗣。连年接连收到家书，催促我迅速回去，委托后事。自从我到中国贸易，现在将近三十年，已经是一辈子了。所获利润大约计算有三千万金有余，屡次想回去，因为行务无人可托，

译所以迟迟没有决定。如今有幸得到您，敢劳烦您代替我，不知道您能答应我吗？”易皱着眉头回答说：“多年来错误地承受您的厚爱，视我如同骨肉，如果能效力，断然不敢推辞。私下考虑，经营业务非同小事，自顾年纪轻、资历浅，深深担心难以承担重任。虽然您有命令，不敢参与听闻。”夷贾说：“我考虑得非常成熟，目前能承担这个任务，除了您没有别人。而且与您约定：我这次回去，是否再来不能预定，如果三年不来，您就作为这个商行的主人，所有的货物资本，全部赠送给您，一切由您自主主持，不必迟疑顾虑。”命令纪纲将各款账簿交易，并召集各款管事人等齐到席前。夷贾大声对众人说：“我已选定日期回去，业务已托付给易君料理。易君就是你们的主人，勤勉的奖赏，懒惰的惩罚，如果敢怠慢侮辱，立即辞退，一定不宽恕！”说完，命令众人在宴席上拜易为主人，众人果然异口同声答应，跪拜在地。易仓促间不能说话，离开席位回拜，局促不安。夷贾急忙拉着易的衣袖，按着他坐下，笑着说：“您休息吧。他们行礼应当拜，何必多谦让呢？”易见夷贾所说真实不虚，于是也不再坚持推辞。夷贾回去后，转眼过了三年，众人料想他不来，于是共同奉易为商行主人。先前，商行中每年有十多艘船，各自载着大量资金分别到各国采购货物，历年以来，共计还有二十多艘船去后没有消息，大家都认为是被飓风漂没，不再挂念。自从易接手事务，三年内陆续全部归来，合计商行中存放的货物，总共不下二千万金，产业日益繁荣。易年纪已经二十六岁，还自持居住没有配偶，提亲的人每天脚踵相接，易一概拒绝。大家都极力劝他应当以延续后代为计，易笑着说：“各位的话都是珠玉，只是我不娶罢了，娶就以多为贵。我自念出身微贱，大家世族难以攀附，小家子又不是我所愿。如今另创一格，如果符合我的心意，聘礼即使一万多金也不吝惜。”大家都问：“怎么样？”易说：“所聘必须年满十五岁的处女，德言工貌都具备，然而尤其以能识字为重要；如果不识字，即使具备四德，也不取。如果各位不认为我的话荒谬，就请代为物色，我会厚谢。”大家都答应说：“好。”于是，三年之内，先后共聘娶年满十五岁的女子四十人，按年龄排序为姐妹，不论嫡庶。女子果然都识字，嫁妆中各放一部字典，一部六部律例。易本来不认识多少字，从此就以女子为师，每天轮次当夜，必须先让她们教几个字，口诵一条律例，然后就寝。易年纪到四十岁，凡是字典中的字及各部律例，都能通晓大义。而且高兴各位女子都各自生育，共生男子八十多人，女子五十多人。生日那天，易大摆音乐，召客祝寿。宴席结束，易拱手对众客说：“我犬马之齿刚到四十，怎敢谈寿？今天不过借生日，招各位痛饮，兼以话别罢了。”大家都问：“将去哪里？”易说：“《礼》说：‘四十岁叫强壮而做官。’我俨然成年男子，正当强壮做官。况且时局正多事，如果只偷安，不努力图报效，碌碌浮沉，与草木有什么不同？我决意停止经商而做官，即将入京参加铨选。”四座听到，无不连声赞叹。第二天，易果然具文上报制军，告退业务。计算所积蓄尚有一千多万金，于是建造四十处宅第，分给各位姬妾，各领所生子女相依而居。儿子各给白金五万两，女儿减半，交给母亲置办产业生息，作为教养、婚嫁的费用。剩余还有数百万金，全部施作善事，并分赠朋友。自己所存不到十万金，纳资郡守，单身入京，铨选得楚南常德府太守。一麾之任，恰逢粤寇南下，易战御有方，斩首无数。最终因为贼众我寡，咸丰七年，因粮尽援绝殉难毕命。督抚上报其事，抚恤典礼很厚，并予以云骑尉世袭罔替。唉！像易君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

译《里乘》作者说：易君自称“我的志向不是常人所能揣测的”，考察他一生的行事，确实令人难以测度。看他娶妻以多数为贵，尤其以妻子识字为关键，嫁妆中放置两部书籍，十多年来都能通晓其中的大义，因此把妻子当作老师，娶妻另创一种格局，拜师也另创一种格局，可以说是妙人妙想。尤其喜欢所娶的女子各自有生育，就酌情给予教养、婚嫁的费用，让子女跟随母亲居住，安排妥当后，丝毫没有什么牵挂。剩余的大量资财一旦挥霍干净，单身进入官场，慷慨地不惜捐躯就义。光辉可与日月争辉，大节清白无瑕，称他为豪杰之士，不也很合适吗！易君不忘故主的恩德，得志后，把女儿嫁给刘馨石观察的儿子小馨太守。小馨与我的朋友徐公可司马是儿女亲家。公可曾经详细地讲述易君的事迹，并且嘱托我为他作传，姑且记下大概情况如下。

江西刘某

江西刘某，是世家子弟。家境富裕而性格刚直，喜欢蓄养舞女歌童，豪放不检点。壮年时凭借团练的功劳被推荐提拔为监司，更加盛气凌人、自以为是。遇到乡里间的对错是非，一句话就立刻决断，没有人敢不遵从。乡人认为他武断专横，都严厉畏惧、侧目而视，却无可奈何。乡里有甲和乙两家，家境都向来殷实。甲的女儿端姑与乙的儿子长郎同年出生，在襁褓中就缔结了婚约。长郎性格极其聪慧，十一二岁时就才华出众，竟然能写文章。因为两家是通家之好，他时常到甲家，甲夫妇非常喜爱他。端姑头发才盖过额头，眉目如画，两人小时候相遇也不回避。虽然没有什么知识，但亲近爱慕之情特别深切，看见的人都称赞他们是佳偶。不久，粤寇南下侵扰，甲听到警报，预先带领家眷携带资财远避，乙一家被掳掠陷入贼中。贼平定后，甲回家，打听乙的消息没有音讯，以为已经流亡。而此时端姑年龄将近十七岁了，容貌更加美好，在女红之余还能粗略识字，通晓大义。甲对妻子说：“乙家大概已经填沟壑了。端姑年龄一天天长大，死守不是办法，不如选择别人改嫁为好。”妻子说：“确实如此，长郎我非常喜爱，万一回来，怎么办？请等待三年，端姑二十岁时，如果还没有音讯，改嫁也不晚。”在此之前，乙陷入贼中，夫妇相继去世，只有长郎独自存活。贼人喜爱他能写文章，又担心他逃跑，派很多贼兵看守他。我军攻克收复金陵，歼灭了贼首，长郎趁机逃脱。辗转乞讨回到乡里，因为房屋化为灰烬，惆怅无家可归。听说甲在战乱后出资经营良田肥沃的产业，比以前更加殷实富裕，想到平时与父亲交情深厚，又是岳父，暂时去依靠他，应当不会不接纳。到了甲家，甲听说后大惊，想要拒绝不接纳。妻子责备他说：“您算了吧。端姑许配给长郎，乡里没有人不知道。不来就算了，长郎来了想与他断绝关系，怎么面对别人的议论？”甲不得已，穿着鞋出去。长郎见到甲，伏地哭泣。甲假装高兴，拉着长郎的手扶起，说：“起初老夫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找不到，夫妻望眼欲穿，担心你不能生还。你回来很好，特别安慰老夫的期望。只是你父母怎么样了？”长郎又哭着告知原委。甲叹息说：“那么你如今无家可归了！虽然如此，女婿如同儿子，即使长住我家，有什么妨碍？但我女儿向来爱好，已经与你成为夫妻，你如果没有长进，恐怕小妮子骄傲，不甘心做穷人的妻子。听说你年幼聪慧能写文章，现在与你约定，从此闭门整理旧业，倘若能上进，完婚不是更光彩吗？”长郎起身回答说：“这是孩子的志向。岳父教导很好，怎敢不遵命。”从此，长郎就在甲家读书，学习勤奋刻苦。甲借课读为名，对待他极其严厉，不稍加和颜悦色，而心里实在憎恶，想暗中图谋他，另外寻找满意的女婿，特别苦恼没有合适的人。恰逢刘某丧妻，选择继室。甲一向仰慕刘某的权势，听说后大喜，于是亲自到刘家，说有个女儿端姑，年龄刚及笄，才貌双绝，愿意为刘某操持家务。刘某本来一向艳羡端姑的名声，探知已经许配给人，不产生妄想。听到甲的话，惊讶地说：“久闻令媛名声，已知幼年许配给人，怎么能开玩笑？”甲正色说：“怎敢开玩笑？小女确实幼年许配给某乙的儿子长郎，听说在贼中已经娶妻。日后倘若踪迹而至，怎么安置我的女儿？即使不然，他贫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也不愿眼见爱女最终跟随乞丐。现在与他熟商，已经写了退婚书。因为与他先人的交情，暂时留住，翁婿之义已经断绝了！请您不要忧虑。”刘某大喜，于是欢笑订盟而别。第二天，刘某派遣媒人纳采委禽，极其丰厚，选择吉日亲迎，期限很快。甲本来有河东之惧，想借助刘某的横暴来制服他的妻子。已经订盟，回家告诉妻子，妻子愤怒不回答。等到临近吉日，又与妻子谋划说：“端姑出嫁在即，留长郎在，终究是未断葛藤。我今夜决意亲手杀了他，以杜绝后患。”妻子听到这话，指着甲唾面骂道：“以你的所作所为，天良丧尽，狗猪都不吃你的剩余。皇天有知，决不宽恕你！”甲说：“古称六州铁不能铸一大错，我现在不是不后悔。刘某横暴，你所知道的，倘有反复，他甘心吗？现在我所谓势同骑虎，你纵然不忍心对待故婿，难道不为丈夫考虑吗？”妻子长叹，用袖子掩面，愤恨

