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乘卷九

译《左传》中记载的罗人、鸗人就是他们。楚国灭掉了宋、蔡、罗、鸗四个国家，俘虏了他们的家眷，将他们流放到南方边远地区，于是形成了苗家的四大家族。这四家各有后裔，在冠礼、婚礼、丧礼、祭祀以及衣食住行方面，都遵循周礼，仍然沿用周朝以建子之月为岁首的历法。后来，鸗氏的伯仲二人辅佐武侯平定蛮族有功，兄长称王于滇东，将姓氏中的“鸟”字改为“龙”字，成为龙氏；弟弟称王于滇南，在姓氏上加“凡”字，成为凤氏，两人都在蜀汉受封爵位。如今他们的宅第仍保持着王家的规制。这四家大多互为姻亲。嫡长女被视为正宗，正妻出嫁时必定有八名陪嫁女子，这还保留着古代诸侯一娶九女的遗风。

定九先生十岁时，跟随叔父在滇中做官，过了一年，叔父去世，他便跟随叔父的庶母钱氏，以及钱氏的哥哥伯可，寄居在滇中，家境十分困窘。钱氏积蓄不到百金，交给哥哥伯可经商，贩卖建水烟草，借此获得微薄的利润。伯可因此得以与龙姓土司官员交往。定九年幼聪慧，跟随庶母读书，十四岁便精通科举文章，同时研习诗歌和古文。恰逢朝廷下诏将八股文改为论策，滇中的人即使是老成的儒生，大多也不懂论策的体裁，得知陈氏少年擅长文章，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愿意拜他为师，每年可得到数百金的束脩，因此用度不再匮乏。定九冒用滇中籍贯，十六岁考中举人。他起初名叫太夏，字禹鼎，因为官职被削去籍贯，于是只用一个字行世，并凭借军功任职。

起初，伯可因经商结识了龙氏土官，于是停止经商，在龙家做馆师。龙氏非常爱惜人才，因为定九年幼就能写文章，便将嫡长女许配给他。定九十七岁完婚，嫁妆丰厚得足以比肩王侯。龙氏女儿比定九小三岁，名叫继桓，字幼君，美丽而聪慧；幼年通晓僰文，擅长僰文书法，同时也精通绘画。陪嫁的八名女子，名叫兰彷、甄姑、郑重、琬香、蕙雪、安节、蕊珠、琼钿，都是绝色佳人。她们有的养在同姓家族中，有的选自良家，有的出身庶出。中原士大夫娶她们家的嫡长女，礼仪上也要陪嫁八人，这是因为王臣的地位高于诸侯。龙氏土司因为定九贫穷，为他大修宅第，然后才完成婚礼。宅第共有十三层，极尽华丽之美。中间十层每层五间，有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都是平房。后面就是书楼、妆楼、藏楼、绣楼、护楼。每层各有厢房两间。三堂后面，左右各五层，都是楼房，每层三间，厢房各两间。左右分别安置四名陪嫁女子，每名陪嫁女子配有四名侍女、一名老妇。器物多用紫檀、花梨木制成，最喜欢焚烧沉香、速香、安息香等香料。长官家的女子有缠足的，民间大多不缠足。而缠足很容易，山中有种草叫“威灵仙”，煎煮它的根，用汁液洗脚几天，脚就会变得像新月一样纤细。女子崇尚短衣，长度只到腰部；裙子崇尚百褶或二百褶，富人常穿五层，穷人也要穿二三层。男子也是如此。他们的内衣和裤子，冬夏都穿苎麻做的。处女夜间睡觉，不脱衣服也不洗澡，临近出嫁时才洗澡。出嫁后，每天洗一次澡，洗完澡后必定涂抹苏合油，穷人则用羊脂，所以皮肤都像凝脂一样光滑。内衣与裤子相接处，都连着金属扣，扣子数以百计。裤口与罗袜相接处，也紧密地扣着。扣子圆而扁，穷人家用铅锡制作。合卺定情时才解开，定情后，又恢复原状，生了孩子才去掉。

迎亲那天，演奏蛮族音乐，数十名苗女身穿红衣，敲击诸葛铜鼓，在庭院中盘旋环绕，歌声如同黄莺在芳树上啼鸣，笔墨难以形容。用一根红丝线系在新郎左臂上，拉着丝线进入室内，系在新娘右臂上，拉着新娘出来，用锦缎蒙住头，傧相赞礼跪拜。礼仪结束后，傧相换上锦衣跳舞，敲击铜鼓，唱苗歌，请新人上车，全家哭着送行，各位陪嫁女子的母亲也拥着新娘哭泣着上车。到了新郎家，一名老妇身穿红衣，拿着钥匙打开车门，拉着新娘臂上的红丝线交给新郎，拉着新娘下车；侍女扶着各位陪嫁女子出来，一起拥着新娘进入青庐；夫妇交拜，陪嫁女子都跟在新娘后面行礼；席地而坐喝交杯酒，各位陪嫁女子也按顺序排列就坐，新郎新娘各喝一口，依次递给各位陪嫁女子。喝完酒，傧相敲击铜鼓、唱喜歌，撒红豆祝愿多子多福。音乐奏毕，傧相引导新郎去安置陪嫁女子的房间；红衣老妇随即锁上房门，为新娘更换衣服鞋履、送上香汤，一共洗三次澡。傧相引导新郎从右侧房间开始安置，当地习俗崇尚右，所以先安右侧。侍女扶着陪嫁女子参拜新郎，新郎坐着接受两拜，回拜两拜；老妇给陪嫁女子敬酒，手捧着让新郎喝一半，陪嫁女子跪着喝完，起身鞠躬四次，侍女扶着陪嫁女子进入内室，傧相又引导新郎去安置第二间房，礼仪也是如此。左右八名陪嫁女子依次安置完毕后，傧相引导新郎回到正室更衣。傧相出去后，新娘出来迎接，鞠躬四次，新郎回以四揖，携手进入内室。陪嫁女子洗完澡，换好衣服，都来到内室，也鞠躬四次，新郎新娘回礼后，告辞各自回房睡觉。鸡鸣时，各位陪嫁女子梳洗，到新房递茶祝贺，等新娘梳妆完毕，都跟随新郎新娘到婆婆卧室门外递茶，婆婆接受茶但不接见，让婢女辞谢；新郎率领新娘和陪嫁女子在卧室门外再次拜谢后退出。第六天，在后堂张设音乐宴席，新郎新娘拜天地、祖先及灶神，其次拜婆婆，其次拜女亲，其次拜小姑；各位陪嫁女子跟在新娘后面行礼。朝南设一席，坐新娘；朝东设八席，坐各位陪嫁女子；朝西设四席，坐各位女亲；朝西北设一席，由婆婆和小姑主持。婆婆递过杯筷，新娘跪辞，小姑代行礼后，新娘递杯筷给婆婆，其次给女亲，其次给小

译姑母。喝了三杯酒，撤去席垫，更换衣服。再喝三杯酒，新娘率领众媵妾走下堂屋，拜礼完毕，跟随姑母进入内室，为姑母铺设帷帐、被枕、衣服、首饰，奉上洗漱用水；等到姑母睡下，才率领媵妾退下。从此，每天鸡叫必定起床梳洗，率领众媵妾到姑母寝室的门外，如果姑母还没醒，就默默等候；如果醒了，就呼唤内室侍女开门进去，为姑母穿戴衣鞋，梳头洗漱，奉上早餐，完毕后，才退下。中午也率领媵妾奉上饭食。每天派一名媵妾侍奉劳役，早晚为姑母清洗便器、整理被枕等候就寝，然后退下，天天如此。如果有病，就请假，让众媵妾像以前一样侍奉。三个月后，请求设立三代祖先的神位，夫妇率领媵妾去拜谒。摆开宴席，大堂聚会男子，后堂聚会女子，夫妇拿着礼物遍拜长辈，各自接受馈赠，这才正式成为媳妇。每间屋子除了侍女外，另有室媪，一间屋子的所有人都受其约束。又总共设立一名室老，室老是宗族中年老且有品德的寡妇，聘请她掌管一家之事，大家都听从她的指挥，不敢违抗命令。她懂僰文，家中事事登记在册，向岳家汇报；性情极端严厉，媳妇及众媵妾和侍女等人，稍有不合心意就骂，轻则用手掌打，重则用棍棒打，看见她的人没有不胆战心惊的。各媵妾独自居住，睡觉时不允许仰卧或侧卧，盖上被子后，外面再加绣花的包袱，四个角用铜兽镇住，重达二三斤，如果不让她们翻身；睡下后就禁止再起来小便。帷帐外整夜点着灯，床前每晚轮一名婢女值班，室老时常暗中察视，一听到打鼾声，就推门而入，抓住头发扑打。每到二更天就睡觉，鸡刚叫，室老就敲铜版七下，各室的室媪也各自敲铜版回应，催促众媳妇起床。梳洗完毕，都聚集到正室，为主妇梳妆，梳妆完毕，一同去等候姑母。凡是怀孕的，站立稍不端正，坐稍不正，睡觉或仰卧或侧卧，以及喝酒吃荤腥的，室老就严厉告诫。又媳妇为姑母清洗便器、洗衣服、整理衣裳鞋履、整理被枕、奉上饮食，生儿子的连三天，生女儿的两天，没生孩子的有一天，依次轮班，没有丝毫紊乱，都由室老主管。即使是主妇也必须亲身从事这些劳役，不敢假手于人，有病请假才免除。至于主人想与众媵妾同坐，必须在他的卧榻上才可以；如果在矮脚几之类上面，室老知道了，必定加以鞭打责罚。媵妾如果触怒主人，室老也必定强迫她脱下内衣，在庭院中痛打，绝不宽恕；所以全室的媵妾婢女，从没有喧哗的，她们畏惧室老就像三军听从大帅的命令一样。他们的风俗，岳父母极其疼爱女婿。龙媪以前时常到定九家，先是定九亲迎，后来龙媪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则一个月来两三次或四五次，来了必定仔细端详女儿的眉眼和女婿的眉眼，时常与室老说悄悄话。定九不明白她们说什么，凭意思揣测，似乎是因为女婿年幼，还不知道与自己的女儿定情。又时常悄悄问女儿，女儿总是满脸通红，低头不回答；追问，仍不回答，龙媪就叹息跺脚离去。定九和他的母亲都不明白，只是纳闷叹息而已。另一天，又来悄悄问女儿，见女儿不回答，就流泪，女儿不得已，悄悄在母亲耳边说了几句话，龙媪突然大喜，起身抚摸定九的肩膀两次，高兴含笑离去。定九有表妹钱氏，名洁，字素瑜，比定九小四岁，是伯可的女儿。也美丽聪慧，擅长书法能写诗，尤其擅长长短句词。起初，陈母看见龙媪与室老说悄悄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心里很担忧。钱女因为在苗族中待久了，完全懂她们的话，于是宽慰陈母说：“不要担忧，没有别的事，我知道了。”陈母追问，她又害羞不能回答，大概是难以开口。陈母担忧怀疑更加严重。半年后，彼此逐渐通晓汉苗语言，定九私下询问妻子，才知道母亲以前流泪跺脚的原因，果然不出定九所揣测的。定九小时候，胆子最弱怯。常听舅舅伯可言，龙凤四家在苗族中风气颇正，亲生子弟奸淫童仆妇女，杀了必定不宽恕，听了心里更加恐惧。刚合卺后，安排众媵妾的居室，自以为都是送亲来的女子，我有主家的道理，礼节上应当安排她们的居室。等到众媵妾奉上酒，又以为是内宅的人，敬重我这个娇客罢了，更加不敢侵犯。后来看见她们同妻子侍奉姑母，稍稍奇怪她们是侍妾；又看见她们与妻子同起居，如果不是卑贱之流，看见女婿就侍立，不敢对抗坐。夫妇彼此语言不通，无从询问，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大概众媵妾一半属于宗族之人，一半选自良家，大都都是家臣的女儿。她们的年龄以新娘居中，往上依次长到四岁，往下依次幼到四岁，这还是仿照周代的制度。服饰器皿都与主妇相同，只有主妇多一个金项圈，耳钏则是用金子起花，其他都是素金耳钏，这是小差异。一天晚上，龙媪带着酒席来，大张花烛，在下房盛设帷帐被枕，让媵妾兰彷盛装出来拜见陈母，其次拜见定九夫妇及室老等人，最后拜见龙媪，各自奉上三杯酒完毕，回到下房。太阳偏西，龙媪离去，新妇拿着双烛，引定九睡在下房。定九笑着问：“做什么？”妻子说：“寒门家法，凡是女子出嫁半年不孕，就让媵妾入值，期望早点生子。现在我空自侍奉巾栉六个月了，兰姐年长，应当首先入侍，家母所以特意送来花烛。况且男子结

