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乘卷二

译《里乘》卷二

陈太封公

山西的陈老翁，是相国陈文贞公的祖父。他家里贫穷，以教书为业。到了四十岁，计算多年来积攒的修学金总共只有四五十两银子，熔铸成十几块小银锭，每晚在灯下一一抚摸，姑且以此自娱。老伴曾戏弄并讥讽他，他也不认为这是侮辱。村里有个同族的年轻人，处境困窘无法生存，素来知道老翁积攒了钱财，曾经趴在窗下偷看，想撬开箱子偷窃，却苦于没有机会。一天夜里，老伴开门去上厕所，那年轻人趁机潜入，深知积攒的银子一定放在褥子下面，急忙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老翁睡得并不熟，察觉后抓住他的衣袖，到炕炉前取火烛照看，发现是那个年轻人，非常惊讶，随即熄灭蜡烛，低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做出这种丑事，让宗族蒙羞！”那年轻人又羞愧又害怕，回答说：“年底了，饥寒交迫，实在是被逼无奈。”老翁说：“你不必再说了！”于是把积攒的银子全部给他，挥手命令道：“快走，好好做人。我不会挑剔你的过错。”那年轻人来不及叩谢，匆匆带着银子径直离去。老翁于是大声喊道：“有贼！”老伴听到后急忙返回，问：“怎么了？”老翁说：“刚才有贼进屋，已经被吓跑了。不知道东西有没有丢？”命令老伴点灯仔细搜查，只发现积攒的银子不见了。老伴失色懊恼怨恨，老翁说得失有命定，反而安慰她。当时老翁正苦于没有子嗣，此后，老伴忽然怀孕，接连生了几个儿子，家道也逐渐富裕。那年轻人得到银子后，勤俭经营，竟然达到了小康，娶的妻子也很贤惠。那年轻人曾向妻子讲述旧事，想报答老翁的恩德，苦于没有合适的办法。恰逢秋收谷物即将登场，那年轻人防盗获，夜里起来侦察。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看见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在田间小路上行走，以为是偷瓜豆的人，姑且屏住呼吸观察。只听见他们低声细语，一个说：“在这里。”另一个争辩说：“不不，我看得最清楚，毕竟在那里不在这里。你如果不信，试着折根树枝插在这里，十天后不枯萎，就验证真伪。”一个人说：“好。”又一起走几步，插下树枝离去。那年轻人知道这两人是风水先生，急忙追踪他们插树枝的地方，发现正是自己新买的田地。留心记住，果然十天后树枝不枯，大喜。与妻子商量，打算安葬亲人，妻子阻止他说：“我们小人物，突然得到吉地，恐怕没有德行能承受。你曾说想报答老翁的恩德，听说老翁安葬亲人的地方风水很凶，正打算改葬，不如就把这个穴位赠送给他，我的亲人附葬在旁边就够了。”那年轻人说：“你说得对。但老翁宽厚，如果明说赠送，他一定不接受，怎么办？”夫妻沉思很久，那年轻人忽然跳起来，拍着妻子的背笑着说：“有办法了。老翁以前安葬亲人，挖的墓穴不深，我亲眼见过。趁深夜人静，我们两人悄悄为他改葬，把我的亲人附葬在旁边，再把原来的墓穴填好，不让老翁知道，不也可以吗？”妻子说：“好。”于是按照这话部署完毕，而老翁果然始终不知道。过了一年，相国出生，因年轻考中科甲，登上显赫官位。老翁活到百岁，精神异常健旺。每年春秋祭祀，还在原来的墓穴，凡是精通风水术的人，都说这地方子孙不应该发迹。又有人为老翁谋划，说那年轻人的某地最吉利，如果改葬，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老翁也很想改葬，但担心以前的事那年轻人介意，反而不好意思开口。后来另选了几处，都说不好。不得已，托人向那年轻人暗示意思，那年轻人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小子已经替老翁改葬很久了。”于是委婉地向来人告知始末，让他转达老翁。老翁感激前往道谢，用重金酬谢，那年轻人不接受。再请风水先生相看，都说这是封侯拜相的风水宝地。于是砍石封墓，气象更加尊贵。没过几年，相国入阁拜相，果然如风水先生所言。

《里乘》作者说：这是金铁杉太守告诉我的。谚语说：“阴宅风水不如心地善良。”看陈封翁对待族中年轻人的遭遇，所谓的阴德不就是这样吗？至于那个年轻人，也可以说是善于报答恩德的人了。听说那年轻人的亲人附葬在旁边，至今子孙也非常繁衍，而且大多殷实富有。对于老翁和那个年轻人，一个施恩不望回报，一个受恩不忘回报，两位贤人相遇，都足以教化世人。

刘封公

山东诸城的刘封翁，向来富有。正值荒年，一斗米一千钱，百姓无法生存。封翁盘算道：“拥有丰厚的资财，饥民未必甘心坐视而不发动变乱。”于是决心毁家救荒，救活的人无数。后来他的儿子文正公刘统勋、孙子文清公刘墉，相继担任宰相；曾孙文恭公刘镮之，官至尚书。做官科举，至今不绝。大家都认为是行善的报应。

《里乘》作者说：封翁决心毁家救荒，可谓卓识。假使封翁当时稍微吝啬一些，他的家业也未必能保住，反而得到为富不仁的名声。由此看来，人难道不乐于行善吗！后来直隶宝坻的李封翁毁家救荒，大体相同，子孙科举做官，也一时称盛。

程太封公

江西新建的程太封翁，性格耿直，亲自耕种自食其力。娶了太夫人某氏，亲自操持家务，和睦的样子有梁鸿、孟光、鲍宣、桓少君的风范。后来家道日益富裕，夫妻力行善事。所用的升斗，都有双层底，买粮时加一层板，卖粮时去掉。晚年积蓄数万，儿孙绕膝。双庆古稀之年，这一天，亲戚朋友全部聚集，太夫人受贺完毕，忽然进入房间端坐，仰头服药而死。当时正值暑月，全家悲泣，惶恐无措。因为天气炎热

译因无法备齐礼数，便草率地殡殓；又担心被人抓住话柄，于是仓促间葬在由陇。后来有风水先生经过此地，看见后，感叹说：“这是吉穴啊。必定是因为热葬容易得气，子孙发福才这么快，而且富贵程度不可估量。”不过几年间，他的孙子晴峰先生矞采，考中辛未科进士，官至两湖总督；憩棠先生楙采，考中甲戌科翰林，官至浙江巡抚；霁亭先生奂采，考中庚辰科翰林，官至江苏布政使，兼摄巡抚。其他曾孙，科举及第、做官的，至今没有断绝。更加信服风水之说不假。憩棠先生任安徽巡抚时，我在他衙门中做幕僚，他亲自对我讲述了这件事。

译里乘子说：我曾经说过，上天赐予的吉祥风水宝地，不是福分和德行都极其崇高的人不能享有；如果安葬不得法，即使能发福，也不会迅速。程太夫人与丈夫感情非常深厚，子孙贤良孝顺。假使不是意外变故发生，他们家决不会草率地殡殓，仓促地葬在田垄之中。可见她服毒自尽时，正是上天催促她享有这处吉穴，并且使她的安葬合乎法度。唉！吉祥的风水宝地难道可以随意谋求吗！

倪封公

我们安徽望江的倪封翁，是濂舫方伯的父亲，次郊大令的祖父。他曾经客居金陵。有一位星相师善于观察人的气色，判定吉凶，百发百中。他看了倪公的面相，说气色晦暗，不出一个月就会寿终正寝，催促他早点回去安排后事，晚了就来不及了。倪公听了，心里很不痛快，急忙买船回家。经过芜湖时，船停在江边。傍晚时分，他登岸在野外眺望，看见一位少妇抱着婴儿，对着江水流泪，似乎想投水自尽。倪公问：“你是谁？想寻短见？”妇人擦着眼泪说：“我生不逢时，丈夫嗜好赌博，昨天赌输了，要把我卖掉来偿还赌债。我上舍不得慈爱的婆婆，下舍不得年幼的孩子，反复思量，不如一死了之。”倪公问：“卖身的价钱是多少？”回答说：“说定二十千文了。”倪公说：“这也是小事，你只管抱着孩子回家，我明天早上带钱给你丈夫还债就是了。”妇人犹豫不信，倪公指着江水发誓，并详细询问了她的姓氏和住址。妇人全都告诉了他，擦着眼泪叩谢离去。倪公回到船上，告诫船夫不要立刻解缆。天亮后，他怀揣几十两银子，找到妇人家。妇人正盼望着，见倪公到来，非常高兴，回头对婆婆说：“这就是在江边遇到的好人。”倪公急忙让她的丈夫召集所有赌徒来，替他还清了赌资，并且告诫他们以后不要再和他丈夫一起赌博，以免导致夫妻分离。众人都连声答应，连连称叹离去。倪公又拿出三十两银子交给她丈夫说：“这给你，暂且作为生计。你好好做，一家几口人大概不至于挨饿受冻。你的妻子贤良孝顺，我喜爱并敬重她，不揣冒昧，愿意认她做我的干女儿。我每年上下往来，经过这里，一定会来问候，有难处还可以互相接济。”这一家人听了，围跪在地上叩拜，询问倪公的姓名，以便祭祀。倪公笑着说：“以后自然会知道。”后来，倪公经过芜湖，必定去探望他们，全家奉侍倪公如同神明。她的丈夫已经戒了赌，善于经营理财，竟然稍微富裕起来了。过了一年，倪公再次去金陵，拜访那位星相师，质问他的话为什么不灵验。星相师见到他惊讶地说：“您脸上满是阴德纹，不但延长寿命，以后的福气更是不可估量。”问：“分别后做了哪些善事？”倪公非常茫然，默默思考：“难道就是芜湖救妇人的事吗？”又过了十二年才去世，年纪将近八十岁了。次郊大令是我童年时的朋友，曾经详细地讲述过这件事。

里乘子说：淮阴侯韩信说：您是个小人，做善事不能坚持到底。看倪封翁，既替他还了赌资，又给银子让他维持生计。既然做善事能坚持到底，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啊。过了一年，星相师再次见到倪公，惊讶地说他脸上满是阴德纹，不但延长寿命，以后的福气更是不可估量。谚语说：“相随心变。”大概就是这样吧！