译（端姑）便躺下了。起初，端姑因为父亲嫌弃女婿贫穷，心里常常不快。恰好暗中听到父亲的话，才知道父亲打算把自己改嫁姓刘的人家，又将对长郎不利，大为惊恐，急忙怀揣几件钗钏珠宝，趁着更漏刚响，悄悄来到书斋。长郎正挑着灯看书，猛然抬头看见她，大吃一惊，斥责道：“深夜你为何来到此处？与你名义上是夫妻，但尚未行婚礼，你父亲把我当儿子看待，我若失礼，就是禽兽！瓜田李下的嫌疑，不可不谨慎，你应该迅速退去！”端姑叹息道：“唉！我难道是那种淫奔的女子吗！你祸患即将不可预测，应该迅速想办法，不要迂腐地守着读书人的酸气。”于是把刚才听到的话详细告诉了他。长郎听后脸色大变，长跪请求救命。端姑说：“事情紧急了！计策只有跟随你一起逃跑。从后门出去，再作别的商议。”长郎说：“好。”按照她的话互相扶持着出去。商量去哪里，端姑沉吟道：“我父亲有个妹妹早年守寡，与我姑侄情谊颇为融洽。去投奔她，没有不接纳的道理。”长郎询问她的住址，端姑大概记得个轮廓，揣测形势，慢慢前行。天快亮时，看见前面树林中有村庄，端姑高兴地说：“就是这里了。”径直前往投奔。谁知村庄不是别处，正是那改嫁的姓刘的人家。当时刘喜聘娶端姑，平生愿望得以满足。这天早起，正督促工匠粉刷墙壁，准备迎亲，以壮观瞻。忽然看见一男一女，跌跌撞撞冒着露水清晨赶路，形迹可疑。把他们叫到屋里，查问清楚始末，大惊。看见两人深夜奔跑，气喘吁吁。用手帕擦脸仔细端详，女子确实美丽，男子也俊秀，大喜，安慰他们不要害怕，于是一并收留并藏匿起来。告诫众人，秘密不要泄露。众人窥探刘喜的意思，发誓不敢泄露。又暗自感叹两人命运多么坎坷，刚脱离虎口，随即投入陷阱，自找烦恼，还能责怪谁呢？原来甲的妹妹与姓刘的人家同在甲家东边，相距各十多里。出门就是岔路，本应往下游走，反而趋向于上游，以致出错。那天夜里，甲被妻子责备，自知理亏，因为妻子愤恨地躺着，等他熟睡后，更漏已响三下，于是袖藏利刃迅速来到书斋，找不到长郎，大惊；回到女儿房间，也空无一人，大怒。估计女儿与长郎一起逃跑，必定投奔妹妹家。急忙呼喊七八个短工起来，一同到妹妹家敲门。妹妹问：“什么人？”甲说：“哥哥的声音妹妹听不出来吗？”妹妹说：“夜深了，寡妇独处，即使是哥哥来也不接纳。”彼此言语强硬抵触，甲更加确信逃犯在此，命令众人破门而入。妹妹愤怒地问：“哥哥想干什么？”甲说：“你藏人在屋里，以为哥哥不知道吗？何不自己献出来，免得我搜查。”妹妹极力辩解说没有，但神色特别沮丧。甲看出她的样子更加确信，率领众人到处搜查没找到。既看见妹妹房里有一个大柜子，命令妹妹开锁，妹妹立刻用身体横躺在上面，坚决不肯开。甲对众人说：“一定在里面无疑了。”自己用力拉起妹妹，喝令众人抬柜子。妹妹无可奈何，一边哭一边咒骂，瞪着眼干生气，坐着看众人把柜子抬走。等到回到家，天刚亮。急忙用斧头劈开柜锁查验，却是一个僧人蜷缩在里面，已经死了。大惊，犹豫了很久，于是买棺材好好收敛。派人通知姓刘的人家，说端姑福薄，不幸突然病死。刘喜本来就很错愕，对着使者叹息说：“我家正打算迎亲，姑娘怎么病得这么突然？烦请回去报告你家主人，我理应前往吊唁。”使者连声答应退下。第二天，刘喜果然备礼前往吊唁，哀悼不已。甲叹息说：“小女没福气侍奉君子，也是我家的不幸啊！”刘喜太息说：“这是鄙人福薄，殃及令爱。然而夫妇情义深重，没看到入殓，心里实在缺憾。冒昧请求开棺，看一眼她的面容，以慰平生愿望。”甲说：“已经盖棺了，您的高义，敢听从命令，但请允许我推辞。”刘喜坚持他的说法，甲推辞更加坚决，并且愿意全部退还聘礼。刘喜发怒说：“你说话含糊不清，其中显然有别情，莫非是把女儿改嫁他人，所以用空棺材搪塞责任吗！”甲因为刘喜的话直接戳中他的隐情，倍觉惶恐，只好再三哀告。刘喜变色说：“这人特别狡猾，不屑与他争辩，是非要去官府告状不可！”拂袖径直离去。第二天，写状纸控告官府。官府向来听说刘喜的名声，于是拘捕甲抬着棺材，当堂开棺查验，乃是一个僧人。大惊，命令差役查验，说是因惊恐气促自毙。官府喝令杖责甲审讯究查，甲称是从守寡的妹妹柜中得到的。又命令拘捕他的妹妹，她已经羞愤自缢殉节了。事情真相可知，姑且放置不论。然而刘喜最终请求官府审讯甲，他的女儿究竟在哪里。甲没办法，说跟人一起逃亡了。官府下令限期严捕。超过期限，刘喜写状纸敦促。甲自从涉讼以来，家业已耗去大半，于是托人疏通关系，愿意贿赂刘喜三千金，请求罢讼。刘喜本来不许，又增加二千金，才勉强首肯。而甲已经荡然无存了。刘喜于是写状纸诉诸官府，历陈甲的所作所为，并且说长郎、端姑现在都收留在家，可怜他们遭遇坎坷无依无靠，已打扫房间准备嫁妆，择日举行婚礼。又可怜他们无以自存，就把甲所贿赂的五千金作为嫁妆资助，以供食用，等等。官府看了状纸，不禁肃然起敬，击节称赞。说：“向来听说刘喜横暴，武断一乡；像这样的处置，斟酌尽善，是侠义而近于道的人，难道是横暴武断者所能做的吗！即使古代的义士，又有什么可推让的呢！”长郎

