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乘卷三

译心中怀着深切的私情，割破手臂结下盟誓，发誓要娶她为妻。从此以后，没有一天不前往相会。不到一年，腰间的钱财渐渐短缺，难以满足鸨母的贪欲，顿时遭到冷眼相待。书生打算典当衣服、变卖马匹，来供给嫖资。歌姬稍微听说了这件事，对书生说：“您如果把我看作寻常的妓女，那就算了；如果把我看作结发妻子，那就应该早点做打算。大概平康坊的生活，有钱就趋炎附势，即使富有铜山，也填不满这无底洞。近来探知您的钱袋已经空了，听说将要变卖衣物，这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过了今天，又该怎么办呢？”书生沉思了很久，回答说：“我不过是得过且过，如果以后实在没有办法，就拼着一死来殉葬知己！”歌姬听了凄然地说：“果真如此，那您的计策就错了！您如果真心爱我，我们不妨好好商量。鸨母所爱的，不过是钱财罢了。您在这里花费已经不少，况且你我白头偕老的约定，在您风光的时候，鸨母曾满口答应，您试着重申以前的说法，料想她也不忍心过分苛求。找机会，只管去探问她，需要多少赎身钱？如果您不够，我稍微有些私房积蓄，应当用来帮助您。”计策商定。第二天，书生果然按照歌姬的话去询问鸨母，并且说：“娶妻的约定，是妈妈您亲自答应的，天地神明都听到了。我长期客居在外应当回家，按理不应该违背以前的盟约，聘礼需要多少，应当听从您的吩咐。请问？”鸨母冷笑，抬眼回答说：“您说的确实如此。但是自从这丫头进门，我教养她不容易，现在想要脱离乐籍，她的身价在别人那里必定要一千金，念在公子平日慷慨爽快，愿意减价一半。如果有五百金，我就唯命是从；不然，可别怪我不近人情！”书生连连答应，退下来把情况告诉歌姬。歌姬问书生：“能凑到多少？”书生说：“变卖衣物，可以得到二百金。”歌姬说：“如果是这样，就容易了。您快去筹措办理，让事情早点办成，迟了恐怕生变。”书生急忙惨淡经营，歌姬倾尽箱箧，凑齐了数目，带着钱献给鸨母。鸨母起初认为五百金不是书生能一下子办到的，现在竟然如数交付，难以反悔，不得已，收下钱款写下文书，于是尽数剥去歌姬的衣裙钗饰，只留下贴身内衣，催促她跟着书生赶快离开。当时正值暮春，天气微寒，歌姬再三哀求，才给了一件旧布棉袄，勉强用来抵御寒冷。书生带着歌姬来到旅店，整理行装，所剩无几，路途遥远资金短缺，不知所措。旅店主人怜悯两人柔弱，慷慨赠送了一锭银子，这才得以启程。半肩行李，书生自己背着，歌姬披头散发隐藏容貌，徒步跟随，每天只走十几里路。住不到旅店，就寄居在别人屋檐下，或者寄宿在古刹中成为常态。经过秋天才到达齐地境内。盘缠不够，恰逢连绵阴雨，泥泞难行，歌姬脚趾皲裂，血流浸湿了袜子，脱下来给书生看，书生叹息说：“我漂泊在穷途末路，罪孽是自己招致的，本来没有怨恨！连累你憔悴成这样，我心里实在不忍！”歌姬说：“这是什么话？我跟着您出门时，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人不怕吃苦，只怕没有志向。您倾家荡产经商，是为了恢复扩大以前的产业。现在旧业没有恢复，财产荡尽，带着我回家，连立足之地都没有，难道能免除邻里的讥笑吗？”书生说：“怎么办？”歌姬说：“我的意思是稍微做点买卖，比奔波劳碌要安逸，或许希望得到一点利润，也可以稍微解嘲，回去见故乡的父老。您觉得怎么样？”书生说：“你说得很对，但是从哪里得到资金呢？”歌姬说：“让我来想办法。”第二天早晨，笑着脱下左鞋，取出一颗珍珠，大如豆粒，交给书生，到市场卖掉得到三十金。于是租了三间房子，经营商业，辛苦干了半年，食用勉强够给。歌姬笑着问书生：“您做这个不厌倦吗？”书生说：“拿现在和昨天相比，比起奔波劳碌、凄惶不定，相差简直像天渊一样！怎么会厌倦呢？”歌姬说：“确实如此，但是所经营的行业太狭窄，必须稍微扩充并润色一下才可以。”书生说：“谈何容易！”歌姬笑着脱下右鞋，又取出一颗珍珠，和前一颗一样大，交给书生卖掉，价格也相等。于是兼营米盐醋酱等杂物，日子有了起色，不到半年，渐渐雇用了仆役。书生白天操持会计，夜晚拥抱着美人，自以为人生的快乐这样也就足够了。歌姬忽然问书生说：“您打算就这样混一辈子吗？还是另有志向？”书生说：“我得到陇地就不敢奢望蜀地了。”歌姬说：“请问经商和做官哪个更好？”书生说：“经商不如做官，这还用说吗？”歌姬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做官呢？”书生说：“您疯了吗？明明知道我读书没有成就，从哪里求取官职呢？”歌姬说：“我听说司马相如还不以卖酒郎为耻，难道古代的循吏都是由科举出身的吗？您如果有做官的志向，为什么不捐纳资财来求取呢？”书生不觉失笑说：“您越发说胡话了，这点微薄资金，仅够糊口，哪有多余的钱财可以捐纳？”歌姬正色说：“您果真想做官，我自能想办法。”书生说：“将要怎么做？”歌姬说：“您心里想求什么官职？”书生说：“佐贰官，可以吗？”歌姬摇头嗤笑说：“多么卑微啊！”书生说：“丞倅、牧令，可以吗？”歌姬说：“还不够，何不再往上等一等？”书生说：“莫非是郡守吗？”歌姬说：“这样差不多可以，万不得已，也必须这样，或许可以稍微施展我的志向！”书生问：“有什么办法？”歌姬笑着指着以前穿的那件旧布棉袄说：“我筹

译那些已经熟透的，这里所藏的，不止是一个郡守的俸禄，其余的可以留下来作为路费，不需要另外去寻求了。”用两仪刀把它劈开，里面镶嵌的明珠不下三千颗。坎第把它们卖掉，一共得到五万多两银子。于是停止经商，催促书生去吏部缴纳捐资，经过铨选得到了粤东太守的职位，不久就带着家眷赴任。当时沿海的州郡到处都遭受盗贼的祸患，行旅之人对此感到痛苦。姬说：“做官应当首先为民除害。”于是嘱咐书生发文命令所属各县严厉缉捕，又拿出大量钱财，广泛招募勇士，分布在渡口关隘，以便侦察探访。接连抓获大盗一百多人，全部依法处置，盗贼踪迹顿时收敛，水上陆上的人都感到恐惧，远近的人都称赞他们。姬本来粗略懂得文义，自从书生做官以来，凡是催征赋税、安抚百姓、审理诉讼、考察官吏，事情无论大小，都在内室由姬决断，各种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书生只是悠闲自得地白吃饭，坐享其成罢了。三年政绩显著，受到最高考核，提拔为浙东观察使，不久又升任浙江按察使。前后不到十年，在苏州开府建衙，用千金报答旅店主人。当时鸨母的丈夫被仇人告发，牵连入狱，鸨母假装成卖珠的人，攀附关系进入官署，请求姬说情，见到姬满头珠翠，盛装坐在七宝床上，光彩四射，比以前更加丰艳，几个美丽的婢女环绕侍奉听命。鸨母跪着爬行进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叩头说：“老婢死罪死罪，当日不认识贵人，过于计较，乞求宽恕。”于是哭着说出所求之事。姬冷淡地打着哈欠，微微一笑说：“阿母不必了！临行时幸好得到布袄的恩惠，不至于冻死在沟壑里，念及这一点点香火情，容我与官人商量，以此报答恩德，并且借此弥补五百金的身价，免得让阿母齿冷。”鸨母汗流满面，磕头有声。姬挥手命令：“下去。”不久，就把她的丈夫从监狱中放出。后来书生晋升为河南巡抚，正得势用事。到河南任职刚半年，姬笑着对书生说：“以您的才能，怎么能独当一面？俗话说：驽马留恋马槽，久了必定跌倒。不如避让职位，避免讥讽覆灭。况且人贵在知足，大丈夫这样也就足够了，何必画蛇添足呢？”书生听从了她的话，于是上疏请求罢官回家。姬被封为夫人，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像二十岁左右的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读书都考中进士，一个进入六部任职，一个进入翰林院，富贵居于一乡之首。姬劝书生努力行善，培养英才，救济穷困，创设义塾、义仓，仿照范文正公制定章程，刻碑以流传永久，乡人至今称颂不衰。

译《里乘》的作者说：高阳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罢了！他变卖家产作为孤注一掷，企图恢复和扩大旧有的家业，这计策已经错了；两万两银子挥霍殆尽，如果不是遇到袁姬，他也早已成为沟渠中的枯骨了；等到做买卖稍微安定下来，便没有其他志向，可见高阳生确实只是个平庸之辈。然而他却公然从太守一路晋升到封疆大吏，平庸的人偏偏有这种平庸的福气，这是谁的功劳呢！仙露（袁姬）的所作所为，事事都令人可爱、可效法，起初引导他追求仕途，接着辅佐他处理政务，最终催促他勇于退隐，并且劝勉他大力行善，乡里人都称颂他，她的见识之高，大多不是须眉男子所能企及的，何况是女子，何况是身处勾栏的女子呢！唉！真是奇异啊！

