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里乘九

里乘卷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8–145 段

胗治,百药罔效。友人无可如何,密以致疾之由备告其父母。观察公仅此一子,素极怜爱。商之夫人,亟召媒妁,遍为物色佳丽,意在求遂子意而速已其疾。公子闻之,太息谓友人曰:“我病殆不起矣!烦代禀二老人,不必妄费心力。”友人曰:“然则君将奈何?”公子叹曰:“我前日明明目睹,既无其人,非仙即魅。我魂已为摄去,行将访彼于地下矣!又何必舍却巫山而另求别岫之云哉!”友曰:“若使巫山云在,又将如何?”公子点首笑曰:“非此不可。”友人知其情不可夺,又以言备告其父母。因共筹商,折柬召某叟来从权计议。少选叟至,观察公降阶相迎。见其白髯垂胸,举止不俗,心甚异之。谈次,公笑问叟曰:“尊丈宅中,向日可否有妖?”叟拈髯笑曰:“老朽今年政七十矣。自高曾以来,居此宅者五世矣。愧非高明,幸免鬼瞰,公何所见而有妖也?”观察不得已,以公子所见告之。且问:“尊丈可否有女?”叟曰:“老朽只有二子,糊口在外,家惟老妻督率儿妇作苦,并无一女。不然,如公子才望,方恐系援不得也。”公曰:“豚儿谬荷奖饰。君为一方耆宿,闻见较广,意中颇有淑女堪与豚儿妃匹者乎?”叟曰:“此非仓卒所可报命。无已,老朽有两甥,颇不恶,公如不论门第,或可塞责。”公问:“令亲何许人也?”叟曰:“妹夫楼某,攻媿的裔,以名诸生,曾中副本。无子,仅生二女,幼即教其读书。妹夫去世,吾妹极其珍爱,欲择快婿,相依以终。今两甥长成,尚称端丽,兼通翰墨。里党誉之曰‘前有三刘,后有二楼’,谓其不减孝绰三妹也。次甥近遘小恙,长甥曾寄老朽为女。容与吾妹商之,倘肯令其远嫁,与公子差堪妃匹。”公问知年甫十九,少公子二岁,大喜。亟倩叟为道地,谓:“曾寄名君女,暂请易舅为翁,即就君宅亲迎,以释痴儿之疑。凡此权宜行事,烦寄语令妹,务求曲予成全。俟结褵后再作别议,无不惟命是听。”叟为人亦甚通达,一一首肯而别。公乃使友风示公子曰:“顷尊公召君前所见之室主人至,皤然老叟,一乡祭酒也。再三询诘,乃知渠固有爱女,年已及笄,才貌两绝,不肯字异地人,凡有问名,悉▯邻舍托词以谢。尊公再三恳求,渠亦素慕君才望,允缔婚媾。君闻之颇快意否?”公子冷笑曰:“君休相戏!天下岂有此快意事?”友正色申誓,以明无欺。公子忻然推枕起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我谓其中必有曲折,今果然也。但未知何日委禽?”友谓:“俟君病愈。”公子亟披衣起立曰:“烦君代禀二老,我固无病。”友喜以语观察。亟为聘叟之长甥,如议亲迎成礼。两情倍极欢洽。晨兴,女坐床着履,公子欹枕注视,觉女新上鬟,较初见时尤为丰艳,情不自禁,戏捉女足曰:“小生初窥双钩,谓瘦不盈握,信然。”女讶曰:“妾及笄后,母教严,不轻出门。君从何处得见?”公子笑曰:“卿会打谎语!小生为卿一病几死,卿真不知耶?”女益惊曰:“君言妾实不解。请明谕,以免疑闷。”公子笑曰:“卿真不知也耶?”遂历历笑述前事。女闻之,愀然叹曰:“若然,是君杀吾妹矣!奈何!”公子亟叩何故,女曰:“君固不知,叟非妾父,乃舅也。初舅向吾母议婚时,语多颟顸,母殊不解。以素耳君名,勉强允诺。不料有如许委曲。”公子亟问:“究竟何谓我杀卿妹?”女叹曰:“君固不知,妾姊妹二人,幼相亲爱。妹年十七,少妾二岁,尝长枕大被,拥抱而卧,每谈衷曲,愿得一可共白首者同侍巾栉,俾免骨肉乘违。前妹以生辰,奉母命往祷太岁,顺道省视舅妗。归,私谓妾言,庙中见一郎君,仪容蕴藉,多情人也。倘我姊妹得同事之,平生之愿足矣。妾比让:痴婢休得呓语!汝匆匆一面,何由知其多情?妹谓其人情见于面,尾缀舆后,直从舅氏之门,无情者能若是乎?姊如不信,数日必有好音。妾方笑其太痴。久之,音问杳然,吾妹失望,竟至成疾,眠食俱废,医治无效。其致疾之

译诊治之后,各种药物都无效。朋友无可奈何,私下把生病的原因详细告诉了他的父母。观察公只有这一个儿子,向来极其怜爱。与夫人商量后,急忙召来媒人,四处物色美丽的女子,意在满足儿子的愿望以迅速治好他的病。公子听说后,叹息着对朋友说:“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麻烦你转告两位老人,不必白费心力。”朋友说:“那么你将怎么办?”公子叹息说:“我前几天明明亲眼看见,既然没有那个人,不是仙人就是鬼魅。我的魂魄已经被摄去,将要去阴间寻找她了!又何必舍弃巫山而另求别处的云彩呢!”朋友说:“如果巫山的云彩还在,又将如何?”公子点头笑着说:“非她不可。”朋友知道他的心意不可改变,又把话详细告诉了他的父母。于是共同商量,写信召某位老人来商量权宜之计。不一会儿老人到了,观察公走下台阶迎接。见他白胡须垂到胸前,举止不俗,心里非常惊奇。谈话间,观察公笑着问老人说:“您家里,以前可有妖怪?”老人捋着胡须笑着说:“我今年正好七十岁了。从高祖、曾祖以来,住在这宅子里已经五代了。惭愧我不高明,幸免被鬼怪窥视,您看见什么而有妖怪呢?”观察公不得已,把公子所见告诉了他。并且问:“您可有女儿?”老人说:“我只有两个儿子,在外谋生,家里只有老妻督促儿媳劳作,并没有女儿。不然,像公子这样的才名声望,还怕攀不上呢。”观察公说:“犬子承蒙夸奖。您是地方的德高望重者,见闻较广,心里颇有淑女可以配给犬子吗?”老人说:“这不是仓促间可以答复的。不得已,我有两个外甥女,很不错,您如果不讲究门第,或许可以应付。”观察公问:“您的亲戚是什么人?”老人说:“妹夫楼某,是楼攻愧的后裔,以著名生员,曾中过副榜。没有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小时候就教她们读书。妹夫去世后,我妹妹极其珍爱,想选个好女婿,相依到老。现在两个外甥女长大,尚且端庄美丽,兼通文墨。乡里称赞说‘前有三刘,后有二楼’,说她们不减孝绰的三位妹妹。小外甥女最近得了小病,大外甥女曾寄养在我这里当女儿。容我与妹妹商量,倘若肯让她远嫁,与公子勉强可以匹配。”观察公问知年龄刚十九岁,比公子小两岁,大喜。急忙请老人做媒,说:“曾寄名在您这里当女儿,暂且请改称舅舅为公公,就到您家迎亲,以消除痴儿的疑虑。所有这些权宜行事,麻烦转告您的妹妹,务必请求曲折成全。等成婚后再作别的商议,无不听从命令。”老人为人也很通达,一一答应后告别。观察公于是让朋友暗示公子说:“刚才尊公召您前所见的那户人家主人来,是一位白发老翁,一乡的祭酒。再三询问,才知道他确实有爱女,年龄已及笄,才貌双绝,不肯许配给外地人,凡是有问名的,都托辞邻居谢绝。尊公再三恳求,他也一向仰慕您的才名声望,答应缔结婚约。您听说后很痛快吗?”公子冷笑说:“您不要开玩笑!天下哪有这样痛快的事?”朋友严肃发誓,以表明没有欺骗。公子高兴地推开枕头坐起说:“乡下人,我难道会胡说吗!我说其中必有曲折,现在果然如此。只是不知道哪天送聘礼?”朋友说:“等您病好。”公子急忙披衣站起来说:“麻烦您转告两位老人,我本来没有病。”朋友高兴地把这话告诉观察公。急忙聘娶老人的大外甥女,按商议迎亲成礼。两人感情倍极欢洽。早晨起床,女子坐在床上穿鞋,公子斜靠枕头注视,觉得女子新梳的发髻,比初见时更加丰艳,情不自禁,戏捉女子的脚说:“小生初次窥见双脚,说瘦得握不满,确实如此。”女子惊讶说:“我及笄后,母亲管教严格,不轻易出门。您从哪里看见的?”公子笑着说:“您会撒谎!小生为您一病几乎死去,您真不知道吗?”女子更加惊讶说:“您说的话我实在不理解。请明白告知,以免疑惑烦闷。”公子笑着说:“您真不知道吗?”于是详细笑着叙述前事。女子听了,脸色严肃叹息说:“如果是这样,是您杀了我的妹妹啊!怎么办!”公子急忙追问什么缘故,女子说:“您本来不知道,老人不是我父亲,而是舅舅。当初舅舅向我母亲议婚时,言语多含糊,母亲很不理解。因为一向耳闻您的名声,勉强允诺。不料有这么多委曲。”公子急忙问:“究竟说我杀了您妹妹是什么意思?”女子叹息说:“您本来不知道,我们姐妹二人,小时候相亲相爱。妹妹十七岁,比我小两岁,曾经同床共被,拥抱而睡,每次谈心,愿得一个可以白头偕老的人共同侍奉,以免骨肉分离。以前妹妹因为生辰,奉母亲之命去太岁庙祈祷,顺路探望舅父母。回来,私下对我说,庙中看见一位郎君,仪容温文尔雅,是多情的人。倘若我们姐妹能共同侍奉他,平生的愿望就满足了。我责备说:傻丫头不要说梦话!你匆匆一面,怎么知道他是多情?妹妹说他的情意表现在脸上,尾随在轿子后面,一直跟到舅舅家,无情的人能这样吗?姐姐如果不信,几天内一定有好消息。我正笑她太痴。过了很久,音信杳然,我妹妹失望,竟然生病,睡眠饮食都废,医治无效。她生病的