译端姑感激刘家的恩德，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们，刘家也把他视为亲人，两家交往亲密无间。后来甲夫妻穷困潦倒，无处可去，长郎和端姑便迎接他们回家一起居住，不再记恨过去的仇怨了。

译《里乘》作者说：长郎和端姑是天生的美好配偶，他们经历的种种境遇，大多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当他们在慌乱中出逃，刚脱离虎口却又落入陷阱时，刘拂面仔细端详，喜爱她的美丽柔顺，便将她收纳并藏匿起来。像这样居心叵测，不仅当时见到的人感叹他们命运坎坷，就连后世听到的人也没有不发出同样感叹的。然而事情真相大白，刘拂面陈述了全部始末，至此水落石出，才知道刘拂面平日刚正不阿，并非横行暴虐。这不仅让当时审理案件的官员肃然起敬并赞叹，就连后世听到的人也没有不起敬赞叹的。其中甲妹这一节尤其奇特。假如两人直接投奔甲妹，必定难免灾祸；幸好误投刘拂面，遭遇凶险反而转为吉利，足以看出天道的巧妙令人不可思议。刚正不阿是美德，横行暴虐是乖戾之气，两者看似相似实则相反。大抵刘拂面遇到是非曲直，一句话就能决断，这正是他刚正不阿的本性，毫不宽容迁就，哪里是横行暴虐呢？乡人严厉畏惧，没有人敢不遵从，于是认为他武断专行并侧目而视，这是错误的！我认为刘拂面的刚正不阿就像张僧繇所画的龙，而官员那一句话的褒奖，称他侠义且接近道义，这就是为龙点睛。这样的人如果在世，我即使为他执鞭驾车也会感到欣慕，谈论的人只传他的姓氏却忘了他的名字，可惜啊！

富商某甲

楚南有个某甲，到汉口经商。粤寇突然到来，他带着妻子逃匿到乡村。妻子某氏容貌出众，夫妻恩爱非常。因为匆忙出走，没带多少资财，寇退后，某甲无法谋生，于是上吊自尽。妻子听说后，急忙跑去解救，扶他躺在榻上，过了很久才苏醒。妻子哭着问：“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万一救不回来，我将怎么安置自己！”某甲叹息说：“我这样做正是为了你。男子不能自立，饿死是常理。连累你一同受苦，我心里实在不安。况且你还年轻，可以另作打算，只希望日后不忘故人，逢年过节用一碗麦饭迎风遥祭招魂，我就感激不尽了！我这点私心，确实如此，否则一起守着等死，也没有益处！”妻子说：“您的计策多么错误啊！与其您抛弃我而死，何不稍微缓一缓，把我卖掉？我的身体有了着落，您也可以借此资金经营生计。像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某甲说：“固然如此，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实在不忍心这样做。”妻子说：“是我自己愿意，与您有什么关系！”反复商议决定后，请媒人将某氏改嫁给汉口的富商某甲。起初，某甲世代贩卖煤炭，家中拥有巨额财富。母亲、妻子、幼子都被贼人掳走。楚地肃清后，他重新发掘窖藏的金银，重振旧业。嘱咐媒人寻找继室，恰好娶了某氏。进门后，某甲稍微打量新人的年貌，心里颇为满意。等到将要就寝时，看见某氏背对着蜡烛坐着，哭泣得非常悲哀。某甲私下觉得奇怪，于是问：“娘子为何如此悲伤？难道是讨厌我愚笨吗？”某氏哽咽着站起来回答说：“妾身自伤命运薄，怎敢憎恨您？只是妾自从侍奉旧夫，结婚以来，从未红过脸，如今忽然舍弃他而改嫁，多年举案齐眉，一旦分钗断发，不知旧夫此时是什么心情？妾对着新丈夫却思念旧姻缘，悲哀从心中涌起，实在有无法抑制的，只求您怜悯并原谅我，那就太幸运了！”某甲惊讶地说：“娘子原来已经有丈夫吗？”某氏说：“是的。”某甲说：“媒人误了我！媒人误了我！如果不是娘子说，几乎让我陷入不义了！”于是安慰她不要悲哀，第二天早晨仍然将她送归旧夫，价值百缗的钱一并赠送给她。某氏听说后，收泪叩谢。某甲召来厨娘陪伴某氏，自己拿着蜡烛独自睡在外室。天亮后，让媒人召某甲来，告知心意，嘱咐他带妻子回去。某甲感动得哭泣跪地。某甲询问得知某甲向善经商，又赠送钱二百千缗，让他作为资本，以资助食用。某甲夫妻喜出望外，再三拜谢后回去。某氏对某甲说：“我听说受恩必报。难得某甲如此高义，您应当努力，一定要谋求报答他的方法。”某甲点头说：“你说得对。”终年，小有经营，获利加倍。某氏说应当分一半利润去酬谢某甲，某甲照此前往。某甲高兴地说：“你真可以说是善于生财的人。可惜资本太少，愿意再增加，借给你二千缗，或许稍微足以施展你的志向。这点微薄的半利，请仍带回去，你好自为之。等到一年过后，当听到你的好消息。”某甲拜别某甲，于是带着资财到长沙。因为米价低廉可以获得厚利，于是买大船载米。将要出发时，恰逢楚兵援助皖地，某甲的船被众士兵占据。到了武昌，某甲哀求偏将，愿意出资买船交换。偏将看见某甲的船宽大，喝退众士兵，自己作为坐船，某甲无可奈何，只好听任。偏将很喜欢某甲的为人，抵达皖地，不久攻克皖城。各营急需粮食，偏将代某甲分销，获利无数。贼人掳掠两湖妇女很多，某甲请求偏将，用百余缗钱谋得一妇人，年龄约三十岁，且有一老妇一童仆陪伴，打算回去报答某甲。回到汉口后，准备嫁妆选定日子，让妻子送妇人到某甲家。刚下车，妇人与某甲见面，不禁相拥痛哭失声。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某甲被掳走的妻子。某甲的妻子听说后，大喜称贺。某甲问妻子，知道老母、幼子都安然无恙，更加欢喜。那母亲和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妇人陪伴的一老妇一童仆。某甲急忙命车马迎接母亲和孩子回家，一家团聚，悲喜交集，于是杀牲口演戏，以报答上天保佑。从此某甲与某甲结交，竟成为通家之好，往来没有隔阂。

译啊。

译《里乘》作者说：贾还甲的妻子，甲也归还了贾的妻子，不只是归还了妻子，而且归还了母亲和儿子，贾所获得的利益真是太多了。大概是因为贾不忍心让人骨肉分离，上天也断然不忍心让贾骨肉分离，这其中的因缘巧合，造物主煞费苦心安排，倘若稍有毫厘之差，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各位君子，能不以此自勉吗！