袁姬

浙东的江山船，有栏杆、头亭、蕉叶白等名称，它们的陈设华丽而整洁，饮食精美而新颖；每条船都蓄养两三个美貌的歌姬，刚及笄（成年）的，称为“同年妹”；年纪稍长的，称为“同年嫂”。大抵桐庐、严州的人居多，“同年”本来是“桐严”的讹传。各歌姬有亲生的，有买来收养的，小时候就聘请老师教她们唱曲，琴瑟管弦，没有不精通的。凡是官员客商登船，饮食起居，都由这些歌姬侍奉，不需要仆役。她们眼观耳听、眉目传情，大抵都能顺应人的心意，往往客人被她们迷惑，耗尽资财甚至以身相殉，也在所不惜，所以初次登船的人，无不各自存有戒心。据我所知顾生与袁姬的事，确实是千载难逢的遭遇。顾生，是江东人，少年俊美，享有像陈琳（字元瑜）那样翩翩才子的赞誉，在公卿之间奔走谋食。往来于钱塘江，时常乘坐袁翁的船。袁翁有个养女阿翠，年龄刚满十六岁，容貌才艺冠绝当时，顾生对她爱恋极深。恰逢杭州太守聘请他担任司记室，文书工作有空闲时，就去陪伴袁姬。凡是梳洗饮食，都亲自为袁姬服侍，长久也不厌烦，像这样过了两年多。顾生的感情日益亲密，袁姬却冷淡地对待他，每当顾生想留宿，总是拒绝接纳。旁人多为他抱不平，就连袁翁和袁媪也私下怜悯顾生，而怪罪袁姬薄情。袁姬不予理睬，顾生也不因此怨恨。某位太守，任侠好义，一向与顾生友善，因为爱惜顾生的才华而可怜他太痴情，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为袁姬赎身。顾生大喜，与袁翁袁媪商量，他们答应了。转而问袁姬，她却坚决不肯，再三劝说，才勉强答应，并与袁翁袁媪约定，迎娶的第二天就回娘家，凡是船中属于她的床铺嫁妆物品，不许移动。叮嘱得十分详细，袁翁袁媪满口答应，然后交付银钱签署契约。到了迎娶的第二天，袁姬请求按约定回娘家，下午就返回。傍晚时分，城门已经关闭，脚步声杳无踪迹。顾生整夜徘徊，坐立不安地叹息，眼睛合不拢。第二天一早，急忙去寻找那艘船，船已经扬帆不知去向。顾生望着江水渺茫，烟波无际，懊恼得像火烧一样，愤怒得想投水而死；接着想白白死去没有益处，袁姬日后琵琶另抱，更可以毫无顾忌，不如忍耐下来去侦察她的行踪。于是神情沮丧，跑去告诉太守某公，请求出谋划策。太守劝顾生说：“既然袁姬不愿意，也暂且放下吧。好比喜欢笼中鸟，野性难驯，终究想飞走。以你的才华，自有佳偶；况且烟花中人少有真情的，又何必恋恋不舍、割舍不下而自寻烦恼呢！”顾生很不以为然，于是独自买船，沿江追踪。后来，到了严州城外，看见垂杨下袁船停泊着。袁姬正倚着门与袁翁闲谈，看见顾生到来，转身急忙进入，好像不认识他。顾生登船与袁翁寒暄后，呼唤袁姬，她不回答，愤怒怨恨无法抑制，狂叫责骂，袁姬四处张望和别人说话，置若罔闻。顾生无可奈何，于是写状纸告到郡守那里。郡守一向听说过顾生的名声，拘捕袁姬到案，审问时，袁姬争辩不休。郡守问顾生，究竟想怎么样，顾生拿出契约呈验，坚决要求夫妻团圆。郡守照此判决，命令袁姬回去，并反复开导告诫以后应当与顾生和好，不要再有矛盾。袁姬回到船上，怨恨的神情表现在言辞神色上。袁翁袁媪从旁规劝，也说应当让顾生入赘在船上，以免招致非议。袁姬摇头不语，劝解再三，才与顾生约定：两船并排停靠，每晚她自带被褥到顾生的船上就寝，白天则仍回自己的船。顾生不得已，勉强顺从。从此，夜间赶路，抱着被褥，早晚必定在一起，习以为常。相处半年多，琴瑟和鸣。袁翁袁媪私下欣慰，以为从此可以白头偕老了。一天夜里，月白风清，二更时分，袁姬察知袁船上的人都已睡熟，于是悄悄叫起顾生船上的人，告诫不要高声，从裙底拿出一把匕首，长一尺半，白如霜雪；又拿出二百两白银，指着对众人说：“你们如果听我的话，请用这些银子酬谢；不然，请伏在刀下而死，对你们的船也不利，希望你们决定。”众人面面相觑，惊愕不解，都说：“如果能效力，岂敢不遵命！但请指示。”袁姬收起刀，低声说：“如果是这样，请你们收下银子，悄悄解开前后的缆绳，切勿惊动邻船。趁着今夜风势有利，开帆向杭州快速出发，到达岸边后我不会吝惜重赏。”船家照话解开缆绳，将帆拉满，兼程疾驰到达杭州城。袁姬大喜，问顾生：“城中有租住的房屋吗？”回答说：“有。”袁姬于是厚赏船家，急忙叫人搬运物品，带着顾生进城，笑着对顾生说：“我今天才算是你的妻子。”问：“什么意思？”回答说：“以后自然知道。”在此之前，顾生的船在夜里

译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袁舟才醒来。老翁和老妇非常愤怒，急忙扬起船帆追赶，一直追到杭州。进入城中见到姬女，指责她背弃婚约、私自逃跑的罪过。姬女说：“女子出嫁跟随丈夫，怎么能说是背弃逃跑？如果二老还念及往日的情分，请不要再多说什么，日后我们还可以互相往来；如果不这样，那就从此斩断纠缠，彼此成为陌路人吧！”老翁老妇因为姬女态度坚决明白，悔恨到了极点。想要告到官府，但以前已经通过媒人订立了婚书，后来又经过郡守的判决，更难翻案，于是只能瞪着白眼，低着头沉默不语了很久。不得已，只好用甜言蜜语勉强笑着，重新订立婚约后分别。原来姬女平时私下积蓄，本来有一万多两银子，嫁给书生时很难携带，必须这样做，让老翁老妇察觉不到，然后两艘船并排行驶，才好陆续搬运。如果稍微流露声色，那么防备监察一定严格，就丝毫也拿不到了。她的机智非常敏锐，而她的心也极其苦楚啊！姬女随后拿出金子为书生缴纳县令的捐资，书生所到之处都留下了良好的政绩声誉，大多都归功于姬女作为内助的力量。

译里乘子说：袁姬深得用兵时“欲擒故纵”的法则。看她平日对袁生无情无义的样子，不仅旁人不知她的心意，公婆不知她的心意，就连袁生也确实不知她的心意；等到再次经过郡守判决，两人同船往来，积蓄的资财用尽，这才召集众人，用白银利诱，用白刃胁迫，疾驰抵达杭州城，至此才成为袁生的妻子。公婆虽然追踪而至，也只是徒然瞪着眼睛怒视罢了，又能把袁姬怎么样呢！像这样，袁姬的心意旁人才知道、公婆才知道，袁生也才终于得知。古人所说的“将要飞翔的鸟儿翅膀伏贴，将要奔跑的野兽爪子收缩；防守时像处女般沉静，出击时像脱兔般迅疾”，袁姬身上具备这些特质。青楼之中竟有这样的人材，加上仙露，可以称为女子中的两位豪杰。仙露事事从容固然好，袁姬事事深沉缜密也好，我乐于为她们细细记载，以此来庆贺两位袁生的遭遇。

夙冤

休宁人黄某，到越东经商。养了一只番犬，驯服而且狡猾，能理解人的意思，黄某非常珍爱它，每次吃饭就把剩下的食物喂给它，睡觉就让它睡在床下；出入行动，片刻也不分离。恰逢岁末回家，路过睦州，因为迷路投宿在兰若寺。一位老僧出来，与客人问安，忽然看见狗，问黄某说：“居士从哪里得到这只狗？”黄某告诉了他。僧人叹息说：“居士怎么饲养这只冤畜！”黄某听了惊愕。因为他的话奇异，追问他说：“我庸俗，不知前世因果，希望得到指点。”僧人起初不肯说，再三探求，才说：“这只狗与你前世冤结很深，不久必定会来报复。”黄某更加害怕，于是叩拜顶礼，请求指示解脱的方法。僧人感慨地说：“老衲不该对居士多嘴，但佛法慈悲，又不忍心坐视不管。你必须牢记我的话：到家三天后，晚上就寝时，等狗睡熟，你偷偷逃走，只拿平时穿的内衣多件，捆扎成人形，悄悄放在被子里，听任它作为。估计这样，狗找不到你，必定愤怒到极点而自杀。你把它的尸体挂在深山树上，等它腐烂消失，这样，或许可以解脱。必须牢记不要忘记！”黄某合十接受教诲。回家后，按照僧人的话布置，狗果然因为找不到人，把被枕内衣抓咬得乱七八糟，狂吠跳跃而死。黄某大为称奇，知道僧人的话不假，遵命把死狗挂在深山树上。过一个月去查看，它的皮肉已经腐烂殆尽，只存下一具毛骨罢了。不久又去越地游历，特意去感谢僧人，僧人说：“你没有违背老衲的话，布置得很好。但这只狗的怨气未散，现在又变成蛇，知道你来到这里，第二天必定追踪而至，甘心于你，怎么办？”黄某听了吓得脸色大变，两腿发抖，哀求拯救。僧人说：“你幸好遇到老衲，缘分不浅，应当始终成全你。”于是拿出一个大瓮，让黄某蜷缩卧在其中；又取一个瓮盖在上面，在合口处书写符咒镇压它。到了时候，果然来了一条蛇，身体粗如酒杯，长几丈，绕着瓮转了几圈，瓮震动作响，终究打不开，蛇愤怒，自己裂开身体断成寸段。僧人打开瓮放出黄某，黄某再次拜谢。僧人祝贺他说：“你的大冤已解，然而它的鬼魂知道老衲多嘴，将来必定与老衲作难。”黄某说：“怎么办？”僧人说：“老衲自有安排，居士可以请不必担心。”黄某大喜，用重金酬谢，僧人不接受。后来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这是新安吴子琴说的。