李封公

我们安徽合肥的李玉泉封翁文安，是道光戊戌年的进士。他一生笃守天性，是亲身实践君子之道的人。他在刑部担任提牢官时，按规定每个囚犯每顿饭只给一勺。他分发饭食，必定盛满一勺，饭菜的生熟必定亲自品尝。又自己捐米熬粥，用来接济晚饭。后来收到人犯，狱中瘟疫容易发生，他恳切地写文章向神明祈祷，囚犯的病都好了，又预先准备药材以应急需。夏天，就捐发蒲扇；每年秋天，各司捐赠棉衣，他在每个牢房更增添十二件棉被，以备病犯发汗养病之用，种种善事，不可枚举。他著有《愚荃》、《敝帚》两种书，上卷《贯垣纪事》，下卷《村居杂景》，每件事各记一首七言绝句，我大多采入诗话。而《贯垣纪事》一卷，不但可以备查掌故，而且后人效法实行，功德真不是浅薄的。所谓哀怜囚犯而不以刑讯为乐，好生之德，融洽于民心，封翁具备这些品德。

里乘子说：听萧山汤敦甫相国说，凡事实事求是，就是成为圣人、贤人的学问。看李封翁担任提牢官时的作为，真可以说是实事求是了。由此推想，他平日居心行事可以知道，家族显贵，方兴未艾，它的由来，不确实而有证据吗？

叶封翁

我们县里的叶封翁凤奎，生性孝顺友爱，慷慨好施。母亲患有久治不愈的病，他亲手侍奉汤药，五年如一日。弟弟客居塞外，他就穿着短衣骑着马，出关寻找他，兄弟相见，欢喜超过期望。哥哥在四川做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死后，留下的宦囊很充足，他全部交给女儿。有人说应该稍微留一些作为运回灵柩的费用，他推辞说：“女儿是哥哥钟爱的，怎么忍心计较锱铢，伤害骨肉亲情呢？”遇到亲友贫穷的，不吝惜推辞帮助。有商人遇到急难，必定辗转借贷来应付。因此，负债累积千金，箱子里的借据厚达一寸，人们甘心违背约定，他就把借据烧掉。正当壮年时，因事停泊在镇江，看见邻船上一个少年脸色惨变，手里拿着碗饮泣。询问他，哭着说：“家在苏州。向亲戚朋友乞求几两银子，被盗贼抢劫，路断绝了，只合服毒自尽。”他夺过药碗扔进江中，招他同归，为他筹措资财让他回家。生平好善不倦，大多像这样。

译公的长子树南，任湖北知县；次子毓桐，是己未科进士，任吏部文选司主事；三子树棠，已选任教谕；四子湛元，是辛酉科副举人；五子毓荣，是乙丑科进士，任工部屯田司郎中。我从前游历蜀地，公待我如同子侄。我又与各位公子交往得像兄弟一样，所以能够详尽地听闻公的美德善行罢了。

译里乘子说：叶封翁存心忠厚，看见别人有急难，不惜借钱来救济他们。箱子里借据常常堆满，违约不还的人很多，他也不计较，因此，寄居蜀地几十年，受了不少拖累。我从前游历蜀地，封翁每天与我谈论乡里前辈的事迹，娓娓道来不知疲倦，真不愧是先贤的正派典范。这里摘录挺生吏部所选封翁行略中的几件事，他居心待人，大概可以由此窥见一斑了。

黄勤敏公

乾隆年间某科，当涂人黄勤敏公名田钺，进入考场，坐在某字第一号。傍晚时分，看见号门外有一个女子频频窥视，感到惊讶，心想考场怎么会有女子到这里来？于是端正坐好观察她的异常。更鼓刚敲过，女子来得更加频繁，似乎想进号舍却不敢。黄公向来有胆识，上前仔细查看，果然是一个女子，头发凌乱穿着粗布衣服，但姿色妖艳美丽，脸上带着怒容。心里知道她不是凡人，于是大声呵斥问道：“哪里来的妖魅！到这里来做什么？”女子整理衣襟连连皱眉，说：“我怀有深仇大恨，向天帝请命，特地来寻找第几号的某生索命。尚书公请赐怜悯，不要阻挡我的路，那就太幸运了！”黄公想到某生是同乡社友，如果放女子去，某生的性命就完了。又因为女子称他为尚书公，胆子更加壮大。于是对女子说：“某生是我的老朋友，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何不为我说明。”女子羞惭地说：“我是某氏，父亲租种某生的田地，征收租税时常到我家，多次用轻浮的话挑逗我。恰逢某生丧偶，指天发誓，聘我为继室，决不相负。我信以为真，勉强顺从他，往来一年多。多次催促他正式提亲，他只是敷衍答应。我既然怀孕，又极力催促，某生于是断绝踪迹不来，并且与某氏论婚，把我置之不理。不久，我即将分娩，父亲追问得知缘由，前去告知某生，某生坚决不肯承认。父亲回来责骂，我带病亲自走到某生门前，打算当面质问他。某生预先告诫门人，拒绝通报。我进退无路，于是上吊自尽。”女子一边哭泣一边诉说，又说：“人谁没有感情？像这样薄情的男人，发誓一定要报复他！”黄公说：“你的话固然有理，但冤仇宜解不宜结。论某生负心，不仅你怀恨九泉，即使听到的人也没有不怒发冲冠的。但他毕竟是我的朋友，又不忍心坐视不救。我现在想出一个调停的办法，一定让你心服，你肯听从吗？”女子说：“公请试着说说。”黄公说：“你与某生以怨恨告终，本来是以恩义开始。某生固然难以宽恕，你需要念及当初的恩好，姑且宽恕一线。应当让某生对你写下契约，约定考后负荆请罪，到你父亲面前认罪，仍定翁婿关系，并请你的遗骨归葬祖坟，册封为继配。所娶的某氏，生子先过继给你；某生如果显贵，诰命应当先封给你。并请高行的僧道，诵经超度。像这样，或许可以稍解你的怨恨，你觉得如何？”女子低头沉思很久，说：“我应当完全遵照公的命令，只是未免让薄情郎侥幸了！”黄公于是叫某生来。某生突然看见女子，躲在黄公肘下，吓得几乎要死。黄公先列举他的罪过，接着详细说出调停的办法，问某生是否答应，某生咬紧牙关连连答应，连声说：“谨遵公命。”并向女子叩首请求宽恕。女子挥手让他起来，说：“你不必再说了！如果不是遇到黄公，我与你的这一桩公案，不知几世才能了结！”考后，黄公怕某生辜负女子，督促某生去农家订立翁婿关系，其余都按照约定办理。这年秋天，黄公与某生都考中。后来黄公官至礼部尚书；某生官至河道总督，女子被封为夫人。

里乘子说：某生薄情已极，鬼魂临场索命，原本是他应得的罪过。幸好遇到黄公为他调停，竟然得到宽恕，鬼魂始终可以说是多情了。有人说：“某生福命好，所以能遇到黄公极力调停，虽然鬼魂极其厉害，也没有办法？”我说：这终究是某生侥幸而免，假如不遇到黄公，又将如何？即使遇到黄公，如果袖手旁观不为调停，又将如何？福命虽然好，可以依赖吗？况且福命有不能像某生那样好的吗？文人薄幸，古今很多，每逢临场考试，无不得到报应。年轻人听到这些，也应当有所自我警戒了。

张叔未先生

嘉兴张叔未先生廷济，乾隆丙午年秋试，寄居在武林。按惯例，考试期间，多有携带杂物到各寓所求售的人。某甲到张寓所卖货，离开时遗落一块布帕，里面裹着十饼番镪，先生看见是同寓所某生拾去，默默记住不说。过了一会儿，某甲跌跌撞撞来寻找，神情非常仓皇，询问某生，某生怒唾他的脸，认为他诬陷自己，将要纠集众人捆绑并鞭打他。先生急忙出来排解，并对某甲说：“你的东西确实是我拾到的，已经拿去市场买东西了，你不要妄自诬陷别人。”用好言劝慰某生不要与某甲计较。又自己解开钱袋，如数付给某甲。某甲大喜，感激叩谢而去。此前，某甲的父亲因受牵连被捕，得到二十饼番镪便可释放回家。某甲向亲戚朋友借贷，只得到一半，其余等待卖货来凑足数目。自己估计丢失了番镪，父亲的罪无法解除，那么自己也不愿活，打算在水边自尽了。于是这科先生考中解元。过了六十年道光丙午年，他的儿子庆容字稚村，也考中贤书第一。士林为之荣耀。

里乘子说：叔未先生博学能文，仪征相国阮文达公极为赏识。我年轻时游历浙江，还来得及见到他，当时先生年纪已超过七十，身材修长，白胡须垂到胸前。

译他言语温和婉转，一看就知道是有道德修养的人。仅凭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他胸怀开阔超脱，与世俗庸人截然不同。用十块番银换来两个解元的功名，如此巨大的利益，谁不愿意得到呢？只是苦于到了关键时刻舍不得花钱罢了。有人说：“老天爷捉弄人真是巧妙，怎么知道这一科不会同住的生员夺得解元，暗中就是因为这件事，竟然被先生抢去了呢？”我拍手笑着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以天道来推断，本来就应该如此。”

译姚孝廉

我们县里的姚孝廉，为人刚直纯正，诚实笃厚，不欺骗人。某次科举秋季考试，他苦于没有路费，考试时间临近，却毫无办法。忽然梦见父亲责备他为何不去参加考试，姚孝廉回答说没有路费。父亲说：“上天因为你为人不苟且，今年应该让你考中。我三天内会在东门外的紫来桥下，赐给你一枚元宝。你不要怕劳苦，连续几天在天刚亮时亲自去那里寻找，别让旁人捡走了。你必须牢记，不要忘记。”姚孝廉醒来后，起初以为是荒诞的梦。刚要闭眼，又梦见父亲来，责备他违背教导是不孝，语气神色非常愤怒，醒来后觉得奇怪。心想姑且去寻寻，即使找不到，有什么害处呢？有个粮吏某甲，向来善于搜刮钱财，家在东门，因为天气炎热早起，看见姚孝廉连续几天经过他家门前，徘徊不定，不知是什么缘故。试着问他，姚孝廉附耳把梦告诉了他，并且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早上还得再去一次，知道您不需要这点小钱，所以敢告诉您。能不能得到不可知，但必须保密，不要留给外人笑柄。”这也是担心他抢夺，再三叮嘱后才告别。某甲心里暗笑他迂腐，于是用锡熔铸了一枚元宝，打算放在桥下欺骗姚孝廉，以此取乐。正好有朋友来访，匆忙藏进箱子里。朋友走后，匆匆携带放到桥下。第二天早上，又看见姚孝廉独自走出东门，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喜悦的神情溢于言表。某甲开玩笑低声迎上去问：“今天早上得到宝了吗？”姚孝廉点头笑着说：“得到了。”某甲假装祝贺，更加在心里嗤笑他，于是秘密派人，窥探姚孝廉回家后做什么安排。过了一会儿，回报说：“姚孝廉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枚元宝，已经兑换了若干钱，一半用作家用，一半用作路费，定于明天买船去参加考试。”某甲大惊，试着打开箱子查看，那锡元宝依然还在。急忙责问管家，管家说：“昨天曾收下某户缴纳粮税的元宝一枚，放在箱子里，您没看见吗？”某甲瞪眼跺脚斥责说：“小子误事啊！怎么办！”原来某甲打开箱子取假元宝时，起初没料到里面有真元宝，误把它带走了。急忙到姚孝廉那里详细告知缘由，并且索要返还元宝。姚孝廉责备他说：“我把您当作长者，所以敢直言相告。现在却用花言巧语欺骗索要，多么无赖！”某甲无言以对。姚孝廉这次果然考中了举人。