中州某生

中州某生，年纪很轻，容貌俊美且有才华，精通音律，同时擅长武艺。二十岁时到蜀地游历，有一位亲戚在重庆担任司马，招他担任书记官。蜀地的风俗：春天乡村举行祭祀酬神活动，大都精心挑选戏班演出《三国》《水浒》《西游》等小说故事，整部戏连续演上几个月，笙歌不绝，士女云集，全国上下都疯狂迷恋。某生曾经在剧场见到一位女郎，年纪刚满十五岁，淡妆素服，不假修饰，却风姿楚楚，确实是绝色佳人。某生心神为之倾倒，几乎难以自持。每天演戏，必定预先派仆人侦探，女郎一到场，自己就立刻赶去，远远地窥视她，站立不动。时间久了，女郎似乎有所察觉。某生偶尔用眼神挑逗，女郎有时也用眼神回应，某生更加迷恋。十天后，两人的感情更加亲密。某生私下打听，得知女郎名叫蕊霞，父亲曾任游击将军，只有这一个女儿，特别钟爱。小时候请老师教导读书，诗词歌赋，大致能独立成篇。游击将军本来就嗜好音律，也让女儿学习，尤其擅长弹奏筝琶。游击将军去世后，家道中落，蕊霞跟随母亲在乡下居住。多次有人提亲，母亲选择大多不满意。某生打听清楚后，戏演完后，依然留恋不忍离开。每天必定经过女郎的家门，无论见到与否，心里才觉得满足；否则，就恍惚若有所失。有一天又经过她家，门外原本有一架蔷薇，蕊霞正好摘花插在发髻上，突然见到某生，含笑凝视，脸颊泛红。某生看周围没人，借口说走路口渴，长揖请求喝水。蕊霞点头答应，便叫婢女取茶，某生趁机上前，直接询问她的姓氏家族，女郎含笑详细告知，也反过来询问某生的姓氏家族，彼此应答，热情得像老朋友一样。不一会儿，婢女捧着茶来，某生喝完起身告辞，蕊霞笑着说：“母亲去探望舅舅，家里没人，不敢久留。我知道您是风雅之士，母亲回来后，我会告诉她。您有空只管来这里，母亲爱惜人才，一定不会拒绝。”某生听了喜出望外，连连答应后告别。回家后，想起女郎的话，认为她有情意，辗转沉思，整夜不能入睡。第二天饭后，穿戴整齐，拿着拜帖去拜见她的母亲。母亲果然出来相见，四十多岁，不失大家风范。某生说：“昨天路过贵宅，承蒙小姐赐茶解渴，感激不尽。”母亲说：“我昨天正好外出，多有怠慢。回来听说小女谈起您的风雅，如果不嫌弃寒舍简陋，有空只管来坐坐，也可以借光蓬荜。”某生连连谦让。从此没有一天不去。蕊霞有个舅舅，是县里的秀才，时常来探望妹妹。有一天正好与某生相遇，彼此交谈，非常投契。舅舅曾私下告诉母亲说：“妹妹每天为外甥选配偶，某生还没有妻室，眼看是佳婿，怎么能错过？”母亲说：“妹妹不是没有这个意思。因为某生是异乡人，不肯让女儿远嫁，所以迟疑不决。”舅舅说：“选女婿只求心意相投，何必以远嫁为嫌。”母亲说：“儿女大事，怎么能草率！兄长的话固然有理，让我慢慢商量。”不久，广东的寇贼南下，各道征兵非常紧急。蜀中某提督奉命支援湖北，某生有志投笔从戎，慷慨投营，愿意效命，提督答应了他，出发日期已定。舅舅又催促母亲说：“听说某生即将出发，外甥的婚事如果不早点定下，后悔就来不及了。”母亲沉思很久，于是派人暗示某生，请媒人送聘礼。某生听说后狂喜，既然送了聘礼，就选定吉日完婚。两情缱绻，只是出发日期临近，未免眷恋难舍。出发前一天，母亲设宴饯行，宴席结束后，蕊霞叫婢女拿来秦筝，叹息着对某生说：“您长久想听我唱歌，不是吝啬不肯，而是因为优伶的伎俩，终究不是闺阁女子所宜学习的。现在您将要远别，旧作有《闺中五更词》，勉强为您演奏一曲，就当赠行。怎么样？”某生笑着说：“长久想听您的佳奏赐教，非常荣幸！”蕊霞于是卷起袖子拨弦，柔声唱道：一更房栊黯夕阴，双飞倦鸟归投林。罗衣斜亸翠袖薄，灯开红豆明照心。鼓沸沸去，一更既，我所思兮远莫致。颦眉默卷水晶帘，帘波浸透珍珠泪。吁嗟一更兮更鼓敲，蝴蝶同梦鸳鸯交。二更嫦娥扶影立，窃药缘何背后羿。天上人间一片心，细语花阴绣鞋湿。柝琅琅，二更长，我所思兮渺难望。辛荑开尽芙蓉落，孤负流苏白玉床。吁嗟二更兮更柝缓，柔肠九曲铁石软。三更睡鸭嘘龙涎，情如望岁夜如年。薰笼斜倚裙带结，侍儿熏被催早眠。漏淅淅，三更疾，我所思兮不可必。屡卜金钱占绣鞋，慈悲烂诵波罗蜜。吁嗟三更兮更漏深，愁城厌破芙蓉衾。四更梦君远迎接，霞帔珠冠五云叠。见说贵为执金吾，黄金缠腰不买妾。筹绵绵，四更连，我所思兮各一天。南山木石有时尽，恨海波

译澜水何时能填平？唉，四更天了，更筹敲打得真快，铜山般的相思债难以偿清。五更的更筹如水流般逝去，罗袜纤细，双足如冰雕玉琢般清瘦。睡眼惺忪，呼吸微弱，发髻散落在枕上，金鸡啼鸣催人起身梳头。香气袅袅，五更将尽，我所思念的人啊，应当即将返回。富贵归来时容颜尚且年轻，愿花长开不败，月永远圆满。唉，五更天了，更香已燃尽灰烬，合欢杯预先用黄金錾刻而成。

歌唱完毕，书生赞叹道：“急促的弦音与曼长的歌声，快慢节奏合乎法度，不同于世俗的曲调。而词意哀婉感人，艳丽动人，简直与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张平子的《四愁诗》、杜甫的《七哀诗》出自同一手笔，堪称绝唱。小生心绪已乱，容待日后凯旋归来，定当努力效仿郢人唱和的高雅。”

后来书生从军出征，多年没有音讯。蜀地有个戴虎头冠的人，名叫蕊霞，素来艳丽如霞，想要图谋夺取她，于是制造谣言，说书生早已战死沙场，并用重金贿赂她的母亲，希望娶蕊霞为继室。母亲试探着与蕊霞商量，蕊霞笑着回答说：“我小时候跟随父亲阅读相人术的书，深知书生没有凶险夭折的相貌，母亲请不必担忧。”不久金陵收复，江路畅通无阻。蜀地从军归来的人纷纷议论，有人说书生已经得官另娶。母亲听说后，又告诉蕊霞，蕊霞也斥责这是妄言。于是蕊霞决定亲自去寻找书生，央求母亲和舅舅相送。

沿着河流而下，船停在鸠江。邻船有官船，月夜摆宴，酒酣耳热时，忽然听到琵琶声，有客人高声歌唱，蕊霞顿时触动旧日喜好，倾耳侧听。歌唱完毕，蕊霞笑着对母亲和舅舅说：“邻船唱歌的人，一定是某生。”母亲和舅舅很不相信。第二天，派人去探听，果然如此。原来书生已经屡次得到保荐，被推荐提拔为总戎，气势赫赫。听说蕊霞到来，急忙来拜见母亲和舅舅。夫妻相见，悲喜交集。随即邀请他们过船，摆酒祝贺。蕊霞质问书生为何多年杳无音信，书生笑着说：“弃文从武，确实违背了初衷。恐怕不能符合你的心意，所以多次想写信，却总是羞愧难当而搁笔。”蕊霞笑着说：“男儿应当雄飞。与其拿着毛笔老死在案牍之下，何不手持长枪大戟，夺取斗大的黄金印呢？你这话强作解嘲，但心里怎么忍心呢！”于是历数那些谣言。书生作揖谢罪说：“这都是小生的罪过。但你为什么听到歌声就知道是小生呢？”蕊霞笑着说：“我耳朵不如师旷灵敏，但侧耳倾听歌词，确有师承渊源，所以敢断定不会错。”书生笑着说：“你真是小生的钟子期啊。容我解甲归田，备上拜师礼，从事笔墨生涯，以期白头偕老，可以吗？”两人相视一笑。原来书生所唱的，乃是《塞上五更词》，本是袭用蕊霞之前的曲调，所以听到后便确信是书生。我喜爱这两首词都很美妙，于是请人抄录稿件一并记录下来。那《塞上五更词》写道：

一更吹笳，白日落下，东营吹笳西营吹角。交头接耳传递口号，霹雳炮响，严密封锁营门。鼓声冬冬，一更相逢，我所思念的人啊，愿你早日顺从。抬头忽然看见初升的月亮，默默庆幸天山早日挂弓。唉，一更天了，更鼓敲得快捷，梅花桩混杂着蒺藜铁。