译褵说：“敝乡的风俗是，结婚一年后必须生子，否则继承香火就困难了。家母之前之所以焦急不安，是因为妾身没有怀孕。”从此以后，每隔两天，兰必定入内侍寝，鸡刚叫就离开。《诗经》中所说的“戴着星星去，顶着星星回”，不就是这种情况吗？两个月后，兰没有怀孕，龙媪又像以前那样，带着花烛酒菜来，送甄姑入内侍寝，一切礼仪都和兰一样。一个多月后，正妻和两个妾室都怀孕了。对于怀孕的人，室老就不让她们入内侍寝，而且有严厉的禁令。这是因为苗族中的婴儿，最忌讳出天花，一百个里面能活下来的不过一两个；天花的毒气又容易传染，即使是壮年男子染上它也必定出天花，出了天花就没有不死的。常常因为一个婴儿出天花，祸及全乡，竟然连一个活口都没有。但只要一怀孕，就禁止与男子接触，孩子生下来就绝对不会出天花；所以大户人家都设立室老，专门掌管这件事；小户人家则由婆婆严格监察。凡是妇女今晚受孕，第二天早晨眉毛之间就会隐约出现一缕红丝，大户人家的妇女每天早上必定拜见室老，室老一看就知道，说：“已经怀孕了。”立即安排她搬床独睡，夜晚必定锁门，室老日夜防范，毫不疏忽；直到七月胎儿成形，才敢解除警戒，因为这关系到不止一户人家的性命。龙媪因为三个女儿都怀孕了，非常高兴，依次准备花烛筵席，送媵妾郑重、琬香、蕙雪、安节、蕊珠、琼钿六人入内侍寝才罢休。八个妾室中只有琬香和正妻面貌极其相似，定九常常误把琬香当作正妻，拉着她的手说话，琬香常常讥讽说：“我不是乘卷娘子，郎君请尊重我。”人们都常常以此为笑谈。有一天，正妻故意和定九开玩笑，把九环佩挂在琬香脖子上，让她进入寝室，定九正坐在榻上，以为是自己妻子，拉着她的手说话，琬香像受惊的鸿雁一样，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定九对此深感惊讶。过了一会儿正妻进来，脖子上没有环，定九就以为她是琬香，急忙问娘子到哪里去了，正妻笑着说：“谁是娘子？”随即和郎君并排坐在榻上，定九又深感惊讶，以为妾室向来不敢和主人对抗。不久，琬香进来，取下环佩还给正妻，看着她们嗤笑着说：“还郎君娘子。”满屋的人哄堂大笑。大致苗族中山峰峦形状相同的很多，所以人的面貌也有很多相似的，不只是正妻和琬香这样。只是可惜龙女十七岁就因难产而死。定九后来续娶的，就是表妹钱洁。起初，钱洁和龙女最相亲爱，定九外出游玩时，钱洁就和龙女一起起居，长枕大被，相拥而睡，不亚于同父同母的姐妹。等到龙女去世时，告诉父母，把服饰珍宝全部给她，并且说：“希望二老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借以安慰亲心，女儿也就瞑目了。”龙女死后，钱洁非常悲伤。龙氏老夫妇见她对女儿真挚，于是高兴地收她为义女，把她嫁给定九，嫁妆比亲生女儿还多一倍。钱洁因为妾室中名叫蕊珠的，容貌尤其艳丽，于是亲自教她书画，并精通九章算术的方法，能推算日月食，丝毫不差。不久，定九北上，恰逢吴三桂在云南叛乱，被军队阻隔不能立即回家。钱洁因忧愁思虑抑郁，不久也去世了。不到一年，蕊珠也去世了。定九所记载的内容很长，我选取其中十分之四五如下。

译里乘子说：过去我观看丛书中记载的才子与佳人相遇的盛况，有的寄托于神仙，有的寄托于龙宫，甚至有的寄托于鬼怪梦境，大抵不过是《庄子》、《列子》中的寓言，未必真有此事，所谓子虚乌有，暂且保留这些说法罢了。如今阅读定九先生所记述的，虽然出自苗族之中，但其嫁妆丰厚，礼节庄重从容，衣食起居的安适，即在世家大族中寻求，也难以多得。况且龙女与八位侍妾，和睦喜悦不嫉妒，闺房中善于戏谑，真如张京兆所说：“大概有超过画眉的情趣。”而继室又娶了钱氏女，际遇不可说不隆重，人生如此，即使做皇帝也不容易啊！可惜定九不通达，轻易离别远行，最终导致琴弦再次断裂，美好事物一同凋零，难道是艳福太厚，书生福薄，不足以消受吗！

摘录自《海上纪略》

从前在京城，看见达君经圃所刊印的郁君沧浪《裨海纪游》一书，是郁君在台湾服役时，按日记录的笔记。后面附有《海上纪略》几则，所记载的奇异见闻，以及沿海各国的人情风俗非常详细，推测郁君也是有心之人，于是摘录出来与同好者共享。郁君名永河，是武林人，在福建担任州县官。达君名纶，是襄平人，仕宦隐居情况不详。

海吼

海吼，俗称海叫。小吼声如同敲击花鼓，点点滴滴像撒豆子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断似连，在流水边听它，有成连弹琴的意境。大吼声如同万马奔腾，钲鼓声响震耳，像三峡崩流，万口鼎沸，只有钱塘江八月的怒潮大致可以比拟，触耳令人惊骇愕然。我常赤脚站在海岸，俯瞰大海，而海水平静深绿，没有波澜，不知道声音从哪里发出。然而远海的云气已经渐渐兴起，风雨随即就到了。海上的人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说这是“下雨的征兆”。如果是冬天吼叫，通常不下雨，多预示有风。

天妃神

海神中，只有马祖最灵验，就是古代的天妃神。凡是海船遇到危难，祈祷必定应验，多有亲眼目睹神兵维持、或者神灵亲自到来救援的，灵异的事迹，不可枚举。洋中风雨昏暗，夜晚黑如墨汁，常在桅杆顶端出现神灯显示庇佑。又有船中忽然冒出如火光般的火焰，升到桅杆就熄灭的，船师说这是马祖火，去了必定遭遇覆败，没有不奇验的。船中惯例设置马祖棍，凡是遇到大鱼水怪想要靠近船，就用马祖棍连续敲击船舷，它们就逃走了。相传神灵是莆田湄州东螺村林氏的女儿，从小就有神异，常在梦中飞越海上，救溺水的人；长大后不嫁人，死后屡次显灵，人们为她立庙祭祀。从前历代已加封号。康熙二十三年六月，朝廷军队攻克澎湖，靖海侯施琅屯兵天妃澳，进入庙中拜谒，看见神衣半身沾湿，自从对敌时，恍惚看见神兵引导，才明白战胜，实在是得到了神灵的帮助。又澳中的泉水，只够几百居民饮用，这天驻扎军队数万，正以没有水为忧，而甘泉沸腾涌出，汲取不完。上表陈述其奇异，奉诏加封“天后”。至今湄州林氏宗族的妇女将去田里劳作，就把孩子放在庙中，说：“姑妈请看好孩子。”于是离去，离去常常整天，孩子不哭不饿，也不出门槛；到了傍晚妇女回来，各自认出自己的儿子带走。神灵还亲近宗族人的孩子呢。

木龙

凡是海船中，必有一条蛇，名叫“木龙”，从船建成那天就有它。平时看不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如果有木龙离去，那么船必定败坏。

水仙王

水仙王，是洋中的神，不详姓氏，有人说他是大禹、伍子胥、三闾大夫，说法不一。大禹治理水土，功在万世；伍子胥浮尸鸱夷；屈原怀石自沉，适宜做水神，神灵爽气不泯灭。划水仙，是在洋中危急，不能靠近岸边时所做的。海船在大洋中，不像太虚中的一粒尘埃，渺无边界，只依靠桅杆舵坚实，绳索锚牢固，才能乘波御风，于是有依赖。每当飓风忽然到来，骇浪如山，舵折桅倾，绳断底裂，技巧力量无法施展，智巧无处使用，这时只有叩天求神，磕头祈祷，以求默许宽恕罢了。于是有水仙拯救的奇异。我在台湾派遣两艘船去鸡笼淡水，大风折断舵，船腹中裂。王君云森在船中，自认为必死，船师告诉他说：“只有划水仙可以免死。”于是披散头发与船人一起蹲在船舷间，用空手做拨桨的姿势，而众口假作钲鼓声，像五日竞渡的样子，顷刻抵岸，众人欢喜庆幸生还，这是水仙的力量。我起初不相信，说：“偶然罢了，哪有徒手虚划，而能抵抗海浪、逆抗飓风的呢？”顾君敷公说：“有这种事！从前住在台湾仕奉伪郑，从澎湖归来，中流船裂，已经半沉，众人谋划一起划水仙，船又浮出，直入鹿耳门，有红毛人的覆舟在那里，竟然搁在船底。很久，有小船来救，众人已经获救，这船才沉，好像有人在暗中持着它，难道不是鬼神的力量吗？”等到八月初六日，有陈君的一艘船从省城中来，半渡遭遇风，船底已裂，水进入船中，船头欲俯，而舵又中折，辗转在巨浪中，死亡的态势，不可顷刻