里乘子说：姚孝廉平日为人，只有“刚直纯正、诚实笃厚、不欺骗人”这八个字，上天本来就已经保佑他了。看他对粮吏附耳秘密告知所梦，也可以看出他的坦率。于是某甲戏弄迂腐的读书人，正自喜计谋得逞，不知道自己正在戏弄别人，而上天就借他来戏弄自己呢？我们县在太平盛世极盛的时候，凡是粮吏的居室衣食，务必极其奢华，享用超过王侯，挥霍钱财像泥沙一样，不太爱惜。把这种不太爱惜的钱财来救济寒酸士子，最为恰当。我尤其笑话某甲误把真元宝当作假元宝之后，公然前往索要返还，呆蠢极了。唉！上天暗中帮助正直的人，惩罚狡猾的官吏，多么巧妙啊！

某公分校

某公在礼部考场担任分校官，夜里阅卷，看到一卷文章非常平庸，正要丢弃，忽然听到窗外诵读道：“火楼火，裸妇躲，狐裘裹，秉烛达旦，尔与我。”声音非常宏亮，感到奇怪。重新拿起前面的卷子仔细玩味，真的没有佳处，又丢弃了，窗外诵读如前。三次丢弃三次诵读，感到奇异，趴在窗户边窥视，看见一个伟岸的男子，红脸长须，类似世间塑的汉寿亭侯关羽，后面跟随一个女子，在月下徘徊。知道这卷子主人必有盛德之事，于是加上评语呈报推荐，并将所闻所见，委婉地告诉主考官。主考官夜里阅览他的文章，颇不满意，而窗外也听到有朗诵前面话语的人，窥视之下，果然如某公所说，于是提拔他进入殿试。放榜后，那人拜见房师，某公说：“我之所以录取你，是因为德行而不是文章。你究竟做了什么盛德之事？”那人回答说：“没有。”某公于是叙述所见所闻，那人恍然感叹说：“是这样啊。先前我北上参加会试，船停泊在村市。恰逢市集发生大火非常猛烈，当时已是半夜，听到有人踉跄上船，开门看，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妇人，蹲伏在阴暗角落，羞惭战栗可怜，于是脱下狐裘，扔给她遮盖包裹，叫进船舱避寒。妇人本来年轻貌美，问知她的丈夫也是孝廉，更加敬重怜悯她。持烛到天亮，叫轿子送她回去。丈夫因为踪迹可疑，颇有些抵触，并且逼迫她回娘家。因为考试时间临近，匆忙解缆出发，后事不知如何？想来今年侥幸考中，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说完，座中一同年的考生，磕头在地，感激且哭泣说：“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那丈夫。如果没有您说，疑团无法解开。从今往后才知道世间真有狄梁公那样的人，而天道的果报确实不差。”某公听了，拍手称赞，说：“不是盛德君子，怎么能这样？”于是命令两人生结为朋友，欢乐超过骨肉。后来同年生回故乡，喜迎妇人归来，于是夫妇如初。

里乘子说：那人与丈夫出自同门，又同时拜见老师，足以见造物暗中联络的巧妙，何曾昏乱？即使品味神所诵读的话语，质朴很像古代占卜的辞句，断非普通人所能拟议。

乡场显报

道光乙未科湖南乡试，某生写了一首七律在卷子上，说：“千里来观上国光，卷中潜被火焚伤。半生只为淫三女，七届谁怜贴五场

译这才相信美色是鬼蜮之徒，后悔从黑暗之地缔结姻缘。如今敢告诉青云之士，不要说残花艳丽且芳香。”听说这个书生在考场中得了狂病，不久就死了。又有浙江丁巳年补行乙卯、壬子两科的乡试，一个书生进入考场，在号舍的墙壁上题了两首绝句，扔下笔大叫一声就死了。诗说：“还记得花荫下立月的时候吗？倚着栏杆偷偷写定情的诗。如今观看考试秋风寒冷，露水打湿罗鞋你不知。”“黄土无情玉骨安眠，可怜欢意渺茫如秋烟。何须再编登科记？修到鸳鸯便是仙。”这两个书生的事，都是刘小馨司马亲眼所见，写下来告诉我。少年子弟，应当以此为戒。

译里乘子说：福州梁敬叔所著的《劝戒续录》也记载了前一条故事，那是湖南甲午科的事情。又后面一条，林若衣大令说，浙江的女鬼，是山阴人张细娘。

我家乡的张生

我家乡的张生，出身于大户人家。他年轻时风度仪态美好，才华丰富茂盛。刚满十岁，就进入县学成为生员，长辈们都对他寄予远大的期望。他的父亲担任金匮县县令，张生跟随父亲到任所读书，闭门刻苦攻读，自认为考取功名就像拾取芥草一样容易。县里有一位某公，在掌管学校事务时，因受贿而败露，县令奉命率领衙役抄没他的家产，张生也一同前往。这位绅士有一座名园，花草竹木繁盛，亭台池馆，连接构建极其精巧，张生趁空闲时去游览。正当他流连观赏时，瞥见一位刚及笄（成年）的少女匆忙走进山洞，他猜想她身上藏着珠宝，急忙跟踪追去。进入洞后，他用袖子拂去少女脸上的尘土，仔细端详，原来是个绝色美女。他心动了，逼迫少女与他发生关系，少女愤怒地斥责说：“你是谁？我是某绅士的女儿，你敢冒犯我吗！”张生冷笑道：“你是某绅士的女儿，难道不怕我张公子吗？你父亲有罪，我知道你身上藏着珠宝，得失在我掌握之中，你敢不怕我吗！”少女更加愤怒地说：“我听说，罪人不连累妻儿，这是经书的训诫。纵然父亲有罪，与我何干？即使身上藏着珠宝，一个弱女子能藏多少？况且身上佩戴之物，法律并不禁止，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张生怨恨她言语不恭，勃然大怒说：“你说我奈何不了你，我偏要奈何你！看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喝令众衙役剥去少女的衣裳，连同里面的贴身内衣，甚至褪去裹腿布，几乎一丝不挂，见少女乳房如豆发芽，肌肤白如玉石，全身佩戴的缠臂金及其他珠宝无数。张生拍手大笑，搜刮一空后离去。少女羞愤哭泣，于是上吊自杀。过了一年秋天乡试，张生进入考场，各篇草稿刚刚写完，正要秉烛誊写正式试卷。忽然听到窸窣声，看见一个女子掀帘而入，一看，正是那位绅士的女儿。张生大惊，拿着试卷踉跄想逃跑。女子摇手，嫣然一笑说：“轻薄儿，怎么这么胆小？我不是来害你的，逃什么？”张生察觉她意思不坏，胆子稍壮。询问她来的用意，女子笑着说：“你怕我，难道是因为以前的事未能释怀吗？以以前的事论，你固然喜爱我，没有别的意思，可惜我命薄罢了。我不幸枉死，是命，与你何尤？况且查考你的冥籍，前程远大，感激你喜爱我的私意，特来预先祝贺，今科必定中魁选。只是首场文章中权遣词尚未妥帖，必须如此修饰，才算是完美。”张生仔细思考，确实如此，果然如女子所说，重新加以修改。女子还替他斟酌了几个字，才称得上尽善尽美。女子笑着说：“成了。二三场好好表现，只要没有差错，就可以高枕无忧，静听捷报。我走了。”忽然迅速消失。张生怅然若失，神志恍惚了很久，深深感激女子的意思，又自悔以前行事鲁莽，未免薄情太过，但已无可奈何了。等到放榜，果然中了经魁。当时张生的父亲已罢官在家，听说儿子考场中的事，私下庆幸女子不念旧恶；既得到捷报，老怀更加欣慰。贺客盈门，乐不可支。新年伊始就催促儿子收拾行装，打算进京会试，以为指日可封官受爵了。张生离开没几天，他的父亲傍晚在胡床上小睡，忽然看见女子披发伸舌来到面前，满脸怒容，手指着他骂道：“老贼还在这里做梦吗！你儿子乘人之危，对我无礼，致使我非命而死。你起初既失却了教子的正道，后来又无悔过之心，还痴顽无耻，妄想做老封君吗！我在考场中，并非不能取你儿子的命，然而寻常书生，还不足以大大伤害你父亲的心，一定要让他小有得意，使老贼在快慰之余，更生奢望，然后我才能甘心，那么你父亲的心就伤了。实话告诉你，你只有这一个儿子，我查考他的冥籍，官位居极品，寿命达百岁。我向天帝请命，已将他削夺殆尽，允许我在芦沟桥旅舍报仇泄忿了。你还做梦，妄想做老封君吗？”随即上前打了他一巴掌说：“你如果不信，不久当有好消息到了！”他父亲惊醒，知道不祥，急忙派遣使者兼程追赶张生回来。使者到了中途，看见随从已扶着张生的灵柩南返，果然在芦沟桥旅舍自缢身亡。他父亲听到消息，怨恨懊悔自打，郁郁不乐，不久去世。他的继承人因罪被斩。

里乘子说：起初女子与张生争执，她的言语理直气壮，张生稍有天良，就应当引咎自责，谢过不暇。他却厌恶她的不逊，窘辱不留余地，反而拍手大笑，自鸣得意，这确实是纨绔恶少的行为，哪里还是读书君子呢！致使女子饮恨枉死，她不能对张生甘心是显而易见的。“乘人之危”四个字，是诛心的论断；判定张生的罪状，可谓铁案。然而女子想要报复张生，先显灵斥责他的父亲，大概是因为张生的轻薄，必定是他父亲平日骄纵怙恶，酿成了这种结果。所谓“初失义方之教”，“后无悔过之心”两句话，又是老吏断狱，以此归咎，他父亲即使有百口也辩不清责任。女子说“你只有这一个儿子”四个字，最为刺心；且告知冥籍云云，更是恶极。意思是说你儿子前程远大，非寻常书生可比，姑且让他小有得意，作为明显的效验；然而