由,惟妾知之,不敢告母。前妾嫁君时与妹作别,并以好言宽慰。待嘱君物色其人,不谓竟是老奴也。然则据君所言,谓非君杀吾妹而何?”公子闻言,如梦方醒。乃叹曰:“今而后我知之矣。大约家君恐小生疾不能起,故商之阿舅,换羽移宫,可谓弥缝甚巧。但卿年齿较所拜甲子差长,面貌较初见时微丰,且谛视颊无微涡,不无少疑。然难弟难兄,亦何酷肖若此!”女曰:“妾姊妹面貌相肖,多疑孪生,即吾母有时亦几误认。今即若此,将焉置吾妹也?”公子笑揖女曰:“卿妹几杀小生,赖卿救之;小生几杀卿妹,亦非卿不能救之。二人之命,生死惟卿。脱卿妹不起,誓不独生!卿其怜之。”女笑曰:“君亦无赖矣!容徐图之,必有以报命。”公子笑谢之。亡何,女归宁。见妹瘦如削玉,不胜诧惜。因私谓妹曰:“汝以姊夫为何如人也?”妹曰:“不知。”曰:“汝向所谓有情之郎君,即今之所谓姊夫者是也。”遂备述公子所言。妹闻之不禁神痴,移时乃曰:“嘻!信如姊言,窃为姊贺得人矣!姊如念畴昔之愿,不以妹为不肖,愿事姊以终身焉。不然,媵之可也。惟姊所命。”女泣慰之曰:“妹其善保玉体,姊特此归宁,正为妹事。待商之老母,当无不谐。”妹挥泪以谢。既女见母,与叙述婿家琐事。母问:“汝婿为人何若?”女曰:“婿为人温文尔雅,读书君子也。”母又问:“其兄弟几何?”女叹曰:“翁姑以男丁单寡,行将为婿谋置簉室,冀多添孙,以昌大其后。”母闻之惊曰:“我固谓仕宦之家不可与为婚姻,正为此也。况男子得新弃旧,大抵皆然。果尔,则吾儿休矣。奈何!”女频蹙曰:“儿日来亦正虑此事。昨筹得一策,未审母以为然否?”母问:“如何?”女曰:“母生儿姊妹二人,幼相亲爱。假使妹他日又适远地,姊妹作别,故难为情;即母依婿以终,在此在彼,究不免有所牵挂。儿愚以为与其妹归他人,不如亦适儿婿。一则儿婿免滋别议;再则姊妹得以常聚,即生子亦无分畛域;三则迎母同居,婿分属半子,二女同婿,则情逾一子。似此骨肉永得团聚,较为万全。母以为何如?”母沉思良久,曰:“汝言亦似近理,未审汝妹抱病,于意云何?”女曰:“比视妹恙,谓已小愈,具告此意,渠重同怀情,亦甚乐从。”母曰:“既儿辈乐此,吾复何说?但须与婿斟酌尽善。禀明舅姑,毋使汝妹负屈,纳采成礼,勿得草草。”女曰:“诺。”既归,公子亟问所事如何,女摇手曰:“已遭阿母谯诃,事不谐矣。君休妄想!”公子闻之,怅然变色,垂首潸潸欲涕。女遽前以罗巾为拭其面曰:“君真志诚种也。妾与君戏耳,何遽若是?”爰为笑述母言。公子大悦,起揖女曰:“卿真一尊救苦观世音也。他日卿妹来时,当以黄金铸像,香花供奉,聊报玉成之德。”女笑曰:“君亦可谓善于将将。但愿鱼水偕老,毋忘冰人足矣。”越日,公子倩其友将此意告知父母。父母以爱怜子故,又嘉新妇之德,一如所议。择日延媒召傧,鼓吹迎其妹归。初,公与夫人以一时行权,恐新妇来不当子意。既见其伉俪情笃,老怀顿慰。及见其妹,讶与新妇酷肖。后闻友人备述始末,心始恍然。然每值两妇定省时,犹不辨其孰姊孰妹也。乃迎其母同居,公子事之,不啻所生焉。厥后,姊生二子一女,妹生三子一女,公子由词馆官至少宰,具表陈情,姊妹皆封夫人,并貤封及其母云。

译由,只有妾身知道,不敢告诉母亲。先前妾身嫁给夫君时,与妹妹告别,都用好言宽慰。嘱咐夫君物色那个人,没想到竟是老奴。那么,根据夫君所说,不是夫君杀了我妹妹,又是什么呢?”公子听了这话,如梦初醒。于是感叹道:“现在我才明白了。大概家父担心我病重不能痊愈,所以与舅舅商量,换妻改嫁,可以说掩饰得非常巧妙。只是你的年纪比所拜的甲子稍长,面貌比初见时略微丰满,而且仔细看脸颊没有微涡,不免有些怀疑。然而难兄难弟,为何如此相像!”女子说:“妾身姐妹面貌相像,常被误认为是双胞胎,连我母亲有时也几乎认错。现在既然这样,那我的妹妹该怎么办呢?”公子笑着向女子作揖说:“你的妹妹几乎害死我,全靠你救了我;我几乎杀了你的妹妹,也不是你救不了。两人的性命,生死全在你手中。如果你的妹妹不能活下来,我发誓绝不独活!请你可怜她。”女子笑着说:“你也太无赖了!让我慢慢想办法,一定有个交代。”公子笑着道谢。不久,女子回娘家省亲。见到妹妹瘦得像削玉一样,非常惊讶惋惜。于是私下对妹妹说:“你把姐夫看作什么样的人?”妹妹说:“不知道。”女子说:“你以前所说的那个有情郎君,就是现在所谓的姐夫。”于是详细讲述了公子所说的话。妹妹听了不禁神魂颠倒,过了一会儿才说:“嘻!如果真像姐姐所说,我私下为姐姐祝贺找到了好人!姐姐如果念及昔日的愿望,不认为妹妹不成器,愿意终身侍奉姐姐。不然,做陪嫁也可以。全凭姐姐吩咐。”女子哭着安慰她说:“妹妹好好保重身体,姐姐这次回娘家,正是为了妹妹的事。等和母亲商量,应当没有不成功的。”妹妹挥泪道谢。随后女子去见母亲,叙述了夫家的琐事。母亲问:“你的丈夫为人如何?”女子说:“丈夫为人温文尔雅,是读书君子。”母亲又问:“他兄弟有几个?”女子叹息说:“公婆因为男丁稀少,正打算为丈夫纳妾,希望多添孙子,以昌盛后代。”母亲听了惊讶地说:“我本来就说仕宦之家不可与之结亲,正是因为这个。况且男子喜新厌旧,大抵都是这样。果真如此,那我的女儿就完了。怎么办!”女子频频皱眉说:“女儿近来也正担心这件事。昨天想出一个计策,不知道母亲是否认为可行?”母亲问:“怎么样?”女子说:“母亲生了女儿姐妹二人,从小相亲相爱。假如妹妹日后又嫁到远方,姐妹分别,实在难以割舍;即使母亲依靠女婿终老,无论在此处还是彼处,终究不免有所牵挂。女儿愚见认为,与其妹妹嫁给别人,不如也嫁给女儿的女婿。一则女婿免得滋生别的议论;二则姐妹得以经常相聚,即使生子也没有界限之分;三则迎接母亲同住,女婿相当于半个儿子,两个女儿同一个丈夫,那么感情超过一个儿子。像这样骨肉永远团聚,较为万全。母亲以为如何?”母亲沉思良久,说:“你的话似乎也有道理,不知道妹妹抱病在身,心里怎么想?”女子说:“刚才看望妹妹的病,说已经稍有好转,告诉了她这个意思,她看重同胞之情,也很乐意听从。”母亲说:“既然你们姐妹乐意这样,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但必须与女婿斟酌尽善尽美。禀明公婆,不要让你的妹妹受委屈,纳采成礼,不可草率。”女子说:“好的。”回到夫家后,公子急切地问事情如何,女子摇手说:“已经遭到母亲责骂,事情不成功了。你休要妄想!”公子听了,怅然变色,低着头泪流满面。女子急忙上前用罗巾为他擦脸说:“你真是个至诚之人。我和你是开玩笑,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于是笑着讲述了母亲的话。公子大喜,起身向女子作揖说:“你真是尊救苦观世音。日后你妹妹来时,我当用黄金铸像,用香花供奉,以报答你成全的美德。”女子笑着说:“你也可谓善于驾驭将领。但愿鱼水偕老,不忘媒人之情就足够了。”第二天,公子请他的朋友将这个意思告知父母。父母因为疼爱儿子,又赞赏新妇的德行,一切都按照所议定的进行。选定日子延请媒人召来傧相,吹打迎娶妹妹回家。起初,公公和婆婆因为一时权宜行事,担心新妇来后不合儿子心意。既然看到他们夫妻情义深厚,老怀顿时宽慰。等到见到妹妹,惊讶于她与新妇极其相像。后来听朋友详细叙述始末,心里才恍然大悟。然而每当两个妇人定时请安时,仍然分辨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于是迎接母亲同住,公子侍奉她,不亚于亲生母亲。后来,姐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妹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公子从词馆官职做到少宰,上表陈情,姐妹都被封为夫人,并追封她们的母亲。

里乘子曰:天下事有由死而复生,由拙而反巧者,此类是也。初,公子自幸奇遇,及一再访之,而竟无其人,方疑见神见怪,病不能兴,以为死灰决无复然之理矣。及群出下策,权宜行事,冀释其疑。是诚掩耳盗铃,不可谓不拙也。迨至穷原竟委,剥蕉见心,始知姊妹花开,天然一色,于是因错就错,卒使英皇遂愿,甥馆偕归。至是,拙者反巧,而死者亦因之俱生矣。此事吴人多能言之,每过太岁祠,辄啧啧称道不置云。

  雄黄弹

  相传雄黄得山川灵气,三千年结成圆颗,光明滑泽,形类弹丸,俗名之曰“雄黄弹”。气辛且馥,蚺蟒触之辄死。其大者如鸡卵,小者如龙眼。愈大愈可宝贵,未易轻得。维扬有名妓杨少女者,名巽,二字巽巽,色艺冠其俦侣。年甫及笄,声誉极隆,客非具厚贽不见。楚北舒生,故世家子,容止甚都,才华丰蔚。以父执某公守扬州,为司书记。慕姬名,厚贽往见。鸨媪导至曲房,令坐少待。久之,两婢扶姬出。姬时小极新瘥,蓬首裹青绡帕,缟衣素裳,绝无修饰。而黑发白肉,明眸皓齿,光彩倍觉照人。见生,展问邦族,彼此略一酬对,意甚相洽。日昳,生欲兴辞,姬笑止之曰:“君去何太急也?如不嫌仓卒主人,即屈晚餐何如?”生喜出非望,亟答曰:“唯唯。”饭毕,姬命婢秉烛导生入己室。室中奁具之外,琴书图画,罗列满案。生故善琴,取壁间琴解囊视之,朱弦玉轸,装潢精洁,随手挑拨,其声清越异常。姬曰:“君亦解此耶?”生曰:“偶尔为之。此琴甚古,卿从何处得来?”姬曰:“此卞玉京物也。鹾贾出兼金购以见贻。君不见腹有款识耶?”生视琴腹镌隶书“四善”二字,下有行楷书铭曰:“风吹空桑,水声浪浪。花天月明,心清意凉。”款署“乙酉春三月玉京道人”九字。生阅之,极为称赞。谓:“卿蓄此,必是高手。请试一挥,愿为洗耳。”姬曰:“久未弄此,今既遇赏音,不敢藏拙。倘有舛误,乞赐指点。”乃高卷翠袖,轻舒玉腕,为谱《合欢》之词,曰:“君何翩翩兮妾何娟娟?未见兮心相怜,既见兮心相欢。花合欢兮并蒂长眷,人合欢兮如意延年。皆大欢喜兮合人天,适所愿兮永弗谖。”弹毕,笑曰:“弦涩手生,君其勿哂。”生击节称妙。见案有薛涛笺,走笔书一绝赠姬曰:“尘海茫茫几赏音?玉人为谱白头吟。多情惟有红桥月,不照吹箫照鼓琴。”题毕,持示姬曰:“布鼓雷门,不值一笑。”姬微哂曰:“白头吟三字甚好,未审可能成谶。”生听夜漏二下,欲起作别。姬低声问:“君居停较牛奇章何如?”生会意曰:“小生有愧樊川,居停怜才,则较胜牛相。”姬面发赤,笑曰:“果尔,君何妨在此少叙。”生大喜,遂止弗去。人谓姬平日遇生客之风雅者,或陪一枰,或酬一画,至厚者赠一诗,曾未有作歌而以琴谱之者,况一见留髡,尤为异数。妒生者心殊不平,使人潜谮于太守。太守笑谢之曰:“君休饶舌,使太牢公笑我。”生闻而喜,述于姬,两人同声称感。自是益无忌惮,夙夜必偕,殆有终焉之志。客来,姬概谢不见。媪以生为太守客,多不敢与校。亡何,太守内擢京卿。生恋姬,不肯偕行。而客囊垂罄,益不能厌媪所欲,平日妒生者又从而交谤于媪,媪益嗛之。生来,尝拒不令与姬见。姬私谓生曰:“始君为太守客,凡事得恣所欲,媪尝敢怒而不敢言。今已矣,平日妒君者皆欲报怨,媪日来颜色,君当窥之。脱不早见几,且不免于祸。”因脱金缠臂一双纳生腕,又赠白金一铤,趣令速去。且曰:“妾年方十八,君方二十有二。请待君三年,以补司勋之恨。尔时齿各未衰,为欢有日。以君才华门第,何患不出人头地。尚其怒力进取,好自为之,莫怪妾此时太恝也。千万珍重自爱。”生泣听姬言,一语一首肯,不得已,挥泪而别。乃将白金略偿宿逋,趁舟旋楚。比至汉皋,计距家仅百馀里,以无资赁车,又无傔从,襆被徒行。日暮失路,寄宿邮亭。跋涉劳顿,