里乘子说：怨恨毒害于人，太严重了！前世的冤仇还如此牢固地纠结而不能解开。黄某如果没有遇到老僧，这一生就完了！君子观察这件事，也可以借此自我警戒。

赵乙

子琴又说，无锡县城中的当铺后面有座空旷的园子，面积超过十亩。忽然有一个壮汉背着一根竹篙，修长而且节多，向管事的人请求寄存在园中，约定日期来取。第二天早晨，打扫的仆人赵乙看见了，问管事的人：“这根篙从哪里来？”管事的人告诉了他，赵乙叹息不语。管事的人察觉他的言语神态有异，转而追问他，于是说：“小人往日流荡江湖，略知强盗的暗号口诀。这根篙就是那伙人的信物，节的多少，就知道党羽的人数。现在靠在园墙西角，他们来必定从这处进入，是不可以不预防的。”管事的人听了大惊，跑去告诉主人。众人认为赵乙不是普通人，于是说：“你既然知道这根篙，必定能对付贼人，果真如此，应当重赏不是吗？”赵乙起初不肯，再三恳求，赵乙才数了篙的节，共三十三节，说：“贼人数量这么多，不设计歼灭他们不行。”众人问：“计策将怎么出？”赵乙笑着说：“各位不要忧虑，小人自有办法。”于是请求买几百石豆子，摊布在园中，大约厚一尺左右；又买三十个大瓮放在墙下听候使用，主人按照他的话布置。一天夜里，天色阴暗无月，赵乙对众人说：“贼人到来应当在今晚，小人应当一个个歼灭他们。各位如果胆大不怕，请作壁上观也可以。”主人害怕，担心赵乙众寡不敌，出资招募一百多个健儿，各自拿着器械，为赵乙助威。赵乙挥手让他们离开，说：“你们鲁莽无能，在这里搅扰，徒然扰乱人心，请速速离开，不要败坏我的事！”全部命令屋内吹灭灯烛，自己袖藏利刃，潜伏在墙阴处等待。过了一会儿，竹竿窸窣作响，一个莽撞的男子从竿上溜下，脚踩在豆子上，滑倒，赵乙暗中用刀砍下他的头，扔进瓮中；不久，一个人接着下来，跌倒

译像先前那样，又砍杀他们，接连砍杀了十多人。外面的贼人因为他们的同伙多人进入墙内，却寂静无声，担心墙内有防备，其中一个狡猾的贼人跳上墙头，迟疑不敢下来，低着头观察了很久，轻轻拍掌两次，里面没有人回应，知道事情败露，于是率领剩下的同伙逃走了。不久，东方渐渐发亮，乙召集各位勇士把尸体放进瓮中。计算一下，一共砍杀了十六个贼人。命令全部抬到野外埋葬，以消灭痕迹。主人非常高兴，重重地赏赐各位勇士。从此，免除乙巡夜清扫的差役，以特殊的礼节对待他。只是当时乙心中恐惧不安，担心盗贼再来报复，但盗贼竟然不敢再来。

译里乘子说：畸人混迹于卑贱的役使之中，如果没有遇到特殊的事情，将会终身埋没而不被彰显；那些盗贼的到来，正是为了显扬赵乙啊！赵乙的事还算是小事呢！唉！风尘茫茫，豪杰众多，世俗的眼光无法识别，从而擦肩而过错失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可惜啊！

绛帻生

庐州有一位武官，智慧且侠义，路上遇到不平之事，不惜用刀剑去殉义。因为他喜欢戴角巾，且偏爱绛色，人们多戏称他为“绛帻生”。曾经夏天他有事去六安，兼程赶路迷了路，趁着月光策马夜行，忽然阴云迅速聚集，暴雨如注，无处停歇，路边有一处丛葬的墓地，他暂时拴好马，倚着剑，弯着身子进入墓室避雨。不久雨势稍减，听到对面墓室里窸窸窣窣有声音，看见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披头散发，袒露手臂，手持一碗，承接屋檐滴下的雨水饮用；闪电照亮，仔细审视似乎是个女子。这位武官向来胆量豪壮，悄悄拔出剑快步走去，以探究真相。女子见到武官，转身想要逃跑，武官急忙撩起她的头发喝斥道：“你是人是鬼？快说，免得污辱我的宝剑！”女子战栗着回答说：“是人。”武官问：“在这里做什么？”女子起初害羞不肯说，反复追问不休，才知道是某位生员的小妾某姬。这姬妾本是滁州人，出生时失去母亲，父亲瞎眼，精通星象命理。某生员秋天在金陵参加乡试，路过滁州见到姬妾，喜欢她的容貌，托人谋划纳为小妾，父亲非常不愿意。姬妾小时候读父亲的书，也懂得命理之学，自己推算命运浅薄，听说生员是世家子弟，便向父亲请求，愿意委屈自己成为副室。生员感激她的诚意，更加高兴，于是拿出重金满足她父亲的要求，父亲才答应。生员带着姬妾回家后，竟然不被正妻所容，频繁遭受凌辱，一年多不让她侍寝，像对待奴婢一样对待她。三天前，因为姬妾某事让正妻不满意，正妻对她痛打无数下，生员坐着叹息却无可奈何。姬妾多次产生死念，试着用金钱占卜，得到遁卦变姤卦，卦辞说：“坚冰在春天融化，陌路上遇到亲人。卵完整而石头碎裂，替换旧的更新。”仔细玩味卦辞，觉得生机未绝，姑且忍耐等待。这天早起，侍奉正妻晨起梳妆，袖子不小心拂到玉钗，玉钗掉在地上折断了。正妻非常愤怒，说玉钗是父母赠送的嫁妆，一生的吉凶都预示在这上面；姬妾故意折断它，让自己不利。于是揪住头发让她跪下，剥光衣服鞭打，怒气仍未平息，吼叫着与姬妾约定：当天内如果不按规矩赔偿，誓不两立。姬妾害怕，逃到墓室藏匿，没想到与武官相遇。武官劝她回家，姬妾不肯，于是详细诉说正妻悍妒的情况，并且展示手臂，确实没有完好的皮肤。武官义愤填膺，愿意与姬妾结为兄妹，传授计策，让她仍然藏在墓室里。天亮后，武官骑马特意前往生员家，说奉父亲之命远道而来探望妹妹。生员夫妻一同出来，见到武官言语颇为不恭敬。武官愤怒，拔出剑砍庭院前的柳树，顿时折断；用手指着生员夫妻厉声说：“如果不让妹妹来见我，就有这棵树的下场！”先前，生员妻子虐待姬妾太过分，邻里都感到不平，现在听说武官来了，众人全部聚集围观，并且怂恿武官不要稍微宽容放纵。武官听到更加愤怒，说如果不见妹妹，先毁坏他们的房子，然后告官，说完，一拳已经打穿了墙壁。生员夫妻这才非常恐惧，央求众人代为说情。急忙派人各处寻找姬妾，后来在墓室里找到了她。姬妾还在发抖，不敢立即回去。那人告诉她说哥哥到了，回去应当没有祸患。姬妾假装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人说：“是。”姬妾高兴。回到家里，与武官相见，彼此惊讶地看着，故作惊喜的样子，俨然就是兄妹，相持痛哭失声。众人看到两人的情状逼真如骨肉，互相劝慰，生员夫妻更加相信而不怀疑。急忙准备酒食，行姻亲之礼，款待非常殷勤，留住三天，饯行礼物极其丰厚。武官临行时，当着众人的面对生员夫妻说：“我十五岁从军，妹妹依靠瞎眼的父亲，不幸被你欺骗，这是妹妹命运不好，还有什么可怨恨的！昨天回到家，老父亲告知，命我来探望，没想到如此受虐。谁没有骨肉？被人摧残到这种地步，心里甘心吗！现在请凭借各位与生员夫妻约定，此后如果仍然重蹈覆辙，我必有报复！不要说武人粗鲁莽撞！”众人连连答应，生员夫妻都来不及谢罪，并请捎话给武官的父亲不要挂怀。自从武官离开后，果然相安无事。武官顺路经过他家，就住一晚吃顿饭，俨然至亲。过了一年，正妻因病噎死，姬妾竟然正位，这才明白卦辞所谓“坚冰在春天融化”，是阴极阳回的意思；“陌路上遇到亲人”，是意外遇到武官，结为兄妹的意思；正妻是石头，姬妾是卵，卵虽然不能敌过石头，但一个完整一个碎裂，正妻死亡姬妾存活，那么新人将更换而替代故人。条条应验，多么神奇啊！

里乘子说：绛帻生自然是黄衫客一流的人，所以处置某生员夫妻，不愧智慧且侠义，快人快事，可惜冯小青当时没有遇到这位君子啊！

尸变

江苏葛生，客居游历楚南，担任观察某公的记室。某公进京觐见，因为期限紧迫兼程前行，葛生与仆役督运行李在后面。一天，趁路程较远，投宿旅店已过晚上，住客已满，再三与主人商量，只求一张床铺之地暂时栖身，主人沉思很久才首肯。引导葛生到后面一间屋子，里面原本有南北两张炕，科浪反，北炕中间设有一张方土床。几案上放置灯架，灯光荧荧如豆，剔亮灯火，铺被在南炕。当时正值暑月，看见北炕已有一客仰卧

译在那上面，有人头上蒙着毡帽，分不清是老是少。因为天气炎热还戴着毡帽，怀疑是病人，于是呼唤询问他，他不回答，以为他睡熟了，便不再理会。我枯坐着拿烟管吸食鸦片，渐渐觉得疲倦，正要拂去席子准备睡觉，忽然看见北炕上的客人坐了起来，瞪着眼睛直视。书生仔细审视他，面色惨白，不像活人；试着问他，他沉默不语，担心是尸体变化，心里既疑惑又害怕，想躲到床下，考虑到僵尸身体不能弯腰，或许可以侥幸逃脱，无奈砖炕四周砌得很密，没有地方钻进去，更加惶恐恐惧。曾经听俗话传说：僵尸必须借助活人的生气才能起来，它瞪着眼睛看人，人也瞪着眼睛看它，四目相对，阳气克制阴气，它永远不能动；如果眼睛稍微眨一下，阳气就会散失，它就会趁机起来。书生想起这个说法，于是也瞪着眼睛与它对视，不敢稍微眨眼。过了很久，渐渐难以支撑。幸好南炕旁边靠近两扇门，反手悄悄用烟管拨开门闩，门闩顿时脱落，急忙起来拔开门闩快步走出，尸体也跳起来直接追赶，因为书生出门匆忙，两扇门被衣角带风拽上，尸体撞在门上，于是门关上，阻挡它不能出去。书生刚出门时紧迫急促，失足跌倒，头晕不能起身；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起来，呼唤仆役叫主人来，严厉地斥责。主人羞愧地道歉，并且说客人家境小康，距离这里不过一里地，今天中午经过此地，突发急病死亡，已经派人叫他的妻子儿女，应当马上就到。正在议论间，妻子儿女果然到了，主人详细诉说事情的原委，看见书生脸颊发青鼻子肿胀，还掉了两颗牙齿，都磕头谢罪。急忙想要进屋，两扇门被尸体撑着，突然打不开。一起破墙进去，看见尸体直挺挺地倒在门上，十个手指像钉子一样嵌入木头，牢固得拔不出来。妻子儿女围着哭泣，用斧头劈开门板来停放尸体。又看见桌上的灯被尸体碰翻，油泼在南炕的被褥席子上，污渍杂乱，于是厚厚地赔偿书生的损失，一起抬着尸体离开。葛生和我的好友葛菊人是同族，菊人详细地讲述事情就是这样。