译刻待。有人说起划水仙船的事，徒手一拨，沉没的船忽然浮起，破浪穿风，疾速飞驰如箭，顷刻间抵达南莰的白沙墩，众人皆登岸，得到一钵饭，在沙岸上叩头拜谢，神灵未曾不享用。陈君说当时即使十艘船同时张开帆，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快速。鬼神的灵验，也太奇特了！

译糠洋与蕈洋

糠洋，水面上堆积着像糠秕一样的泡沫，厚达半尺，散发香气。蕈洋，水面上有物体，形状像蘑菇，也堆积了半尺左右。它们都是由水沫形成的。任凭风浪鼓荡，它们既不混杂也不移动。从浙江前往日本的人必定经过这里。

大昆仑

林道乾，是明末的海盗。他聚集势力，在郑芝龙、刘香老之前。他企图占据福建和广东，未能成功；又遍历琉球、吕宋、暹罗、东京、交阯各国，没有可乘之机，于是经过大昆仑（山名，位于东京正南三千里，与暹罗的海港相近）。看见那里的风景奇异，想要留居在那里。那座山最高且广阔，四周是平坦肥沃的土地，五谷齐全，不种植也能生长；中国的果树花木应有尽有，百花烂漫，四季如春。只是苦于空山无人。林道乾率领水军登山搭建茅屋，自称为海外的扶余国，足以占据土地建立国家。无奈龙出没无常，风雨突然而至，房屋和人民大多被摄去，海船又颠簸无法停泊。他猜想山下必定是蛟龙的巢穴，住宅不可居住，才放弃离开。又回到大年（国名，在暹罗西南），攻打并占领了它，如今的大年王是他的后代。台湾有一位老人曾经跟随林道乾到达大昆仑，还能详细讲述这件事。以前郑成功因为台湾狭小险要，有迁居大昆仑的志向，咨询访问水路行程、风景非常详尽，恰逢病死，未能成行。

琉球

琉球国，在福建省的正东方向。距离中国最近，然而最小最弱，又最贫穷。商船从来没有与琉球进行贸易的，因为它贫穷且简陋。它的国王向各国全部朝贡，是为了通货贸易的打算。各国鄙视它的贫弱，不产生侵夺的念头，它反而得以凭借贫弱自我安定。对于中国，通常三年朝贡一次，所贡物品只有硫磺、皮纸罢了。它所携带的财货，只有螺和蚌壳。螺可以做成螺号，即城头早晨吹奏的号角；蚌壳切断后，可以用来镶嵌腰带。除此之外，还有纸扇、烟筒，它们的做工简陋低劣，连佣人都看不上。回忆我们家乡的俗语，厌恶憎恨的东西，就说“琉球货”，简陋低劣不是从今日开始的，古语已经这样说了。

里乘子说：唐末五代时，各国纷争，只有高氏窃取占据一隅，所向之处都称臣，人们称他为高赖子，获利非常丰厚。琉球朝贡各国，大概也是沿袭这种旧智谋吧！孟子说：“仁爱的人顺应天命，以大国身份侍奉小国；聪明的人敬畏天命，以小国身份侍奉大国。顺应天命的人能保全天下，敬畏天命的人能保全自己的国家。”那琉球，也可以说是善于保全国家的人了。

日本

日本，就是古代的倭夷。在海外是最强大的国家，倚仗强大而不通朝贡，并且视中华为小国；它却坐受各国的朝贡，夜郎自大，由来已久了。它国事全听将军主宰，国君如同赘疣，垂衣拱手罢了。所以它国内发生战事，只争将军之位。恰逢没有放逐弑杀其君主的人，因为国家权柄不在君主手中，弑杀没有益处，白白背负恶名，因此得以长久守住国家。我认为琉球贫弱，日本君主不闻国政，它们的开国君主，大概深得黄老之学的精髓吧？又治理崇尚酷刑，小过错就处死。死刑有三种：第一种是灌水，水灌满腹部，就遍打全身，让水散入肢体，又灌水，这样三次，像空大的葫芦，膨胀而死。第二种是悬肠，割开人的肛门系上巨大的竹梢，一松手竹梢向上腾起，肢体倒悬，大肠全部拉出。更严重的是活烧，将罪人锁系在木桩上，周围堆满干柴，四面举火，那人辗转很久才死。又比这更甚的是倒悬，特别是不立即死，三几天后，头胀得像斗一样大，五脏从口中吐出。都是非刑，比地狱罗鬼的惨状还要厉害。所以它的百姓都畏惧法律，有路不拾遗的风气。起初，西洋人觊觎它的国家，用天主教的话迷惑他们，事情暴露，全部被夷灭杀戮。如今商船到那里，必定询问有没有天主教徒，又铸造天主像，让人用脚践踏着登上。如果误带一人前往，就把他的船牵到岸上，把船上的水手全部关在船底烧死，从此西洋人没有再敢到日本的。它与各国通贸易的地方叫“长崎岛”，男女肤色最白。中国人到那里，暴露在风日中，还能由黑转白，即使让桓宣武、黑王相公前往，也会改变观感。妇女美丽，白皙如玉人，中国人多有流连不归的。如今长崎有大唐街，都是中国人居住的地方。

里乘子说：相传秦始皇派徐福渡海求仙，徐福到达日本，就自立国家，用所携带的三千童男童女互相婚配，滋生繁衍，如今他们的国王，仍是徐福的后代。当秦朝焚书时，只有徐福携带到日本的书籍独自幸免，所以《十三经》的完整书籍都在日本。以前他们国家严厉禁止，不许将书盗卖出国；近来听说他们国家已受天主教迷惑，于是视《十三经》为妖书，下令全部付之一炬，凡臣民等，如果敢私藏不烧的，杀无赦。丧心病狂，多么猛烈啊！中华之所以为大国的原因，自有天地以来，所行的都是五帝、三王、周公、孔子的道理，天下不变，道也不变，这是中华之所以为中、之所以为大的原因。然而日本夜郎自大，竟敢视中华为小国，井底之蛙不知道有天，实在可笑。况且《十三经》是五帝、三王、周公、孔子载道的书籍，

译自从遭受秦朝焚书的浩劫，典籍流落海外，这已经是不幸了；如果能让那个国家的人始终珍重爱护，那还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忽然听说上天夺走了那里的文运，竟然效法秦始皇，彻底毁灭遗留的典籍，致力于推行邪说，实在令人浩叹！然而我认为这可能是传闻的差错，那个国家崇尚正道、排斥邪说，向来法令严明，怎么忍心，一下子改变做法呢？

译红夷

红毛，就是荷兰国，又称红夷，也叫波斯胡，位于西海外，实际上是大西洋的附庸。他们生性贪婪狡诈，能识别宝物的气息，善于经商获利，看重利益轻视生命，进行贸易没有不到的地方。他们的船只最大，用两层木板制作，砍削而不打磨，制作得极其坚固厚实；中国人称之为夹板船，其实是用圆木制成的，并不是木板。他们又多有巧思，制作的帆像蜘蛛网一样盘旋，八面受风，无论向哪个方向都能顺利航行。与中国的风帆桅杆相比，如果不遇到顺风，就会左右倾斜折断，“戗”读作“锵”，去声。因为逆风从对面吹来，所以故意斜着走，左右拗折，以借助风力的意思。那种倾斜危险、迂回不前的艰难，简直如同天边一样遥远。他们在大洋中，倚仗船大帆巧，经常进行抢劫。派几个人坐在桅杆顶端，架起千里镜四面观察，商船即使在百里之外，望见了，就转舵追赶，没有能逃脱的。他们经常到日本贸易，日本倭人知道他们是海盗，一定让中国商船先回去，计算行程已经走远了，然后才派他们出发。我的朋友顾君敷公，能完全了解其中的道理。他说他们的帆虽然巧妙，但巧妙在于逆风行驶，反而在顺风行驶时笨拙。凡是事物巧妙的，不能同时擅长两方面，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与中国的船只在顺风中并排行驶，他们反而落后了。所以遇到红毛人追袭，就应当转舵，顺着风行驶，可以脱祸；如果仍然逆风行驶，很少有不失败的。况且他们的船大如山，小船既害怕被压，与之作战又仰攻不便，怎么能与他们抗衡？他们既然倚仗自己的长处，对各国船只，都轻视看待。经常屡次侵犯交阯，交阯人创制了一种小船，名叫“轧”，音“空”。船长约三丈，船舷高出水面一尺，两头尖锐，仿佛端午节竞渡的龙舟，由二十四人划桨，在水面上飞驰；想退就反划船桨，变尾部为头部，进退随意，俨然像游龙。船中首尾各架红衣巨炮，贴近水面发射，攻击他们的船底，船底破了就沉没，虽然有技巧，也无从施展，于是大败。至今红毛船经过广南，见到轧船出来，就胆战心惊地离去。中国东南半壁都是大海，难免有侵扰的担忧，轧船的制造，也是应当研究的。过去，郑成功夺取台湾，与红毛人陆战。他们擅长的只有火器，机关触发就燃烧，不劳点火，尺寸小的东西，力量等同于巨炮，除此之外，攻战的道理都错误；又脚踩高低不平的地面，不便快速行走，多被杀伤，躺下不能起来，将卒上前取他们的首级，就被鸟炮击中，都不敢靠近。再看他们的尸体，原来两腿间都绑着小炮，用膝盖对着人，他们的炮自动发射，还用伤残的身体企图毁坏人命，可以说是至死不僵的人了。又凡是他们居住的地方，下面一定藏火药，事情紧急就触发机关，房屋和人一起化为飞灰，立志不受杀戮侮辱。船底也是这样，紧急时就自我毁灭，帆桅的巧妙，终究不示于人，所以各国很少听说效仿他们的制度。有一艘红毛船，遭遇风浪误过半线洋，遇到浅滩船搁浅，他们知道没有再离开的道理，就用布帆围蔽他们的船，就在船中另外制造小船，三天就造成。郑氏把他们视为釜中之鱼，正集结战舰攻打他们，他们全部登上小船，扬帆离去。很久之后，机关触发，大船自我毁灭，人们佩服他们的机智警觉。又船中百物俱全，制造小船需要的物料，不假外求，叹服不可及。

里乘子说：我从前游览镇海，见到海船大的，高如山，如果用轧船环绕攻击他们，他们虽然高大，一定不能逞强。当今四海澄清，交通安宁，固然不用说了；然而未雨绸缪，《诗经》有明确的训诫。我的意见是海疆各要隘，不妨多制造轧船，无事时用它巡逻哨探，有事时就用它制敌，那么灵活安稳，比起寻常炮船，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洋国