二更赌酒欢笑言谈，像蜜蜂出巢般进出营门。约束士兵尽情嬉戏禁止赌博，连营灯火如繁星点点。柝声阁阁，二更开始，我所思念的人啊，不要自轻自贱。领队手持银刀凭借将才，要敦厚诗书谈论礼乐。唉，二更天了，更柝催促，占星椅剑登上碉台。

三更倚枕思念家乡，金闺中人孤单，铁衾冰冷。刀头悬知思念藁砧，飞身上天占据破镜。漏声徐徐，三更将尽，我所思念的人啊，不要犹豫不前。笑着脱下儒生袍服换上铠甲，手持殳杖效命拼死向前。唉，三更天了，更漏滴答，手摸伤痕数着战功。

四更披甲枕戈而眠，故乡入梦衣锦还乡。鼾声如雷震动四壁，旗影在地月亮在天。更筹属属，四更迅速，我所思念的人啊，心中暗自占卜。封侯有命数不奇怪，纵然不是虎头将军也能食肉。唉，四更天了，更筹清脆，海查夜巡叱责小兵。

五更矛头争着淅米，厨师霍霍弄刀匕。约束千营共一呼，将军传令众士起身。香气漫漫，五更将尽，我所思念的人啊，志向不可穷尽。此生未系楼兰颈，叱咤风云誓不还。唉，五更天了，更香燃尽，争着切碎生草喂战马。

译里乘子说：从前在蜀地，每当听人谈论某生与蕊霞的一段姻缘，没有不交口称赞、羡慕的。我曾作《新婚别》七言古诗一首，写道：“左弧右悦双结束，夫婿封侯妾愿足。东劳西燕双别离，夫婿从军妾心悲。嫁时线厌五色丝，穿针为君缀征衣。牵衣赠语君识之，别离最苦新婚时。烟尘作恶遮花烛，昨日欢笑今日哭。一朝镜合缺月圆，检点画眉螺黛绿。”

陈氏女

咸丰丁巳年春天，金陵人蔡小石廉访宗茂任陕西按察使，夫人从苏州带着家眷赴任。船停靠在虎丘，看见岸上有一个乞丐打扮的女子，年纪刚满十五岁，对着流水掩袖哭泣。容貌虽然极其憔悴，但举止态度不失大家风范，似乎想投河自尽却又犹豫不决。夫人心中十分怜悯，暂且派随从赠送五百钱，并询问她的籍贯家族。女子说自己是江苏陈姓，父亲在皖江做官，遭遇粤寇之乱，全家离散，自己被掳到扬州，后来独自逃了出来。如今打听不到全家的消息，苦于无处依靠，即将投水自尽了。随从回报。夫人又命人询问女子是否已经许配人家，女子脸红不答。夫人于是亲自上岸询问她说：“我是金陵人，与你同是江苏老乡。如果已经许配人家，告诉我有什么害处？既然打听不到全家的消息，如果夫家还在，我也可以替你侦访，资助送你前往。”女子察觉夫人善意，低声回答说：“小时候许配给金陵蔡氏，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夫人于是仔细询问她的祖父和舅舅的名字，女子一一陈述。夫人仔细研究确认无误，于是瞪大眼睛仔细端详，急忙抓住女子的手臂，大声痛哭失声，说：“那么你就是我的儿媳啊。唉！苦死你了！”原来女子确实是夫人聘定的儿媳。急忙带上船，沐浴更衣，容光焕发。此前，粤寇侵犯安徽，所掠夺的妇女，挑选其中特别优秀的汇送扬州，准备作为伪王妃嫔之选，贼党奉为禁脔，敬畏不敢侵犯。所以女子虽然陷入贼窟，幸免于辱。当时公子正好侍奉母亲赴任，便选择吉日成礼，夫妻恩爱深厚。合卺之日，吴地得知此事的士绅、先生、文人、学士，无不啧啧称美，不约而同前来祝贺的衣冠之士有数百人。

里乘子说：那年春天，我正好游历吴地。有友人招饮，席间都津津乐道此事，以为美谈。座中一位客人忽然冷笑说：“这女子长期陷入贼窟，独自远遁，而诸位还认为她是完璧，我不相信。”我严肃地斥责说：“这是什么话！这女子九死一生，最终能成就旧日姻缘，这一定是上天鉴察她苦节的贞操，而后才能得到甘临之吉。这其中没有鬼神呵护，怎么能遇到如此巧合呢？况且合卺之后，公子夫妻恩爱深厚，太璞能完，不言而喻。你谬持无稽之论，污蔑贤媛，存心刻薄，特别伤害忠厚，我不忍心听！”在座的人都称赞。

山东某县幕友

溧阳史仲皋说，山东某县令上任，他的幕友某人向来吸食鸦片膏。起初，进入官署书房，傍晚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人来，略为拱手行礼，便分榻而卧，点燃鸦片膏互相吸食。某人以为是官亲，不太深究。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彼此都没有询问姓名。一天，吸食鸦片膏刚结束，衣冠人忽然对某人说：“有一句话颇骇君听，你愿意听吗？”某人说：“请试着说说。”衣冠人说：“我不是人，是鬼。尚有苦衷，奉求援救，你不要害怕。”某人说：“相处一个多月，已称熟识，虽然是鬼有什么怕的？如果可以效力，断不敢推辞。只管说无妨。”那人便详细告知姓名籍贯。于是说：“前任有位某官到任，聘请我做会计。寇贼侵犯这个县，某官殉难，我也被害。寇贼退去，县里人因为我一向不作威作福，凑钱准备衣衾棺槨，寄存在某寺。起初，贼寇未到之前，我预先藏几个衣箱在这屋地砖下，还有银数千两，黄金数百两。又藏鸦片土、鸦片膏在四壁。墙壁是挖开砖，外面糊上纸，你只用竹管敲击，声音中空的就是。可以将所藏物品全部掘取，银数千两应当奉赠。乞求载我的棺木以及衣箱、黄金送归我家，以免少妇孤儿空劳盼望，那就多受仁人的恩赐了。”某人一一答应。那人感谢叮咛而去，从此就不再来了。试着用竹管敲击墙壁，有几处声音果然中空，依次发掘，果然如所言。于是深夜掘地，取出所藏衣物，一一不差，只是衣服已经糜烂，着手成灰。某人如鬼所言，留下银数千两，而载棺木与烂衣与黄金送还其家。

林明府

我的朋友瑞安林若衣明府用光，吏治精练，所在有声望。任蒙城知县时，苗逆刚被诛杀，县城刚收复，百事废弛，急需整顿措置，比平常更烦剧。恰逢典学使者将到，催促各邑举行季考，君悬挂牌子，到期突然生病，寒热交替发作，头涔涔然如戴山，畏风，当暑覆盖重衾卧在斗帐中，还苦于不出汗。幕友见病状绵惙，请求改试期。君漫应之。因为厌闻人语

译（他）屏退左右，蒙着头想睡觉。忽然看见无数老人，穿着草鞋布衣，纷纷拥入室内，在床下罗列跪拜。他斥责道：“我正厌烦见宾客，谁让你们来的？应当快点退下，不要吵我！”老人们边拜边哭说：“请您不要发怒。我们这些小人蒙受您再造之恩，区分了轻重等级，子孙不至于饿死，我们的祭祀得以延续，全都是受您的恩赐。特意来拜谢您的德行，并没有其他意思。刚才进屋时，看见恶鬼立在左右，我们已将它们驱散，您的病应当已经好了。”并拉着他的衣袖说：“您可以起来处理政事了，保证没有其他顾虑。”他用手一挥，老人们忽然不见了。他顿时惊醒，觉得汗水如雨下，全身清爽，好像卸下了重担。急忙坐起，召来左右侍从送上汤粥。过了一会儿，病果然痊愈了。在此之前，僧格林沁平定苗逆后，憎恶跟随逆党的党羽，发文命令郡县稽查逆产，全部没收归公。他与幕僚商量，认为对逆党应当区分等级，如果是被胁迫跟随、出于不得已的人，应当宽恕不予追究。刚有这种说法，冥冥之中竟然就知道了，实在令人惊异。第二天封闭考场考试，竟然没有改期，人们惊诧地认为是神助。考试结束后，他准备为蒙受冤屈的百姓向僧格林沁请命，恰逢僧格林沁去世，于是此事作罢。