译里乘子说:天下的事情,有从死亡中复活、从笨拙反而变得巧妙的,这类事情就是如此。起初,公子自幸奇遇,等到一再寻访,竟然没有那个人,正怀疑是见到了神怪,病得不能起身,认为死灰决无复燃的道理了。等到大家拿出下策,权宜行事,希望解除他的疑虑。这实在是掩耳盗铃,不能说不笨拙。等到穷究根源,剥开蕉叶见到蕉心,才知道姊妹花开,天然一色,于是因错就错,最终使英皇如愿,甥馆偕归。至此,笨拙反而变得巧妙,而死的人也因此都复活了。这件事吴地的人大多能讲述,每次经过太岁祠,就啧啧称道不停。

雄黄弹

相传雄黄得到山川灵气,经过三千年结成圆颗,光明滑泽,形状像弹丸,俗名叫“雄黄弹”。气味辛辣而且芬芳,蚺蛇蟒蛇碰到它立刻死亡。大的像鸡蛋,小的像龙眼。越大越珍贵,不容易轻易得到。维扬有名妓杨少女,名叫巽,字巽巽,色艺在同伴中居首。年纪刚满十五,声誉极盛,客人如果不带厚礼就不见。楚北舒生,是世家子弟,仪容举止很美好,才华丰富。因为父亲的朋友某公任扬州太守,他担任司书记。仰慕姬的名声,带厚礼去见。鸨母引导到内室,让他坐等。很久,两个婢女扶着姬出来。姬当时大病初愈,头发蓬乱裹着青纱帕,穿着白衣素裙,毫无修饰。但黑发白肤,明眸皓齿,光彩倍觉照人。见到舒生,询问家乡家族,彼此略微应答,心意很相投。太阳西斜,舒生想起身告辞,姬笑着阻止他说:“您为什么走得太急?如果不嫌弃仓促的主人,就留下吃晚饭怎么样?”舒生喜出望外,急忙回答说:“好好。”吃完饭,姬命令婢女拿着蜡烛引导舒生进入自己的房间。房间中除了梳妆用品外,琴书图画,罗列满案。舒生本来擅长弹琴,取下壁间的琴打开琴囊查看,朱弦玉轸,装潢精洁,随手拨弄,声音清越异常。姬说:“您也懂这个吗?”舒生说:“偶尔为之。这琴很古,您从哪里得来的?”姬说:“这是卞玉京的东西。盐商出重金购买赠送给我。您没看见琴腹有款识吗?”舒生看琴腹刻着隶书“四善”二字,下面有行楷书铭曰:“风吹空桑,水声浪浪。花天月明,心清意凉。”款署“乙酉春三月玉京道人”九字。舒生看了,极为称赞。说:“您收藏这个,一定是高手。请试弹一曲,我愿洗耳恭听。”姬说:“很久没弹这个了,现在既然遇到知音,不敢藏拙。如果有错误,请赐指点。”于是高卷翠袖,轻舒玉腕,弹奏《合欢》的词,说:“君何翩翩兮妾何娟娟?未见兮心相怜,既见兮心相欢。花合欢兮并蒂长眷,人合欢兮如意延年。皆大欢喜兮合人天,适所愿兮永弗谖。”弹完,笑着说:“弦涩手生,您不要嘲笑。”舒生击节称妙。看见案上有薛涛笺,提笔写了一首绝句赠给姬说:“尘海茫茫几赏音?玉人为谱白头吟。多情惟有红桥月,不照吹箫照鼓琴。”题完,拿给姬看说:“布鼓雷门,不值一笑。”姬微微一笑说:“白头吟三个字很好,不知道会不会成为谶语。”舒生听到夜漏二下,想起身告辞。姬低声问:“您住的客舍和牛奇章相比怎么样?”舒生会意说:“小生有愧于樊川,客舍怜才,则比牛相好。”姬脸发红,笑着说:“果然如此,您不妨在这里稍叙。”舒生大喜,于是留下不去。人们说姬平时遇到风雅的客人,或者陪下一盘棋,或者酬和一幅画,最厚的赠送一首诗,从来没有作歌而用琴谱之的,何况一见留髡,更是异数。嫉妒舒生的人心里很不平,派人暗中向太守进谗言。太守笑着谢绝说:“您别饶舌,让太牢公笑我。”舒生听说后很高兴,告诉姬,两人同声称谢。从此更加无忌惮,早晚必定在一起,几乎有终老之志。客人来,姬一概谢绝不见。鸨母因为舒生是太守的客人,大多不敢与他计较。不久,太守内擢京卿。舒生留恋姬,不肯随行。而客囊将尽,更加不能满足鸨母的欲望,平日嫉妒舒生的人又趁机在鸨母面前诽谤,鸨母更加怨恨。舒生来,常常拒绝不让与姬见面。姬私下对舒生说:“起初您是太守的客人,凡事得恣意所欲,鸨母敢怒而不敢言。现在罢了,平日嫉妒您的人都想报怨,鸨母日来的脸色,您应当窥见。如果不早见机,将不免于祸。”于是脱下金缠臂一双套在舒生手腕上,又赠送白金一铤,催促他速去。并且说:“妾年方十八,您方二十有二。请等您三年,以补司勋之恨。那时年龄各未衰,为欢有日。以您的才华门第,何患不出人头地。尚且努力进取,好自为之,不要怪妾此时太冷淡。千万珍重自爱。”舒生哭着听从姬的话,一语一首肯,不得已,挥泪而别。于是将白金略偿宿债,乘船回楚。等到汉皋,计算离家仅百馀里,因为没有资金租车,又没有随从,背着行李徒步行走。日暮失路,寄宿邮亭。跋涉劳顿,

一偃仰便已熟睡。平明,见巨蟒僵死身旁,大惊,不知何故。俄顷,土人毕至,见生,讶问姓名,多有知者。群谓此蟒伤人甚多,方苦无计诛除,今忽就歼,君身有何宝物?生言无之。群不信,试展其被,见巾裹一物,大于鸡卵。有识者曰:“此雄黄弹也。君有此至宝,岂不自知也耶?”先是,姬每于暑月,辄患虫蚁,有漂水药商赠姬此物,置诸枕畔,凡虿蠍及蝇蚋蜰蚤之属,果尽灭迹。生无事尝取把玩,别时无意携裹巾中。因识者见问,诡称祖遗,向实不知何用。其人具言其宝贵难得,群争传观,咋舌称异。爰共将死蟒剥皮刳肉,刮鳞解骨,共得大小珠无算。其额上一珠大如鱼目,遂以归生。并各具酒食,延生至家,小住数日,以车送归。生至家,喜老母无恙。问知妻已物故,不胜伤感。每忆姬约,誓不再娶。将所赠缠臂金变易,营负郭田数亩,养母读书。明年,一战捷于乡,以母老,不愿应礼闱试。又越两年,计已逾约,于无人时,追忆坠欢,不禁潸焉出涕。转念业已爽约,玉人或别有主,思维展转,已拚割爱。会有事过洞庭,猝遭暴风。适巡抚某公之任楚南,官舻势在危急,某公见满湖客舟漂覆殆尽,惟生舟安稳无恙,异之。亟命榜人杈依其旁,果亦转危为安。命材官持刺召生至,叙及先世,固有世谊。因问生有何术,令舟无患,生殊茫然。公忽见生角巾上缀蟒珠,瞪视诧曰:“君从何处得定风珠?此诚希世之珍,无怪涉险不惊也。”生始恍然。因取以献曰:“此珠先世所遗,不意竟能定风。公出入王命,此所必需,敢献以备济川之用,聊代羔雁。”公大喜。以生谊属通家,且共患难,令夫人暨众姬出见,并示以此珠之异。乃绮罗粲列,杨姬亦在其中。生与姬相视错愕,不觉双泪承睫。公评问何故,两人跽陈巅末,公亟掖起,掀髯笑曰:“数有前定。老夫方愧无以报赠珠之惠,请效合浦还珠,用答嘉贶,何如?”生顿首谢,并叩数定之说。公谓:“前过扬州,闻姬通翰墨,以三千金为脱籍,将令司内记室。便祷诸露筋祠,默问后事,得第五签云:‘碧云舒卷碧天晴,杨柳依依送客行。合浦还珠张乐地,公真一笑比河清。’今味其词,前二句明点两姓,三句暗切洞庭,四句调侃老夫,谑而不虐。谓非数有前定耶!”生亦啧啧称奇。公命人送生与姬过船,姬衣饰值数千金,尽令携去,并馈金助妆。两人叩谢公与夫人,感激涕零而别。初,生母闻洞庭大风,多遭水厄,甚切倚闾之望。今见子携佳妇归,大喜。生为母备述前事。乃出金益治田庐,且蓄仆婢,居然类素封。家母无事,与姬围棋,或看姬作画弹琴,甚欢,因谓生曰:“前我以无人侍奉,故不令汝远离。兹得汝妇,事我甚孝。汝如再以我藉口不肯计偕,是恋汝妇,即为不孝。汝其奋志显扬,以慰老怀。”生重违母命,是科捷南宫,观政吏部。不数年,荐擢正郎,出守扬州,板舆迎养。旧地重来,凡向所媒蘖者,悉置不校,口碑藉甚。姬受诰命,封恭人。每鱼轩出,昔之俦侣俱侧目窃视,交口称羡。生常与姬话旧事,爰倩画师写《弹珠图》,以志不忘所自。一时题咏甚夥,传为美谈。

译刚一躺下便已熟睡。天亮时,看见巨蟒僵死在身旁,大惊,不知是何缘故。不久,当地人全都到了,见到书生,惊讶地询问姓名,其中多有认识他的人。众人说这条蟒蛇伤害的人很多,正苦于没有计策诛杀它,如今忽然被歼灭,你身上有什么宝物?书生说没有。众人不信,试着展开他的被子,看见头巾里裹着一件东西,比鸡蛋还大。有识货的人说:“这是雄黄弹。你有这样的至宝,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先前,姬妾每逢暑月,总是遭受虫蚁困扰,有个漂水的药商赠送姬妾此物,放在枕边,凡是蝎子、苍蝇、蚊子、跳蚤之类,果然全都灭绝踪迹。书生无事时曾拿起来把玩,分别时无意中裹在头巾里。因为识货的人看见并询问,便谎称是祖上遗留的,向来确实不知道有什么用。那人详细说了它的宝贵难得,众人争相传看,咋舌称奇。于是共同将死蟒剥皮剔肉,刮鳞解骨,共得到无数大小珍珠。其中额头上一颗珍珠大如鱼目,于是把它给了书生。并且各自备下酒食,邀请书生到家中,住了几天,用车送他回家。书生到家,高兴老母亲安然无恙。问知妻子已经去世,不胜伤感。每每想起姬妾的约定,发誓不再娶妻。将所赠的缠臂金变卖,购置了几亩近城的田地,奉养母亲读书。第二年,在乡试中一战得胜,因为母亲年老,不愿参加礼部的会试。又过了两年,计算时间已经超过了约定,在无人时,追忆昔日的欢乐,不禁泪流满面。转念想到已经爽约,美人或许已有归属,辗转思维,已打算割舍这份爱意。恰逢有事经过洞庭湖,突然遭遇暴风。正好某位巡抚赴任楚南,官船势在危急,某公看见满湖客船几乎全部翻覆,只有书生的船安稳无恙,觉得奇怪。急忙命令船夫撑船靠过去,果然也转危为安。命令武官拿着名帖召书生来,叙及先世,本来就有世交的情谊。于是问书生有什么法术,让船只没有祸患,书生非常茫然。某公忽然看见书生角巾上缀着蟒珠,瞪眼惊讶地说:“你从哪里得到定风珠?这确实是稀世珍宝,难怪涉险不惊。”书生才恍然大悟。于是取出献给某公说:“此珠是先世所遗,没想到竟能定风。您出入执行王命,这是必需之物,敢献出来以备渡河之用,聊代见面礼。”某公大喜。因为书生情谊属于通家之好,且共患难,让夫人和众姬妾出来相见,并展示此珠的神奇。于是绮罗罗列,杨姬也在其中。书生与姬妾相视错愕,不觉双泪垂睫。某公询问缘故,两人跪着陈述始末,某公急忙扶起,捋须笑道:“命运早有前定。老夫正惭愧无以报答赠珠之恩,请效仿合浦还珠,用来答谢厚礼,如何?”书生叩头谢恩,并叩问命运前定的说法。某公说:“先前经过扬州,听说姬妾通晓文墨,用三千金为她赎身,打算让她掌管内记室。便在露筋祠祈祷,默问后事,得到第五签说:‘碧云舒卷碧天晴,杨柳依依送客行。合浦还珠张乐地,公真一笑比河清。’如今品味其词,前两句明确点出两姓,第三句暗切洞庭,第四句调侃老夫,戏谑而不刻薄。难道不是命运前定吗!”书生也啧啧称奇。某公命人送书生与姬妾过船,姬妾的衣饰价值数千金,全都让她带走,并赠送金帛助妆。两人叩谢某公与夫人,感激涕零而别。起初,书生母亲听说洞庭湖大风,多遭水难,非常深切地倚门盼望。如今看见儿子带着佳妇归来,大喜。书生为母亲详细叙述前事。于是拿出金子增置田产房屋,并且蓄养仆婢,俨然像素封之家。母亲无事,与姬妾下围棋,或者看姬妾作画弹琴,非常欢乐,于是对书生说:“先前我因为无人侍奉,所以不让你远离。如今得到你的妻子,侍奉我很孝顺。你如果再以我为借口不肯同往京城应试,那就是留恋你的妻子,就是不孝。你应当奋志显扬,以安慰老怀。”书生不敢违抗母命,这一科在会试中得中,在吏部观政。没过几年,被推荐擢升为正郎,出任扬州太守,用车接母亲奉养。旧地重来,凡是先前所结怨的,全都置之不理,口碑极好。姬妾受诰命,封为恭人。每当鱼轩出行,昔日的同伴都侧目偷看,交口称羡。书生常与姬妾谈论旧事,于是请画师画《弹珠图》,以志不忘本源。一时题咏很多,传为美谈。