西洋国在西海外，离中国极远。他们眼睛深陷鼻子高挺，形状类似红毛，然而最多心计，又具备坚忍的意志。分析事理务求极其精微，推测天文历数，没有不赶上的。器物小物，没有不尽其奇奥的，用心之深，将要夺取造化的秘密，想要后于天地而不朽。如果有作为，就静坐默想，父亲死了不完成，子孙继承他，一世不成，十世为之。既穷究其妙，一定让国人共同学习并遵守。务求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们的先世多有聪明人，进入中国窃得六书的学问。又有利马窦，能过目成诵，终身不忘。明末来到中国，三年，遍交海内文士，对中国书无所不读；大量购买典籍回去，教他的国人全部通晓文义。创制《七克》等书，所说的虽然孝悌慈让，其实似是而非；又杂载他们国家的事实，以辅助他们的天主教邪说，诱人加入他们的教中。中国人士被迷惑，多皈依他们的教。凡各省郡、县、卫、所，都有天主堂，关闭得很严密，外人曾不得窥见所有。不耕不织，所用自足，都以诱人入教为务，称之为“化人”。他们国家多产白银。自从明时已窃据广东的香山澳，虽然纳贡赋，而丑类实际占据我国边陲了。又每年运送白银巨万到香山澳，转送各省郡邑天主堂，资助他们的使用。京师天主堂，屋宇宏丽，围墙周复。又制造风琴、自鸣钟、刻漏、浑天仪等器物，都神镂鬼斧，巧夺天

译建造工程，耗费的费用无法估量。长年累月，制造不停，不借用中国的一分钱。我认为红毛人（荷兰人）邻近西洋，自然是同类，英圭黎、咬留巴都是西海的小国，被他们兼并，不值得深怪。唯独奇怪的是吕宋在东海外，距离中国超过万里，也被他们占据，他们的心难道有满足的时候吗！福建人有很多去吕宋追逐利益的，说红毛人的政令，完全依照西洋的方法。把吕宋地分为二十四郡，有西洋传教士共同掌握权柄。禁止百姓白天劳作，一定要让他们白天睡觉、晚上起床。又规定卧室不允许关门，夫妇同睡在床榻上，巡逻的人时时绕着床榻前侦察监视。有女子到了成年，父母不能主持婚配，必须等待巴黎（传教士）挑选。[称僧侣为巴黎。]那些稍微有点姿色的，通常都被巴黎留下，等到色衰才被放归，这才允许她们选择配偶。父母去世，子女不能收敛埋葬，巴黎假借超度亡灵的说法，抬到万人坑中；积久了坑满了，扬灰丢弃。百姓有财产，每年与他们平分，四年之后，十个人中存活的不到一个了。他们禁止白天劳作，是防备百姓叛乱。每年平分他们的财产，是致力于让百姓贫困，使他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死者不让埋葬，是担心山川孕育灵气，想要不再产生英雄豪杰来与他们争夺国家。他们的用心设想，都在人情之外。秦始皇焚书坑儒，禁止私下议论、迁徙豪杰来削弱天下的百姓，想让子孙从一世、二世直到万世，长久拥有天下，虽然也是这种心思，却没有达到如此残酷。假如这类人得志，他们的祸害还忍心说吗！人情没有不眷恋故乡而安于本土风俗的，如果抛弃父母、舍弃家室，反而为了利己，这已经不是人情了！计算中国的郡、邑、卫、所，天主堂何止两千多所，而住在堂中的丑类不下三四万人，都舍弃了父母妻子，远来必定有所图谋！是为了名声吗？是为了利益吗？是为了游览中华的名山大川、观看中华的礼乐政教吗？他们的国君每年驱赶百姓到中国，又每年捐出巨万金钱资助供给他们，曾经没有厌倦，果然是为了朝会纳贡而来吗？还是年年饥荒，移民来中国就食呢？既然都不是这些，那还求什么呢？他们怀有大欲，不用等智者才知道！而堂堂天朝，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识破他们的奸计，已经让丑类耻笑。如果有不相信我话的人，试着问问日本为什么禁绝丑类，不让他们踏入他们的境地呢？从今以后，还有信奉他们的教而褒扬他们的人，请拿巴黎选女的事情告诉他们。

译《里乘》的作者说：从前我客居宁波时，有位客人告诉我，凡是加入天主教的人，到天主堂拜见其首领时，要缴纳三十两银子，随后被赐予红色药丸，催促吞下。从此以后，内心日渐昏沉迷乱，久而久之，便视祖孙父子皆为平等，除了天主之外，对于天地神灵祖先一概不再祭祀；天理人道，几乎灭绝殆尽。

有一位秀才某甲，一向厌恶这个教派，但因贫困难以维持生计，想骗取那三十两银子，又担心那药丸作祟，便与妻子商量，让她预先浓煎好泻药，等待他拜见首领、吞下药丸并带着银子回家后，急忙索要泻药服下，果然将药丸排泄出来。于是取刀斧劈开药丸，却无法劈开，非常愤怒，将其投入炉火中焚烧，竟然也没有化为灰烬。正在惊诧之间，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首领派人前来，指责某甲违背教义，并索要银子和药丸，言辞神色十分严厉。某甲极力辩驳，那人笑着说：“您不必多嘴，刚才药丸中的神灵已经回去，控告您将药丸投入炉火，可以迅速归还，以免遭受后患。”某甲无可奈何，于是将银子和药丸一并归还。起初，某甲颇能写文章，从此以后恍恍惚惚若有所失，文思顿时停滞了。

又听说凡是加入天主教的人，其家人生病，必定报告首领为其医治。如果无法痊愈，在病危之时，首领先进入其房间，关闭门窗，拉上帘幕，为他诵读咒语，度他升天，等到气绝才开门，让亲属进入房间举哀殡殓。有一家一向虔诚信奉天主教，其母亲病危，首领照例为他关闭房门诵读咒语。有位亲戚某人不相信这种说法，因为房间原本有阁楼，便悄悄潜伏在上面，钻缝隙向下窥视，看见首领扶着病人坐在床上，用被子靠在他身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住他的嘴；又拿出一根针，长约三寸，刺入他的双眼，鲜血涔涔流出；又取出一个小铜圆盒承接他的血；接着裸露他的胸膛，用针刺入他的心脏，鲜血又涔涔流出，又取出一个小铜方盒承接。擦去血迹后，拿出膏药贴在他的双眼和胸口的小孔上，口中喃喃诵咒，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开门大声呼喊：“病人已经升天了。”全家罗列跪拜，伏地称谢完毕，然后才进入房间举哀。亲戚某人从上面窥视得最为确切。后来他告诉别人，听的人无不暗自发笑。

然而由此看来，从前吞丸的做法十分诡异；从后取血的居心更加毒辣。那些给予三十两银子的，原本就是为了购买那两个盒子血的计划罢了。我私下奇怪那些普通百姓纷纷入教，自身遭受其害而不知道；全家遭受其害也不知道，趋之若鹜，执迷不悟，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天下形势

天空在外包容，大地虚空悬挂其中，古人用鸡蛋来比喻，似乎接近事实了。海水依附于大地，而包裹山川原野的，又是海水。其中四方蛮夷八荒之地，各自占据一块区域，就像盆盎中盛放水石一样。

邹衍论述天地之大，说中国赤县神州，大禹所划分的区域，才占八十一分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九州，每一州都有小海环绕，人民禽兽，不能相通，这样的有九个；又有大海，环绕在九州之外。这话听起来近乎荒诞不经。

我们居住的所谓中华大国，因为天下四方之中，只有中华恰好位于天地中央。不知道天地的形体既然都是圆的，人处在宇宙之内，头顶天而脚踏地，哪里不是中央呢？如果一定要寻求天地的中央，那么只有北极天枢之下，此处如同车轮的毂，如同磨盘的脐，如同人的心脏，大概足以担当这个位置。然而天枢之下，实在位于朔漠以北，距离大禹足迹所至的地方很远。中国这一区域，道路里程虽然广阔，如果用天枢来衡量，其实偏在东南，而东南半壁，又都是大海。

从辽阳作为中国东北的边界，沿着海岸向南是天津，其次是山东的登州、莱州、青州三郡，有沙门等五个岛屿，与辽阳、朝鲜相望，一帆即可到达；其次是胶州；其次是江北安东县，黄河的水，由此入海；其次是狼山，扬子江由此流出；其次是崇明、上海，是吴淞、三泖、震泽等水流的归宿；其次是浙西的拓浦、海盐；其次是钱塘；其次是宁波府，有舟山，广阔八百里，现在称为定海县，又有普陀岩，观世音的香火寺庙在那里；其次是台州、温州；其次是沙城，是浙江和福建的交界，过了这里就是福宁州；其次是闽安镇，是福建省的门户；其次是兴化、泉州、漳州三郡，泉州、漳州之间有金门、厦门两座山，各自广阔数百里，商船通往海外各国的，全都从厦门出发，进入漳州和广东，邻近漳州南面的叫南澳，属于广东潮州郡；其次是惠州；其次是香山澳；其次是高州、南澳、廉州，渡过海港就是琼州，琼州的南面是崖州、儋州，都是广东东部的地方。

从辽阳到这里，中国东面已经尽头，琼州和崖州之间，实在是东南角。沿着海岸转向西，就是中国的南面了。尽广东东部之地向西是广西，更向西是贵州，再向西是云南省，云南，是中国西南角。然而云南尽头之处，不是尽头于海而是尽头于山，高山重叠，倮倮、苗夷居住在那里。又有缅甸国，都是瘴疠害人，人不能进入。而海港也仅仅止于广西的某郡，未曾到达云南。

从琼州、崖州之间渡过海港向南，水路七更，抵达东京，[国名，本是交阯。明朝时黎氏被外戚占据，于是另立为一国。]东京又渡过海港，十二更抵达安南，就是古交阯国。东京、安南两个海港，从港口横渡虽然很宽，