译合肥赵梧冈孝廉凤举，住在西乡大潜山，与我的朋友王谦斋交好。谦斋曾经去拜访他，恰逢赵孝廉身体微恙，见到谦斋高兴地说：“你来太好了，我正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谦斋询问详情。赵孝廉说：“昨天我在阴间，来到一处官署，一名吏员捧着名册请我画押同意，说眼下公务繁忙，冥王已经派我任职。恐怕不能长久与各位相聚了！”谦斋安慰他说：“身体微恙怎么就如此严重，你不要说胡话。”赵孝廉说：“不是胡话。并且看到官署东西两侧各排列着几十张公案，每张案前都有一位官员查阅名册，名册堆积如山。你的父亲面向西坐在东边，见到我稍微点头示意。我上前问候起居，你父亲抬起脚给我看，说靴子破了，麻烦转告家人，赶紧为我重新制作。并且说事务太繁杂，需要某人前来为我分担辛劳。我问那人是谁，你父亲笑着说：‘这是五儿的乳名，你不知道吗？五儿就是谦斋。’我惊讶地说：‘自从你父亲去世，谦斋肩负的责任极重，怎么能到这里来？’你父亲沉思许久说：‘没办法，让七儿来也可以。’恐怕你的七弟也不能久存了。”当时谦斋的父亲育泉征君去世已经两年，谦斋的乳名本来无人知晓，听到后毛发竖立。又勉强安慰赵孝廉说：“你说的话固然如此，怎么知道不是妖梦的幻象，何必立刻当真？”赵孝廉笑着说：“我也岂愿当真？如果五天内胡二水安然无恙，便是幻梦。你等着看吧。”胡二水与赵孝廉同乡，相距一里左右，五天内忽然无病而死，众人更加称奇。谦斋于是与众人商议说：“据此，赵君的寿命已尽。我们不忍心坐视不管，试着联名写疏，焚献给司命神，各自请求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他的寿命，或许可以禳解。”众人都说：“好。”联名写疏的共十人，谦斋的七弟也在其中。就在灶前焚毁疏文，没有告诉赵孝廉。第二天，赵孝廉对谦斋说：“各位君子借寿的好意，情意特别令人感动。如果能度过某日某时，或许可以无忧无虑。然而七弟的大名本来可以不列，你父亲急需用人已定，命他在某日前往，断不能稍微延缓片刻。”众人听到后更加震惊。姑且留心等到某日某时，一同前往探望赵孝廉。赵孝廉早晨起床，谈笑自如，等到那个时刻，忽然起身告别众人说：“时间已经到了，请让我与各位永别。”便命令家人为他穿戴好衣帽，拜别母亲，说：“儿子不孝，不能侍奉您到终老。希望您自己保重，不要为我挂念。”又对他的继室说：“结婚多年，还算和睦，只是没有得到子女，未免抱歉。此后还要麻烦你侍奉母亲、教育儿子，我瞑目了。”母亲与妻子相拥痛哭，赵孝廉强颜欢笑安慰劝解她们。又命令他的儿子要好好侍奉祖母，不要违背母亲的教诲。又遍拜众人，说完，拱手一礼，端正地坐在榻上。众人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等到某日，谦斋的七弟果然去世。这是谦斋告诉我的。

里乘子说：咸丰初年，我们安徽合肥的王丈育泉、赵君云持，庐江的吴丈兰轩，被举荐为孝廉方正，赴省城，同住在一处馆舍。赵君是老朋友，时常往来，因此认识了王、吴两位征君。后来粤寇兴起，吴丈因组织团练殉节，功劳在家乡；王、赵也相继去世。如今王丈已经担任阴间的官职，吴丈与赵君应当都在天曹任职，聪明正直称为神，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县里的方复庵封翁，孝顺友爱、刚强正直，憎恶邪恶、乐于行善。四十岁没有儿子，父亲命令他纳妾。在南京参加秋试时，在媒婆家见到一位妇人，举止娴静，频繁皱眉流泪。觉得奇怪，追问媒婆，才知道这妇人卖身葬姑，没有资金赎身，又不肯改嫁，所以时常流泪。封翁赞赏她的志向，出资为她赎身归还给丈夫。过了一年，生下麟轩太守，梦中神灵告诉他说：“你救了江宁的孝妇，现在赐给你儿子，他日应当做江宁的县令。”道光己酉年，太守果然做了江宁知县。封翁八十岁，在家居住，寇贼到来，用刀胁迫他投降。他厉声斥责说：“我家世代受国家恩惠，怎么能投降贼人！”用拐杖击打贼人的头出血。贼人愤怒，残酷报复他，他骂得更加激烈。贼首感叹他强硬不屈，敬佩他的义气而释放了他。太守当时升任太仓知州，接父亲到任所奉养，以寿终正寝。起初，太守做江宁知县时，恰逢封翁病重，祈祷用自己的寿命代替父亲。梦中神灵赞赏他赈灾有功，增加父亲寿命十二年，恰好符合这个数目。生平忠义的大节，被乡里称颂。上级官府上报朝廷，建立牌坊表彰他。太守名叫锡庆，曾经担任松江知府。

杭州汪渭，字态臣。小时候一只脚跛，不拄拐杖不能行走。粤寇包围杭州，他奉母亲避难到绍兴。苦于没有肉食，家里养了四只鸡，想要烹煮。母亲一向信奉佛教，戒杀，他不听从。恰逢母亲斋戒期，他认为离乱之中还讲究什么斋戒，暗笑母亲愚昧。背着母亲吃鸡，心里非常得意。四只鸡还没有吃完，贼人突然到来，他被抓获，脖子被刀砍了四下，恰好符合鸡的数量。贼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丢下他离开。等到贼人走远，他才爬回家。取布包裹伤口，因为避乱无处寻找医药，检查随身携带的药方，说龙眼核去掉外面黑皮，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敷在刀伤上立刻可以止血止痛。试用果然如此，真是仙方啊。又说刚被抓获时，心里非常清醒，贼人砍的四刀，只有第一刀砉然有声，力量最猛，后

译三刀较轻，也不怎么疼痛。他平时诵读《高王经》，受伤时曾梦见一位老妇人对他说：“你想让伤口痊愈，必须虔诚诵读《太上感应篇》才行，只诵读《高王经》是没有用的。”于是他又加诵《感应篇》，伤口果然逐渐痊愈。因此他自号为“再生子”。后来恰逢母亲斋戒的日期，他完全遵循母亲的教诲，十分谨慎。我游历燕台时，在滦州官署中与态臣结交，他亲自向我详细地讲述了这些情况。