译后来在张珙对父亲妄存奢望的时候，给他一个狠招，让老父亲心中快慰，乐不可支，转而伤心怨恨懊恼，郁郁不乐而死，并且杀死了他的后代，这报应也太惨烈了！看那内室中欺骗生父的言辞，玩弄孩子，简直如同儿戏，确实是个妙人；但不知道在芦沟桥旅店报仇泄愤时又是什么模样，想必另换了一副面孔，不像先前那样嫣然含笑了吧。可惜张珙一去不返，不能从九泉之下起来询问他！这件事我小时候就经常听说，见到我的朋友张南耕大令光甲，询问后确实如此。大令与张珙同族，并说张珙考中举人时，年纪才十八岁罢了。

译张玉常观察

我家乡张玉常观察曾飏，是大学士文端公的曾孙，少司空讳廷〇的孙子。在他尚未显达时，前往金陵参加秋闱乡试，船停靠在牛渚，看见上游漂浮着一具女尸，赤身裸体浮在水面上。观察心生怜悯，急忙命令船夫将尸体打捞上岸，用红色的毛毯包裹起来；又拿出钱来买棺材，将尸体安葬在义冢，立碑标记后离开。这一科，房官某公与主考官在考场内，每当夜间阅卷完毕就寝，刚闭上眼睛，就看见一位红衣女子站在帐外，口中念着“且士林有气节，而后朝廷有功名”这两句话。等到翻阅观察的试卷，开篇讲论恰好是这两句话，首题正是“宪问耻，子曰：邦有道椸”。房官、主考官都暗自感到惊奇。阅读他的文章，整篇都称善，心想这是名家高手，况且又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所以一经推荐，便拔得头筹。等到放榜揭晓，房官、主考官谈起之前的梦境，彼此相符，感叹这是一件奇事。等到观察前来拜见，两人都用梦中的情景询问他，观察沉思良久，心想大概是埋葬女尸那件事，于是如实相告，两人才恍然大悟。

里乘子说：像这样的善事，所谓容易得像折树枝一样，人人都能做到，那些守财奴却视若无睹，实在令人叹息。张南耕大令说，先前有位怀宁县的老儒赵汝谐，上一科落第，因为来年有庆贺的榜单，决意不回家，租住在寺庙里，闭门苦读等待考试。一天傍晚，梦见来到佛殿，听见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便躲在暗处偷听。听见一人说：“明年秋天江南乡试，不知录取的名额确定了吗？”另一人回答说：“确定了。”问：“十八名魁首是谁？”回答说：“第一名解元，是桐城县的张曾飏。”随后依次列举到第十八名，其中第九名正是赵汝谐的名字，心里暗自高兴。又听见有人问：“考场文章是谁拟定的？”回答说：“拟定者是方望溪先生及某某几位先生。”问：“大概认识吗？”回答说：“大概能认识。首题是‘宪问耻，子曰：邦有道榖’。”于是将拟定的十八名魁首的文章一一朗诵完毕。赵汝谐凝神定气，一一默记。忽然听见寺中钟鼓声，惊醒过来，看见东方已经发白。诧异这是一桩奇梦，急忙披衣起床，濡笔默写第一名的文章，却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第九名的一篇，姑且记录下来藏在行囊中，以观察后来的验证。等到进入考场，果然考的是这个题目，赵汝谐大喜，于是动笔记录，当时号门尚未开启，不能交卷，偶然走到第几号，看见那人正在誊写首题，后面两比只有出句没有对句，思索非常痛苦。赵汝谐查看卷面上的籍贯姓名，恰好是桐城的张某，又窥视他的文章，前幅果然就是梦中听到的第一名之作。因为有所触动，后幅于是又记忆起来。于是抚着那人的肩膀说：“您为何思考得如此痛苦呢？”那人愤怒地说：“我自个儿苦思，关你什么事！为何来纠缠我？”赵汝谐笑着说：“请您息怒，这篇文章我好像记得。”索要笔一挥而就。张某读后，惊讶地说：“您怎么知道我的心意呢？刚才构思正是如此，只是苦于未能完成罢了。”赵汝谐附耳将梦境秘密告知，并告诫不要泄露，张某也暗自高兴。放榜后，果然如此。两人因此结为朋友，比起其他同年，情谊倍感亲厚。由此看来，足以证明科举功名自有定数，难道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吗？

余镜湖太史

咸丰己未年秋天，粤寇还窃据金陵，暂时借用浙江考场，举行江南乡试。婺源余镜湖太史鉴，当时还是诸生，寄居在如皋，路费没有着落，几乎不能参加考试，依靠各位朋友凑钱资助，才得以整装上路。快到浙江时，在河边停车等待渡船，看见前面的船渡人很多，一半是赴考的考生，江心突然刮起大风，水流湍急船重，导致翻船溺水。太史心生怜悯，急忙用手指着车大声喊道：“我带的路费很丰厚，有能救一人上岸的，酬谢白银百两。”河边居民大多擅长游泳，当时正值秋收，农人贪图钱财，都放下农活从田里赶来，争着脱衣下河，将溺水的人全部救上岸，大家都庆幸死里逃生。众人向太史索要酬金，太史又笑着指着说：“我的资财在车上，你们自己拿吧。”众人打开他的包裹，只有铜钱十余千文；又打开箱子查看，只有几件旧衣、几本破书而已。众人失望透顶。问说：“您的资财在哪里？”回答说：“我的资财在这里，不欺骗你们。”问说：“那么一人百金的说法是什么意思呢？”太史笑着说：“我姑且随便说说罢了。你们如果认为我食言，所救的人都在，生死由你们决定，既然救他们上岸，再推他们下水如何？”众人哗然说：“您疯了吗？天下只有救命，哪有害命的道理！”太史笑着说：“既然如此，你们就当行了一件善事，请不必再计较锱铢了。”于是取出铜钱十千给众人说：“这点微薄之礼，聊以塞责。”众人相视无可奈何，瓜分了钱离去。这一科，太史考取乡试第一名。这也是张南耕大令对我说的。

里乘子说：大令还说，太史向来怀有不羁的才华，哥哥余升，字见龙，年轻时考中武孝廉；他的父亲正行先生，精通越人医术，侨居如皋四十多年，为人治病，遇到贫穷的人不仅不收谢礼，还施给药饵，长久以来坚持不懈。仅此而已，阴德就不小，上天能不

译（他）有什么可以报答呢？看太史公在仓促间应对变故，指着车子一呼喊，众人便如云般聚集而来，像这样敏捷的智慧，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何况他倾尽资财分发赏赐，毫无吝啬之色，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他理应位列贤书之首，在翰林院中任职。

译甲和乙一同参加科举考试。甲与乙结伴前往参加秋试，行李和车辆都在一起。傍晚时分迷失了道路，看见前面有几间茅屋，于是上前敲门，听到里面传来非常悲伤的哭声。过了很久，哭声才刚刚停止，一位老妇人提着灯笼开门，问道：“客人是做什么的？”甲乙说明因为迷路想借宿。老妇人说：“我家没有男人，屋子又低矮狭窄，怎么办？”甲乙恳求说：“只要借给我们容身之地，能避免露宿，我们就感激不尽，没有其他要求。”老妇人说：“既然不嫌弃简陋，怎敢不遵从。”甲乙大喜，命令仆人卸下行李，跟着老妇人进入屋内，在地上铺开被子，准备坐着等待天亮。于是问老妇人：“您家的男人在哪里？刚才听到哭声，为什么如此悲伤？”老妇人叹息说：“去世的丈夫和儿子，都是读书人，颇有些名声。前年发生大瘟疫，不幸相继去世。现在丧期将满，寡妇难以生存，况且亲人去世时，安葬费用不足，不免欠下债务，不得已要将儿媳改嫁。昨天刚有定论，婆媳难以分离，所以悲伤！”甲乙听了心中怜悯，问：“身价多少？”回答说：“已经说定四十两白银，择日人财两清了。”问：“你的儿媳究竟愿意守节还是愿意离开？”老妇人哭泣说：“我的儿媳一向贤惠孝顺，如果愿意离开，不等丧期满就走了！现在实在被逼无奈，不能再拖延，怎能不悲伤！”甲乙又询问他们父子的姓名，知道不是虚假，不禁深深叹息。于是凑近耳语商量，对老妇人说：“我们二人敬重您儿媳的贤惠孝顺，又怜悯您婆媳难以分离，愿意赠送四十两白银，免除您儿媳改嫁，怎么样？”老妇人听后，整理衣襟伏在地上，哭泣着感谢说：“如果这样，恩德如同再生，结草衔环也难报答。”甲乙急忙扶起老妇人，打开箱子拿出银子，如数交付完毕，天亮起身告辞离去。当时是七月中旬，初秋余热未消，晴雨不定。一天傍晚过后，暴雨如注，直到黄昏才放晴，泥泞不堪，车辆难以行走。正在犹豫间，月亮从东山升起，明亮如水晶镜，路边有一座小屋，门外有两人徘徊，好像在等待什么。看见甲乙到来，拱手上前迎接说：“两位先生辛苦了！如果不嫌弃蜗居，请允许我留宿。”甲乙走近观看，前面是一位老者，白胡须垂到胸前，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后面是一位年轻人，年龄大约三十多岁。急忙行礼，说：“我们正苦于无处安身，承蒙长者高义挽留，非常感谢！只是仓促打扰，未免太唐突。”老者说：“二位不要谦让，蜗居狭小，不怪罪我就很幸运了。”于是恭敬地请客人进入。屋子只有一间，东西两边相对设置两张床榻，其余没有多余的东西。命令仆人卸下行李睡在西榻，请甲乙铺被在东榻。宾主席地环坐，老者命令年轻人拿出酒菜摆在地上，笑着说：“没人做饭，夜晚不能生火，委屈先生们吃冷食，实在惭愧。”甲乙感谢说：“天气还暖和，吃冷食有什么妨碍？”彼此敬酒，谈笑非常欢乐。甲乙询问主人的姓名，笑着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月亮升到中天，银河横跨天际，老者笑着说：“美好的夜晚遇到佳客，闷闷地喝酒实在无趣，两位先生志在科举，何不各自拟作三篇文章，来消遣这美好的夜晚？”年轻人说：“好。”于是拿出纸笔，选取《四书》题目三个，强迫甲乙一同写作。甲乙构思很痛苦，看见老者和年轻人挥笔如飞，顷刻间三篇文章各自完成。老者汇总交给甲乙说：“我们二人隐居荒郊，不谈这种文章很久了。草草急就，敢请斧正。”甲乙读了，赞叹为杰作，自愧不如。老者说：“夜将尽矣，两位先生请稍睡，等待天明出发。老夫也疲倦想睡，不能久陪了。”说完，与年轻人枕着手臂躺在地上一会儿就熟睡了。甲乙因为行路劳累，一躺下就进入梦乡。不久，仆人醒来，看见自己与甲乙各自睡在棺材上，大惊，急忙呼喊甲乙起来，互相惊愕，拂去灰尘查看前面，写着姓名，正是老妇人的丈夫和儿子。心中知道有异，庆幸夜里写的文章都在，分别藏在箱子里。进入考场，果然考这三道题，抄录上去，果然都考中了；春季会试，又连续考中进士。甲乙不忘鬼的恩德，又各自赠送老妇人一百两银子，并为她的儿媳向朝廷请求表彰，以表彰贤惠孝顺。