译小蛇

黄稼田司马说，他家乡有一位孝廉，在礼部科举落第后南归，乘坐一辆简陋的车子。途中天气突然变得酷热，正午时分停下歇凉，车夫坐在白杨树下。看见一条小蛇，长约一尺，全身呈褐灰色，昂着头向上；树上则盘着一条大蛇，身子粗得像碗，垂着头向下，两头相对。看见小蛇口中呼吸，大蛇被它的气息所摄，渐渐觉得瘫软，无法支撑身体。车夫暗暗诧异，以小蛇反制大蛇，心里很不平，急忙起身，用脚向小蛇的颈部极力踩踏。小蛇遭受疼痛，甩尾抽打车夫的脚背，车夫本来赤脚穿着鞋，脚顿时肿了起来。小蛇被踩死后，大蛇屈伸了许久，才蜿蜒穿过树林离去。然而车夫的脚，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已经肿过肚脐，疼痛彻骨，不久就死了。

辣虫变蛇

夏天有一种虫，长约一寸，全身都是毛，刺人比蜂蜇还痛，我们家乡叫它辣虫。黄稼田司马家有园子，树木很多。曾经夏晚纳凉，看见一只辣虫栖息在桐树干上，用草拨它不动，于是便不管它了。第二天，又有一只虫来衔住它的尾巴，一共七天，陆续相接，共有七只虫，长度不到一尺。司马留心观察它的奇异。每天看见它们微微蠕动，渐渐胶合在一起，不到十天，竟然共同化成一条蛇，蜿蜒离去。几只虫化成一只虫，真是奇怪啊！唉！七天七只虫，依次好像有约定而来，这究竟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

滦州儒学蛇

滦州儒学，有个轿夫看见大成殿外树下有一条小蛇，长七八寸，粗刚像筷子，全身红光耀眼，惊讶为罕见。因为它小而轻视它，戏弄地捏住它的尾巴，想带着它给别人看；然而手刚靠近尾巴，蛇昂头直立，身子突然变长，尾巴稍微一摆，已经将轿夫掀翻在地，晕厥不能行走。隔壁的一个门子，听见声音趴在窗边窥视，看见一条大赤蛇，长度不知多少，蜿蜒进入大成殿内离去，它的身子粗大，几乎塞满门口，过了许久才完全进去。门子骇异，急忙进入殿内寻找，却杳无踪迹，看见轿夫躺在地上呻吟，扶他回去，臀部和大腿青肿，行走不便。彼此谈论蛇的奇异，猜测为神物，让轿夫祈祷消除灾祸，不久病就好了。

溧阳史仲皋言三事

乡里有个书生，一向喜欢习武，凡是击刺跳跃，无所不能，曾经在乡里教授徒弟。暑天，往往翻墙出去，偷瓜解热。一天摘瓜回来，忽然看见一个人，踉跄地跟在他后面，审视他的步态与人不同，以为是僵尸，急忙改道斜行以避开它。然而它也踩着足迹，紧紧跟随追逐，一点也不放松。书生非常害怕，踉跄快跑三四里左右，刚到自己的塾舍，急忙快步跳上墙；僵尸也三次跳跃，离墙只差一尺左右。墙上本来覆盖着瓦片，后一次跳跃用力较猛，落地时下巴挂在仰放的瓦片上，悬在空中，竟然不能动。书生低头仔细观看，又惊又笑，知道它不能为害，用手掌打了它两次脸才离开。第二天早晨，前往观看，一无所有，墙下只留下一洼黑水，气味刺鼻，无法靠近。某书生在寺庙中读书，隔壁有空房，里面停放着枯棺，多年以来，曾经出来作祟。书生一向胆大，夜里趴在窗缝窥视，二更时分，果然听见房内窸窣作响，一个老者衣冠整齐地从里面出来，蹀躞向外走去。书生点亮蜡烛照进房内，看见棺盖已经打开，于是替他合上，料想它不能再进去；又恐怕与自己作难，于是返回房间像猴子一样爬上梁上，趴着观察它。过了一会儿，老者回到房舍，果然因为棺盖合上不能再进去，踪迹来到书生房间，意思非常愤怒。遍室搜寻，看见书生趴在梁上，瞪眼仰视，目光绿得像猫眼，三次跳跃，越跳越高，离梁几乎不到一尺。书生非常害怕，袖中带着《易经》，急忙俯身扔向它的头，老者仆倒在地，顿时僵直。天亮人来，书生才敢下来，历述其奇异，共同查看那尸体，已经幻化成棺盖，烧掉它，臭味闻到数里。从此毁坏棺木清扫房舍，怪异于是绝迹。某处有停放的棺木，白天曾经出来作怪，全乡人都以此为患。有个木工某甲，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如果凑钱设宴请我喝酒，我就为你们除怪。”众人果然照他的话，设宴邀请某甲。喝完酒，问：“什么时候除怪？”某甲犹豫很久，才说：“必须等到天气晴朗、日正当中的时候才可以，然而需要各位前往协助。”众人答应，约定后离去。到了那天，某甲来邀请众人同往。袖中拿出尺子量棺盖，取墨绳在棺盖中间弹了三下，三弹而棺中都有霄霄的声音，意思好像疼痛，起初声音较厉，后来依次递减；又取斧头微微削去棺木的四角，对众人说：“怪已经除了！”从此果然绝迹。众人大喜，于是厚酬某甲。

里乘子曰：仲皋又说圬工之刀、石工之锥、木工之斧、尺、绳、墨各物，都非常宝贵，都能镇压怪异。凡是房舍的梁、柱、楹、桷，楶、〇等类，以及各种木器无故自爆发出声音，都是墨绳刨刮未净，其精灵日久自鸣所致。是这样吗？

樵夫某甲

苏州樵夫某甲，娶妻某氏，夫妻非常恩爱，只是每天相对忧虑贫穷。某甲曾经忍饥以讨好他的妻子。一天，卖完柴，肚子饿，进市场吃锞，吝啬钱，只吃了三颗。旁边坐着一人叹息他吃得太少，极力劝他加餐，愿意为他付

译甲因为素来不认识那人，便推辞了。那人再三坚持让甲吃，甲才各自吃了十多颗。那人把东西交给甲后，问甲从事什么职业，怜悯他说：“你的职业太辛苦，为什么不从事商业贸易呢？”甲回答说没有本钱。那人说：“这不难，只要跟我走，我愿意资助你。”两人一起走了四五里路，出了齐门，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三个瓷坛，都用泥土封住了口。那人指着说：“这里面都藏着钱财，任凭你拿取，我不会吝惜。”他命令甲都去掉封泥，一看果然里面装满了金银。于是催促甲自己拿取。甲为人廉洁，只拿了两锭。那人说：“为什么不多拿一些？”坚持请甲多拿。甲又拿了二锭，那人便自己拿了十多锭交给甲，让甲用衣服包起来，估计价值不下千金。甲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后回家，把钱倒在床上。妻子正在灶下做晚饭，甲快步走到她背后拍着她的背说：“你不用再这样劳苦了，将来要做富人家的主妇，享福的日子就在眼前，何必如此辛苦！”妻子嘲笑他说：“你疯了吗？还没睡觉怎么做起梦话来了？”甲笑着说：“来来！”于是拉着妻子的袖子一同来到房中，指着床上的东西对她说：“你看这一堆堆的东西，还不足以让你成为富人家的主妇吗？”妻子一看，只见一堆纸灰罢了，惊讶地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甲茫然若失，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了她，才知道是被鬼戏弄了。第二天，甲去寻那三个瓷坛，也已经无影无踪了。从此，夫妻二人安于命运，忍受清苦，不再为贫穷忧愁。过了很久，日子渐渐能够自给自足，如今竟然达到了小康水平。

译里乘子说：一旦被鬼怪戏弄，就安于命运、忍受苦难，不再为贫穷担忧，像这样的夫妇，可以说是贤德了！竟然能达到小康水平，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平乡县老儒

直隶平乡县有一位老儒生，年龄超过五十岁，在乡村私塾教书。一天夜里，月色皎洁，清风徐来，他挑着灯独自坐着，忽然有两个女子敲门进入室内，她们年轻貌美，姿态妩媚，世间少有。儒生眼花缭乱，心神动摇，询问她们从哪里来。两个女子捂着嘴笑着说：“我们姐妹都是仙人，与您有前世缘分，愿意侍奉您的枕席。”儒生欣喜若狂，来不及细究，便与她们亲热，感情非常深厚。从此以后，每天学生散去后，两个女子就到来，风雨无阻。像这样过了一年多，儒生的神情日渐恍惚。家人察觉他行为异常，询问他，他秘密不肯说。儒生有两个儿子，都是县里的秀才，夜里趴在窗户边偷偷窥视，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儒生喃喃自语，声音非常模糊，一个字也听不清。家人为此担忧，祈祷驱邪没有效果。忽然一天夜里，两个女子对儒生说：“我们侍奉您一年多，感情没有猜忌，不能不让您知道我们的家底。您肯跟随我们游玩，就让您一睹天界的景象。”儒生欣然答应。两个女子于是左右搀扶着儒生行走，登山涉水如同走在平地上，整夜跋涉，不停脚步，道路艰险遥远，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不久，天渐渐亮了，进入一座大山，树木茂盛，中间有一座寺庙。儒生听到晨钟，心里顿时清爽。一位老僧拄着拐杖走来，两个女子见到他，却不敢上前。僧人问儒生要去哪里，儒生心里害怕，吓得说不出话来。僧人用袖子拂过儒生的脸，大喝一声：“疾！如律令敕。”声音如雷震耳，儒生豁然如梦初醒，回头看两个女子，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儒生知道两个女子是妖怪，因为僧人不是一般人，便膜拜求救。僧人说：“两个女子都是天狐，与您本来有前世缘分，这次来也没有害您的意思。假如没有遇到老僧，恐怕您回乡无望了。”儒生更加害怕，极力请求拯救。僧人于是用手指指向儒生的胸背，敕令书写符咒，完毕后，送儒生出山，指示回家的路。又从袖中拿出一些碎银，作为路费，并且说：“这个地方叫永平世界，距离您家已经一千多里。途中只要凝神守志，不要有邪念，妖怪自然不敢靠近。回家后，每天早晨起床净口，端坐诵读《易经》一遍，应当永远平安无患了。谨记不要忘记，小心！小心！”儒生再次拜谢接受教诲后回家。按照僧人的话去做，两个女子果然不再来了。同治癸亥年，我北征经过平乡，儒生还安好，年龄已经七十岁了。有人问起这件事，他直言不讳。可惜儒生糊涂，当时没有详细询问僧人叫什么名字，所到的地方是什么山、什么寺庙！