译徽州某甲

徽州有个某甲，为躲避粤寇的动乱，辗转迁徙到浙东。曾经与两个人傍晚同行，没有地方住宿，于是伏身在死人堆中。半夜，忽然看见灯火辉煌，仪仗队簇拥着一位金甲神来到，核查注定要死之人的名册。鬼吏拿着名册唱名，众尸体起立，一个个应答完毕。等到看到某甲等三人，详细询问姓名、籍贯，神命鬼吏查册，看三人是否注定要死？鬼吏遍查名册，说某甲应在三天内在太末被赖麻子所杀，神点头认可。一会儿，仪仗队簇拥着神离去。东方渐渐发白，三人起身赶路，在路上互相感叹，认为这是怪事。三天后，恰好经过太末，贼人蜂拥而至，两人催促某甲快走，某甲说：“劫数难逃，今天正好是第三天，刚好到达太末，难道不是命数吗？你们请赶快前往，以免波及。我将伸颈等待贼人，了结这劫数。”两人再三催促他，他最终不肯走。因为贼人紧跟而来，不得已，挥泪告别。某甲独自在一座古刹休息。中午时分，贼人大举到来，看见一个穿黄袍坐在骏马上的男子，相貌非常魁伟，统领的贼兵很多，知道他是伪官，自认必死，也就不再害怕。马上那人瞥见某甲，命令将他拘到马前，审问他的籍贯。某甲抬头看见那人满脸痘疮疤痕，心里更加诧异，于是大声斥责道：“你不是赖麻子吗？我的命注定要死在你手里。杀就杀吧，还问什么！”那人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我叫赖？”某甲详细告知所见，并请求快点杀他。赖麻子笑着说：“我不相信真的有劫数，我不杀你，怎么样？”某甲说：“盘缠已经断绝，即使蒙你不杀，也没有活路。”赖麻子赏给他五块番银，挥手让他快走。某甲感激地拜谢离去。没想到路上遇到其他贼人，被搜掠一空。正窘迫时，又遇到赖麻子，问：“为什么不回去？”某甲详细告知，赖麻子又赏给他十块番银。没过几天，又被搜掠，比之前更痛苦。而赖麻子的大队人马又到了，看见某甲问：“怎么又狼狈成这样？”某甲哭着回答说：“小人屡次承蒙你不杀之恩，无奈命运坎坷、路途困穷，屡次遭受抢劫，可知劫数难逃，不如早点死了好！”赖麻子笑着说：“我不相信真的有劫数！”命令随从脱下衣服给他穿，又厚赏五十块番银，并给他印信文书。说：“前面如果遇到其他队伍，出示这文书，保证没有别的顾虑。”某甲犹豫地说：“屡次承蒙恩惠得以再生，但名册上既有名字，恐怕终究难免。如果赐恩成全，请用刀在颈项肉上浅浅划一下，以消除我的疑虑，可以吗？”赖麻子笑着答应。于是拔出佩刀在某甲颈项上微微抹了一下，像爪痕一样，浅浅表示意思，某甲于是叩谢离去。回到家后，向人详细叙述赖麻子的恩德，大家都感叹这是奇遇。过了不久，刀抹的微痕渐渐觉得痒痛，伤口日益加剧。请医生调治，始终没有效果。所得的五十块番银耗尽，而颈项伤口突然裂开，头颅掉落，像刚被刀割断一样死去。有人说某甲虽然死了，终究是首足齐全而死，几乎怀疑劫数名册不完全可信。然而在太末遇到贼人，死机日益潜伏；即使说死在太末，也可以相信吧！劫数难逃，不是人力所能争辩的。如果想免除劫数，或许恐惧修省，防患于未然，大概差不多吧？

皖北粤东两奇女

起初，粤寇蔓延时，淫掠妇女不可胜数。只有皖南、粤东两位奇女子，不仅免遭侮辱，而且能杀贼，仓促间应变，可谓急智。听说的人无不拍手称快，我特意将这类事迹连缀书写。在此之前，贼人窜入江南，到达桐城、舒城交界，乡村男女惊慌逃窜。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因为脚小行动不便，被贼人掠去，搂坐在马上。到达一个山谷，贼人窥探无人，抱着女子下马求欢。女子笑着说：“这正是我所愿。但必须把马系住，否则马跑掉了怎么办？”贼人认为有理。只是苦于童山，没有树木可以拴系。贼人欲火正旺，犹豫无计。女子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愚蠢！用马绳系住你的脚踝，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贼人大喜，照她说的把绳子缠在脚踝上，摩挲妥当。女子急忙拿起贼人佩带的刀，用力砍马屁股，马负痛，拖着贼人的脚愤怒奔跑。贼人猝然不能脱身，任凭马所到之处，竟然不知道最终到了哪里。女子掩袖吃吃地暗笑，因为熟悉乡里道路，从险峻的小道急速逃遁，幸免于难。有人说贼人被马拖拽，脑裂肢解，身无完肤而死。

又，贼人侵犯粤东，掠走一个处女，劫持她同行。恰好有山涧在前面阻挡，贼人临流犹豫，无所适从。女子笑着说：“水深不过膝盖，赤脚可以渡河。你脱下袜子鞋子，我为你拿着，你背着我走，顷刻间不就到达彼岸了吗？”贼人照她说的背着女子，到了中流深处，女子扔掉袜子鞋子，急忙用双手死死紧紧扼住贼人的喉咙，贼人用力掰不开女子的手，气闭突然倒下。女子与贼人一起死在水中。贼人退去，她的父兄寻找收殓女子尸体，水浸泡了十天，面目如生，两手还抱着贼人的脖子，十指陷入肉中半寸左右。贼尸伏在女子下面，已经腐烂，皮骨分离了。当地冯子良太守询问，有诗来记载这件事。

里乘子说：粤寇之难，妇女遭受劫难尤其惨烈。听说贼人厌恶小脚，因为小脚不便骑马，每次掠得小脚女子，必定剥去裹脚布，剖开羊腹，把脚放入热血中，脚趾突然伸直，顷刻间新月般的脚就变成莲船。只是血热于沸汤，痛彻骨髓，惨莫惨于此了。像这两位女子

译这确实可以为闺中女子扬眉吐气。皖南的女子聪慧而狡黠，粤东的女子聪慧而刚烈，称她们为奇女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译陈祥浦

陈祥浦是浙江诸暨县一个农家子弟。他辛勤耕作以奉养母亲，同族乡党都称赞他孝顺。他娶了某氏为妻，妻子容貌非常美丽，两人同床共枕多年，陈祥浦从未享受过男女欢爱，但对妻子的情意却十分深厚。有一天，他在田埂旁停下耕作，忽然来了一位老翁，自称是罗真人，传授给他一种名为“勅勒”的法术，嘱咐他为国效力。又赠送给他五枚石子，让他吃下去。陈祥浦畏惧困难，不敢咀嚼。真人翻着白眼怒视他，夺过石子用手取出火来煅烧，再次递给他，让他试着咀嚼，石子香软得像芋头一样。他吃了三枚，偷偷藏起两枚，打算留给母亲和妻子。等他回家掏口袋时，却找不到了。后来，他的母亲和妻子都死于战乱。陈祥浦吃了石子后，仰观俯察，能够推测天地的奥秘。广东的叛军侵犯浙江，他协助同县的包立身组织乡勇，保卫家乡。包立身也是农民，曾遇见一位白须老人，就是越女论剑传说中的白猿，老人授予他一枚指环，佩戴它可以召唤鬼神，呼唤风雨。老人告诫他剿灭叛军、消除劫难，不要产生二心。后来包立身屡次击退贼寇有功，他的志向日益骄傲，暗中萌生了异心。老人愤怒地夺走指环离去，包立身于是被贼寇所杀。陈祥浦势单力孤，逃到了北直隶。一年多后，罗真人派遣两名仙童来为他服役，告诫他戒除荤腥和酒，每当闭目枯坐，就可以神游八方。两名仙童曾带领他的魂魄到四川峨眉山拜见罗真人。山中有洞穴，白石作为门，两名仙童用手叩击，门就开了。洞中别有天地，没有寒暑昼夜之分。有男有女，女子都是十六岁的丽质佳人，坐在织机上织锦，含情脉脉不说话；男子都是威武的健儿，整天演练武艺。五种兵器都具备，鞍马极多。罗真人五十多岁，胡须半白，坐在殿中。左右两位仙人，闭目静坐，不知姓名。陈祥浦参拜罗真人，两旁设有矮脚榻，都挂着帐幔，让他盘腿坐在上面，不饥不渴，寝食都忘记了。真人说陈祥浦终究不是成仙的材料，命他仍返回世间，修身立德，最终应当娶妻生子，以延续宗族后代。如果功行不懈，死后可以成为鬼仙。起初，罗真人曾授予陈祥浦一方白绡帕，方圆五尺左右，折叠到很小，可以塞进耳朵里。有紧急情况时取出，就会云雾四合，对面的人不能看见，名叫“帕云”。包立身失败时，陈祥浦能独自脱身，就是靠帕云的力量。真人送陈祥浦出洞，索要回帕云，说：“太平盛世不需要这东西，藏在你们那里有什么用呢？”陈祥浦起初名叫肖云，改名为朝云。回到浙江后，隐居在会稽山中，后来不知下落。这是他的同宗陈西堂告诉我的。