里乘子曰:昔牛奇章、裴晋国二公,怜才重义,百世而下,闻其风者,无不津津乐道。乃舒生一生而两遇其人,可谓盛矣。《弹珠图》题咏甚夥,不知至今尚在人间否?杜司勋扬州梦后,得此足以补恨。

  有外山王

  明成祖文皇帝,既有天下,恶靖难诸忠,戮及十族,薄海疑惧,盗贼蜂起,帝窃患之。尝密使爪士侦察四方,又手诏疆臣,随时剿抚兼施,并许便宜行事,其英谋睿断,多史册所未载。儿时闻野老言,帝初定鼎燕京,山东巡抚某公入觐陛辞,帝赐画一轴。某公旋任展视之,见所画大海汪洋,重峦叠▯,中有楼阁,似是宫殿。并无题咏款识。公朝夕思索画意,忽然有悟。麾下某游击,短小精悍,素极机警。公召至,屏去左右,出另纸仿画一帧授之,曰:“此中有绿林之豪,访之最确。汝其为我生致之,宜秘宜速,功成不吝厚赏。不则勿归也。”公令素严,某不敢辞,贸贸然袖画归,泣别妻子。至登莱,孑身浮海,听其所之。值飓风,漂舟次一山下,舍舟裹糇上山,欲穷其境。经旬,见前山树木阴翳,中隐隐有楼阁,形势与画略肖。疾行十馀里至其处,见宫殿一所,巍然类王者居。门外白石铺地,洁无纤尘。壮夫百数十人,超距击刺,气象雄猛。见某,叱问何来,内一人曰:“勿多言,第拘去请夫人处分。”遂以索反接其手,驱入四重门内,系诸檐梧。某惴惴不知何处,自分身死异域,即亦不畏。俄闻呵殿声,传言夫人升殿,命将某带进问话。又入一重门,见大殿左右武夫数十人,皆躬擐甲胄,佩刀剑,屏息侍立。上坐一女子,年二十以来,珠冠绣袍,颜色姣艳。叱问:“何物奸宄,敢犯秘境!汝有几首?不畏死耶!”某伏地泣陈身系客商,遭风覆舟,无意误犯,罪该万死。女子又问邦族,某谓晋产。女子喜曰:“我亦晋产,与汝有桑梓之谊,合是天意。”命左右释其缚,并令更衣授食,“在此少住,俟主人翁来,筹送汝归。”某顿首谢。左右导至客房,供给精美。惟见诸人行踪诡秘,无从诘其端绪,时切犹疑,吉凶不能自决。一夜漏二下,将就枕,忽两婢秉烛叩门,传夫人命,召某入内室。见夫人频蹙危坐,某屈膝欲拜,夫人急止之,并赐隅坐。夫人问曰:“汝知此为何地,此间主人翁为何如人耶?”某对曰:“不知。”夫人曰:“主人某甲,固海盗之魁也。此山名有外山,人民多穴居,房舍甚少。物产丰饶,家给户足,向无统属。主人翁近以威胁之,令岁供赋税。此山纵横四万馀里,主人宫室凡三十二处,每处或岁一二至,或间岁一至。主人初号有外山主,近号有外山王,其人孔武有力,日可行二千馀里;明能察远,身不在此,此间事纤末俱知,即君此来,当已备悉。”因问某究为何事,质言勿隐。某窥夫人意不恶,遂以直告。夫人叹曰:“我家大同城内,父富有巨万。以春日郊游,被主人飞劫至此。今年二十有七,已阅十一寒暑矣。他日君归,能为寄语父母,感且没齿。”某起立曰:“倘托夫人福庇,万一生还,敢不如命!”夫人曰:“主人去此年馀,默计旦夕且至。汝见时须道其实。主人尚质,稍涉虚言,恐察及隐情,则齑粉矣。切记勿忘。”嘱毕,仍命前婢送某归寝。亡何,西南风大作,闻众哗言:“大王行且至矣。”盖某甲制铁甲一领,能避五兵,上缀铁铃一百八颗,名曰“铁铃甲”。每披甲顺风凌空行,五十里即闻其声,使人预知有备。铃颗重一十二两,摘铃以击人,百步之外,百不失一,亦绝技也。时天色微曛,新月东上。某伏暗地窥之,见铺毡张幔,灿列灯烛,夫人华妆率众环跽门外。但闻空际铃声琅琅,自远渐近,约二刻许,一莽男子自空而下,紫面虬髯,▯目乌喙。脱去铁甲,内着绣裲裆,足着吉莫靴,仗剑昂然视众,略一点首。夫人率众环拜欢呼,拥簇入门。殿上鼓乐伧伫,肆筵设席。某甲上坐,夫人跽进三爵,起,坐左侧侍饮。少选,庖人进蒸豚,甲拔佩剑,脔切大嚼。徐问别后事,夫

译《里乘》的作者说:从前牛奇章、裴晋国两位公卿,爱惜人才,看重道义,百世之后,听到他们风范的人,没有不津津乐道的。于是舒生一生中两次遇到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弹珠图》上的题咏很多,不知道至今是否还在人间?杜牧在扬州梦醒之后,得到这幅画足以弥补遗憾。

有外山王

明成祖文皇帝,已经拥有天下,厌恶靖难之役中的各位忠臣,杀戮波及十族,四海之内怀疑恐惧,盗贼像蜂群一样兴起,皇帝私下对此感到忧虑。曾经秘密派遣爪牙之士侦察四方,又亲手诏令边疆大臣,随时剿抚兼施,并允许他们随机应变行事,他的英明谋略和睿智决断,大多史册没有记载。小时候听乡野老人说,皇帝刚在燕京定都时,山东巡抚某公入朝觐见并辞行,皇帝赐给他一幅画。某公回到任上展开观看,见画的是大海汪洋,重峦叠嶂,中间有楼阁,像是宫殿。并没有题咏和款识。某公早晚思索画意,忽然有所领悟。部下某游击,身材矮小但精悍,向来极其机警。某公召他到来,屏退左右,拿出另一张纸仿画一幅交给他,说:“这画中有绿林豪强,去访查得最确切。你替我活捉他,应当秘密且迅速,成功后不吝厚赏。否则不要回来。”某公的命令向来严厉,某不敢推辞,贸然袖着画回家,哭着告别妻子儿女。到了登州、莱州,独自乘船出海,听凭它漂向哪里。遇上飓风,船漂到一座山下,弃船带着干粮上山,想穷尽它的境地。过了十多天,看见前面的山树木茂密,中间隐隐有楼阁,形势与画大致相似。快步走了十多里到达那里,看见一所宫殿,巍峨得像王者的居所。门外白石铺地,洁净没有一丝灰尘。壮汉一百多人,跳跃击刺,气象雄猛。看见某,喝问从哪里来,里面一个人说:“不要多言,只管拘押他去请夫人处分。”于是用绳子反绑他的手,驱赶进入四重门内,系在屋檐的柱子上。某惶恐不安不知道身在何处,自料死在异国,也就无所畏惧。不久听到呵斥开道的声音,传话夫人升殿,命令将某带进问话。又进入一重门,看见大殿左右武夫几十人,都亲自穿着铠甲,佩带刀剑,屏息侍立。上面坐着一位女子,年纪二十多岁,戴着珠冠穿着绣袍,容貌娇艳。喝问:“什么奸贼,敢侵犯秘境!你有几条命?不怕死吗!”某伏在地上哭着陈述自己是客商,遭风翻船,无意误犯,罪该万死。女子又问籍贯,某说是山西人。女子高兴地说:“我也是山西人,与你同乡,这是天意。”命令左右解开他的束缚,并让他换衣服吃饭,“在这里暂住,等主人回来,安排送你回去。”某磕头谢恩。左右引导到客房,供给精美。只看见众人行踪诡秘,无从追问其缘由,时常深切疑虑,吉凶不能自己决定。一夜二更时分,将要就寝,忽然两个婢女拿着蜡烛敲门,传夫人命令,召某进入内室。看见夫人皱着眉头端坐,某屈膝想要拜见,夫人急忙制止,并赐他坐在角落。夫人问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吗?”某回答说:“不知道。”夫人说:“主人某甲,本来是海盗的首领。这座山名叫有外山,人民大多穴居,房舍很少。物产丰饶,家家自给自足,向来没有统属。主人近来用威胁手段,让他们每年供给赋税。这座山纵横四万多里,主人的宫室共有三十二处,每处或者每年一到两次,或者隔年到一次。主人起初号称有外山主,近来号称有外山王,那个人孔武有力,一天可以走两千多里;目光敏锐能察远方,人身不在这里,这里的事细微末节都知道,即使你这次来,应当已经全部知晓。”于是问某究竟为了什么事,要求直言不要隐瞒。某窥探夫人意思不坏,于是如实相告。夫人叹息说:“我家在大同城内,父亲富有巨万。因为春日郊游,被主人飞劫到这里。今年二十七岁,已经过了十一个寒暑了。将来你回去,能替我寄语父母,感激之情将终身不忘。”某站起来说:“如果托夫人的福庇,万一能够生还,怎敢不遵命!”夫人说:“主人离开这里一年多,默算早晚就要到了。你见他时必须说实情。主人还质朴,稍微涉及虚言,恐怕察觉隐情,那就粉身碎骨了。切记不要忘记。”嘱咐完毕,仍然命令之前的婢女送某回寝。不久,西南风大作,听见众人喧哗说:“大王快要到了。”原来某甲制作铁甲一领,能躲避五种兵器,上面缀铁铃一百零八颗,名叫“铁铃甲”。每次披甲顺风凌空而行,五十里就听到铃声,使人预先知道有准备。铃颗重十二两,摘铃击人,百步之外,百发百中,也是绝技。当时天色微暗,新月从东方升起。某躲在暗处窥视,看见铺毡张幔,灿烂排列灯烛,夫人盛装率领众人跪拜门外。只听见空中铃声琅琅,由远渐近,大约两刻钟,一个莽撞男子从空中落下,紫脸虬髯,圆眼鹰钩鼻。脱去铁甲,里面穿着绣裲裆,脚穿吉莫靴,仗剑昂然视众,略一点头。夫人率领众人环拜欢呼,簇拥入门。殿上鼓乐嘈杂,摆开宴席。某甲上坐,夫人跪进三杯酒,起身,坐在左侧侍饮。过了一会儿,厨师进献蒸猪,甲拔出佩剑,切肉大嚼。慢慢问别后的事,夫人