超勇公轶事

超勇公，是索伦人，也就是伊彻满洲人，年轻时凭借军功屡次晋升为公爵。听说公出征时，沿途的供应，必定派遣心腹偏将某甲在前面开路预备，公平时的嗜好只有某甲知道。凡是启程，每到驿站，下马就看着某甲问：“所需的各种物品都准备好了吗？”某甲鞠躬回答说：“准备好了。”公脸色欢喜地说：“好孩子，真会办事。”刚进门，某甲手捧一个髹漆红盒子，屈膝献上。打开盖子，里面盛着直径一寸大的蜘蛛一百只，蝍蛆、蝾螈、虿蝎等物数量相当。公一一去掉它们的钳爪，生吃完毕，某甲侍奉公登上厅堂梁柱，左右悬挂两条大蛇，粗如酒杯，长一丈多，公斜视嬉笑，拔出金错刀，寸寸切断大嚼，如同咬甘蔗，吃完后，某甲屈单膝告退。公独自进入后室，里面有八个蠢胖的村妇，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裸体等待，公一一交接完毕后，才呼唤随从准备热水沐浴、进献冠服，出来会见客人。客人退去，又呼唤某甲来，称赞他说：“好孩子，真会办事。”凡是沿途的供应，必定像这样才让公满意，否则就整天闷闷不乐，戏弄部下，呵斥鞭打，无所不用其极。又听说公经过戈壁瀚海等地，常常数百里没有人烟，村妇难以得到，就用肥壮的水牛代替，所以出征必定多带水牛听候使用。按日轮流交配四头牛，牛往往不能与公匹敌，公恨它们不能胜任，就亲手杀死剐皮并生吃。看公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天人，那樊哙生吃猪肩，常开平与虎豹交配，与公相比，都不足为奇了！

里乘子说：相传公能趴在地上听百里外马驼的声音。并且知道敌军有无及多少。人们都说公是天授，不知道北魏时斛律金行军，使用匈奴的方法，望尘知道马步多少；嗅地知道军队远近，公既然长期在军队中，阅历较多，不难留心学习他的遗意罢了。又听说公英姿盖世，气势震慑三军，而平生最害怕阿文成一人。当跟随阿文成出征时，每次召集商议军务，公总是异常战栗，汗水多到透甲。所以阿文成的运筹，一律命令公执行，没有违误。阿文成所在之处能建立大功，大多都是公的功劳。

海州四怪

海州四怪，一个是鳢，一个是蜘蛛，一个是蜈蚣，一个是蚂蚁。鳢长一丈半，全身鳞甲灿烂，本草所说的穿山甲就是它。蜈蚣也长一丈左右，有翅膀能飞，曾经在天晴风静时，飞到半空中，蜿蜒自如，人们多误认为是纸鸢。蚂蚁大如栲栳，臀部坚硬似铁，五种兵器不能刺入。四者之中蜘蛛

译尤其灵异，它的体积像簸箕一样大，丝粗得像小孩的手臂，喜欢与龙搏斗，吐出丝来捆绑龙，胶粘得无法解开，一定要等到火龙来焚烧它的丝才停止。沿海的人常在山野间捡到断丝，一尺左右的丝，两个健壮的人抓住两端用力拉扯，能拉长到一丈多，锋利的刀刃也砍不断，人们常常把它当作宝物珍藏。

这四种怪物常常幻化成人形，到集市上游玩，不给人带来灾祸。蜘蛛出现的时候尤其多，每次出现就化作老人的模样，白色的胡须垂到胸前，道家风范十足，最喜欢和小孩子玩耍。它出现时，小孩子大多聚集在它的前后左右，老人拿出钱来买梨、枣、饼饵之类的食物分给众小孩吃，人们大多认识他，称他为朱道人；遇到长期干旱，人们向他求雨总是灵验，当地颇受其福泽。

只是这四种生物一同出现时，雷神总是想要击打它们，往往片刻之间冰雹骤至，雷电交加，四种生物随即逃跑，这时黑鱼走在前面，用头钻山，山洞像腐烂一样松软，黑鱼便进入洞中，蜘蛛衔着黑鱼的尾巴紧随其后，蜈蚣又排在第三位，蚂蚁殿后，用屁股堵住洞口。雷神左手拿着锥子，右手握着斧钺，目光灼灼地观望，竟然不能施展一次攻击的威力；徘徊片刻之后，天晴雨停，四种生物也不知去向。人们因为蚂蚁臀肉的坚硬，都称它为“铁屁股蚂蚁”。

译郑甲

郑甲是汴梁人，本来是绿林中的头目。中年时改行，直到老年，同乡都称赞他是善人。与人交往，谦逊温和且非常谨慎，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擅长武艺。〇他剃去一撮头发，圆如铜钱，光如明镜，像是僧人受戒时被火烧过的样子。叩问此事，他自己说年轻时两臂能拉开二百石的弓，取十块砖叠在一起，用手掌劈开，整齐地从中间裂开，锋利如同刀劈；一天能走六百里，敏捷超过奔跑的马；尤其擅长弹射之术，在百步之外击打物体，百发百中。壮年时驰骋在齐鲁燕赵的郊野，短衣匹马，凭借弹丸捕猎过往行人，去没有不顺利的，自认为天下无敌。一天，有押送军饷的官员用车驮着百万两银子前往京师，车马很多，最后有一个少年作为后卫，年纪大约二十多岁，白皙温顺，柔弱得像处女，铺着绣花褥子盘腿坐在车沿上；衣服华丽灿烂，头上戴着角巾，上面缀着猫睛宝石，比龙眼核还大，精光向上照射，与太阳相互辉映，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因为他是纨绔子弟跟随入京，特别不在意。只是心里贪恋重金，估计一定有好汉护卫，不敢轻率行动。于是召集同道中身手好的人四十多个，沿途尾随，寻找空隙行动。但是车驮太重，一天走不过八十里，有一天因为遇雨耽误了行程，来不及投宿旅店，路旁有一座寺庙，就在那里住宿。我和众人暗暗高兴，说：“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可错过。”于是埋伏在草丛中等待。当时刚放晴，湿云归山，过了一会儿，皎洁的月亮从东方升起，明亮如同白昼。二更时分，行人的踪迹已经断绝，万籁俱寂，大家都说：“可以了。”各自脱下外衣，穿上短布衣，身上藏着利器，约定依次翻墙进入，拍手吹口哨作为信号，根据技艺分配任务，进去的人一半，留下的人一半。计议已定，同道中二十多人鼓足勇气争先，一跃翻入墙内，快如飞鸟，落地无声。我和二十多人在墙阴处屏住呼吸，静静听取好消息，准备搬运财物。于是等待了一个时辰之久，墙内寂静无声。互相猜疑，吉凶难料。又派五人登墙探察消息，五人登墙不敢立即下去，远远看见少年手持蜡烛站在屋檐梧桐下，向南端坐，似乎知道有人上墙，袖中射出一道白光，闪烁如闪电发出。五人知道这是剑术，大惊失色，急忙大声呼喊说：“失败了，失败了！快走快走，不要迟缓！”我们听到后，急忙转身奔跑，墙头白光旋转射出，冷气逼人，猝不及防难以回避，各自

谋划逃命。我看见路旁有土厕所，急忙投进去，秽物深至淹没头顶，只露出头顶，已经被削去头发，痛彻心髓。不久，白光逐渐收缩进入墙内。二十多人已经各自身首异处，没有一个幸免的。这次行动中，我侥幸被秽物所掩盖，得以保全性命，不然，也和四十多人并肩为伍，白骨早就腐朽了。我既从厕所出来，觉得头顶血流不止，突然无法停止，于是爬向草丛中脱去脏衣服，另取其他衣服穿上；又抽出佩刀割下衣襟来包扎伤口。从此暗自庆幸重生，不敢再当冯妇。现在七十岁了，每次用手抚摸剑伤疤痕，还觉得电光在头顶，为此牙齿打颤不停。

千金亭

我们家乡的方恪敏公，在微贱时，多次考试不中，到了五十岁，还以笔耕为业。有精通风水鉴识的人，说方公大运将至，不到十年可以官至封疆大吏。方公问：“去哪里可以？”那人说：“方公利于西北，不利于东南，应当以入京为可。”方公本来擅长书法，一向想赴吏部谋求议叙，听到这话，于是决意北上。背着行李徒步行走，到保定界，盘缠已经用尽，路旁有茅草店，暂且坐下稍作休息，老妇人提着茶壶放在方公面前，口渴，不敢喝；桌上堆着角黍累累，方公正苦于饥饿，流着口水看着不说话。老妇人观察方公的意思，笑着问说：“客人想吃吗？”方公笑着说：“是的，无奈没有钱怎么办！”老妇人说：“这是小事，没有钱有什么害处？”于是命令儿媳取一盘角黍，劝方公吃饱，方公也不推辞。吃完后，索要纸笔写券交给老妇人收藏，说：“以后经过这里一定偿还你的资财，这张券千万不要丢失。”于是不到十年，方公果然成为直隶总督。就任时，百官在郊外迎接，观看的人夹道。方公命令清苑县令召老妇人来，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意思，战战兢兢跪伏在轿前，叩头请罪。方公命令左右扶起，温言抚慰，笑着问说：“一别多年，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茅店还好吗？吃饱角黍，现在应当偿还你的资财，所写的券可以缴还了。”老妇人听到方公的话，才想起前事，于是笑着回答说：“以前观察方公的脸色，恭敬地献出不丰厚的食物，不敢求谢。方公现在成为贵人，还记起老妇，死也值得。以前的券层层包裹收藏，当即奉还，微小的东西，哪敢侥幸得到赏赐，不敢接受。”方公笑着说：“你回去休息，保重睡眠饮食，我应当酌情给你资财，让你的儿子小权子母，以娱乐晚年也可以。”于是命令人携带千金，送她回家。老妇人感激方公的恩德，建造亭子，供奉方公的神主而祭祀他。当地人至今艳称这件事，都称这个亭子为“千金亭”。