译逐渐向西，地势变得狭窄，而海域也到此为止，这大概是海的支流岔口。所以东京、交阯的山川，实际上与贵州、云南相连属，没有间断；汉朝伏波将军征讨交阯，树立铜柱，不以海为界限，而以分茅岭为界限，那么两国接壤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交阯以南的地方叫柬浦寨、暹罗、六昆、大年、柔佛、麻六甲，共六个国家，都与中国相连，中国因为认为它们偏远，放弃而不加管辖。麻六甲是西面的尽头，只有北面与中国相连，其余三面都是海。凡是海船从厦门一直向南航行，距离东京水路七十更，安南七十二更，暹罗一百八十更；逐渐偏向西，经过六昆、大年，又转向北经过柔佛，才到达麻六甲，水路二百更，到这里，大约已经转出了云南、缅甸的后方了。虽然说走的是海路，都是沿着山而行，实际上并没有渡海。从麻六甲斜指向西北，四十更到达咬留叭，[音葛腊八。]才开始渡过西海。咬留叭西北是哑齐。[出产黄金。凿石取金，其形状方正，不需要熔炼。其君主没有子嗣，由女儿继承统绪，现在仍然是女君主。]哑齐之外，中国的船只不能前往。相传还有英圭黎，[音英鸡立，出产哆啰呢、毕吱、西洋布、嘉纹席、玻璃器皿，与咬留叭相同，但都比咬留叭好。]荷兰，即红毛。大西洋等国，都在西海之外，那里的山最大又最远。从咬留叭绵延向南，是万丹；又向南极远万里，是马神。[都出产胡椒、苏木、沉速、珈璃等各种香料。]从马神转向东再向北，是文莱，[一无所产，极其贫困简陋。]是苏禄，[出产大珍珠，有重三到五钱的，但是光泽较少，中国人称为浅水珠。]是吕蒙山，到这里，又在中国极东海外万里了。再转向北是文武楼山，直到吕宋。海船想要到马神的，仍然走安南的水路，到了咬留叭后，沿着山向南，经过万丹，到达马神，水路四百六十更。不是故意绕远路，而是因为南海的水路不熟悉，不敢渡海罢了。前往吕宋的，从厦门渡过澎湖，沿着台湾、南沙、马矶，斜指向东南巽方，经过谢昆尾山、大小覆釜山，绕出东北，计算水路七十二更。前往苏禄的，从覆釜山直指正南，水路一百四十更。计算从咬留叭，从西北海中到极南，又转到极东，再回到东北，直到吕宋，连绵的山不断，蜿蜒数万里，比中国辽阳到云南的海路，远过好几倍。可惜它们被割裂分据，不能统一；而且城郭人民也没有多少。日本，是古代的倭夷国，在中国正东面，从它的南面来说，离中国很远，从宁波渡海，水路三十五更。北面连接朝鲜，朝鲜与辽阳紧密相邻，渡过鸭绿江，就可以骑马驿站前往，与中国在断续之间，虽然说是相连属也可以。

译台湾不过是一块小小的弹丸之地，南北长三千里，东西宽三百里，距离厦门水路十一更，中间又有澎湖作为停泊歇宿的地方；它地处东南四通八达的海域，东、西、南、北，随心所欲地前往，实在是海上各国必争之地。上述各国，都有商船往来贸易，那里的山川道路里程、风景、人物、土特产，都能详细知晓。只有荷兰、大西洋远在西方海外，相传有黑洋，昼夜像墨一样漆黑，人不能前往，商船不过去，只到咬留叭为止。咬留叭本来不是荷兰，只是被红毛人所占据，设立官员守卫土地，不知情的人把它看作红毛。英圭黎也是这样，荷兰人凶悍狡诈，大西洋人更加厉害。近年吕宋也被红毛人占据，将土著分为二十四郡，红毛人与西洋人共同治理，所以荷兰是大西洋的附庸。琉球在东海，日本以南，吕宋以北，距离中国不远，因为那里非常贫困，所以商人皱眉看待它，互相告诫不去。我把所知道的各国绘制成图，让阅览的人了解那里的形势，来验证盆中水石的比喻罢了。至于驺子《终始》、《大圣》篇章中所说的“大瀛海”，渺茫无法查考，保留下来不予讨论就可以了。

里乘子说：看郁君的笔记，自认为对于全台的山川险易、形势险要、番俗民情，不亚于户户造访而亲自踏足，因此特意记录，让关注当今世道百姓的人知道。其大略说：台湾县容易隐藏奸邪之人，事务比两个县更繁杂。诸罗县风山没有百姓，所隶属的都是土著番人。番人有土番、野番的区别。野番在深山中，重叠的山峰像屏风，连绵的山峰插入云霄，深林密竹，仰头看不见天，荆棘藤蔓，抬脚就触碰到阻碍，大概自从洪荒以来，斧头未曾进入。野番生在其中，巢居穴处，喝血吃毛，种类确实繁多。他们登高攀顶、穿越竹林渡过山野的敏捷，可以追赶惊飞的猿猴、追逐受惊的野兽。平地的番人常常害怕他们，不敢进入他们的境界。而野番依仗他们的粗野强悍，时常出来抢劫，焚烧房屋杀人后，又回到他们的巢穴，没有人能靠近。他们杀人就取走头颅，回去煮熟，剔取头骨，涂上红白颜料，放在门口。同类看到他家头骨多的就推举为首领，像梦像醉，不知道归化，真是禽兽啊，像虎豹遇到他们就咬，蛇虺碰到他们就咬。如果不靠近他们的巢穴，他们没有肆意施毒的心，也就听任他们在雨露中自生自灭罢了。去年冬天有个趋利赖科的人，想通向东面。土番与七个人结伴，白天埋伏夜晚行走，从野番中穿越万山，竟然到达东面。东番知道他们是唐人，争相款待；又引导他们游览各番社，庄稼茂盛，家家户户殷实富裕。说苦于野番阻隔，不能与山西相通，想约西番夹击他们。又说：“转告长官，如果能出兵相助，那么山东万人，开山修路，东西一家，共同缴纳贡赋，成为天朝的百姓了。”又用小船从极南沙、马矶海道送他们回来。七个人得到的馈赠很丰厚。说番俗与山西大致相似，只是平地到海比西面更宽广。如果当权者能坚持这个提议，与东番约定日期夹击，剿抚并用，烈火焚烧山林，铲平险阻，那么几年之后，未必不会把荆棘变成平坦道路，而把盘瓠僰筰变成良民。至于平地近番，冬夏只穿一块布，粗粝吃饱，不识不知，无求无欲，自在地生活在葛天无怀之世，有击壤鼓腹的遗风，也常常往来于市中，状貌没有很大不同，只是两眼深陷瞪视似乎稍显不同。他们的语言多作都庐〇辘声，呼酒曰“打刺酥”，呼烟曰“笃木固”。相传台湾空山无人，自南宋时，元人灭金，金人有浮海避元者，被飓风飘至，各自选择居住地，耕种自给。远的或许不相往来，几代之后，忘记了自己的来源，而语言却未曾改变。男女夏天裸体，只有私处围三尺布；冬天寒冷用番毯做单衣。毯子用树皮、杂犬毛编织，也有用麻的，厚可一钱。两幅联缀，不开领口，穿衣时，把头穿进去，仍然露出背部。又有袒露一臂，以及两幅左右互袒的。妇人衣服，用一幅双叠，缝合两腋，仅遮住胸背；另用一幅缝合两端，用来接受手臂而横担肩上。上衣覆盖乳房露出腹部；中衣横裹，仅遮住私处，不到膝盖；脚不知道穿鞋。用乌布围住大腿，一身凡三截，各不相属。老人头发白了，就不挂一缕，箕踞往来，邻居妇女不避讳。头发像乱蓬，用青蒿做香草，每天取来束发，虮虱在上面绕着走。偶尔有少妇涂脂抹粉的，分两绺盘起来；或者有非常美丽的，也露出倩盼之态，但用鹿脂做膏，膻味不可接近。男子竞相崇尚大耳，在成童时，向耳垂间各穿一孔，用〇竹贯穿，日渐加大，有大如盘、至于垂肩撞胸的。项间螺贝累累，盘绕数匝，五色陆离，都成光怪。胸背文以雕青，为鸟兽、网罟、虎豹纹，不可名状。人无老少，不留一髭，并五毛尽去之。有疾不知医药，惟饮溪水则愈。妇人无冬夏，日浴于溪，浴毕，汲上流之水而归。有病者浴益频。孕妇始娩，即

译带着孩子去洗澡。孩子患有天花，就把痘浆全部挤出来，再给孩子洗澡，说：“不这样做，病就不会好。”婚姻没有媒人。女子长大成人后，父母让她住在另外的房间里，追求她的年轻男子，都来吹鼻箫、弹口琴，如果女子应和，就进去与她发生性关系，完事后自行离开。时间久了，女子选择自己喜爱的人，就与他拉手，拉手表示私下许配的意思。第二天，女子告诉父母，召来拉手的年轻人，凿掉上腭门牙旁边的两颗牙齿交给女子，女子也凿掉两颗牙齿交给男子。约定在某天到女方家中完婚，终身依附女方居住。大概他们都以门楣继承瓜瓞（指子孙繁衍），父母不能拥有自己的儿子；所以经过一两代，孙子就不认识祖父了。番人没有姓氏，是有原因的。番人的房屋仿照龟壳制作，用土筑基三五尺高，在上面立起栋梁，覆盖茅草。茅檐深远垂到地面，超出土基一丈见方，风雨不能侵入；下面可以舂米、做饭，可以坐卧，用来存放笨重的车、网具、农具，鸡窝猪圈，没有不合适的。房屋前后各开窗户，在脊梁下面，沿着梯子攀登上去。屋内空无一物，看有几条狗，就放置几案床榻；人只铺着鹿皮随处睡觉，夏天连鹿皮也去掉，直接睡在地上。墙壁上挂着葫芦，大如斗，腌菜毯衣都放在里面。几个竹筒，则是新酿的酒。酿酒的方法：聚集男女老幼，一起嚼米放入竹筒中，几天后酒就酿成了。喝酒时，加入清泉调和。客人到来，番妇倒出竹筒中的酒，先品尝，然后献给客人；客人喝光就高兴，否则就生气，生气的客人或许会憎恨他们。又呼叫邻居妇女，各自穿着毯衣，唱着联袂之歌来助兴。客人如果轻慢她们，也不生气；她们的丈夫看见妻子被客人轻慢，非常高兴，认为自己的妻子确实美丽，所以唐人喜欢她。[海外都称中国为大唐，称中国人为唐人。]如果是同类通奸，就拿着弓箭，侦察奸夫射杀他，而不怨恨他的妻子。土地出产五谷，番人只吃稻、黍和稷，都不吃麦。他们的早晚饭不提前舂米，早上起来等着做饭才舂，煮熟后，聚集家人用手捏着吃。山中多糜鹿，射到就喝它的血，肉的生熟不太讲究，吃饱肚子就行。不担心风雨，出行不计算住宿，说吃就吃，说坐就坐；高兴就笑，痛苦就皱眉；整年不知道春夏，老死也不知道年龄。冷了才求衣服，饿了才求食物，不预先计划。村落的房屋，各自朝向不同，没有市场贸易，有金钱也没有用处，所以不知道积蓄。虽然有多余的力气，只知道计算粮食而耕种，秋天收获后，计算整年所吃的粮食有剩余，就全部用来酿酒；来年新谷成熟，又把剩余的粮食全部酿酒。番人无论男女都嗜酒，酒酿熟后，各自带着酿的酒，聚集男女尽情饮酒，歌唱呼喊像沸腾一样，连续三四个日夜不停。剩余的粮食吃完，即使挨饿也不后悔。房屋必须自己建造，衣服需要自己纺织。耕田然后吃饭，从山涧打水然后喝。绩麻做网，弯竹做弓，用来打猎捕鱼。大概一辈子所需的东西，没有不是自己制作然后使用的。腰间一把刀，行走睡觉都带着，凡是所制作的东西，都出自这把刀。只有陶器冶炼不能自己制作，得到铁，就从山涧中取两块石头夹着捶打，久了也能成器，从未不利于使用。剖开葫芦截断竹子，用来代替陶瓦，可以舀酒浆，可以煮饼。我拥有的，我自己饮食；乡党亲戚，缓急有无不相通。邻居米烂在仓里，饥饿的人也不借给他。社有大小，户口有多寡，都推举一两个人做土官，他们的居室、饮食、劳作，都与众人相同，没有一毫比众番人优越，不像滇广的土官，征收赋税，操纵杀夺，拥兵自卫。比起以前不知道有君主，自从红毛（荷兰人）开始占据时，平地的土番都受约束，服劳役缴纳赋税，不敢违法。杀人者被剿灭得没有遗留。郑氏接着到来，立法更加严厉，诛灭不留下婴儿，连田地房屋都废弃了。其实土番杀人，不是图谋不轨，是酒误了他们。群饮的时候，夸力争强，互不相让；酒杯还没放下，白刃就刺入脖颈。偶尔有平时的小怨，醉后报复，第二天酒醒，自己都不知道，而讨罪的军队已经踏上门槛了。至今大肚、牛骂、犬甲、竹堑等社，林莽荒秽，不见一人，众番人以此为戒，相继说：“红毛强犯没有幸存者，郑氏来，红毛害怕他逃走了。现在郑氏又被皇帝剿灭，全部成为臣虏，皇帝真是天威啊！”所以他们既愚昧又非常畏惧法律。从前郑氏对众番的徭役赋税很重，我朝沿袭了它。秋天收获后缴纳谷物似乎容易，但缴纳赋税艰难，他们一辈子不知道白银是什么，又从哪里得到这些来进贡给上级？于是仍然沿用包社的方法，郡县有财力的人，认办社课，名叫“社商”。社商又委派通事、夥长辈，让他们住在社中，凡是番人的一粒一毫，都有登记稽查。射到麋鹿，全部取肉做肉干，并收取皮。日本人很需要鹿皮，有商船收购；肉干卖给漳郡人，这两项缴纳赋税有剩余。然而这些人欺负番人愚昧，剥削没有满足，视他们的所有物如同自己的东西。平时事情无论大小，都呼叫番人男女老幼，供他们役使，屋里没有空闲的日子；而且都纳番妇为妻妾，有求必给，有过必打，而番人不怎么怨恨他们。如果能用礼义教化他们，用诗书熏陶他们，教导他们积蓄以备无患的道理，制定衣服、饮食、冠婚、丧祭的礼仪，使他们都知道