人唯唯以对。又问:“有远人来未?”夫人谓:“某月日有某至此。”甲笑谓:“我固早料及之。”即命某来问话。某至,但长揖不跽。甲问:“汝居何官?”某忆夫人所嘱,直答曰:“忝官游击,殊不称职。”又问:“汝来何为也?”曰:“巡抚某公慕大王威名,欲一望见颜色,故使末将为致殷情。”甲冷笑曰:“此燕藩之命,某公焉足知我?”某曰:“末将实奉某公令,不知其他。”甲曰:“汝胆亦非小弱,居然不远而至。岂谓我剑不利耶?”某对曰:“某公将令素严,大王所知也。明知违令死,奉令而远犯虎威亦死,等死也。违令其死速;奉令而乞怜于大王,倘怜末将之死,肯赐一行,以大王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将奈之何?且大王若去,某公方将结纳之不暇,岂敢有他图哉?果尔,则大王不过一举趾,而末将即可因之不死。他日馀生,皆出大王之赐矣。惟大王怜之!”甲沈思久之,曰:“汝且退,容细思之。”某拜谢而出。甲亦罢席。越数月,某见甲曾不述及前事,亦不敢促迫,姑耐候之。一日,忽闻甲大宴宾客,为某祖饯,某窃自庆。顷之,使者来召,某喜,从而去。见甲冠服立阼阶,某至,笑执其手,迎入大殿。殿中凡设数十席,所谓三十二夫人,及部下谋士武夫,济济毕集。甲一一指道姓名,某俱与为礼。中一席某坐客位,甲坐主位,馀席按班环坐。甲飞三巨觥谓某曰:“今日为君祖饯,须满引勿辞。”某称谢立饮,亦飞三巨觥相酬。甲饮讫,乃掀髯谓众曰:“我忝据此山,十馀年矣。本期与尔曹共图大事。今燕藩部署粗定,已洞悉我底蕴,我复何望?兹某巡抚使某来通殷情,是必燕藩之所指授。已许同某一行,我其不归也矣。”夫人及众闻之,皆掩面而泣。佥曰:“大王何出此言?以大王神威,即永据此山,亦可优游自适。何必以千金之躯,远涉险阻也?”甲曰:“我意已决,业许之矣,尔曹毋得多言。惟与尔曹约:此去如某巡抚执礼甚恭则已,不然,我匝月必归,再作别计,或未知鹿死谁手。如匝月不归,诸夫人等俱听自便,所有子女、玉帛,尔曹可瓜分之;或入海,或入山,各自为计,慎勿系念瞻顾,徒自取苦也。”众默默相视,不置一词。俱饮不尽欢而散。越日,甲召某登舟,并戒众勿送。比至舟中,则大同之夫人在焉。甲指谓某曰:“是与君同乡,烦为寄语其父母,好为安置。渠所携金珠玉宝,一生吃着不尽。”某姑漫应之。问甲共有几子,甲谓:“诸夫人类生而不育,今有娠者尚八人,然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君亦何必多问也?”某深叹其豁达。于是相与沿途共览山川形胜,甲喟然叹曰:“实不相欺,我初据此山,闻燕藩抗命,屡欲兴一旅之师,前往问罪。既思故主出亡,神器有主。一家之物,仍归一家,天命有归,岂人力所可争哉!”及将至登莱,乃谓某曰:“计日达岸,烦君先驰报巡抚某公,须从我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请其说,则曰:“一、我登岸后,某公须率所属文武,郊迎于五十里外;一、我此去即于巡抚署栖止,进署时我乘舆,某公骑马作先导,洞开重门,由中道直入宅门;一、饮食务极丰腆,每日须择好梨园演剧侑觞,所需犒赏,不得少吝。只此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曰:“诺。”达岸,即先驰报。寻复命曰:“某公闻大王至,大喜,所约三事,无不惟命是听。”进署后,某公果执礼甚恭,曲尽绸缪。甫匝月,甲忽谓某公曰:“闻诸公子甚佳,愿请一见。”公即令六子出拜。甲一一相之曰:“某清贵,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贰。惟四公子头角峥嵘,勋业在公之上。”指所佩剑曰:“此出自吴大帝冢中,当日六剑之一,所谓‘流星’者是也。当以相赠。”公为称谢。甲笑谓四公子曰:“今夜与老夫抵足如何?”公笑曰:“童子何知,合当遣事长者。”是夕果使同寝。平明,甲起唤四公子曰:“为我谢而翁。吾事毕矣。”拔所佩剑曰:“请以相赠。”遂自刭而死。撒手以

译那人只是连连应承。甲又问:“有远方的人来没有?”夫人说:“某月某日有某人到此。”甲笑着说:“我本来早就料到这一点了。”随即命令那人来问话。那人到了,只是长揖而不跪拜。甲问:“你担任什么官职?”那人想起夫人的嘱咐,直接回答说:“愧任游击之职,实在不胜任。”甲又问:“你来做什么?”回答说:“巡抚某公仰慕大王的威名,想瞻仰一下大王的容颜,所以派末将前来表达殷切的敬意。”甲冷笑说:“这是燕藩的命令,某公哪里值得我了解?”那人说:“末将确实奉了某公的命令,不知道其他情况。”甲说:“你的胆量也不小,竟然不远千里而来。难道以为我的剑不利吗?”那人回答说:“某公的将令一向严厉,大王是知道的。明知违抗命令会死,奉命而来冒犯虎威也会死,反正都是死。违抗命令死得快;奉命而来向大王乞怜,倘若大王怜悯末将的死,肯赐我一趟行程,凭借大王的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况且大王如果离去,某公正将巴结之不暇,哪里敢有其他图谋呢?果真如此,那么大王不过抬一下脚,末将就可以因此不死。日后的余生,都是出自大王的恩赐了。只求大王怜悯!”甲沉思了很久,说:“你先退下,让我仔细想想。”那人拜谢后退出。甲也结束了宴席。过了几个月,那人见甲不曾提及前事,也不敢催促逼迫,姑且等待时机。一天,忽然听说甲大摆宴席招待宾客,为那人饯行,那人暗自庆幸。过了一会儿,使者来召唤,那人很高兴,跟随而去。见到甲穿戴整齐站在东阶上,那人到了,甲笑着握住他的手,迎进大殿。殿中总共设了几十张席位,所谓的三十二位夫人,以及部下的谋士武将,都整齐地聚集在一起。甲一一指出姓名,那人都与他们行礼。中间一张席位,那人坐在客位,甲坐在主位,其余席位按班次环绕而坐。甲连饮三大杯酒,对那人说:“今天为你饯行,必须喝满不要推辞。”那人称谢站着喝完,也连饮三大杯酒回敬。甲喝完,便捋着胡须对众人说:“我愧居这座山,十多年了。本来指望与你们共同谋划大事。如今燕藩部署大致确定,已经洞察我的底细,我还有什么指望呢?现在某巡抚派某人来表达殷切的敬意,这一定是燕藩所指使的。我已答应与某人一同前往,我不回去了。”夫人及众人听到这话,都掩面哭泣。都说:“大王怎么说这样的话?凭借大王的神威,即使永远占据这座山,也可以悠闲自得。何必以千金之躯,远涉险阻呢?”甲说:“我的主意已定,已经答应他了,你们不要多言。只与你们约定:这次去如果某巡抚执礼非常恭敬就算了,不然,我一个月之内必定回来,再作别的打算,或者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如果一个月不回来,各位夫人等都听凭自便,所有的子女、玉帛,你们可以瓜分;或者入海,或者入山,各自做打算,千万不要挂念瞻顾,徒自吃苦。”众人默默相视,不说一句话。都喝得不尽兴而散去。第二天,甲召那人上船,并告诫众人不要送行。等到到了船中,大同的夫人在那里。甲指着对那人说:“这是与君同乡,烦请代为寄语她的父母,好好安置。她所携带的金珠玉宝,一生享用不尽。”那人姑且随便答应。问甲共有几个儿子,甲说:“各位夫人大多生育但不抚养,现在怀孕的还有八人,然而我自己尚且不能保全,哪里顾得上我的后代。君又何必多问呢?”那人深深感叹他的豁达。于是两人沿途共同观赏山川形胜,甲感慨地说:“实不相瞒,我当初占据这座山,听说燕藩抗命,屡次想兴一旅之师,前往问罪。后来想到故主出逃,神器已有主人。一家之物,仍归一家,天命有归,岂是人力所能争夺的呢!”等到快要到达登莱,甲对那人说:“计算日子即将上岸,烦请君先驰报巡抚某公,必须答应我的三件事,可以就前行,否则就停止。”那人询问详情,甲说:“一、我登岸后,某公必须率领所属文武官员,在五十里外郊迎;二、我这次去就在巡抚署居住,进署时我乘车,某公骑马作先导,洞开重门,由中道直入宅门;三、饮食务必极其丰盛,每天必须挑选好的梨园演剧助兴,所需的犒赏,不得稍有吝啬。只有这三件事,可以就前行,否则就停止。”那人说:“好。”到达岸边,就先行驰报。不久回复说:“某公听说大王到,大喜,所约定的三件事,无不惟命是从。”进署后,某公果然执礼非常恭敬,曲尽周到。刚满一个月,甲忽然对某公说:“听说各位公子很好,希望能见一见。”某公就让六个儿子出来拜见。甲一一观察说:“某清贵,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贰。只有四公子头角峥嵘,勋业在公之上。”指着所佩的剑说:“这出自吴大帝冢中,当日六剑之一,所谓‘流星’者是也。应当赠给你。”某公为此称谢。甲笑着对四公子说:“今夜与老夫抵足而眠如何?”某公笑着说:“童子何知,合当遣事长者。”这晚果然让他同寝。天亮,甲起来唤四公子说:“为我谢你父亲。我的事完了。”拔出所佩的剑说:“请以此相赠。”于是自刎而死。撒手以

剑授公子,头虽断而身僵立不仆。四公子大骇,趋以告公。公喜,以礼殡殓之。具实入告,帝大喜,爵某公以国公;某游击超擢总戎,并予伯爵。大同夫人以父母命归某游击,封夫人。后四公子由词馆出入将相,以征虏功封爵国公。馀公子所官,亦俱如甲言。

译将剑交给公子,他的头颅虽然被砍断,但身体僵硬挺立而不倒下。四公子非常惊骇,快步跑去禀告父亲。父亲很高兴,按照礼仪为他装殓安葬。如实入宫禀告,皇帝非常高兴,封某公为公爵;某游击破格提拔为总戎,并赐予伯爵爵位。大同夫人遵从父母的命令嫁给某游击,被封为夫人。后来四公子从翰林院出入,历任将相,因征虏的功劳被封为公爵。其余公子所担任的官职,也都像甲所说的那样。

里乘子曰:昔永乐时,鱼台妖妇唐赛儿谋逆,或借其事撰《女仙外史》。稗说谓为靖难诸臣雪愤,今证以野老所言,或亦有因。惟某甲能知天命,甘心伏剑,使一切篝火狐鸣、妄希非分者观之,亦可爽然自失矣。