员先生

粤东冯崧湖宫詹誉骥说，年轻时侍奉封公在秦中做官，恰逢母亲生病，百药无效。当时封翁在某县做县令，有人说：“县里有员先生，乡居好道，年轻时得到真仙秘传，能

译他通晓过去与未来，向来精通医理，不轻易为人治病，一旦治疗便有奇效。如果各位公子亲自前往邀请，他便会欣然前来，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封翁于是命令宫詹兄弟，第二天清晨步行登门邀请。刚出城半里左右，一人驾车迎面而来，见到宫詹兄弟，拱手问道：“你们是为冯公子办事的吗？”回答说：“是的。”那人说：“是为了母亲夫人的疾病来召请员某，对吗？”回答说：“是的。”那人说：“我就是员某，请一同返回官署吧。”宫詹兄弟惊讶于他预先知晓，高兴地与他一同返回。等到到达官署，封公非常高兴，命人引他进入寝室，看见病人躺在床上，寂静不动。员某仔细诊察了很久，突然索要一个瓷瓶，用力砸在地上，瓶子碎成粉末，他拣起一片瓷片，用锋利的边缘刺破病人两侧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儿，血珠珠流出，颜色发紫；再刺一次，紫色逐渐转为红色，便听见病人发出呻吟声，全身已经能够转动了。员某笑着说：“找到病根了！”急忙索要纸笔写下药方，服药调理，疾病立刻痊愈。封公用金银布帛酬谢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说：“感念公子的孝心，我不被召请也会到来，何况您屈尊步行前来，怎敢凭借小小的技艺索取谢礼呢！”从此他经常来到官署，宫詹兄弟都喜欢与他交往。他曾经说：“真正的仙人最喜欢在人间游戏，世俗之人无法识别，往往擦肩而过而错失良机。”他曾与宫詹兄弟同游终南山，看见一位道士，清瘦如鹤，长须垂至胸前，有潇洒出尘的气概，员某在路边拱手迎接，行礼非常恭敬。宫詹询问那人是谁，员某低声附耳说：“这是汉代的张良，怎敢不敬！”后来又看见一位白衣女道士，员某行礼更加恭敬，说那是观云大士。员某羽化升仙后，留下小画像，有事向他祈祷，往往灵验。

译钱弗要

钱福耀，是池州府人。他为人喜欢行善。懂得医术，在市场上卖药，替人治病，不肯收取报酬；遇到贫穷的乞丐，就施药给他们治疗。乡里人称颂他的贤德，因此共同赠给他一个别名，叫“钱弗要”。他家原本富裕，因为行善而逐渐衰落。城外齐山有个山洞，幽深而深远，是这一郡的名胜。钱福耀曾在岁末除夕那天躲进洞里避债，傍晚时分，又有一人摸索着走来，询问他，也是同样处境的人，钱福耀怜悯他。问那人只需要一万钱，钱福耀叹息说：“我比你需要的钱，不止多几十倍，不得不躲到这里！一万钱是小事情，何必躲到这里！”腰间钱袋里恰好有一万会子钱，于是拿出来给他，说：“这一万钱，你可以拿回去偿还旧债，和家人团聚过年。”那人惊喜地说：“您莫非是钱弗要先生吗？”钱福耀说：“是的。”那人说：“闻名未曾识面，怎么敢贸然接受厚礼！”钱福耀笑着推他的背说：“请你快回去，不用多言。”那人拜谢接受，称谢离去。天刚亮，钱福耀整理行装回家，走到山腰，看见两位老人坐在地上谈论医术，一位老人白胡须垂到胸前，一位老人面颊丰满微有胡须。钱福耀触动了对医术的爱好，拱手请教，白胡须的老人笑着说：“你也懂医术吗？”回答说：“是的。”老人说：“医术有三审，你知道吗？”回答说：“什么是三审？”老人说：“一审面色，二审舌头，三审脉象。凡是替人治病，先审面色，通过面色辨别五行，或者适宜相生，或者适宜相克；其次审舌头，辨别它的干枯滋润；再次审脉象的浮沉迟数，来区分表里虚实，从而决断风寒湿热。三审既然确切，然后斟酌开方，百发百中。你只记住我的话，精神领会，医术就完备了。”钱福耀磕头感谢教诲。请问两位老人的姓名，微须的老人指着白胡须的老人说：“这位是三国时的华元化先生，我是唐代的孙思邈。”钱福耀大惊，知道是遇到仙人，急忙趴下磕头，等到抬头看时，他们已经消失了。从此医术日益精进。恰逢太守的母亲在暑月患病，穿着厚重的皮衣还觉得寒冷，众医生都投以热性药剂，没有效果。钱福耀除夕那天给票的人恰好在官府当差，于是说钱福耀得到仙人传授，夸张宣扬。太守大喜，急忙邀请钱福耀诊治。钱福耀观察病人两颊微红，舌色黑而干燥，确实是实热内伏，攻去内热，外邪自然去除，急忙命令饱饮瓜汁。一会儿，排泄出恶浊积滞，安然熟睡；醒来后，汗出如雨，病就好了。太守高兴，用金子酬谢，坚决推辞不接受，太守夫人本性喜欢施舍，召见钱福耀说：“我的病非你莫治，用金子酬谢，知道你不接受；我私蓄有千金，存在你那里，施药救济穷人，借以替我种福也可以。”钱福耀于是磕头接受命令。不久，太守因为有事去省城，时值中秋，与同僚谒见中丞某公，某公忽然白眼上翻，昏倒在地，手脚抽搐，许多医生相看，不敢开方。太守于是推荐钱福耀医术很神，方伯与廉访商量，于是派快船邀请钱福耀到省城。钱福耀看见某公面色白微青，舌白而润，推测仲秋金气得令，凉风乘虚而入，引动内风；病症属于虚寒，治疗适宜扶火泄金，培土制木，于是进用参芪术桂等药，病果然立刻痊愈。中丞大喜，于是与僚属商量，聘请钱福耀在省城做官医，并筹集巨资，让钱福耀买药来广泛救济穷人。钱福耀生计日益扩大，凡是求医的人没有不立刻见效的，不要求人谢礼，人们一定量力酬谢。他活到九十多岁，腰脚强健，替人治病还步行，不喜欢乘车。三个儿子读书，接连进入县学；孙子十多人，都年幼聪慧。大家都说是行善的报应。

徐霞客

徐霞客，名宏祖，是江阴县人。平生有山水癖好，曾作《游记》，厚达一尺左右，真是奇观。相传徐霞客得到异人法术，一天可以走千里。不携带随从，自己背着行囊，囊中有机关，日暮时像猴子一样爬上树，将行囊悬挂在高枝上，打开行囊展开被褥枕头，蜷缩躺在里面，距离地面几丈，以远离猛兽。他曾三次到昆仑山，山神厌恶他的贪婪，夜里派遣大鹏扇翅扑折树枝，使徐霞客坠落到崖下而损伤小腿，徐霞客估计没有活路，望着家乡哭泣。天刚亮，山神显现长寿者的相貌，拄着拐杖来问他的痛苦，徐霞客详细告知，并且说：“身体填塞沟壑并不可惜，无奈家中有老母亲怎么办！”长寿者责备说：“昆仑是宇宙第一山，多是真仙居住，世人想一次到达都做不到，你却三次到达，上天厌恶你的贪婪，所以遭受此罚。我怜悯你的孝心，不忍心不援手。”袖中取出一丸药给他，说：“咽下就会痊愈。然而你回去奉养母亲，不要再远游了！”徐霞客拜谢答应，接受药吞下，立刻痊愈。回家后，哭着拜在母亲面前，脚腿再次损伤，从此闭门写游记，于是不再外出。

里乘子说：我在江阴，听当地人说如此。然而看徐霞客的《游记》，出游有时也需要舟车，不全是徒步行走。徐霞客娶妾生子，随母姓李，名寄，字介生。

产怪

同治七年七月，某官员在皖省候补。他的妻子分娩，产下一物，略微具有人形，尖嘴鹰鼻，三只眼睛，左右额头长着两只角，手脚都是鸟爪，落地一跃高二三尺左右。接生的老妇人非常惊恐，急忙用被子蒙住

译那怪物，被猛力按捺住；又让人好好照看产妇，让她放下帐子安心睡觉，不让她看见，恐怕惊吓导致疾病。然后叫人用绳子绑住这怪物，杀死后扔进江中。后来也没有其他异常。这位老妇人的见识很高，处理事情也很得当。这是袁竹畦参军亲眼所见。有人说热天妇女不可露宿，马鞍、通草等亵渎之物都不宜在夜间放置在野外，倘若妖气侵袭，就不免会感应生出怪物，这或许是一条道理。于是记录下来，让怀孕的妇女知道自我谨慎。

译祝由科

相传黄帝有两位臣子，一位叫岐伯，一位叫祝由，两人都擅长医术。岐伯治病，通过切脉能知晓人体七十二经脉的情况，开药治疗，没有不灵验的。祝由治病不用药，只用一碗清水，用手捏成剑诀，在水面上敕令画符，让病人喝下，也没有不灵验的。祝由是湖南辰州府人，所以如今辰州人多擅长这种法术，名叫“祝由科”。给人治病发誓不接受金钱酬谢，如果以酒食相酬谢是可以的。然而擅长此术的人虽然很多，但真正得到秘传的人却很少。如果得到真传，确实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否则，只是假托其名来欺骗人，愚昧的男女受其欺骗，往往因此损失大量钱财，后悔也来不及了。有人说，得到真传的人每年元旦祭祀祈祷祝由之神，用笤帚占卜，就能预先知道这一年应当治愈多少人的疾病，随缘巧合相遇，最为灵验。我从前经过豫州，当地人说，某年汴城节度使官署的旗杆顶端损坏了，工匠用绞盘升到顶端去修理，旗杆忽然被风吹断，工匠摔得粉碎，大家都认为没有再活过来的道理。恰逢一位辰州的术士路过这里，笑着说：“不用担心。”于是让人取来四块木板，在一块木板上铺上黄土，将工匠抬放在土上，左右两边夹着两块木板，再用黄土遍撒在他身上，用手捏成剑诀，敕令画符，口中喃喃念咒，完毕后，又吸清水喷在他脸上，上面盖上最后一块木板，用麻绳捆紧。七天后，解开麻绳，打开木板看，热气像蒸腾一样，工匠全身大汗淋漓，伸着懒腰站起来，已经完全清醒了。人们问起之前的事，他茫然不知，只说像刚睡醒一样，一点痛苦也没有。唉！他的法术如此，真是技艺神奇啊！听说节度使官署前曾刻碑详细记载此事，可惜我匆匆路过，来不及探访阅读罢了！