小喜子

我在庚午年秋季参加乡试，在考场中遇到崇川的一位书生，他详细谈论了他家乡方伯某公的事情。起初，广东叛军蔓延，当时某公借着团练的名义，强行摊派敛财，欺压乡里，路人侧目。恰逢制军某调任两江总督，某公本是某公门下的士人，每当有所求，无不阿谀顺从。某公的势力更加嚣张，无恶不作。城中有一座大佛寺，气象庄严，某公竟然在这里设立官署。号令一出，顺从的就吉利，违抗的就凶险；生杀予夺，气焰逼人，真是炙手可热。他尤其沉溺于女色，每天到寺中，必定召来二十名妓女伺候服役。其中有个叫小喜子的，容貌尤其艳丽。听说富翁之子宗某平时与小喜子关系亲密，某公大怒，立刻拘捕宗某到官署。命令他跪在台阶下，厉声斥责说：“当此军务紧急之时，你家有财，却只狎妓而不资助军饷，这是为什么！”宗某吓得两腿发抖，连连答应，不敢辩解。某公斥令他迅速捐出一万两银子赎罪。宗某请求稍微减少，某公怒喝，打了四十板。众位绅士都为他求情，最终捐了全额才罢休。又散布谣言说小喜子家窝藏奸细，于是抄没其家产，将小喜子交给官府发配，人们知道她是某公所宠幸的，无人敢问其名。不久某公召来小喜子的父母，强迫他们签署契约，让小喜子做自己的妾室，并声称得到了千两身价，其实没给一分钱。制军某被诛杀后，某公也很快被当权者弹劾，说他“声名狼藉，众怨沸腾”，确实是实录。某公失势闲居，姬妾很多，争妍斗宠，小喜子独擅专房之宠，怂恿她带着大量资财住在别院。某公当时年过八十，于是进献春药，朝夕媚惑他。某公一夜忽然头晕口渴，小喜子拂去褥子展开被子，安慰他假寐。自己借口烹茶进献，某公疲惫地睡熟。天亮时，呼唤小喜子没有回答，自己勉强起身查看，她已经席卷重资和所宠爱的男宠，从后门乘海船逃走了。某公搔首仰望屋顶长叹，又用手捶胸自责说：“何苦！何苦！”卧床郁郁寡欢，咳血数斗而死。众姬妾也各自带着积蓄，风流云散了。

里乘子说：某公一生贪婪，无恶不作。所敛积的财富，全被小喜子席卷而去。当怂恿她住在别院时，早已深谋远虑，可惜老奴昏聩，被女色迷惑，落入她的圈套而不自知。临死捶胸自责“何苦何苦”，千古小人撒手人寰时，大抵都是这样。听说他的子孙如今已经衰微，乡人多嘲笑他，实在令人浩叹！违背道义得来的财物，也会违背道义地失去，说的就是某公吧？

某甲

那位书生又说，方伯有个侄子某甲，向来无赖，被乡党所不齿。方伯办理团练后，便倚仗他作为左右手，相助为虐。麾下的爪牙鹰犬，推举他为巨擘。方伯在女色上贪婪，某甲

译他却还要模仿。曾经感染恶疮，全身溃烂，被挖去鼻子。有一位某道士，能往来阴间，看见某甲在阴司遭受碓磨、刀锯、鼎镬等酷刑，层层叠加，惨不忍睹。有人将此事告诉某甲，某甲不仅不悔改，反而大怒，说道士捏造谎言诅咒自己，要援引“妖言惑众”的律条，斩杀道士以警示其他人。第二天早晨，某甲的舌头忽然腐烂断裂掉在地上，嗓子哑了无法传达命令，道士侥幸免于一难。某甲过了一天便死了，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臭气熏天，让人无法靠近。家里无法停放他的棺材，急忙抬出去埋葬，臭血从棺材缝隙中溢出，沿途滴落，路人都捂着鼻子。有人说某甲虽然死了，在阴间仍然免不了层层遭受酷刑。足以证明道士的话没有虚假。

译里乘子说：粤寇作乱时，我辗转迁徙数万里，历经十三个行省。所经过的郡县，凡是绅士头目办理团练捍卫乡里的，固然不乏忠义之士；但借着团练的名号来欺压乡里的，也常常有。我曾从楚地进入蜀地，听说某县有一位绅士，因被官吏弹劾而削职在家。他的儿子甲乙等人向来倚仗父亲的权势，在乡里横行霸道。恰逢粤寇起事，甲乙等人便挂名团练，向各乡摊派征收钱财招募勇丁，作为守城的计划。他们自己先将眷属以及辎重细软等物品预先迁出城外，远远躲避到偏僻的地方，以为这样就能万全无害了。然后下令：全城老少妇孺等人，如果敢私自躲避出城的，杀无赦；如果敢将食用等物品悄悄运出一针一芥出城的，杀无赦。在此之前，明朝末年献贼出入楚、蜀之间，某邑地方狭小，侥幸免于失守。甲乙等人暗自盘算献贼强暴尚且不足为虑，粤寇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又因为自己的眷属都已出城远避，更加可以无忧无虑。所以虽然敛聚了重金，却不愿招募勇丁。不久，探子接连报告贼兵将至，甲乙等人斥责他们造谣惑众，将他们杖责。贼兵越来越近，后来的探子听说之前的探子都受了杖责，于是闭口不言而逃走了。贼兵到来，甲乙等人弃城而逃。城池陷落，百姓被屠杀殆尽。贼兵查知甲乙等人的眷属带着重金远避到偏僻之地，极力搜捕找到了他们；遭受杀戮、抢劫、奸淫、掳掠，受的祸害尤其惨烈，一家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唉！像方伯某公叔侄那样，报应明显，本来就能看出天道不会差错。但听说他们尚能不吝惜出资招募勇丁自卫，自身侥幸免于灾难；如果像某绅的儿子甲乙等人，只敛聚钱财而不招募勇丁，祸害乡里，并连累自身家眷，弃城而逃，受的祸害尤其惨烈。拿某公来比较，不还是那方胜过这方吗！

朱封翁

朱莲塘封翁，名宗潘，是我们安徽泾县人，世代居住在东乡黄田村。年轻时从事儒业，因为家中败落，改行经商，积累财富达百万，喜好施行德行。生平所做的善事，多得难以列举。他极其孝顺，在父亲丧期，悲痛得几乎昏厥。咸丰六年，粤寇侵犯泾县，村里人纷纷逃散躲避。封翁当时奉养母亲在家，母亲年九十六岁，行走困难。封翁听到警报，担心母亲受惊恐惧，秘密不敢告知，向天哭泣，眼泪都变成了血。贼兵竟然去了别处，母亲得以安然无恙，不久因病去世。封翁年已七十，捶胸顿足号哭，像小孩子一样。过了一年，贼兵再次到来，村里被抢劫一空。大家都说前次侥幸免于灾难，实在是封翁孝心所感应的结果。封翁去世的前一夜，村里人夜间行走，看见车马仪仗，灯火纷繁，簇拥着卤簿向村里去。试着询问随从人员，说：“特地来迎接朱封翁的。”感到惊讶。第二天早上，去探望封翁，正好在黎明时分去世。这才明白是阴间的仪仗。封翁享年八十一岁，因为小儿子朱子典任观察使、守谟贵，屡次获得一品封典，确实是罕见的恩宠。

里乘子说：咸丰癸丑年，粤寇南下窜犯时，我的生母史太恭人卧病在床。村里警报一天多次传来，不孝的兄弟相对惊慌失措，没有办法。而贼兵竟然没有到来。等到先母去世后，贼兵才来到村里。老屋新居，全都化为灰烬。既然贼兵像蚂蚁一样聚集在我们安徽，四乡枯骨，贼兵有的抬去筑营，有的劈开当柴烧，白骨狼藉在路上。先母下葬后，占卜没有吉利之地，暂时权且停放。癸亥年冬天，有几个贼兵窜到停放棺木的地方，打算点燃棺木作为御寒之计，刚要点火，而大军突然到来，贼兵丢弃而逃。而棺木前点燃灼烧的痕迹还在，看到它不禁感到恐惧悲痛。如果说不是先母灵魂自我呵护，又是什么呢？看封翁的孝心和善行，足以证明天道是可以信赖的。谁不是人子，能不面对此而生愧吗！至于先母生平的德行，以前在《滦州夜话》时已经略述，这里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