译爱护父母、尊敬长辈，尊崇君主、亲近上级；激发乐于生存的心志，暗中消减愚顽凶狠的本性，长远来看百年，近处来看三十年，将会看到风俗面貌改变，普遍遵循礼教，难道会与中原地区的百姓有什么不同吗？古人称荆楚蛮夷断发文身的习俗，原本在吴越近地，如今那里却已成为人文荟萃之地；至于福建地区，叛服无常，汉代曾两次抛弃又两次收复，自从道南先生出现，宋代理学兴起，大儒竞相在南中崛起，人本来不能用固定的习俗来限制，关键在于在上位者能够鼓舞教化引导罢了。如今台湾府的各级官员，朝廷因为他们是在海外辛劳的官吏，每三年就升迁调动。政令刚刚施行，民心尚未融洽，却转眼之间就更换官员，怎么能一定要求萧规曹随，后来者完全遵循前人的规矩，不做任何变革呢？况且官位坐不稳，把官职当作旅馆，谁愿意去做那些远期难以考核的治理呢？我认为想要教化番人，必须像周朝分封那样，同姓宗室和世袭卿大夫拥有封地，子孙世代守护；或者像唐代韦皋、宋代张咏治理蜀地那样，长期任职几十年，不要求早晚见效，然后才可以。唉！这大概也难以说清楚了！然而还有暗中阻挠破坏的人，就是社棍。这些人都是内地犯法的奸民，逃避死刑隐匿在偏僻荒远无人之地，谋求充当伙长和通事，日子久了，熟悉番人情况，又通晓番语，父死子继，流毒不止。那些社商，不过是高卧在郡邑中，催促缴纳赋税罢了，社务任由他们摆布。所以社商有亏损耗费，这些人坐享其利；社商通常一两年就更换，而这些人即使死了也不离开。这些人正利用番人的愚昧，又非常希望番人贫穷；愚昧则无知无识，掠夺随心所欲；贫穷则容易逼迫挟制，无力反抗。他们不仅不教导番人，而且时时诱骗陷害他们。即使有番人冤屈申诉，因为番语晦涩难懂，无法表达实情，审理案件的人仍然询问通事，通事颠倒黑白回答，番人反而受到呵斥。通事又告诉番人说：“县官因为你违背通事和伙长的话，所以发怒责骂你。”于是番人更加畏惧社棍，对待他们如同对待天帝一样。番人的处境到了无处申诉的地步，而在上位者无从得知，这是世间最值得哀怜的人，没有比番人更可怜的了。却因为他们属于异类，而且歧视他们；看到他们没有衣服，说“这是不知道寒冷”；看到他们在雨中行走露宿，说“他们不会生病”；看到他们背负重物长途奔波，说“他们本来就能吃苦耐劳”。唉！他们也是人，他们的肢体皮骨，哪一样不是人呢！怎么能这样说呢！马不能连夜奔驰，牛不能偏侧驾车，否则会导致疾病。牛马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要知道他们如果有多余的丝织品，也会穿厚衣了！寒冷为什么要忍受呢？他们如果没事做，也会安居了！暴露为什么要忍受呢？他们如果免除劳役，也会闲暇安逸了！在社棍家中奔走背负为什么要忍受呢？喜欢饱暖而厌恶饥寒，讨厌劳役而追求安逸，这是人的本性，既然他们是人，何必认为他们的本性不同呢？郁君的话就是这样。我过去听福建人说，番民本性适宜顺从，最容易感化，完全可以加以利用。况且番地极其温暖，粮食一年可以收获三次，而且土壤肥沃，荒地最多。以前山东人刘韵珂任浙闽总督时，番民叩击车辕，呈请发放国库资金进入境内开垦，计算每年增加的赋税非常巨大。总督非常高兴，特意上疏报告，可惜被长白某位相国所阻挠，这件事就搁置了。现在用郁君的记录来验证，果然可信。天下有这样的肥沃土地，抛弃它确实可惜，因此附记在这里，以等待当权者的采纳选择。

译附录：海上预测晴雨的方法

天空没有什么时候是没有云的，即使浓云密布，但只要能看到云脚，就一定不会下雨。所谓云脚，就像画家描绘水口处的石头，在下方横向染上一笔，作为水与石的界限那样。没有云脚的云，就像画远处的山，只看见山头，看不见山脚所在。阳光照在身上像被灼烧一样，三天内必定下雨。日出时，有云遮蔽，辰时之后云逐渐散去，必定是大晴天。日出时立刻晴朗，当天必定不会晴朗。（暑天长期晴朗，则不在此限。）日落时，西方有云气横贯天空，或者分成几十缕，彼此不相连属，太阳从云的缝隙中穿过，这叫“日穿经纬”，第二天必定是大晴天。或者云色连成一片，其中只有一两个小孔透出红色，这叫“金乌展睛”，也预示晴天。日落时，西方云色黯淡如墨，完全没有缝隙，又看不到云脚的，预示第二天会下雨；如果云色浓厚，当晚必定下雨。日落时，西北方起云，像层峦叠嶂，重叠几十层，各自耸立的，预示大风雨，是山崩水溢的征兆，应在七天之内发生。我见过三次这样的云，就遭遇了三次大水灾。住在靠近山脚以及江边水畔的人，应当防备。清晨下雨，俗称“开门雨”，当天预示晴天。昧爽，是天刚亮的时候。五更下雨、鸡刚叫时下雨、天未亮时下雨、天亮很久后下雨，都预示当天阴雨连绵不停。早晨起来，雾气遮住山脚，预示晴天；云雾笼罩山头，预示下雨。刚开始下雨像雾一样，虽然天色昏暗，到中午必定转晴。久雨后暂时停歇，仍见细雨如雾，即使天空放晴，随即又会下雨。谚语说：“雨前蒙蒙终不雨，雨后蒙蒙终不晴。”久雨后，夜晚突然放晴，星月明亮洁净，预示第二天大雨。如果接近傍晚，先看到红光，然后看到月亮，则预示晴天。久雨后，接近傍晚满天红色，第二天必定晴天。（俗话云：火烧薄暮天。）雨天，辰时看巽方（东南角），申酉时看乾方（西北角），只要有一线晴朗，就预示晴天。虹霓，早晨出现在西方，辰巳时必定下雨。《诗经》说：“朝跻于西，崇朝其雨。”古人已经说过了。朝霞也是这样，谚语云：“朝霞不出门，暮霞适千里。”暮霞必定预示晴天。虹霓，申酉时出现在东方，必定晴天。另外，断虹两端不相连的，俗称“破篷”，即使出现在东方，第二天也不免风雨。月晕，一说叫“月晕”，预示风雨。（谚语云：“小晕风，大晕雨。”只有福建人又把月晕当作旱灾的征兆。）远望山色，极其清明，翠绿欲滴，三天内必定下雨。如果山色朦胧，像隔着雾气，是长期晴朗的征兆。柱础流汗，必定下雨。靠着几案写字，笔杆干燥欲裂，三天内必定下雨。太阳落山时，只有东西方常有云气，南北方必定没有；如果北方有云，预示明天风雨，严重的还预示暴风，试验过，百无一失。

暴风日期（有的提前到来，有的逾期才发作，总在前三天后三天、七天之内。）

正月初三日（真人暴。）初九日（玉皇暴。预测风向的人以此暴风为候验。如果此日有风，那么遇到暴风日期必定无法避免，如果没有，则一年都平安无事。）十三日（刘将军暴。）十五日（上元暴。）二十四日（小妾暴。）二十八日（洗炊笼暴。）二十九日（乌狗暴。）

二月初二日（土地暴。）初八日（张大帝暴。）十九日（观音暴。）二十五日（龙神朝天暴。一说是在二十九日。）

三月初三日（玄帝暴。）初七日（阎王暴。）十五日（雷霆暴。）十八日（后土暴。）二十三日（马祖暴。）二十八日（东岳暴。又称诸神朝天暴。）

四月初一日（白龙暴。）初八日（佛祖暴。又称太子暴。）十四日（纯阳暴。）二十三日（太保暴。）二十五日（龙神暴，太白暴。）

五月初一日（南极暴。）初五日（屈原暴。）初七日（朱太尉暴。）十三日（关帝暴。）十六日（天地暴。）十八日（天师暴。）二十九日（威显王暴。）

六月初六日（崔将军暴。）十二日（彭祖暴。）十九日（观音暴。）二十三日（小姨暴。）二十四日（雷公暴。此暴风最猛烈。）二十六日（二郎神暴。）二十八日（大姨暴。）二十九日（文丞相暴。）