《里乘》作者说：鬼知道报答恩德，足以证明杜回结草的话不假。这是定远县方芷春茂才对我说的。芷春还能一一列举他们的姓名，可惜我不再记住了。

林妃雪

熊生瑞缥，字凡葊，是姑苏太湖厅人。性格洒脱不拘，容貌举止非常俊美。在邓尉山中读书，冬夜，二更时分，霜月满天，清辉皎洁，看着很高兴，徘徊忘记睡觉。忽然听到管弦乐声，抑扬顿挫充满耳际，若远若近。信步跟随声音，几步之后，看见深林中楼台隐约，气象庄严，石兽挡在门前，双扇大门未关；厅堂灯烛辉煌，人影摇曳，来来往往。悄悄踮起脚尖，犹豫着进入里面，趴在窗户偷偷窥视，一位美人穿着宫装坐在上面，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右侧坐着一位美人，年龄也差不多，穿着淡黄色纱衫，手弹箜篌；并肩坐着一位美人，年龄二十多岁，穿着葱绿色水云裙，两腕戴着金玉手镯，手按玉笛；对面坐着一位美人，穿着红色纱披肩，年龄大约十七八岁，鬓边贴着翠钿，轻拍牙板，快慢合乎节拍；其余满堂美女，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列坐倾听，所穿

译众人衣着颜色各异，但都是轻薄的绡纱和柔软的绉绸，没有一个人穿羔羊皮或狐皮大衣。我私下奇怪，当时正苦于严寒，她们为何不怕冷？过了一会儿，曲子弹完，坐在上座的美人称赞道：“南昌夫人独奏古调，一扫筝琶的俗气，我们何其有幸，听到了从未听过的乐曲。”穿黄衫的美人谦逊地说：“三天不弹琴，手生得像长了荆棘，承蒙贤妃谬赞，更觉得羞愧。”坐在东边、穿着藕色五铢衣的美人笑着说：“夫人琴曲高雅，毫发无憾，只是罗夫人吹笛进入高潮时，稍慢半拍，幸亏贵主心灵手巧，巧妙地调整了节奏，否则几乎难以合拍。莫非是心里想着羊生，导致心神转移、手指生涩？”上座的美人笑着说：“想要加罪于人，还愁没有借口吗？像这样吹毛求疵，难道不怕让夫人感到寒心吗？”穿葱绿色衣服的美人叹息道：“我当初不过是念及羊生尚有仙骨，不惜用一粒金丹助他超脱尘世，本来没有别的意思，一经那些聪慧的文人喋喋不休地议论，竟不知不觉间被说得轻薄殆尽！”坐在西边、穿着青色绡纱褂的美人笑着说：“姐姐与羊生的一段因缘，尚且形迹可疑；更可笑的是赵师雄那个小子，偶然醉睡，梦中便妄生幻想，若不是翠羽唤醒，又要造出多少黑白是非了。”坐在东边、穿着紫色罗衫的美人笑着说：“赵师雄只是寄托于梦境，尚且不敢公然唐突；只有林逋那个无赖，判然具有一种清寒的风骨，老气横秋，硬要把我们称为妻子，不更令人喷饭大笑吗！”满座的人哄堂大笑。上座的美人说：“你们也不必过于戏谑，我们隐居山林，也全靠好事的文人品题渲染，聊为林下增添色彩。况且神仙眷属，自古多有，本来不足为怪，只是今晚痛快聆听了美妙的曲调，闺阁的情形未免全都暴露，倘若隔墙有耳，不又要成为人们谈论的话柄吗？”于是命令侍儿走出房门。立刻就有三五个美丽的婢女手持蜡烛，手挽手走出，瞥见书生，惊呼道：“有贼！”里面问道：“在哪里？”众婢女前推后挽，将书生拥着跪在堂下。上座的美人斥责问道：“哪里来的狂生？深夜偷窥人家内室，罪该万死！还有什么话说？”书生庆幸靠近众美人，自贺死得其所，于是从容陈述自己的籍贯，叩头说实在是误犯，知道罪行不可赦免，只求赐死。穿淡黄衫的美人斥责道：“既然是秀才，一定懂得守礼，论你的罪行本不可赦，姑且念在书生无知，贤妃爱惜人才，如果你能拟作庾子山《咏画屏风》诗的第一首，符合妃子的旨意，我们当为你说情。”书生不假思索，立刻依原韵，随口吟诗应答道：“仙境四时春，梅花堪结邻。顾影只自赏，索笑岂无人？绿萼镜中影，红英醉后唇。碧天霜月净，辉映增精神。”众美人同声称赞他的敏捷，并且说庾子山这首诗，就是唐人五律的始祖，和诗典雅接近初唐风格，足以赎罪。上座的美人笑着说：“起初以为你是轻狂之徒，没想到竟是风雅之士，休怪我冒昧。”于是命令书生起身，赐座。书生三次谦让，然后才就座。上座的美人说：“既然遇到佳客，不可没有酒。”于是命令摆设三席，让书生独自坐在东席，中西两席，众美人环绕而坐。书生默默数了一下，共十五人。到处点燃松明，照耀如同白昼。顷刻间水陆菜肴杂陈，凡是龙肝麟脯、水桃火枣之类全都具备。斟酒侍奉的婢女，没有不美丽动人的。只是菜肴和酒都是冷的，酒入口，寒气沁入牙齿，但甘甜芳香异常，下咽后顿时觉得肺腑清爽，肢体舒泰。书生酒量向来宏大，连饮十数杯，众人赞赏他的豪爽。上座的美人命令大家拈取经史中的“梅”字行酒令，禁用唐以后的诗词，书生屡次违令受罚。又问：“古代以梅为姓氏的人谁最先？”有人说：“梅宛陵。”有人说：“梅福。”有人说：“梅鋗。”书生说：“殷朝大夫梅柏劝谏纣王废除炮烙之刑而死，应当以此人为最先。”众人说：“野史不足信，应加倍罚酒。”书生争辩说见于《路史》，众人说是杜撰，于是满斟一大斗酒，催促他站着喝，书生不得已，一饮而尽，众人更加赞赏他的豪爽，约定轮流把盏。邻座有一位女郎，穿着淡白色绡衫，年龄大约十五六岁，年纪最轻，此时已微微醉意，笑靥如双涡，目光如水波剪动，颜色尤其娇艳，最后把盏。书生故意推辞，过了很久才接过酒杯，暗中轻拂她的手掌。女郎一笑，酒杯掉在地上，砰然有声。四座大惊，说应罚十杯。书生离席说：“小人侥幸蒙受宠遇，得以参加盛筵，不知不觉饮酒已过量。如果再贪杯，必定失礼，敢请辞酒。”众人不许。上座的美人命令：“再饮三杯，然后罢席。”书生依命饮完。上座的美人对书生说：“我自受宝敕，统领花魁，隐居山林，久与尘世疏离。没想到你忽然涉足此处，绝非偶然。”于是指着穿白衫的女郎，说：“这孩子与你本来有夙缘，今晚良辰，应当让她侍奉左右，你不要推辞。”书生喜出望外，仓促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连连答应。不久命令侍儿撤去蜡烛，送两人回寝，众美人也各自告退。侍儿引导书生到东院，一个月洞门，门内白石铺地，平坦如掌。登上台阶，沿着走廊左转，有十几间房屋，椽楣上挂着“暖香精舍”四字，复室曲房，深邃幽静。室内图画满架，鼎彝罗列，绝无俗物。而在青庐中，床奁衾枕，

译全都像是新近制作的，仿佛是一呼即应、仓促间办成的。几案上燃烧着如手臂般粗大的桦木烛，墙壁上悬挂着吴道子所画的《嫦娥窃药图》，两旁悬挂着杨少师行楷的一副对联，写道：“绿水鸳鸯芙蓉池沼，青春鹦鹉杨柳楼台。”旁边设有杨贵妃的榻，有十二幅围屏，前十幅是边鸾所画的梅花，最后两幅是花蕊夫人楷书抄写的宋广平《梅花赋》。当时虽是严冬，满室却盎然充满春意。侍儿拉开门离去后，书生询问女郎的姓名，女郎自述道：“我叫妃雪，姓林，小字皑蕾。”书生问：“上座的美人是谁？”女郎答：“是江妃采苹；弹箜篌的，是神仙尉的夫人，也就是严陵的外婆；倚着笛子的是萼绿华；拍板的是寿阳公主。”其他的人也都一一介绍。书生听到村鸡已经鸣叫，于是催促就寝，两人一同进入帐幔，极尽欢爱之态。书生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香气从女郎的肌肤中散发出来，汗气微微带着酒意，异常扑鼻，于是问道：“刚才喝的酒是什么曲糵酿制的，如此甘甜芬芳？”妃雪笑道：“你真是个俗物。这酒是采集百花之精华，用甘露酝酿而成的。上等的是沆瀣之精，次等的是沆瀣之髓。刚才喝的，还是次等的；你若喝了沆瀣之精，更不知会醉成什么样子了。”书生不禁称羡，感叹道：“若能尝一口沆瀣之精，愿望就满足了！”妃雪笑道：“你别妄想。沆瀣之精只有真仙才能喝，俗人喝了，反而损伤脏腑，危害不浅。”书生听了大惊。本来怀疑妃雪不是凡人，因为爱她的美貌，又见她言语和婉，似乎不是会害自己的人，于是也就不再害怕。于是问道：“你所说的江妃等人，距今已千百年，为何还在？”妃雪说：“江妃本是黄姑的妹妹，上帝念她平日没有过错，且素来喜爱梅花，贬谪期满后，就任命她掌管梅花。像我们这些人则各有职司，都归她管辖。因为与你前世有缘，所以蒙受恩赐与你结为伴侣。”书生笑道：“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你也无疑是仙子了。小生有幸亲近你的芬芳，快乐得忘了死亡，如果不及时仔细领略，恐怕日后分离，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捧住她的脸颊逐一嗅闻。妃雪低声笑道：“狂生真会纠缠。”早晨起来，书生请求去朝见江妃。妃雪对书生说：“林妹年轻聪慧，是我所珍爱的。如今既然嫁给你，可以在此小住，等到梅花盛开时，当召客为你祝贺。”书生叩头致谢。书生曾翻阅室内的藏书，各卷都有象牙签编次甲乙，书名大多前所未见。其中有百函书，用小篆写着“天地心”三个字，偶尔翻阅，都详细记载了古今梅花的典故，以及历代诗词歌赋，卷末以高青邱的诗作结。正当翻阅玩味时，妃雪恰好到来，问道：“古人说梅如‘盐梅’‘摽梅’，都只说果实而不说花。用梅花入诗，始于何人？”书生说：“你忘了吗？之前小生所拟庾子山的诗，就是咏梅花的开始。”妃雪笑道：“你别说了。在子山之前，不已有陆凯、鲍照了吗？”书生辩解说：“不对，咏梅花要以《诗经》‘山有嘉卉，侯栗侯梅’为始，所谓的‘卉’，就是花的意思。”妃雪笑道：“你若遇到酒令，又该受罚了。如果认为‘卉’是花，那么栗子花固然未见其美好。”两人互相拍手大笑。书生闲暇时，跟随妃雪游玩，看见屋子四周，纵横数里，全是梅树，不下数万株。花蕾繁密，每次徘徊其下，盼望它快点开放。转眼快到上元节，开花的渐渐增多，各色缤纷，迷离炫目，简直像万顷晴霞。第二天清晨，传达江妃的命令召客。妃雪早晨起来浓妆艳抹，告诫书生不要出去。傍晚时分，喧闹声说客人到了。妃雪带着书生登上后面的一座小楼，窗户都镶嵌着五色琉璃。书生倚窗远望，只见数名美人从天而降。有骑龙的，有骑虎的，有骑鸾凤鹓鹤的，所骑的奇禽异兽，大多不认识。最后一个人，骑着五色蝴蝶，翅膀如车轮般大，栩栩如生可爱，她的衣裳钗鞋，与世间截然不同。妃雪悄悄告诉书生众仙的名字：骑龙的是上元夫人；骑虎的是吴采鸾；骑蝴蝶的是罗浮君；其余的董双成、范成君、许飞琼、纪离容、李庆孙、郭密香、段安香、宛凌华、石公子、王子登、杜兰香、麻姑、毛女、嫦娥、织女、女几、弄玉、碧霞君、云和夫人等，数不胜数。江妃率领众人迎接，上元夫人问：“林婢为何躲着不见客？难道是贪恋新郎，片刻也不舍吗？”书生听了，急忙推妃雪出来。罗浮君见了，拉着她的手先说：“林妹出落得风流，天然可爱，腹中已有俗种，还腼腆地假装处女做什么？”妃雪脸发红，一一叩首问讯。上元夫人说：“今晚是元宵夜，我们应当趁着良宵盛会，为林婢添妆上鬟。”大家都说：“好。”江妃恭敬地请客人升堂，摆开宴席，八音交替演奏，主客尽欢。傍晚，江妃命令在树间全部悬挂灯烛，作通宵游乐。不久，皓月渐渐升起，众仙在花间嬉戏。月影灯辉，花光人面，互相映照，愈发显得精神焕发。不一会儿，月亮西斜，众仙才各自告辞，在花梢翩翩起舞，缓缓凌空而去。妃雪招书生下楼，书生看见众仙已为林氏上鬟，