  蒋柿姑

  蒋柿姑,楚北士人女也。幼失怙恃,育于孀婶。年及笄,美而慧。以针黹佐婶食用,相依为命。婶有子椒哥,少柿姑三岁,从塾师读,晚归,柿姑必课其日所业若何,意藉自求识字也。久之,竟能粗通文理,婶益爱之。媒妁议婚,高低多不就。里有某公子,素渔于色,偶见柿姑貌,艳之,冒托瓜葛亲,时来相挑。柿姑窥其意,恒避不与相见。某计贫士女当可以利诱,瞷婶他出,特华服而往。柿姑见某来,遽合其户。某脱缠臂金自窗掷,谓柿姑曰:“卿视此物好否?”柿姑大怒,掷还骂曰:“汝卿谁?谁是汝卿!汝以此为好物,盍将去献汝母,固不失为孝。不则给汝姊若妹。似此龌龊物,休污我肉也!”某知不可犯,拾取衔恨而去。婶归,柿姑且哭且诉。婶性最烈,众所敬畏,诘朝,登某之门,声其罪而痛数之,某匿不敢出,邻里再三缓颊乃已。某羞且忿,从此绝迹。婶有兄子幸生,少孤,母课之读书。十六岁,母殁,遂废读。成人后意气轩昂,性黠而介。家徒四壁,自命甚高。尝道拾遗金,坐待其人而归之,闻者多哂其痴。会岁暮,有同学友鬻业于邻翁,▯生居间书券。翁酬白金一流,以资润笔。友固与生善,又另赠白金一流。生得金陡制袍服,竟体华美。献岁,诣婶叩贺。婶讶曰:“几时不见,何一旦光采若此?得勿发义财耶?”盖楚人谓掘窖为发义财也。生微笑,漫应之。婶益疑为真,固诘不已。生无奈何,曰:“何必穷究,后自知之。”婶曰:“是矣,愈秘之愈久昌也。”盖楚人每掘窖,虽亲友皆秘不肯告,向有“秘一年,富万千;秘一代,富万载”之说,故婶云然也。夜间,婶悄告柿姑:“幸生大发义财,且秘不肯语我,此事愈秘愈能昌,我亦不便穷究。惟渠年少,难保不无浪费。我见汝日长,尚未字人,时切忧虑。汝如肯嫁渠,佐治生产,一举而两善皆备。汝意云何?”柿姑面頳不语。婶又诘之,良久答曰:“如大人审得良确,儿无不惟命是听。”婶喜曰:“我审之极确,复何多疑。”越日以告幸生,命即请冰速为订盟。幸生辞曰:“此儿一生大事,家本寒素,何敢孟浪!”婶笑曰:“汝休狡狯!吾意已决。此后一切礼节,仍旧从俭,吾不汝苛也。”生迫于婶命,寻遣媒草草委禽,亲迎而归。柿姑至生家,见室磬萧条,别无长物。偶叩生是否真发义财,生但笑而不言。柿姑叹曰:“贫富,命也,妾亦不怨。男儿不读书,究无长进。君果肯下帷,妾判劳十指,亦不至冻馁,君愿之否?”生笑曰:“读书是小生分内事,有何不愿?但累卿十指,于心良不忍。卿无忧,小生自有治生法也。”柿姑以生言殊涉恍惚,恚曰:“若是,君果发有义财?秘他人何亦秘妻耶?”生笑曰:“至时自当相告。”他日生出,柿姑见后有小院,蓬蒿满径,试遍锄之。果于墙角见瓮口,再发之,白镪累累然。大喜,仍覆以土。越日,生有急,将质物,柿姑笑曰:“君休矣。明明有财不用而质物,宁非傎耶?”生闻而惊。既而曰:“汝何知我有财耶?”柿姑笑曰:“汝秘不肯告我,而谓我终不知耶?”乃笑携锄,搴生裾至墙角掘之,瓮口毕露,白镪充牣,指让生曰:“此何物也?而谓我不知耶?”生大喜,乃诡答曰:“既卿知之,亦复何秘?然置此终非长策,不如运而藏之为是。”柿姑笑曰:“然。”两人竟夜运取,共计五千金有奇。柿姑谓:“得财但秘而不用,是守财奴也,复何益哉!”乃渐出金置备产业。不数年,良田夏屋,居然素封矣。初,某公子为柿姑所侮,心时衔恨;既闻嫁生,且暴发义财,益羡且妒。爰贿剧盗,指生为窝藏,以图雪愤。时生果遵妻教读书,已入邑庠。柿姑以秋闱伊迩,督攻举业甚严。忽苍头喘

译里乘子说:从前永乐年间,鱼台的妖妇唐赛儿谋反,有人借这件事撰写了《女仙外史》。野史传说这本书是为靖难之役中的各位大臣洗雪愤恨,如今用乡野老人的话加以印证,或许也有这样的缘由。只是某甲能知晓天命,甘愿伏剑受死,让那些搞篝火狐鸣、妄图非分之事的人看了,也可以怅然若失、自我反省了。

蒋柿姑

蒋柿姑是楚北一位读书人的女儿。她幼年时父母双亡,由守寡的婶婶抚养长大。到了十五岁,她容貌美丽且聪慧。靠做针线活补贴婶婶的生活用度,两人相依为命。婶婶有个儿子叫椒哥,比柿姑小三岁,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晚上回来,柿姑必定考查他当天所学的内容,心里是借此机会让自己也认识些字。时间久了,竟然能粗略通晓文章义理,婶婶更加喜爱她。媒人前来议婚,不论高低大多不答应。村里有个某公子,一向好色,偶然见到柿姑的容貌,被她的美貌吸引,假托有亲戚关系,时常来挑逗。柿姑看穿了他的意图,总是躲避,不与他见面。某公子心想贫寒人家的女子应当可以用利益引诱,窥探到婶婶外出,特意穿着华丽的衣服前往。柿姑见某公子来了,立刻关上门。某公子脱下缠臂金从窗户扔进去,对柿姑说:“你看这东西好吗?”柿姑大怒,扔回去骂道:“你‘卿’谁?谁是‘汝卿’!你认为这是好东西,何不拿去献给你的母亲,这也不算不孝。不然就给你姐姐或妹妹。像这种龌龊的东西,休想玷污我的身体!”某公子知道不可侵犯,捡起金子怀着怨恨离去。婶婶回来,柿姑一边哭一边诉说。婶婶性格最刚烈,众人敬畏,第二天一早,登门到某公子家,声讨他的罪过并严厉斥责,某公子躲藏不敢出来,邻里再三劝解才作罢。某公子既羞愧又愤怒,从此绝迹不再出现。

婶婶有个侄子叫幸生,自幼丧父,母亲督促他读书。十六岁时,母亲去世,于是荒废了学业。成年后意气轩昂,性格狡猾而耿介。家里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却自命清高。曾经在路边捡到遗失的金子,坐着等待失主来归还,听说的人大多嘲笑他痴傻。恰逢年末,有位同窗好友把产业卖给邻居老翁,幸生在中间书写契约。老翁酬谢他白银一两,作为润笔费。好友本来与幸生交好,又另外赠送白银一两。幸生得到银子后突然置办起袍服,全身上下华丽光鲜。新年伊始,到婶婶家叩贺。婶婶惊讶地说:“多久没见,怎么一下子光彩照人?莫非发了横财吗?”因为楚地人称挖窖藏为“发义财”。幸生微微一笑,随意应付。婶婶更加怀疑是真的,坚持追问不停。幸生无可奈何,说:“何必穷究,以后自然会知道。”婶婶说:“是这样,越保密越长久昌盛。”因为楚地人每次挖窖藏,即使是亲友也保密不肯告诉,向来有“保密一年,富万千;保密一代,富万载”的说法,所以婶婶这样说。

夜间,婶婶悄悄告诉柿姑:“幸生大发横财,而且保密不肯告诉我,这事越保密越能昌盛,我也不便穷究。只是他年纪轻,难保没有浪费。我看你日渐长大,尚未许配人家,时常忧虑。你如果肯嫁给他,辅助治理家业,一举两得,两全其美。你意下如何?”柿姑脸红不语。婶婶又追问,过了很久才回答说:“如果大人审察得确实可靠,女儿无不听从命令。”婶婶高兴地说:“我审察得极其确切,还多疑什么。”第二天告诉幸生,命令立即请媒人迅速订立婚约。幸生推辞说:“这是这姑娘一生的大事,我家本来寒酸,怎敢轻率!”婶婶笑着说:“你别耍滑头!我的主意已定。此后一切礼节,仍旧从简,我不苛求你。”幸生迫于婶婶的命令,不久派遣媒人草草下聘,亲自迎娶回家。

柿姑到了幸生家,看见室内空荡萧条,别无长物。偶尔问幸生是否真的发了横财,幸生只是笑而不语。柿姑叹息说:“贫富是命,我也不怨恨。男子不读书,终究没有长进。你果真肯闭门苦读,我操劳十指,也不至于受冻挨饿,你愿意吗?”幸生笑着说:“读书是小生分内的事,有什么不愿意?只是累及你十指,心里实在不忍。你别担心,小生自有谋生的办法。”柿姑认为幸生的话有些恍惚,生气地说:“如果是这样,你果真发了横财?对别人保密,对妻子也保密吗?”幸生笑着说:“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有一天幸生出门,柿姑看见后面有个小院,杂草长满小径,试着全部锄掉。果然在墙角看见瓮口,再挖掘,白银堆积如山。大喜,仍然用土覆盖。第二天,幸生有急事,打算典当物品,柿姑笑着说:“你别这样了。明明有财不用却去典当物品,难道不是傻吗?”幸生听说后很惊讶。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有财呢?”柿姑笑着说:“你保密不肯告诉我,难道以为我终究不知道吗?”于是笑着拿着锄头,拉着幸生的衣襟到墙角挖掘,瓮口完全露出,白银充满,指着让幸生看:“这是什么东西?还说我不知道吗?”幸生大喜,于是诡辩回答说:“既然你知道,又何必保密?然而放置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运走藏起来为好。”柿姑笑着说:“对。”两人整夜搬运,共计五千多两银子。柿姑说:“得到钱财只保密而不用,那是守财奴,还有什么益处呢!”于是逐渐拿出银子置办产业。没过几年,良田大屋,俨然成了素封之家。

起初,某公子被柿姑羞辱,心里时常怀恨;后来听说柿姑嫁给幸生,而且暴发横财,更加羡慕嫉妒。于是贿赂大盗,指认幸生窝藏赃物,企图洗雪愤恨。当时幸生果然遵从妻子的教导读书,已经进入县学。柿姑因为秋闱临近,督促攻读科举文章非常严格。忽然仆人喘

汗来言,有县役持签到门,谓主人窝藏剧盗,立提候讯。生闻面色沮丧。柿姑让之曰:“君岂真窝藏者耶?何懦怯之甚也!”生曰:“奈何?”柿姑曰:“妾思此必仇人所嗾,断非畏避可以了事。君第挺身赴公堂,侃侃辨论,堂上官未必果不分皂白。万一愦愦,谁良谁莠,乡里自有公论。妾当鸣众绅衿,同上公词辨冤。如一畏避,则假反成真,转为仇人所笑也。”生闻,胆气顿壮,立愿赴邑辨白。柿姑乃自见来役,命之曰:“我家官人在家读书,素安分守法。今为仇人所嗾,横被盗诬,既蒙邑宰提讯,理合前去辨白。今将官人交汝,好为照拂,大钱十千,聊备不腆。俟无事回家,当另犒赏。如妄恣鱼肉,九阍虽遥,勿谓我女流不能披发上叩也。”初县役所望甚奢,今见柿姑容光照人,且复语言刚决,料非善弱,只得唯唯听命。生既至县,暂寄囹圄,邑宰并不讯问。柿姑不时使人探视,待至十日,更不能耐。乃折柬遍招绅衿,肆筵设席。席罢,柿姑于屏后白所求,众人彼此相视,默无一语。柿姑知众无能为助,不禁浩然长叹,含泪归房。乃自走笔具词为夫辨冤。翌辰,遣仆赍呈邑宰。中有联云:“将错就错,参乎几误杀人;以讹传讹,回也岂真霸产。”宰见词叹赏,立提生面讯。既问:“汝同乡有蒋九成上舍,曾识其人否?”生叩首对曰:“蒋上舍即生外舅。”宰改容起立曰:“上舍固吾师也。然则汝妻即上舍之女,无怪立言得体也。”遂以柿姑所上之词付生阅之。即日出生于狱。邑宰某公,固长白人,父官都统。柿姑之父少以诸生纳粟太学,应试京兆,都统延课其子,即某公也,今由笔政授邑宰矣。柿姑襁褓失父,九岁失母,儿时仿佛闻母言“汝父曾在京授徒”,而不知即公也。生归述公语,柿姑大喜,属生衣冠往谢。公于师谊最为惓惓,越日枉驾答拜,并请见柿姑,问师身后事甚详。闻柿姑终鲜兄弟,不胜叹息,并遗以锦段笔砚等物。临行,柿姑谢且请曰:“寒家赖公袒荫,幸免覆盆。顾平日与盗无仇,是必有人指使。尚求研究昭晰,幸甚!”公点首笑诺。归署,果提盗研讯,初不肯吐,搒之,乃供称为某公子所嗾。公怒,飞签提究。某大惧,诣生谢过,并求关白,愿以千金为寿。生辞曰:“窝藏剧盗,罪名匪轻,诬人者应自坐之,复有何说!”某益惧,渐增至三千金。生入以问柿姑,柿姑笑曰:“破悭囊助君膏火,计亦得,质告公当无不诺。且冤宜解不宜结,怨者以德遇之,善莫大焉。顾小人多反复,必先令彼输金,而后为道地,乃万全也。”生曰:“善。”出以告某,大喜称谢。即日,果辇金以献。生诣公,备告所以。公喜诺曰:“我方为君筹膏火资,而苦无法,若此甚善。”某幸免究,深感生德,前隙尽捐。自是,公常召生至署论文,夫人亦时与柿姑来往。公尝问柿姑:“贤妹,前词谓回也霸产,典出何书?”柿姑掩口笑曰:“妹子俭腹荒疏,以‘参乎杀人’无对,因忆《聊斋志异》载有原壤控颜回一事,姑戏拈凑塞责。原属一时急就,既拟用拾尘故事,将‘霸产’改‘盗食’二字,以业已缮好,懒再涂鸦,果为大方家所笑。”公赞曰:“《志异》虽小说,将来必传。足见贤妹无书不窥。霸产二字较盗食为新鲜,不改何害!”柿姑感婶教养,迎其母子同居。后生成进士,官部曹;椒哥领乡荐,官中翰;公由邑宰荐擢楚抚。彼此以通家之谊,休戚常相关焉。