七月初七日（乞巧暴。）十五日（中元暴。）十八日（王母暴。）二十一日（普庵暴。凡是六七月多主台风，海上人说“六月防初，七月防半”，虽然未必完全如此，但有时应验。）

八月初五日（九皇暴。）十五日（中秋暴。又称伽蓝暴。）二十一日（龙神大会暴。）

九月初九日（重阳暴。）十七日（金龙暴。）二十七日（冷风暴。九月，从寒露到立冬为止，是九月的节令。常常乍晴乍阴，风雨不定，称为九降，又叫九月乌。）

译十月初五日，风信神显灵。初六日，天曹神显灵。初十日，水仙王显灵。十五日，下元神显灵。二十日，东岳朝天神显灵。

译十一月十四日[水仙暴]，廿九日[西岳朝天暴。此时北风当令，无日无风，然而南风完全断绝，凡是背风的地方，都可以停泊船只。]

十二月廿四日[扫尘暴。]

又每月遇到箕、璧、翼、轸四宿的日子，必定主风；又初一和十五都必定有风，船工谣谚说：“初一十五没有好天气。”又每旬的七、八、九三天多主风。

里乘子说：“占测晴雨”与“风暴日期”，也是郁君卷尾所记载的。郁君长期熟悉海上情况，自称屡次试验都没有差错，于是摘取记录，用来告知航海的人，倘若有人从事海疆事务，使他们知道防患于未然，或许也不无一点益处。

里乘子说：右边的图固然摹绘自郁君的原本，海内外各处，清晰得像眉毛排列一样，航海的人观看它，也可以知道考察的依据。又说是将昼夜分为十更。

摘取记录自《豁意轩录闻》

门人金仰之，字清美，是吴门世家子弟。高祖名祖静，字安安，以进士身份官至四川布政使，年轻时擅长书法，曾与张文敏公照一同书写《天台山赋》进呈皇帝，深受皇帝赏识。曾祖名宗楚，字小笏，官至中书舍人，著作非常丰富，仰之曾经拿出他所撰写的《豁意轩录闻》一卷。我喜爱他的笔意颇像唐代小说，姑且摘取几条用来作为谈资。

城隍赴任

广西某郡太守，带着家眷赴任。刚进入境内，傍晚雾气升起，准备将缆绳系在山侧，忽然看见上游一艘官船扬帆而来，旗帜上大写着“某府正堂”，与自己的官衔没有两样，怀疑是前任官员，急忙呼喊船夫移船靠近，立刻递上名帖请求相见。传话的人进去禀报，出来传话说：“各自有事，不敢谋面。”某太守再三强求，才被延请进入。主人戴着高帽系着宽带，凛然有肃杀之意。某太守详细陈述姓名官职，随即问道：“您是什么官？现在将要去哪里？”回答说：“我也是这里的郡守，奉命前往新任所。”某太守惊讶地说：“难道有两个刺史吗？”回答说：“不是的，您隶属阳间而我隶属阴间。”某太守大惊说：“您大概是城隍之神吧？”回答说：“是的。”某太守不禁大腿颤抖，过了很久，魂魄才安定下来。于是长跪哀告说：“我家有恒产，不依靠俸禄，只是因为老母在堂，想以做官来荣耀奉养，只是风烛残年令人担忧，不知道寿数尽于何日，而且将因什么疾病去世，乞求尊神查阅簿籍明示。”神板着脸说：“天机不可泄露。”某太守涕泣坚决请求，神于是怜悯地说：“我说了必定遭受天遣，但可怜您至孝，不忍心最终隐瞒。您母亲两年后，应当遭受雷击，死在官舍。这是前生未报的冤孽。”某太守放声大哭，又请求禳解的方法。神说：“您做官之后，应当用极尽人间的奉养来奉养她。”某太守说：“这样能免于灾难吗？”回答说：“这样能加速她的死亡，死得快，灾难就免除了。”某太守仍然拜求不止，神命令左右搀扶他出去。刚登上自己的船，风雨骤至，一切所见，忽然化为乌有。从此精神恍惚如同丧魂失魄。既到任所，含泪承欢，凡是用来奉养母亲的无不周到，不到一年，母亲因病善终。某太守仓促解下印绶，扶送灵柩回乡。次年仲夏，忽然一天雷电大作，围绕府衙，震击屋舍几乎遍及；到了傍晚，气势渐渐远去，忽然听到霹雳一声，将城隍庙神像震碎成粉末，天色随即放晴。原来雷公遍寻某太守母亲不得，审知泄露天机的缘由，于是用诛杀母亲者的罪名来诛杀神。救人而自身触犯法律，神也太仁厚了！

武昌徐商

武昌徐商，年轻时本来无赖。生性嗜好赌博，赌博又总是输，以致衣食不给，贫穷得没有立锥之地。恰逢隆冬大雪，寄宿在古祠内，北风刺骨，四肢冻得快要僵硬，生计已穷，准备投汉江自尽。天刚亮，径直出门离去，走了几步，到石桥上，脚忽然滑倒在地，起来看，则是雪积成冰，冰上有一枚钱。徐商心想捐弃生命却得到钱财，是意外之事，姑且用来换饼饵，也可以延长片刻喘息。于是拾取返回，偶遇赌徒某甲，询问钱从哪里来，徐商如实告知。某甲说：“为什么不拿这钱赌博？如果赢了就有两枚，或许可以稍微治疗饥饿。”徐商听从，一赌就赢。某甲请求再赌，又赢；转瞬间获得几十枚钱。徐商用其中一半换酒食，剩下的继续赌博。后来大概没有不赢的。半年之内，积累到五百缗。徐商于是娶妻生子，放弃赌博而经商。在通衢设立店铺，制作各种竹木器具，每天获取利润作为常规。当时有盐商某甲，是群商领袖，强暴不法，肆意作威作福；楚地大官都与他交往，不敢冒犯。恰逢部郎某公将出任楚地运使，性格刚正，嫉恶如仇。奉诏后，就有铲除某甲的意思。有人派快马告知某甲，某甲非常恐惧，寝食都废。门客于是献计说：“市中有姓徐的人，本是穷书生，相貌酷似您。何不诱以利，让他代替您，那么您就活了。”某甲高兴，立刻驾车拜访徐商。徐商非常奇怪，弯腰迎接，而某甲也谦抑尽礼，看到他的相貌与自己没有两样。于是邀请徐商到府第，水陆珍馐并陈，丝竹齐奏；宴罢下榻，精舍供帐，都极其华美。徐商茫然不解其故。次日告知

译回去后，那人坚决挽留，不让他走。像这样过了三天。徐说：“您高深的义气，已深深打动我的心。但一定有要利用我的地方，请明白地说出来，让我消除疑虑。”那人连连答应。徐一再请求，那人才长跪着陈述情况，并且说：“如果能替我顶罪，十万两金子也是容易办到的事。即使有死罪，我也当竭力去营救你。”徐听了这话，脸色像土一样难看。转念一想：自己本是苟活之人，既然进了监狱，必定难以侥幸免罪。不如答应他的请求，身体纵然被杀，子孙也不会失去富家子弟的身份，这计划也算很好。于是说：“士人为知己者所用。您如果确实履行诺言，我甘愿为您去死。”那人更加高兴，随即召集几个心腹，写下契约并宣誓，先拿出一万两金子安慰徐的家人；徐也召集妻儿与他们诀别。那人又把各种账簿给徐看，徐向来狡猾，看得清清楚楚。那人自己隐蔽在密室里，徐冒用那人的名字，出去交往宾客，乘着坚固的车，骑着肥壮的马，安然自若，并不觉得奇怪，而宾客们也没有怀疑。不久，转运使到了，刚下车，徐率领众商人进见。转运使斥责说：“你的罪恶已经到极点，拔下头发也难以数尽！现在将彻底查办，你可以洗干净脖子等着了！”徐叩头说：“我的罪确实很大，然而所做的事都有利于国家财政，任劳任怨，长久以来背负着无法辩白的冤屈，如今幸得福星照临，昭雪冤屈的日子指日可待了。”转运使说：“你试着说说看。”徐于是强辩掩饰过错，逐条陈述往事，凡是转运使所说的罪行，徐都不承认是罪过而说是功劳，既有常法又有变通，说得娓娓动听。转运使不觉由怒转喜，惊讶地说：“人们的话不足以相信，有道理啊！”从此把徐看作左右手，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第二年，转运使被调往京城，主人才出来。徐告别离去，那人感激流泪说：“先生给了我生死骨肉般的恩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十万两金子哪里足以报答长者，愿意加倍作为祝寿的礼物。”徐极力推辞。那人立刻命令用车把金子送到徐家，并用仆人和马匹送徐回去。徐于是建造了豪宅，购置了肥沃的田产，日益富裕。几年后，那人死了，他的子孙不能振兴家业，徐最终取代了他的职位。

译厉鬼作祟

吴江乡下有个某甲，偶然从田间回家，遇见一位年轻妇人打扮艳丽，独自在田埂边行走。某甲怀疑她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便尾随其后，想窥探她要去哪里。走了大约半里路，妇人解开裙带，慌张地四处张望，像是想要上厕所的样子。恰好路旁有一座废弃的房屋，妇人推门进去，某甲远远地守候着。过了很久，妇人没有出来，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呼救声，某甲便蹑手蹑脚地前去窥探，只见屋内有一口棺材，棺盖大开，里面有东西把妇人拖了进去。某甲大惊失色，大声呼喊，棺材立刻合上，只露出一截衣角在外面。某甲跑回村里告诉众人，并告到官府。官府派人到那里，打开棺材查验，发现妇人的身体已经僵硬，里面有一具男尸，面色如同活人，左手紧紧抱着妇人的脖子，右手握着一颗人头，鲜血淋漓。询问当地的老人，说：“这是云南的一个商人死在江城，灵柩寄放在这里，已经快三十年了。”官府命令烧掉尸体，把那颗人头埋在别处。又发公文给云南官府，询问境内是否有怪异之事。在此之前，大理府某县有个百姓，父亲死了还没下葬。一天，听到棺材里有打斗的声音，打开一看，尸体已经失去了头颅，也告到了官府。官府正束手无策，收到公文非常高兴，于是命令这个人去江苏，挖出埋藏的人头，依稀可以辨认，果然是他父亲的。推算那打斗的时间，正是村妇遇难的日子。案件虽然结案，但疑团终究无法解开。用鬼杀鬼，事情已经非常奇怪；竟然能从棺材里取走头颅，在白昼劫持妇人，相隔万里之遥，一天之内两次逞凶，这大概是厉气所结成的吧？