译较之前更增妩媚。妃雪罗列群仙所赐的木难、火齐、琅玕、珊瑚等宝物，都是世间罕见的。不久，落花铺满地面，茂密的枝叶形成树荫，书生触景生情，凄然产生思乡之情。妃雪已察觉，问：“你想回家吗？”书生说：“确实如你所说。故土令人怀念，新人难以割舍，怎么办？”妃雪叹息道：“人生的悲欢离合，自有定数。如果不让你像秋扇一样被抛弃，又何必担心破镜不能重圆！实在不必琐碎地摆出儿女情长的姿态！”第二天，妃雪便禀告江妃，为书生设宴饯行。众位美女全部聚集，江妃亲自倚靠玉笛，命妃雪唱《梅花落》曲子，来送书生启程。妃雪低垂发髻，收敛容颜，用柔美的声音唱道：“昨日梅花开，今日梅花落。明知花落时，何不早行乐？乐乐乐，送君懒劝白玉杓。”前阕刚唱完，在座的人互相看着，都露出离别可怜的神色。江妃又命再唱后阕，妃雪用丝帕擦拭眼泪，整理衣襟再次唱道：“今日梅花落，后日梅花开。花开厌孤赏，盼君早归来。来来来，待君满引黄金杯。”唱完，众人都称赞美妙。说：“日后会有相见的日子，这歌必定是吉祥的预兆，足以让人破涕为笑。”书生起身告别。江妃赐给明珠四双，南昌夫人等人也依次各有馈赠。妃雪又取出先前群仙所赐的宝物，连同自己脱下的金钗珠饰等物，用锦帕包好，放入书生怀中。招来一只玄鹤，与书生并排坐下，亲自送书生启程。嘱咐：“闭上眼睛不要看。”只听见鹤在天空中起飞，耳边风声习习，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妃雪喊道：“停。”书生睁开眼一看，人和鹤都已消失不见，自己站在郊外，距离家门不过几步远。急忙快步回家，妻子见到他，悲喜交集。起初，书生夜间出门，过了几天不回来，客栈主人怀疑他回了家；随后，妻子派人去招书生，大家才一起感到诧异。妻子钟氏美丽而贤惠，检查书生的衣物都在，又因为书生喜欢去风月场所游玩，怀疑他有私情，暂且搁置不管。至此，书生详细叙述所遇之事，屈指算来流连将近两个月。大家猜测他遇到了神仙，于是绣制江妃及群仙的像来祭祀。书生便拿出所赠的财物，挑选几件变卖，已得到巨额资金，购置田产宅院，蓄养仆婢，俨然成为大户人家。只是心中始终思念妃雪，托故仍住在原来的客栈，暗中探访那个地方，只见青山白云，茫茫一无所有，只有上万棵老梅，枝叶交错；无数野鸟，在其中回旋飞翔、嘲弄而已。书生叹息流泪返回。过了一年，书生正居家，忽然有道士敲门来访，自称苋陆山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解开包布交给书生，附带一封信。书生拆开阅读，信中说：“自从阻隔尘世，寒暑交替。估计故人安然无恙，思念君子不曾忘记。并非没有缩地成寸的法术，约定日期即可到达；可惜缺少回天之力，夺取性命很难。确实因为聚散无常，悲欢难一，快慢自有定数，丝毫不可强求。如果白头偕老有心，彼此静静等待，未必没有团聚的时候。今年正月初吉日，一胎得男，恭敬委托上仙，寄还嗣子。这孩子福相，远超过父亲。深知夫人贤淑，抚养庇护，实在感激依赖。唉！碧云千里，皎日一心，倚竹有怀，飞蓬莫沐。谁能遣此，花浓蝶聚之天；无可奈何，月落乌啼之夜。恳请保护行动举止，收敛闲情。倘若蒙念旧情殷勤，那么玩弄儿于股掌之间，见子即如见其母也可。林氏妃雪笺上。并颂夫人奁祉。”书生读完信大哭。款待挽留道士，自己抱着孩子进入内室交给妻子。妻子正苦于不能生育，得到孩子大喜，取名叫毓仙。书生出来感谢道士，并请求一同拜访妃雪所在之处，道士不肯，书生坚持请求不止。书生阶前原本有一株红梅，道士袖中取出一只玉杯交给书生，嘱咐每天舀一杯水浇灌，等到红梅变白，自然可以与意中人相见。书生再次拜谢接受玉杯，酬谢黄金，道士不接受而离去。书生果然照做，每天浇灌一杯水，祈祷它快点变白。到七八年，红色逐渐消退；十年，花开完全变成白色，粉搓玉琢，一片晶莹。书生看着狂喜，时常对着花徘徊，以盼望好消息。一夜，明月正当中天，书生独自站在花荫下，正有所思，忽然有人拍他的背说：“故人别来无恙！良夜迢迢，难道不寂寞吗？”书生惊讶地看，原来是妃雪。大喜，携手来到斋中，详细诉说相思之苦。妃雪笑道：“你不开口，我也已知晓。江妃感激你绣像祭祀，喜欢你的志诚，又担心你始终不能如一，所以命道人授玉杯来试探你。果然蒙你用情专一，历久不懈，不像寻常轻薄儿，这才命我来，从此可以常相聚首了。”第二天早晨，书生带着妃雪去拜见妻子。妻子怀疑她是神仙，按年龄排序为姐妹。当时儿子已十岁，聪慧绝伦，从私塾叫回来拜见母亲。妃雪笑着抚摸他的头顶说：“孩子有母亲抚养，忘记自己出身何处了。”妃雪和婉娴静，书生妻子也喜爱她，不与她争宠，而妃雪则每次劝书生去妻子房中歇息。她平时与人无异，只是偶尔吃瓜果，绝不尝烟火之物。对下属谦恭而且恩惠，每次遇到丢失物品，就知道盗贼是谁，藏在何处，即使那人自行献出，并告诫书生不要苛责人，因此大家奉她如神明，敬重且畏惧她。书生曾问苋陆山人，得知是羊真人权。于是问：“真人至今尚

译（你）与罗夫人相聚吗？”回答说：“仙人的眷侣与人间的夫妻不同，大抵仙人相交靠的是神意而非形迹；相接靠的是气息而非形体。靠神意相交，千里之遥不异于同一室；即便有时相聚，也是以气息相接，两情融洽，真正达到阴阳交融、化育醇厚的快乐。不像人间，一定要琴瑟和鸣才称为静好，一定要同床共枕才称为恩爱。”书生听了，恍然顿悟，于是请求传授神交气接的方法。妃雪笑着说：“你根基浅薄，怎么突然想修习神仙的功课呢？”书生问：“神仙的功课，应当从哪里开始做起？”回答说：“应当从行善事开始做起。凡人能行一百件善事的，可以登上高寿；能行一千件善事的，可以成为鬼仙；能行一万件善事的，可以成为地仙；如果能行十万件善事的，就可以身体超脱三界，成为大罗天仙了。你务必努力。”书生非常赞同。从此努力行善。当时毓仙十七岁，已入翰林院，二十岁时在楚南主持学政，奉诏迎养父母。书生正求学道，不愿远行，于是与妃雪留在家中，只有钟夫人一人前往。妃雪寄给毓仙两把金刀，让他藏好，以备不测。后来果然遇到强盗，空中有金甲神将拥护，强盗不敢侵犯；又曾经过洞庭湖，大风掀天，翻船很多，金刀忽然跳出刀匣，化作两条金龙，夹着船停泊在岸边，刀又自动回到匣中。毓仙知道母亲是仙人，焚香遥拜并珍藏金刀。书生从小好学，著作很多，临近老年仍孜孜不倦。汇集全部稿件，打算刊印。妃雪拿来烧掉，笑着对书生说：“你一生徒求虚名，不知道名声是造物主最忌讳的。古今享有大名的人，境遇大多困顿阻塞；不如隐藏拙劣，为子孙造福。”书生因为毕生心血一旦焚弃，非常懊悔惋惜，但已无可奈何，只好付之一笑。从此专心致志与妃雪讲求玄妙之理。起初教他按摩吐纳的方法，久了逐渐能辟谷。年纪过了八十，容貌竟然像少年。妃雪将近七十，看上去犹如处女。当时毓仙长子鼎，十八岁，已入词馆；次子彝，十七岁，也考中举人。毓仙都让他们回家探亲，妃雪大喜，亲自为他们挑选媳妇，都堪称佳偶，过了一年各自生了一个儿子。祖父母出来，与孙儿媳妇年龄相仿，不知情的人大多以为他们是兄弟般般配。妃雪笑着对书生说：“古话说‘人老成精’，如果我们久留世间，虽然不成精，也难免被人私下议论，不如放手离去为高。”书生也认为如此。于是写下遗训交给两个孙子，夫妇穿戴整齐端坐，含笑一同蜕去凡胎。毓仙已晋升为卿贰，在京城的官邸听到讣告，连夜奔丧。归葬时，抬棺材轻若无物，人多认为是尸解。斋前的白梅，从此花开并蒂，家中每有喜庆事，结的果实就越多。子孙至今还用它来占卜吉凶。