褚祚典

褚祚典，是明朝嘉靖年间关中地区的秀才。性格豪放怪诞，喜欢骑马试剑。尤其擅长跳跃，曾经和各位健儿比试武艺，一跃能摸到真定府铜佛的头顶，各位健儿惊叹称赞，自愧不如。他一向嗜好赌博，一掷千金立刻花光，输了就与各位健儿埋伏在草丛中投掷弹丸，依靠打猎获得的猎物来偿还赌资。后来因为跟随征讨倭寇而获得官职，多次升迁至山东按察使。平时所交往的绿林好汉、江湖侠士，深夜还与他们往来，遇到大商人携带重金，一定邀请褚祚典一同劫取，褚祚典也自鸣得意，乐于参与。当时童谣说：“你不要去郊野，陆地上有拦路虎。你不要去江湖，水里有吞舟的大鱼。”所以凡是商人的车船所到之处，无不担心被盗，各自存有戒心。巡抚听说后，把这话告诉褚祚典说：“路上的童谣，你听到了吗？”褚祚典连连答应。巡抚严肃地说：“如今外寇刚刚平定，盗贼尚未肃清，商贾不通，百姓如何生活？你担任按察使，应当为民除害！坐视不理，将用什么推卸责任呢！”褚祚典听后，深感惶恐，急忙发文给所属府州县，严厉缉捕盗贼，如果敢姑息纵容，立即弹劾不贷。各属县接到文书害怕被弹劾，多次限期追捕，最终一无所获。当时河南有一位名叫梁科的名捕，年过七十，住在柴门家中，早已退休。众捕快害怕限期追捕的压力，于是凑钱备下厚礼，派使者向梁科求助。梁科起初因为年老不能服役，坚决推辞；后来用酒款待使者，酒喝得正酣，谈论起年轻时捕盗的事，精悍的神色显现在眉宇之间，使者拍手赞叹，用奉承的话激励他，说：“如今盗风虽然猖獗，都不是你的对手。如果勉强走一趟，让那帮人知道捕快班中还有老廉颇在，他们就不敢放肆。否则那帮人不认为你年老，反而嘲笑你胆怯，当年的英雄气概就扫地了！我私下为你惋惜。”梁科不觉耳热心痒，捋着胡须笑着说：“你激将我吗？不得已，跟你走一趟如何？”使者大喜称好。不久，一同到达山东，众捕快接待非常高兴，都说：“多次窥探盗贼踪迹，确实藏在按察使官署。”梁科说：“应当侦察清楚虚实，不要轻率。”于是每天埋伏在按察使官署墙边等待。一天夜里，二更时分，果然看见一人跳墙而出，快如飞鸟般离去。梁科本来擅长弹射，年老后在黑夜中弹香火，百步之外，百发百中。四更时分，那人又像鸟飞一样回来，梁科急忙拉满弹弓扣住铁丸，从墙下弹射他的额头，听到墙内掉落地面的声音，知道已经击中。第二天早晨，报告历城县令，说大盗已经抓获。县令问：“盗贼在哪里？”回答说：“在按察使官署。”县令斥责说：“你说胡话吗！哪有按察使官署成为逃亡者巢穴的道理！”梁科说：“小人已经弹中他的额头，您可以禀报巡抚，急忙命令查核按察使官署的人，额头有伤的就是盗贼，盗贼还能逃到哪里去？况且这事宜快不宜慢，慢了稍微放纵就逃掉了！”县令说：“对。”急忙拜见巡抚，说大盗已经抓获。巡抚问：“盗贼在哪里？”回答说：“在按察使官署。”巡抚斥责说：“你说胡话吗？哪有按察使官署成为逃亡者巢穴的道理！”县令说：“捕快已经弹中他的额头。您可以召见按察使，急忙命令查核按察使官署的人，额头有伤的就是盗贼，盗贼还能逃到哪里去？况且这事宜快不宜慢，慢了稍微放纵就逃掉了！”巡抚说：“对。”于是派人召见褚祚典。褚祚典以有病为由推辞，说不能吹风，请假一个月。巡抚跺脚责备他说：“这是什么事！怎么能等到一个月呢！”县令鞠躬进言说：“此事关系重大。如果按察使有

译您病了，我姑且委屈车驾前来探望，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谦恭尊重的表现。况且同僚本是一体，若实在不得已，即便在卧室也可以交谈，无需因避嫌而推辞回避。”抚军认为他说得对。等到抚军来到臬司衙门，褚某以不敢委屈车驾为由推辞，说有事等假期结束去拜见时再商议；抚军坚持要探望他的病，褚某更加坚决地推辞。抚军非常怀疑，便亲自下车直接进入他的卧室，褚某蒙着头呻吟，不敢露面。抚军命令左右掀开被子并逼近查看，看见褚某额头高高肿起，缠着布帕，鲜血不断向外流出，确实是弹伤无疑。抚军瞪大眼睛惊诧地说：“奇怪啊！大盗终于抓获，我起初确实预料不到是这样！”回到衙门后，派人暗中示意褚某迅速自行录下供词，等待弹劾。褚某料想难以掩饰，果然如实直承自己是盗贼，毫不忌讳。抚军特意上疏向朝廷报告，奉旨立即执行死刑。自从褚某被处死后，盗贼踪迹顿时收敛。

译《里乘》的作者说：我从前在临清时，有一位周先生，谈论褚生的事情非常详细。并且说褚生擅长书法，楷书模仿褚遂良，大草模仿米芾，都极其精妙，至今山东一带士大夫家中收藏的还很多。只是奇怪堂堂的风纪官，甘愿做盗贼的首领，伸长脖子接受死刑而毫无悔意，不知他怀着什么心思。他的女儿名叫毅华，字果男，小名讷儿，美丽且喜好武艺。嫁给同县的武进士某人，也是个美男子。夫妇曾经一起出去打猎，女子骑着装饰金鞍的枣红色马，习惯穿黑色上衣和白色下裙，短衣襟、宽袖口；腰间系着五色丝绳，左边挂着红弦雕弓，右边挂着锦制箭袋，里面装着雕羽金箭；双脚穿着尖头鞋，站在马镫上纤细如锥。头上用青帕束额，头发挽成盘龙高髻，黑得像漆；发髻前插着两颗大红绒球，迎风颤动。眉毛像新月，眼睛像秋水，玉般的脸颊和朱红的嘴唇，不假修饰。与丈夫并马奔驰，宛如两块美玉。后来她的丈夫由游击被推荐升任总兵，每次检阅军队，女子必定坐在屏风后观看，遇到身手好的人就另外赏赐银钱。一时间部下像卧彪那样的勇士，技艺勇猛不是其他部队能比得上的，这都是女子奖励的功劳。有人说女子精通彭祖的内视养生法，当跟随丈夫赴任时年龄已超过四十岁，看起来却像二十岁左右的人。她也擅长书法，曾经见过古董商收藏的她临摹的《十三行经》泥金扇面，某位太史用一流的钱财购得，高兴得像得到奇珍异宝一样。

古雏鸾

江东奚生铁臣，才华丰富华美，容貌举止都很美好。大名府太守与他结为通家之好，招他担任司记室。曾经夜里读书，有个女子掀开帷帐进来，姿容美好，目光明媚，确实是天仙般的人。奚生以为她是妖怪，惊讶地瞪着眼退后站立，不敢抬头看她。女子掩袖笑着说：“我是狐仙，姓古名雏鸾，因为与你缘分，所以来与你相会。不是来害你的，请你不要害怕。”奚生本来就喜欢她的美貌，因为她说话委婉动听，于是不再害怕，与她同床共枕，感情深厚。女子通晓文义，又擅长书法，遇到奚生事务繁杂，就替他代笔，字体秀美刚健，胜过奚生。经常告诫奚生千万不要泄露秘密，时间久了，渐渐有人知道了。太守出身翰林，也是风雅之士，听说了，私下问奚生。奚生因为与太守是通家之好，直言不讳，并坚决嘱咐不要告诉别人。太守开玩笑地要求他说：“如果不泄露秘密，必须让你的意中人私下相见，让我能亲眼见到她的姿容，才如你所嘱咐。”奚生笑着说：“好。”回去告诉女子，女子笑着说：“太守没有好意，仗势胁迫违背盟约，我必定要小小惩罚他！”一天，奚生看书，抱着女子在怀里，太守慢慢走近掀开帷帐迅速进来，女子像受惊的鸿雁，起身迅速逃走。太守瞥见她的容貌，不禁心神荡漾，开玩笑地拍着奚生的肩膀笑着说：“你几辈子修来这样的艳福？佳人不用媒人而结合，早晚必定在一起，我这个人想平视一下都不可得，能不羡慕而生嫉妒吗？”听到暗中传来轻微的声音责备他说：“你堂堂太守，后房粉白黛绿的姬妾，争宠献媚的不知有多少，尚且不自知满足，却还羡慕穷书生，能不羞愧吗！”太守惭愧不能回答。奚生因为将要参加京兆试，偶然取出时文翻阅，女子见了笑着说：“你不知道取法上等的文章，只在这里孜孜不倦，纵然整天咿咿唔唔，口角流沫，有什么益处呢！”奚生惊讶地说：“你是世外之人，也懂得这种小道吗？”女子严肃地说：“这是什么话！时文是词章的根本，时文不精，各体都难以畅达。常常感慨那些三家村的伪儒，时文不通，却自命以诗古文词名家。一时贵耳贱目的人不辨真伪，就推举他们为名士。他们竟然安然接受，自以为是；不觉得学识无根，反而大言欺人，肆意丑诋时文为小道，鄙弃不屑染指。而后生小子仰慕虚名，乐于跟随他们的道路，相率为伪。文风既坏，学术哪里端正？这是可忧的。不知道时文是代替圣贤立言，每写一篇文章，必须熔铸经史，酝酿而出，不可轻率动笔，草草了事。于是村野粗俗的人不察，妄自以小道看待它，不也太谨慎了吗！”奚生惊惧地说：“确实如你所说，可以说在这道上经验丰富。它的源流得失，能详细说说吗？”女子笑着说：“略知一二。”奚生笑着请求赐教，女子说：“时文自王安石开始，苏辙效仿，所作非论非说，半类语录，不过是偶尔游戏创造这种文体。自从明朝以此取士，称为‘制艺’，大致模仿唐人试帖法，义取骈偶，开始名叫‘八股’。明初的作品，流传的寥寥无几，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年间，规模在这里大备，其朴实说理的地方，还难免接近高头讲章；隆庆、万历专尚神韵，多涉浅滑；天启、崇祯则称极盛了！海阳、太乙、蕴生、大樽四家可称四杰；仲昭文品最卑，文锋最利，可称名场健将。到我朝，熊、刘、韩、马诸公，博大昌明，是真盛世之元音。此后则只有桐城二方、宜兴诸储各树一帜，能事毕矣，叹观止矣！我曾经说举业家，在明朝宜多读金、陈、黄、陈及项宫詹五家之文，在我朝宜多读二方及储仲子之文，以此八家作为根柢，然后取近科名墨简练揣摩，稍趋风气，及锋而试