金圣叹

我们同宗的金圣叹先生，绝世聪明，过目成诵。然而他放荡不羁，把高官厚禄看得如同儿戏，进入县学不久，随即因考第六等而被黜退。第二年，又因考第一名而中举，像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后来，学政海公在苏州府进行岁试，先生挥笔自如，顷刻间完成文章，就呈给海公。海公展开阅览，见文章体裁诡异，诘屈聱牙，微微冷笑说：“好秀才，暂且退下。”先生作揖上前说：“禀问大宗师，学生从官府回到寓所的路上，如果遇到美丽妇人，看是君子呢？不看是君子呢？”海公也不发怒，慢慢回答说：“看一次，是君子；看两次，是小人。”先生又作揖说：“谨受教。”于是昂首而出，心里以为一定又被列为第六等。第二天，海公坐在堂上，只判先生为第四等，当天就要发落，将对他施以重刑。县学教官因为他是名士，为他求情，海公不允许；几十个读书人也同声恳求，海公更加愤怒，立刻召先生到堂上。先生开始害怕，惶恐地伏在地上，众人也知道他难免一死。海公一见他，脸色忽然缓和，命令左右把他拉起来，说：“我在京城，仰慕你的名声很久了。昨天看到奇特的文章，确实知道你有天才，然而国家的功名器物，岂能随意玩弄？牢骚之气，君子贵在有所涵养。你能痛改前非，是我的愿望。我难道真的忍心让你屈居众人之下吗？”于是从袖中拿出全榜，而榜首确实是先生的名字。于是先生感激悔恨，伏地大哭说：“读书人得到一个知己，可以没有遗憾了。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奉行这句话吧！”从此，海公便与先生成为莫逆之交。几年后，先生因哭庙案被逮捕，弃市之日，写家信托狱卒寄给妻子儿女。临刑时，大声呼喊说：“杀头，是最痛的！灭族，是最惨的！圣叹无意中得到这些，唉，悲哀啊！然而痛快啊！”于是伸长脖子受刑。狱卒把信呈给官府，官府怀疑信中一定有诽谤的话，拆开信封查看，上面写着：“字交给大儿子看，咸菜和黄豆一起吃，大有胡桃的味道。这个方法一旦传开，我就没有遗憾了！”官府大笑说：“金先生死了还要侮辱人。”

玉兔

浙江衢州某村有个王老媪，贫穷无依，在溪边结草庐居住。每天替人洗衣，借此糊口。溪边有一块大石头，每次都在上面捣衣，经过多年，石头变得光滑润泽可以照见人影。忽然有个江西的大商人经过此地，愿意用千金购买这块石头。老媪惊喜交集，知道必有奇异之处，于是请求加价而不满足。商人说：“我袋中的钱不够，等我到了余杭再加一千金，再来交易。”约定日期后分别。老媪想到宝物而随意收藏，难免招致盗贼，于是请人把石头搬到床下，守护得非常谨慎。到了约定的日期，商人匆匆来到村里，急切地询问石头在哪里。老媪把原因告诉他，商人不停地跺脚，连连呼可惜，说：“我前几天在几里外望见村里有宝气，追踪到这里，认出石头里有一只活兔，能吸收日精月华，是稀世珍宝，所以不惜重金。今天来到这里，正奇怪宝气已经消散，谁想到被你关在幽暗的屋子里，日月星辰都照不到，兔子一定饿死了！”老媪还不深信，商人立刻叫来石匠剖开石头，果然得到一只小玉兔，大小如老鼠，洁白无比。老媪这才神情沮丧，自恨福薄。把玉兔送给商人，商人仍然给了一百金，让她作为终老的资财。

继来禅师

康熙年间，继来禅师在灵岩山寺驻锡，能知过去未来的事。一天升座说法，远近男女环绕聆听。禅师遍观大众，忽然指着某甲说：“你神色不祥，报前世冤仇的人到了，你赶快处理后事。”某甲非常害怕，恳求禳解的方法。禅师说：“用草束成人形，全身都用面粉包裹，穿上衣服躺在你的床上，家人躲到别的房间，必定有所目睹。然而这只能解救一时的危难罢了。”某甲告辞回家。到了约定的日期，按照禅师的话准备，太阳已经过午，瞥见巨

译狗从门外跑来，样子狰狞令人畏惧，突然闯入甲的卧室，跳上床把草人咬得粉碎，咆哮着离去。第二天，甲去拜谢师父。师父皱着眉头说：“一难虽然度过，但你的神色更加晦暗，仍然不能免祸。”甲又长跪请求救助。师父说：“大数注定难以逃脱，但我既然动了恻隐之心，就应当保全你的性命。下个月某日，你可以带着全家老小到寺庙来，并带上两口瓮，我自有办法。”甲又哭着回家。到了约定的日期，天刚亮就到达了。师父将两口瓮对口合拢，放在大殿中间，让甲盘腿坐在里面，外面用朱砂符咒封住。师父自己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命令众人站在身后侍立。到了中午，忽然有一条一丈多长的蛇从屋顶下来，眼睛明亮如电，先进入殿内，张开嘴吐着舌头，好像要冒犯师父，师父用袖子一挥。蛇立刻跑出殿门，绕着瓮盘旋，头碰尾巴击，又对着合口处喷吐毒气，过了很久，蜿蜒离去。师父于是命令众人打开查看，甲已经断气，身体肿胀得像水泡，七窍都流着血。于是妻子儿女大声哭丧，用棺材把他收殓了。

译阎和尚

山东有个叫阎和尚的人，是青州人。剃度出家后，他四处云游，十年后才返回，在济南千佛山寺中安身。住持僧见他肮脏不洁，便派他负责烧水做饭的杂役。他整天沉默不语，即使说话，也大多诡异难懂，人们无法理解。他身上穿着棉布袈裟，无论寒暑都不更换。有时他在灶下烧火，疲倦想睡时，就把双脚伸进火中代替柴薪，任凭火烧，自己却弯着胳膊当枕头，安然入睡。水已经烧开了，火还在烧。众人奇怪地观看，见到他的情形，非常惊恐，大声呼喊，阎和尚才慢慢起身，拂去脚上的灶灰，皮肉毫无损伤。一天夜里，夜深人静时，阎和尚忽然在床上大哭。众人问原因，他说：“我的母亲快要死了！”天亮后他出门离去。半个月后他回来，询问他到家的那天，正好是他母亲断气的时候。从此，住持僧免去了他的杂役，对他稍加敬重。郡中的人听说后，也渐渐到寺中瞻仰礼拜。阎和尚只是闭目盘腿而坐，不与任何人应酬答话。如果有生病的人向他求药，阎和尚就取地上的黄土，和着唾液做成丸药，让人服下，病立刻就好了；如果没有缘分，即使请求也不给。不久，远近都知道寺里有活佛，人们像发疯一样争相前往。当时我的父亲任知府，指斥他是妖僧，命令将他驱逐出境。下属官吏同声劝阻，父亲更加愤怒，将要严惩他。阎和尚听说后，说：“金大爷是君子，我应当避开他。”第二天便飘然远去，再也不回来了。

犬妖

嘉兴的章某，到中州去拜访在任的亲戚，因此留在官舍。所住房屋的东厢房是主人存放食物的地方，门常关着。一天，章某独自坐着，听到厢房里发出咋咋的声响，试着去窥视，看见一只大黑狗，用头顶着木几放在墙角，又顶着两个小几堆在上面，然后跳上去，尽情啃食梁上悬挂的熟肉。吃完后，下来，又把木几顶回原处，穿过破墙出去。章某觉得奇怪，第二天告诉了主人，恰好那只狗在台阶下，听到这话，怒目看着章某，似乎怀着愤怒之意。到了晚上，章某已经睡下，狗忽然推门潜入，嘴里衔着约一丈长的绳子，来到章某的卧榻前，用绳子量度榻的长短宽窄，反复测量，仍然衔着绳子离去。章某心中害怕，假装睡觉等待。不久，狗又像先前那样，章某于是披衣起来，跟在后面追踪它的踪迹。到了马棚旁的菜圃中，看见狗在空隙处用绳子围成圈，四周的方宽与榻相似，用两只脚挖土成坑，深近两尺。原来是想让章某丧命，并且要将他的尸体埋在这里。章某非常害怕，跑去告诉主人，命令绑住狗并杀了它。唉！狗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怨恨毒害不可结啊！太严重了！

里乘子说：我听说小笏舍人生平酷爱吟诗，笔意在白居易和陆游之间。归隐田园后，与沈归愚、彭芝庭两位尚书结社唱和。曾作《闺怨》诗，有“入梦幽情未明白，对花孤影又昏黄”的诗句，两位公都赞赏其对仗工整巧妙，前所未有。他的全部诗稿都经过两位公评订，还没来得及付印，就遭遇火灾焚毁，可惜啊！

里乘卷十

记粤寇倡乱之始

粤寇发动叛乱的开始，传闻不一，现在根据较为可信的说法记录下来。起初，广西浔州府桂平县某乡有一座古刹，荒芜废弃没有僧人主持，乡里的士人便把它设为公所。中间原来供奉关圣、观音等神像。于是共同雇佣一个人看守，供奉香火并负责开门、打扫等杂役。土豪韦镇，本来是个衣冠禽兽，一向被天主教迷惑，崇奉非常严格。他的党羽三千多人，商议建立天主堂，于是怂恿韦镇到古刹，驱逐诸神像，改祀天主，佣工害怕触犯众怒，拒绝允许。韦镇呵斥他说：“你敢违抗我吗！你只管听我的命令，即使众人有议论的，有我在这里，不关你的事！”佣工害怕他的横暴，不得已顺从了他。不久，众人来到古刹，见到这种情况，果然大声喧哗；等到质问佣工知道缘由后，更加愤怒，一起把天主像扔在地上踩毁，仍然像起初一样供奉诸神。韦镇的党羽听到这件事，报告韦镇，韦镇愤怒地前往与众人理论，言语多悖谬荒诞。众人私下议论说：“观察韦氏儿子的所言所行，大概得了疯病，必定会招致祸患。我们须早做打算，先发制人，或许能避免祸及乡镇。”本来有位巡检，才能颇为明干，众人前往，详细陈述始末，请求派遣弓兵前往擒拿韦镇及其党羽的首领。巡检说：“这不是小事，我地位低微，恐怕被上官议论轻率好事；况且韦镇的党羽很多，如果不能擒获，更会加速激起他们的变乱，必须万无一失才能行动。”众人说：“您只说奉郡守的密令，访缉左道惑众的人，不需要您出力，我们自有办法绑缚献给麾下。但必须您亲自前往，才能有效，否则姑息养奸，留下祸患，对于不摧毁的蛇怎么办！日后事发，您也不能推卸罪责。”巡检深以为然。于是率领众人前往，趁其不备，便擒获了韦镇及其党羽十多人。连夜用囚车押送赴县，一同拜见县令，委婉地陈述事情经过。县令向来懦弱，听到众人的话，噤声不敢说话，心里颇嫌众人多事。等到咨询幕僚，说应当请郡守主持裁决；县令按此话去拜见郡守，郡守也茫然没有明确的主见，只命令暂时将韦镇等人关进监狱，等待审讯得到左证，再按法律处置。韦镇等人既已入狱，县令特别不在意。不久，韦镇在狱中上书诉冤，毅然以崇奉天主教自任，毫不忌讳；并且说世上天地、君亲、祖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