译汗来告诉我说,有县衙的差役拿着拘票来到门前,说主人窝藏大盗,立刻要提审候讯。书生听后脸色沮丧。柿姑责备他说:“你难道真是窝藏盗贼的人吗?为什么如此懦弱胆怯!”书生说:“那该怎么办呢?”柿姑说:“我想这一定是仇人指使的,绝不是畏缩逃避就能了事的。你只管挺身前往公堂,理直气壮地辩论,堂上的官员未必真的不分是非黑白。万一他昏庸糊涂,谁好谁坏,乡里自有公论。我应当召集众位绅士,一起上公堂申诉冤屈。如果一味畏缩逃避,那么假象反而变成真相,反倒被仇人嘲笑。”书生听后,胆气顿时壮了起来,立刻愿意去县里辩白。柿姑于是亲自接见来的差役,命令他说:“我家官人在家读书,一向安分守法。如今被仇人指使,横遭盗贼诬陷,既然蒙县令提审,理应前去辩白。现在将官人交给你,要好好照拂,大钱十千,聊备菲薄之礼。等无事回家,当另加犒赏。如果你妄自放纵、鱼肉百姓,即使九重天门遥远,也不要说我这女子不能披头散发去击登闻鼓上诉。”起初县役所期望的报酬很丰厚,现在见柿姑光彩照人,而且语言刚毅决断,料想不是善良软弱之人,只得连连答应听从命令。书生到了县里,暂时寄押在牢狱中,县令并不审问。柿姑不时派人探视,等到十天,再也忍耐不住。于是写信遍邀绅士,摆设酒席。酒席散后,柿姑在屏风后说出所求之事,众人彼此相视,沉默不语。柿姑知道众人无法相助,不禁浩然长叹,含泪回到房中。于是亲自挥笔写状词为丈夫辩冤。第二天早晨,派仆人呈送给县令。状词中有对联说:“将错就错,参乎几误杀人;以讹传讹,回也岂真霸产。”县令看了状词赞叹欣赏,立刻提审书生当面讯问。县令问:“你同乡有位蒋九成上舍,你认识这个人吗?”书生叩首回答说:“蒋上舍就是我的岳父。”县令改变脸色起身站立说:“上舍本来是我的老师。那么你的妻子就是上舍的女儿,难怪说话得体。”于是把柿姑所上的状词交给书生阅读。当天书生就出狱。县令某公,本来是长白人,父亲官任都统。柿姑的父亲年轻时以诸生身份纳粟进入太学,在京师应试,都统聘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就是某公,现在由笔政授职为县令。柿姑在襁褓中失去父亲,九岁失去母亲,小时候隐约听母亲说“你父亲曾在京城教书”,却不知道就是某公。书生回家后转述县令的话,柿姑大喜,嘱咐书生穿戴整齐去道谢。某公对师生情谊最为恳切,第二天亲自登门回拜,并请求见柿姑,详细询问老师身后的事情。听说柿姑最终没有兄弟,不胜叹息,并赠送锦缎、笔砚等物。临行时,柿姑道谢并请求说:“寒家依靠您的庇护,幸免冤屈。只是平日与盗贼并无仇怨,这一定是有人指使。尚求您研究查明真相,那就太好了!”某公点头笑着答应。回到衙署,果然提审盗贼严加讯问,起初不肯招供,拷打之后,才供称是某公子指使的。某公大怒,飞速发签提审追究。某人大为恐惧,到书生家谢罪,并请求通融,愿意送千金作为寿礼。书生推辞说:“窝藏大盗,罪名不轻,诬陷他人者应自受其罪,还有什么可说的!”某人更加恐惧,逐渐增加到三千金。书生进去问柿姑,柿姑笑着说:“打破吝啬的口袋资助你的灯油费用,打算也不错,禀告县令应当无不答应。况且冤仇宜解不宜结,怨恨的人用恩德对待他,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行了。只是小人多反复无常,必须先让他交出钱财,然后才为他疏通,这才万无一失。”书生说:“好。”出去告诉某人,某人大喜称谢。当天,果然用车运来金子献上。书生去见县令,详细告知原委。县令高兴答应说:“我正为你筹划灯油费用,却苦于没有办法,这样很好。”某人幸免追究,深深感激书生的恩德,以前的嫌隙全部消除。从此,县令常召书生到衙署论文,夫人也时常与柿姑来往。县令曾问柿姑:“贤妹,之前的状词说‘回也霸产’,典故出自哪本书?”柿姑掩口笑着说:“妹子学识浅薄荒疏,因为‘参乎杀人’没有对句,因而想起《聊斋志异》记载有原壤控告颜回一事,姑且戏谑地拈来凑合应付。原本是一时急就,既然打算用拾尘的故事,将‘霸产’改为‘盗食’二字,因为已经誊写好,懒得再涂改,果然被大方之家所笑。”县令称赞说:“《志异》虽然是小说,将来必定流传。足见贤妹无书不读。‘霸产’二字比‘盗食’更新鲜,不改有什么害处!”柿姑感激婶婶的教养,迎接她母子同居。后来书生考中进士,官任部曹;椒哥考中举人,官任中翰;县令由县令推荐提拔为楚抚。彼此以通家之谊,休戚常相关焉。

里乘子曰:幸生待还遗金,柿姑掷还缠臂金,一介一贞,的是天生嘉耦。义财必待柿姑掘发,天赏生之介,实天赏女之贞也。或谓婶为幸生所愚,不知生初固无愚婶之心,而婶忽启疑团,迫成夫妇者,亦天使之,非生愚之也。顾生闻婶穷问,但含糊不辨是非,即此足见其黠,固无足怪;惟睹柿姑掘财,犹诡答不肯质言,则黠而近于诈矣,吾无取焉。若柿姑天性英爽,观其斥责某公子与面命邑役之言,何等光照磊落!而破悭囊以助膏火,怨以德遇之,立论尤为谛当,真非寻常男子所能及!所谓“健妇持门户,终胜一丈夫”者,非耶?得妇若此,即不掘义财,吾决其家道必昌也。彼公子图人,几反自坐,输金获免,犹属幸事。祸人转以福人,射影含沙,徒劳心计,纨▯少年,当奉为殷鉴。邑宰某公,惓惓不忘师谊,存心甚厚。其适然来宰斯土,意者亦彼苍预为位置欤?不然,何其巧也?柿姑亦父名昭,幸生姓名,则予忘之矣。

  活佛

  江南某生,客游,舣舟江浒,登岸独自游览。信步至一兰若,阒其无人。见内殿壁板所画山水人物甚工,以手摩挲,不觉巧触其机,壁上门忽洞开。内有妇女数辈,正与髡奴掷倒为戏,瞥见生,叱问:“何人?”生大骇,急趋而出。僧徒三五人蹑迹驰追,将生挽回。生泣哀之曰:“乞师慈悲,恕我无知,誓不饶舌。”僧众叱曰:“汝自寻死地,尚望生耶?”一僧曰:“扼之便。”一僧曰:“扼之不如烹之,较易灭迹。”生闻而觫觳,料不能脱,再三哀之曰:“小生冒犯,自知无再生理。求师慈悲,赐全要领,其功德胜于浮屠合尖矣。”一僧曰:“我佛慈悲,姑念无知,其言也哀。将来送活佛生天,我辈可藉渔利,较为得计。”佥曰:“善。”遂将生发剃净,幽诸密室。饮以喑药,日给淡食,不入粒盐。百日,肌肤肥白如匏,且腰脚柔软,不能行立。乃于郊外架木为高台,谓某日活佛肉身,趺坐台上,涅槃示寂,藉火化以生天。举国男妇闻之,扶老携幼,不远而来。皆香花顶礼,瞻拜祈祷,一唱百和,舞蹈若狂。郊外距邑城密迩,邑令某公,健吏也。耳其事,率干役数人,微服自往瞷察。见台高丈馀,一僧戴毗卢帽,面白皙如满月,身披五色袈裟,趺足坐榻上,闭目泪涔下如雨。台下僧众百数十人,各执鱼钹、鼓磬、笙箫、琴阮,旌旛羽盖,循环旋绕,喃喃奉经礼忏。众男女从其后,同宣佛号,一体膜拜。台前后左右置薪刍,间杂旃檀纸帛,高等邱陵。待时至举火,送活佛生天。公谓:“活佛生天,复何流泪?岂尚有尘缘难割耶?”初固疑其妄,睹此益信。亟遣干役驰白主僧,曰:“邑侯闻活佛生天,欢喜无量。亲来拈香,谕众暂缓举火。”僧众素知公威严,不敢有违,亟含笑答曰:“邑主肯赐降临,为我佛之光,僧等曷胜荣幸,理合敬候。”公亟反署,盛设仪仗而至。僧众合掌前迎。公问:“活佛何在?”主僧笑指台上谓:“趺坐者即是活佛。”并详述其平日清修高行。公啧啧称叹,谓:“今日天刑,活佛生天,恐未能遽登极乐之界,暂请改期,何如?”主僧答称:“此活佛自订日期,未便擅改。”公笑曰:“活佛未曾留意宪书,下官忝主一邑,合为改正。明日天赦,生天最吉。请活佛在邑署暂住一夜,藉使署中细弱,得遂瞻拜。”主僧答称:“活佛功行圆满,即绝口不言,又肉体尊重,不便行动,碍难进署。”公笑称:“我自有法。”乃命健儿数人,将活佛舁至署中。僧众箝口相视,不敢阻止;又莫测公喜怒,殊切悬虑。活佛既至署中,公命安置内记室。夜半潜自研诘,见其涕泪交并,言动俱绝,心知有异。因问:“能作字否?”活佛点首。亟命将笔砚至。活佛胖软,臂不能举,惟以指蘸墨书纸上,历叙巅末。公阅之大怒,命活佛安心,药食调治,俟差愈,牒送回籍。翌旦,谕寺僧齐集台下,毋许擅离。又密牒骑尉、督营卒多人,乘僧等出后,围寺穷搜,果获妇女数人,所藏金珠衣物甚富。公至