译，还担心不能稳操胜券吗！你不知取法于上等标准，只欣赏市井刻本中那些庸俗肥腻的作品，即使侥幸考中功名，也是下乘之才；况且得失自有天命，未必真能侥幸考中呢！”书生听了女子的话，怅然若失，从此每写成一篇文章，必定拿去请女子校正，女子删改涂抹，毫不谦让，书生极为心悦诚服，俨然尊奉女子为师，学业也日渐精进。不久，乡试日期临近，女子一同进入考场，人们竟然没有察觉。三场诗文经义策论，女子都为他斟酌得尽善尽美。放榜时，果然考中第一名。第二年春闱会试，书生又请女子一同前往，女子推辞说：“侥幸行险，可以一次而不能两次。秋闱乡试，仰赖你祖先功德，未遭祸患，但也因你命中注定该得一个功名，所以我才敢大胆效命；如今春闱会试，神明更多，监察更严，倘若一旦被巡捕抓获，对我有害，对你无益，这是不可以不谨慎的。”书生于是独自赴京赶考。考落第后回家，恰逢太守升任秦中观察使，书生得到母亲的手谕，催促他立即南归。于是书生告别太守，邀请女子一同前往，女子不肯。书生本就嫌弃妻子相貌丑陋，叹息着对女子说：“内人身体其他方面还勉强可以采撷，但面目未免令人厌恶，与我实在不相匹配！如果你肯一同回去，我平生的愿望就满足了！”女子笑着说：“自古以来，巧女多配拙夫，而美男也多娶丑女。人们常说这种匹配颠倒，为之不平；却不知天地爱人以德，由此便可领悟造物的妙用。试看秦嘉徐淑、司马相如卓文君，夫妻相当，古今有几人？然而即便这四人而论，不是女子身患重病，就是男子染上渴疾，青春相爱，白头难期；琴瑟常调，弦多中断；反而不如梁鸿孟光、鲍宣桓少君，弃貌取德，反倒可以偕老于山河。至于你嫌弃夫人相貌丑陋，实在不必。我知道夫人命薄，不堪做孝廉的配偶。你回去不久，必定不免像荀奉倩那样因妻病而悲伤，旧人去世，新人即来，你具备这样的才貌，又考中功名，何必担心没有西施那样的美人做配偶？我相你鸾胶重续，定是佳偶，嫁妆丰厚。你命中不是做官的人，此后可以隐居田园，奉养母亲。每天面对美人，坐拥厚资，夫妻同心，帝王之位也不换。有我在旁，反而使你眼中添刺。况且与你的缘分将尽，不如稍留未了之情，作为日后重逢的契机呢？”书生因女子言辞决绝，料想不可强求，不得已，挥泪告别。回家后，不久妻子果然病故。当时同乡某观察使，有个女儿非常美丽，向来极其钟爱，因妻子去世，陪嫁资财达巨万，书生借此经营产业。因狐狸能预知未来，于是遵从她的话，闭门奉养母亲，对仕途心灰意冷。

译里乘子说：这也是临清的周先生告诉我的。他还说，那狐女擅长书法和绘画，至今大名府的人家里收藏的还很多；其他如诗、古文词也大致懂得，唯独对于时文（八股文）尤其精通考究，看她所持的论点，也有值得采纳的地方。曾经有大名府属下的某县举行观风试，以“道之以政”这一章命题，试卷呈给太守阅评，苦于没有佳作，狐女戏作了一篇，太守极为赞赏。其中的警句说：“用政令刑罚来束缚百姓，百姓仅仅处于不知羞耻的地步；用道德礼义来熏陶百姓，百姓才恢复有羞耻心的天性。”当时士人阶层都传诵这句话。我看丛书中记载的狐狸懂得笔墨文章的很多，没想到这位狐女竟然精通这种技艺，真是奇怪啊！

粤东某甲

粤东有个某甲，以前在粤海关监督署中担任会计，获得了巨额财富。罢职后，贪心不知满足，又带着资财进入京城，谋求那个职务。路上投宿旅店，住在后楼。傍晚时分，横枕着枕头挑亮灯，点燃吸食鸦片膏，忽然听到楼梯上窸窣作响，看见一个美少年穿着华丽的衣服，举止与众不同，走到床前，对着灯站立。某甲起身行礼，少年稍微点头，便横躺在他的左边；某甲试着点燃鸦片膏献给他，他也不推辞，大约吸了几十口，便起身，从容下楼离去，没有说一句话。某甲非常奇怪他骄横无礼，也就暂且放在一边。当时新任监督某公，从京城出发赴任，派公子先行，恰好与某甲同住一家旅店。公子平时也吸食鸦片膏，随从拂拭床铺展开被子，刚完毕，公子因为路途劳累，一躺下不觉睡熟了，众仆人屏住呼吸伺候，不敢惊扰。过了一会儿，公子伸着懒腰起身说：“好梦！好梦！”众仆人听到后，急忙点燃鸦片膏进献，公子摇手制止。命令叫来旅店主人，问：“这里有后楼吗？”回答说：“有。”“楼上有住宿的客人吗？”回答说：“有。”问：“那客人的年龄相貌如何，衣服如何，是这样吗？”回答说：“是这样。”于是命令召某甲来，两人对视惊讶愕然。公子笑着说：“刚才承蒙厚待，还记得吗？”某甲随意答应说：“是的。”问某甲姓名，以及进京做什么事，某甲一一告知。公子说：“这样很好，可以掉转车头跟随我赴粤东。”某甲叩头感谢，悄悄询问随从，知道是公子，喜出望外。起初，公子睡熟，魂魄恰好出窍，闻到鸦片膏的香味，踪迹来到后楼，竟然与某甲一起吸食鸦片膏。醒来时把前事详细告诉众仆人，众仆人转告某甲，某甲回忆起前事，实在深感诧异，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吸食鸦片膏的，本来就是公子的魂魄。后来某甲到粤东大得宠信任用，主仆因梦中结缘，也是奇缘啊。

里乘卷四

姮儿

明朝末年，东越的某位尚书公，六十岁请求退休回家。在鉴湖之滨建造适园，亭台池沼，与平泉、绿野相比不相上下。有个女儿叫素娴，因为出生在中秋节，小名叫姮儿。姿容美丽性情聪慧，是尚书公所钟爱的；幼年自己督促读书，通晓笔墨文章；只是选择女婿极其苛刻，所以到了成年还没有许配人家。同乡的奚生，本是旧家子弟，少年时在学校中就有名声。幼年失去父母，家境很贫困，寄住在寡妇舅母家，勉强靠写字谋生。适园花木极盛，每逢春天花开，尚书公必定招客宴饮赋诗取乐，知名的人士，没有不全部到场的。曾经赋白牡丹诗，只有奚生的四首称最佳，其中有四联说：“最好的文章只有本色，真正的富贵不奢华。”“美人原本不需要修饰，名士向来要率真。”“宜主淡妆脂粉不沾污，太真新浴玉石偏温暖。”“风暖腻融瑶岛雪，月明浓簇玉田烟。”尤其被尚书公叹赏，环顾对座客说：“各位所作固然好，像奚生蕴藉风流，别有寄托，未免压倒一时的豪杰了！”座客唯唯连声，都自谢不及。宴会结束，尚书公把各位的诗交给姮儿评定优劣。姮儿浏览一遍，也推举奚生的诗独占鳌头。笑着对尚书公说：“这人确实是金华殿中的人，哪有吐属如此杰出而长期贫贱的！”尚书公也微笑点头同意。从此怜悯奚生穷困，不时资助他膏火费用，暗中有招他为女婿的意思；因为凡事都决断于夫人，不敢立刻说出口，心里打算等奚生科举稍有成就再商议。姮儿隐约窥知父亲的意思，也认为不错，所以每当父亲想周济奚生时，必定怂恿并赞成。尚书公的小儿子十三岁，正在攻读举业，苦于没有好老师，想聘请奚生教课，但嫌他年纪太小。与姮儿商量，姮儿笑着说：“从前项橐七岁做圣人的老师，奚生比项橐大得多了！况且我弟弟不是圣人相比，有什么不可以？”尚书公笑着说：“好。”于是聘请奚生教他的小儿子。起初，姮儿只知道奚生有才，而没有见过他的相貌。家塾在适园外西侧，姮儿的绣楼靠近适园东角，奚生教课之余，常带着公子来园中闲游眺望。姮儿从楼窗窥视，看见奚生仪容俊伟，举止不俗，心里更加欢喜。奚生早就听说姮儿才貌双绝，又听到她评诗及怂恿的话，暗自庆幸此生得了一个知己，我不能辜负她；又想到自己如此贫寒，怎能妄图攀附；接着又感叹说：“此生不娶姮儿，宁愿终身鳏居！有志者事竟成，那个刘文叔难道不是人吗！”同邑的大冢宰某公，与尚书公同年登第，权势赫赫，震动朝野。尚书公鄙视他的为人，交往特别冷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