译里乘子说：神仙没有不多情的。看江妃考验熊生，因为熊生用情专一，才允许他永远结为伴侣，足以看出神仙眷属也不能忘情。如果一定要说七情全部断绝，才能得道，我不相信。至于江妃教熊生求仙的方法，只在于努力行善，那么求仙并非很难，只是担心人不愿意行善罢了。什么样的熊生，能遇到这样的奇遇，容颜不老，含笑一同归去，来去分明，难道不让刘晨、阮肇羡慕得要死吗！

夜话

我客居滦州，冬夜与陈果堂参军、葛少莪司马、倪次郊刺史围炉煮茶，各自讲述祖先的德行。果堂说，他的祖父焕文公名章，年轻时研读法律，常在幕府任职，办公非常谨慎。他的祖母沈太君，在内辅助行善，对待下人慈爱，仆人有错，也不肯用严厉的脸色和话语责备。老年信奉佛教吃素，子孙进献美味，全都推辞，只是偶尔吃几颗螺蛳而已。邻居有个某甲曾当过无常鬼，曾经到过阴间，看见一所房屋，金碧辉煌，里面设有龙头桌几和拐杖，各种陈设精致洁净，门上横匾有四个字，某甲本来一字不识，不知是什么意思。只看见匾额四旁栖息着几颗螺蛳，蠕动着，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忽然有一个人来，某甲试着询问，那人回答说：“这是陈十八太娘的府第。你不知道吗？”十八，是他祖父的排行；太娘，是当地的称呼。后来某甲向沈太君讲述此事，沈太君听后感到震惊，从此不再吃螺蛳。果堂又说，他的外祖父清苑孙翁，年轻时遭受伯奇那样的苦难，最终能以至诚感化他人。后来出仕研读法律，每次审阅案件文书，都细心平反冤狱。曾在夜里祷告鬼神，如果有冤屈，乞求在梦中显示。娶了叶孺人，辅助行善，唯恐来不及，夫妻怜悯爱惜贫苦之人，年老后更加笃定。至今子孙科举功名相继不断，人们认为上天报答善人没有差错。少莪说，他的祖母吴太君，喜欢行善事，越老越笃定。乞丐求食，一定加热后给他们。有人问其原因，她说：“残羹冷炙，最容易伤人，况且你们饥饱不时，肠胃疲惫衰败，如果滞留冷物，必定加速生病，这不是行善，恰恰是害他们。”听到的人称赞感叹。这可以作为给乞丐施食的方法。次郊说，他的本生祖母某太夫人，性格慈善，平生怜悯孤儿寡妇，尊敬老人怜惜穷人，无微不至。冬天，遇到穷苦的老妇人寒冷，就脱下身上穿的棉袄给她，自己则常常忍受寒冷，即使子孙也不告诉。这就是所谓的阴德耳鸣。这与我的曾祖妣殷太君非常相似。起初，曾祖父石村公，由拔贡考中顺天乡试第一名，大挑为知县，改任教职，官至高邮州学正，恩惠士林，州人至今称颂。在任所去世，宦囊萧条。当时先王父问凫公还未成年，曾祖妣殷太君扶灵携孤归乡，亲自教导读书，每天只有薄粥充饥而已。因为家道衰落，亲自操持家务，甚至在荒山自己锄地开垦，背着竹篓扛着铁锹，不畏惧劳苦。性格极其慈善，遇到贫苦之人一定设法救济，即使忍饥耐冻也不推辞。后来先王父考中举人，报喜到来时，恰逢殷太君在园中种菜，询问住处。太君笑着指示给他。有人说：“这就是太夫人。”报喜的人互相看着惊讶感叹。从此日常用度稍微宽裕。太君冬天的皮衣，常常典当来救济他人，先王父为她赎回，一到春暖，又送到当铺了。平时教导先王父做官做人的道理，一律以廉洁正直慈爱为本，所以先王父在楚南做官，历任安仁、安福、会同等县县令，不带一文钱，死后几乎无法运回灵柩。当时县中多有显赫的官员，回乡时大多获得重金，不久后代衰落，华屋变成废墟，良田换了主人。而我家寒素依旧。殷太君去世后，先祖妣程太君，遵循她的遗法，如同画出一模一样。至于本生先妣史太恭人，生性慈和，最喜欢隐恶扬善。平时自己生活俭约，家大人好客，客人到来，烹饪一定亲自操持，菜肴丰盛，毫不吝啬。村妇为先妣做饭，偶尔偷窃米盐等物，有人告诉先妣，先妣置若罔闻。问她，就说：“这是小事，我损失有限，你们得到少许滋润，不无小补。一旦说破，即使不致生出意外之事，倘若他人听说，互相告诫不要接受，这就断绝了他们做佣工的路，他们将如何生存呢！”乡里人认为她贤德，至今仍然称道不衰。昨天我回到京师，家大人教导我说：“族中有扶鸾的，先妣和先伯母陈太君降坛，说同受上帝敕封，先妣为东隅老人，先伯母为西隅老人，同在北海镇守海怪，三年无过，按规定应当升迁。”现在三年了，又不知道升迁如何。只是我不肖，因循苟且，不自奋励，未能显扬，增加光彩于九泉之下，以安慰在天之灵，深夜自思，能不惭愧吗！能不勉励吗！

吴真人

我们县明末有个吴某，性格极其孝顺，曾经两次割下左右手臂治疗父母的疾病。家贫，以贩鱼为业。父母想要的，一定竭力供奉，美味没有缺乏。有一天贩鱼回来，看见路边一个乞丐，两腿从膝盖以下、脚踝以上腐烂没有完好的皮肤，脓血狼藉，臭不可近。

译吴路过，独自看着（乞丐的脚）叹息，心里暗暗怜悯他。乞丐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看着我的脚叹息，难道不是憎恶讨厌我吗！”吴道歉说：“不不。我感叹你的脚伤得很重，怜悯你行动不便，遗憾没有方法可以治疗，哪里会有憎恶讨厌呢！”乞丐笑着说：“这样很好。只是我患这病几十年，经过很多医生都没有一点效果。大家都说必须得到一个义士跪下来舔舐它，这病才会好。你如果真的恩惠怜悯我，能像医生说的去做，姑且试一试，可以吗？”吴说：“这是恩惠而不费事，如果真的能治好你的病，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乞丐立刻伸出两只脚，看着吴说：“来来，请尝试一下。”吴脸上没有为难的神色，果然伏在地上依次跪下舔舐，只觉得芳香扑鼻，闻不到臭味。舔完后，结的痂掉落了一捧，皮肤柔润像切开的脂肪，光亮得可以照见影子，心里暗暗称奇。乞丐感叹说：“你真是义士啊！老实告诉你，我不是别人，乃是拐仙。早就听说你喜好行义，今天果然如此，真是仙才啊！你能跟随我云游吗？”吴磕头谢恩说：“仙师不嫌弃，非常荣幸！只是因为有老人在家，侍奉赡养需要人，不敢接受教诲。”乞丐称赞说：“你根器很深，上帝鉴察你的孝心，早已把你的名字记在仙籍上。我姑且传授你大道，你回家后时常练习。到时候，再来度引你出世。你捧在手里的痂，千万不要轻易丢弃，一块痂可以救活一万条鱼，多的你自己服用，可以治病延年，胜过寻常的丹药万倍。”吴自从舔舐伤口后，心地光明，顿时增加了智慧，跪着接受仙师教诲，听进去就领悟了。回家后试着取一片痂放在鱼篮里，无数枯死的鱼都活了过来，味道而且鲜美。从此，价格比其他商贩高出一倍。没过几年，竟然稍微富裕起来。于是买田建房，娶妻生子。亲人去世，殡葬完全合乎礼节，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给儿子娶了媳妇，就把家事托付给他，绝不过问。每当遇到旱灾水灾，迫于乡人的请求，祈祷晴天或求雨，往往灵验。乡人多受他的福泽，都称他为“真人”。县里有个某公子，一向好客。吴曾经出入他的家门，和他嬉戏游玩。座上有位崔道士，江西人，本来就是天师府的法官。年轻时从事儒业，嗜好饮酒，父亲告诫他不改正，用杖责打他，他愤怒逃到龙虎山；既然做了法官，颇得天师的宠爱信任。父亲去世，家人去报丧，他愤怒不去奔丧。天师厌恶而排斥驱逐他。崔带着法术游历江湖，听说公子的名声，登门求见，公子试验他的法术，非常高兴，用特殊的礼节对待他。县城东边有河，每当春水新涨，水波荡漾满岸。公子偶然有事过河，想渡河没有船，崔呵斥一片席子变成小船，登上它瞬间到达彼岸。回来时，又面临水流寻找船，吴笑着说：“船不如骑马。”戏谑地捡起拳头大的石头呵斥它，果然变成骏马，马鞍马具齐全。三人一起跨上，踏波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到达岸边，衣服鞋子没有沾湿，看所骑的马，依然是拳头大的石头。我们县城春日，儿童争着放风筝，公子看着很高兴。崔戏谑地摘下柳叶吹它，幻化出一只大鹏，在天空中盘旋，吴戏谑地吹系马石，幻化成一条龙，鳞甲灿烂，蜿蜒矫健地在天际。看见的人都惊以为是真龙。公子在龙眠山有别墅，秋天，邀请吴和崔小酌，请各自试验法术。崔说能颠倒四季，拂袖一挥，果然看见满山红叶变成桃李。吴笑着对崔说：“你颠倒四季，何不看看我瞬息千里呢？”因为公子曾经夸耀西湖，也拂袖一挥，果然看见六桥、三竺等胜景，历历在目。崔笑着对吴说：“你能瞬息千里，难道说我不可以吗？”当时京城某皇亲有花园名叫甲海内，公子小时候曾跟随父亲游览，曾经称赞不停。崔说：“在这里小饮实在闷闷不乐，请去拜访某皇亲花园怎么样？”公子说：“很好。”崔拉着公子的衣袖：“试着迈一步。”果然就到了那个花园。园中景物和以前所见没有不同，公子不胜惊讶。吴笑着说：“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公子如果一游瑶池，更不知道会倾倒成什么样了！”公子高兴地说：“瑶池也有法术可以到达吗？”吴说：“可以。”于是从袖中取出布帕，方圆五尺左右，拉着公子和崔站在上面，呵斥说：“起！起！”布帕果然凌空上升，顷刻间身登天界。只见仙山楼阁，金碧辉煌耀眼，其中琪花瑶草，千姿百态。蟠桃很多树，当时正开花，五色迷离，大如酒杯，香气沁入骨髓，一扫凡间的艳丽。到达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俯视一切”四个字，试着侧身向下看，五岳像米粒，沧海像一勺水，眼界突然开阔，胸襟洞开。亭中几案床榻，都铺设着锦缎垫子绣褥，吴拉着公子稍坐，觉得柔软异常，全身清爽舒适。吴笑着说：“枯坐终究缺少趣味，臣敢请求阿母赏赐清宴，派遣仙姬来劝酒一杯，可以吗？”公子笑着说：“不敢请求罢了，本来就是愿意的。”吴下座，向内磕头三次，口中喃喃不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几个仙童，果然带着酒菜来到，麟脯龙肝、冰梨火枣之类，罗列满案。吴率领公子再次磕头，遥谢阿母，然后就坐。王母不久命令侍儿范成君、婉凌华、许飞琼、董双成四位仙姬前来劝酒。各自起身行礼完毕，酒杯酒筹交错，应酬献酒非常欢乐。酒喝得正酣，吴离开席位，拱手上前致辞说：“臣等冒昧叨扰阿

译母亲赐宴，这份荣幸已属过分；又蒙命仙女劝酒，更是罕见的恩典。只是我长久仰慕仙女们擅长音乐，斗胆请求演奏一曲天籁之音，以便洗涤凡俗的耳朵，流传到人间，堪称一段佳话。这点微薄的心意，不知能否得到允许？”众仙女都笑着点头答应。不一会儿，五灵石、八琅璈、湘阴磬、云和笙等乐器齐奏，丝竹之声铿锵悦耳，清越充盈耳畔。范成君收敛神色、整理衣襟，领唱道：“日月向左运行，苍天向右回旋；左旋右转，使人增添寿命啊。”婉凌华整理发髻和衣袖，接着唱道：“醯鸡展开翅膀啊，黍民互相交接啊，穿着粗布短衣啊，愚昧的人就像一只虱子啊。”许飞琼叹息一声，继续唱道：“唉！夏天为什么必定炎热啊？唉！冬天为什么必定寒冷啊？唉！四季为什么必定更替啊？唉！造化为什么必定拘泥不变啊？”董双成掩口含笑，最后唱道：“云气浓郁真是车吗？风势飘摇真是马吗？是真的吗？是假的吗？无所谓，也无不可吗？”歌唱完毕，在座的人都称赞叫好。吴先生率领公子等人再次拜谢后告辞。依旧登上云帕，凌空缓缓下降。公子擦眼观看，不禁惊诧，离开时是深秋末尾，归来时已是暮春，树木枝干交错，瞬间绿荫如帐。这才知道天上片刻，人间已过半年。公子世俗的念头顿时消散，知道吴先生是非凡之人，坚决请求跟随他修道。吴先生说公子是富贵中人，坚决不同意。崔先生因为吴先生的技艺高出自己，怀恨在心。曾经用脚戏弄踢吴先生的腹部，吴先生感到隐隐作痛，气向下坠。吴先生知道崔先生将用法术杀害自己，闭门内视七天，腹中掉下一块铁砧，重十多斤，吴先生厌恶它。后来与崔先生相遇，吴先生用手掌拍他的背说：“您为何恶作剧？然而铁砧的恩惠，不可不报答啊。”崔先生心痛得厉害，知道吴先生报复自己，急忙辞别公子回家，也打算闭门炼气来驱除邪祟，计算过了四十九天应当没有祸患。满一个月后，吴先生派人到崔先生家探视，崔先生的儿子遵从父亲命令拒绝让人见面。那人欺骗他说：“你怎么这么愚蠢？我知道你父亲闭门炼气，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哪有一个人一个多月滴水不进，还能活着的呢？”崔先生的儿子认为他说得对，试着前往窥探。刚推开门，看见崔先生盘腿坐在榻上，背后有五只小老虎，嘴里各衔着铜钉用力拔着，钉子大约长五寸左右，拔出过半，看见生人到来，老虎逃跑而钉子仍然进入体内。崔先生厉声长叹，气息随即断绝。吴先生活到八十岁，腰脚比年轻人还健壮。一天，有个拄拐的乞丐来访，与他交谈很久。乞丐离开后，吴先生命令于某准备丧事用品，吩咐完毕，端坐无病而死。有人说这是拐仙来度他出世。后来抬棺材轻得像没有东西一样，大概是尸解成仙了。

译里乘子说：大罗天原本没有没有父亲的国家。吴某的孝心早蒙上帝鉴察，名字已录入仙籍，这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崔某，起初违背父亲的教诲，继而不奔丧，想用法术杀害吴某，最终却被吴某所杀，这大概是上天借吴某之手来诛杀不孝之人吧？吴某的奇迹很多，乡间的妇孺大都能讲述，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些。又听说吴某去世满一年后，有乡人游览嵩山，看见吴某与一位道士席地饮酒，乡人惊讶地问：“久闻您已成仙离去，怎么还玷污踪迹于风尘之中呢？”吴某笑着谢罪说：“成仙离去我怎么敢当，这是好事的人传说的。”那人回去后，急忙到吴某家探访，把所见告诉家人，这才知道尸解的说法不错。

吴解元子

江浦吴解元家楣，有个女儿十八岁，出嫁的日子将近，忽然下身肿痛，卧床不能起身。第二天早晨，自己用手抚摸，竟然变成了高大的男子。庸通和尚飞锡沪渎，曾亲眼见过他，当时他已经成年，而且娶妻生子多年了。并说他的两耳还有耳环孔，两脚纤细瘦弱不能穿鞋，终年只穿吉莫靴，里面塞满棉絮，脚长不过五寸左右。我听说后感到奇异，说：“不做大的善事，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后来听说解元家本来临江，行人来往，常苦于没有渡船，于是倡议在两岸捐款，各自制造船只，创设义渡，永远便利通行，万众交口称赞。当时解元年纪已老，非常苦于没有儿子。一旦由女性化为男性，足以证明上天报答善人毫不爽约。

潘氏祖

苏州吴县潘氏，其祖先累世巨富。虔诚供奉观音大士，乐善不倦，凡是请求帮助的人，都能尽量满足他们的愿望。每天在门口设置米谷，让管家掌管，用来施舍乞丐，这样做了多年。一天，早晨起床，忽然有个老妇人提着篮子来乞米，给了一升，请求增加，又给了一升，但意思还觉得不够。管家因为她贪得无厌，呵斥她，声音传到了里面。主人出来询问，知道原因，问老妇人想要什么。说：“想要一石谷子。”答应了，让人来担。老妇人高兴称谢，放下篮子走了。等到傍晚，不见人来，看留下的篮子里给的三升谷子，已经粒粒变成了珍珠。这才醒悟老妇人是观音大士化身，试探他诚心行善与否。后来科举接连中第，到文恭公潘世恩，以状元为首辅，子孙至今显贵。我南游时，听吴地人说得非常详细。

里乘卷三

扎拉芬夫妇

扎拉芬，是汉军百文敏公的长子，出生就授官。成童时，娶妻某氏，年龄相同，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文敏公去世后，公子荫袭官职，官阶升至卿贰。十九岁刚生儿子，贺客塞门，汤饼满座。第二天早晨，公子忽然起来洗脸漱口，穿戴好冠服，向北九拜完毕，让左右请太夫人来，请她坐上座，自己伏地叩头说：“昨夜先父命令我了。我本是上界星官，现在既然有了儿子，应该回归旧班，不能久恋人世。但我不能奉养母亲终老，而且把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累赘给老人教育，我的罪过实在很大！这孩子骨相是富贵中人，将来一定能代替我尽孝。这些都是天意，母亲也不必悲伤。”又起来坐下，遍谕仆人们：“好好侍奉太夫人，共同抚养孩子，好好料理家政，我去了。”说完，闭眼含笑而死。起初，公子因为妻子刚生产，告诫家人不要立刻把凶信告诉她，太夫人痛惜儿子爱护媳妇，怕伤了她的心，于是按照告诫秘密办理丧事。等到妻子审问公子，大家都借口入直为由，问了三次都这样回答，就不再问了。孩子满月后，妻子忽然早晨起床，命婢女准备洗澡水，浓妆打扮，珠冠霞帔，向北九拜完毕，让左右请太夫人来，请她坐上座，自己伏地敛衽说：“昨夜，公子命令我了。我本是上界女星，向来与公子有缘，现在既然有了儿子，应该与公子各自回归旧班，不能久恋人世。但我不能奉养婆婆终老，而且把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累赘给老人教育，我的罪过实在很大！这孩子骨相是富贵中人，将来一定能代替我们夫妇尽孝。这些都是天意，婆婆也不必悲伤。”又起来坐下，遍谕仆人们：“好好侍奉太夫人，共同抚养孩子，好好料理家政。我去了。”说完，闭眼含笑而死。

里乘子说：看公子夫妇临终时告诉母亲、谕告众人的话，清晰明了，如同出自一人之口，这大概是苏东坡所说的“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吧？降昴骑箕，足以证明记载不错。像公子夫妇这样，一旦得到嗣子，人事已尽，含笑一起去世，可以告无罪了。牛郎织女两星之外，天上又添了这一双佳偶，传之千秋，真令人艳羡。

仙露

高阳某生，是旧家子弟，年少丧父。家业向来丰厚，因为委托的人不当，亏空损耗，几乎耗尽。等到长大懂事，年少负气，奋发想要恢复旧业，于是将剩余财产全部变卖，作孤注一掷，得到二万金，经商游历吴地，计划转眼之间就可以与陶朱公、猗顿比富。当时吴下有名叫仙露的名妓，刚满十四岁，艳名隆起。某生刚丧妻，听到她的名字，暂且带着朋友备礼去拜访，一见钟情，两情相许。酒宴将尽，送客留妓，枕席缠绵，各自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