译《里乘》的作者说:幸生等待归还遗失的金子,柿姑掷还缠臂金,一个诚实,一个贞洁,确实是天生的一对佳偶。义财必定要等待柿姑去发掘,上天奖赏幸生的诚实,实际上是奖赏柿姑的贞洁。有人说是幸生欺骗了婶母,不知道幸生起初本来就没有欺骗婶母的心意,而婶母忽然产生疑心,迫使二人结为夫妇,这也是上天安排的,并非幸生欺骗了她。只是幸生听到婶母穷追追问,只是含糊其辞,不辨是非,这就足以看出他的狡黠,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看到柿姑挖掘财物,还诡辩回答不肯直言,这就狡黠得近乎欺诈了,我不赞赏这种行为。至于柿姑天性英明爽朗,看她斥责某公子和当面命令县役的言语,何等光明磊落!而且打破吝啬的囊袋来资助灯油费用,以德报怨,立论尤其恰当,真不是寻常男子所能达到的!所谓“健妇持门户,终胜一丈夫”,不正是这样吗?得到这样的妻子,即使不挖掘义财,我也断定他家道必定昌盛。那公子图谋别人,几乎反而自己陷入困境,交出金子得以脱免,还算是幸运的事。祸害别人反而造福别人,暗中中伤,徒劳心计,纨绔子弟,应当把它当作殷鉴。县令某公,念念不忘师生情谊,存心非常厚道。他恰好来治理这块土地,大概是上天预先安排的位置吧?不然,怎么这么巧合呢?柿姑的父亲名叫昭,幸生的姓名,我却忘记了。

活佛

江南某书生,外出游历,把船停靠在江边,上岸独自游览。信步走到一座寺院,寂静无人。看见内殿墙壁板上的山水画和人物画非常精巧,用手抚摸,不小心触动了机关,壁上的门忽然洞开。里面有几个妇女,正和剃发的奴仆玩掷骰子的游戏,瞥见书生,叱问:“什么人?”书生非常害怕,急忙跑出去。僧徒三五个跟踪追赶,把书生拉回来。书生哭泣哀求说:“乞求师父慈悲,原谅我的无知,发誓不泄露秘密。”僧众叱责说:“你自己找死,还指望活吗?”一个僧人说:“掐死他算了。”一个僧人说:“掐死不如煮死,更容易灭迹。”书生听了吓得发抖,料想不能逃脱,再三哀求说:“小生冒犯,自知没有再生的道理。乞求师父慈悲,保全我的性命,这功德胜过建造佛塔尖顶了。”一个僧人说:“我佛慈悲,姑且念在无知,他的话很哀切。将来送活佛升天,我们可以借此牟利,较为划算。”众僧都说:“好。”于是把书生的头发剃光,关在密室里。给他喝哑药,每天供给淡食,不加一粒盐。一百天后,肌肤肥白如葫芦,而且腰脚柔软,不能行走站立。于是在郊外架木建成高台,说某日活佛肉身,盘腿坐在台上,涅槃示寂,借火化升天。全国男女听说后,扶老携幼,不远千里而来。都顶礼香花,瞻拜祈祷,一唱百和,舞蹈若狂。郊外距离县城很近,县令某公,是个干练的官吏。听到这件事,率领几个差役,微服亲自前往窥察。看见台高一丈多,一个僧人戴着毗卢帽,面色白皙如满月,身披五色袈裟,盘腿坐在榻上,闭目流泪如雨。台下僧众一百多人,各自拿着鱼钹、鼓磬、笙箫、琴阮,旌旗羽盖,循环环绕,喃喃诵经礼忏。众男女跟在他们后面,同宣佛号,一体膜拜。台前后左右放置柴草,间杂旃檀纸帛,高如丘陵。等待时辰到了举火,送活佛升天。县令说:“活佛升天,又何必流泪?难道还有尘缘难割吗?”起初怀疑是妄言,看到这一幕更加相信。急忙派遣差役飞驰报告主僧,说:“县侯听说活佛升天,欢喜无量。亲自前来拈香,吩咐众人暂缓举火。”僧众向来知道县侯威严,不敢违抗,急忙含笑回答说:“县主肯赐降临,是我佛的光荣,僧众不胜荣幸,理应恭敬等候。”县令急忙返回衙门,盛设仪仗而至。僧众合掌前迎。县令问:“活佛在哪里?”主僧笑着指向台上说:“盘腿坐着的就是活佛。”并详细叙述他平日清修高行。县令啧啧称叹,说:“今日天刑,活佛升天,恐怕不能立即登上极乐世界,暂且改期,如何?”主僧回答说:“这是活佛自定的日期,不便擅自更改。”县令笑着说:“活佛未曾留意宪书,下官忝为一县之主,应当改正。明日天赦,升天最吉。请活佛在县城衙门暂住一夜,借使衙门中的老弱,得以瞻拜。”主僧回答说:“活佛功行圆满,即使绝口不言,又肉体尊重,不便行动,难以进入衙门。”县令笑着说:“我有办法。”于是命令几个健儿,把活佛抬到衙门中。僧众闭口相视,不敢阻止;又莫测县令喜怒,非常担忧。活佛到了衙门中,县令命令安置在内室。半夜潜自审问,见他涕泪交并,言动俱绝,心里知道有异。于是问:“能写字吗?”活佛点头。急忙命令把笔砚拿来。活佛胖软,手臂不能举起,只用手指蘸墨在纸上书写,历叙始末。县令看了大怒,命令活佛安心,用药食调治,等稍微痊愈,发公文送回原籍。第二天,命令寺僧齐集台下,不许擅自离开。又秘密发公文给骑尉、督营卒多人,趁僧众出来后,包围寺院穷搜,果然抓获妇女数人,所藏金珠衣物非常丰富。县令到

台下,僧众请迎活佛,公笑曰:“活佛有命,请主僧替代生天。”主僧大惧,跽称知罪求宥。公叱左右,将主僧缚掷台上。又指主谋助虐数人,谓当追配,亦命同缚掷台上,叱令举火。火烈风猛,一转瞬俱成灰烬。僧众环视,面如死灰。观者闻知其事,同声称快。公命将馀僧笞责,谕令蓄发归农。其妇女各归亲属。乃将寺改为义塾,即变易其金珠衣物,以资膏火云。

译在台下,僧众请求迎接活佛,公笑着说:“活佛有命令,请主持僧人代替活佛升天。”主持僧人大为恐惧,跪下承认罪过并请求宽恕。公喝令左右随从,将主持僧人捆绑起来扔到台上。又指出几个策划并助纣为虐的人,说应当追究他们的罪责,也命令将他们一同捆绑扔到台上,喝令点火焚烧。火势猛烈,风势强劲,转瞬之间全都化为灰烬。僧众环顾四周,面色如死灰一般。围观的人听说这件事,同声称赞痛快。公命令将剩余的僧人鞭打责罚,晓谕他们剃度还俗,回归农耕。那些妇女各自回归亲属身边。于是将寺庙改为义学,把寺中的金银珠宝和衣物变卖,用来资助办学的费用。

里乘子曰:髡奴托名三宝,无恶不作。兹以人命渔利,愈出愈奇。邑令某公请君入瓮,以其道还治其人,较西门令邺更为称快。传者逸其姓名,惜哉!

  礼部书吏

  明万历时,礼部书吏某,穷乏无以自存。时值岁暮,益难为计,闻术人李实中精星命,特袖例金往求推算。李细玩命笺,叹曰:“论尊造乃巨富之命,奈终身无一佳运,殊属可惜。”某请其说,李曰:“命由舟也,运由风也。虽有巨艘,不遇顺风,亦惟有胶搁浅渚,听其腐朽焉而已。何足贵哉!”某闻李言,嗒然若失。久之,复请于李曰:“据先生言,巨富非所敢望。尚求细推,未审得免饿填沟壑否?”李又为掐指轮算,忽诧曰:“奇哉!奇哉!尊造以演禽之法测之,明年五月五日午时,当有昴日鸡到宫,昴宿在十二地支属酉,酉内藏金,金星透露。主有意外机缘,虽巨富可唾手而得,此巨艘遇风时也,君其识之。过此以往,则非鄙人所敢知矣。”某不敢再▯,酬以例金。李却之曰:“此戋戋者,暂存尊处,俟所言果验,当以千金酬我可也。”李笑曰:“诺。”既归,忆李所言,疑信参半。乃瞬届端阳,落莫较常尤甚。故事,每节必留一人在部听差。其侪知某避债难以归家,因共醵钱三百馈某,聊贳肴酒,在部伺应。某乃沽酒一瓶,置书架上,又出刀脔切羊脯,将备赏午。忽书架上两鼠相斗,将酒瓶触翻堕地,砰然一声,乃成粉碎。某停刀瞪视,顿忆术士所言,不禁喟然长叹曰:“承诸君高义,瓶酒且不能享,尚何望意外机缘哉!”比视架上,簿牍已被酒渍湿,恐系要件,急取翻阅,乃三年前琉球国册立世子表也,以例表无甚关系,其心始定。因将瓶瓦拾抛院中,又取湿表,将就日中曝之。甫一掉头,忽门外一人迎面而来,揖问某曰:“此是礼部,有书吏先生在此否?”某观其人,系琉球国衣冠,默自惊讶。即拱手答曰:“小人便是书吏。未审有何见教?”其人笑曰:“下官乃琉球国使臣也。今为册立世子一事,特求斡旋,望勿见拒。”某问:“如何?”使臣四顾无人,乃谓某曰:“三年前册立世子,曾进表大国。不谓世子荒淫无道,顿失国人之望。顷我王与大臣会议,将废而改立,以前已进表,不敢擅专。今特谋诸先生,如将前表抽还,俟改立既定,再行进表,泯去废立之迹,较为得体。如事幸成,不吝重谢。”某闻使臣言,故为沈吟,良久乃答曰:“事关废立,非同恒泛,不敢轻诺。然必以慎密为要,倘一泄漏,为害非浅。此地耳目甚多,不便商议。请约定翌辰于前门外酒馆报命,何如?”使臣笑曰:“君言甚善,谨遵所约,万勿失信,幸甚!”某送使臣去后,试测日影,恰是卓午,自知术士之言有验。翌辰,前往酒馆,使臣已在此久待。见某至,含笑相迎曰:“先生来何迟也?”某笑曰:“非敢来迟,但为君故,费煞经营。昨访知此表为吾侪某甲所藏。某甲为人猾而贪,不足与谋,已施小策将此表赚出,一俟到手,即行奉献。未审事成果何以犒小人也?”使臣笑曰:“如果事成,以三十万金相酬,何如?”某曰:“三十万金原不为菲,惟贺贵国废暗立贤,兆民是赖,小人不为无功,敢请少益。”使臣笑伸五指谓曰:“君言是也。事成,请以五十万金为先生寿。先生好为图之,愈速愈妙。”某笑曰:“诺。”遂订三日献表兑银。果唾手而得巨富,其侪竟无一人预知其事者。某寻罢役归乡,润屋买田,以财雄一方。乃延术士于家,以千金酬之。

  肇庆府署五异

  广东肇庆府署中,异事有五:一、署有金砖二十四方,方各十馀斤,其色黝然而光,完好无少缺。或携以妥几榻,或叠以庋什物,均可。倘欲窃而藏之,则头立痛,寒热交作;还,即瘥。一、署后有枯树一株,枝干杈枒,秃无片叶,不知何代物也。土人言是张四姐摇钱树。每新太守至,必具衣冠拜之,否则不吉。一、署堂皇前有破瓮,大容数石,传为镇妖之物。新太守至,亦必拜之。一、署

译《里乘》作者说:剃发为奴的人假托三宝之名,无恶不作。如今竟以人命来谋取利益,手段愈发离奇。县令某公请君入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西门豹治理邺县更令人痛快。但流传者遗漏了他的姓名,可惜啊!

礼部书吏

明朝万历年间,礼部有一位书吏,穷困潦倒无法维持生计。当时正值年底,更加难以筹划,听说术士李实中精通星象命理,便特意揣着惯例的酬金前去请求推算。李实中仔细玩味他的命帖,感叹道:“论您的命造,本是巨富之命,可惜终身没有一个好的运势,实在令人惋惜。”书吏请教其中的缘由,李实中说:“命如同船,运如同风。虽然拥有巨大的船只,若遇不到顺风,也只能搁浅在浅滩上,听任其腐朽罢了。这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书吏听了李实中的话,沮丧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过了很久,又向李实中请求道:“根据先生的话,巨富我不敢奢望。只求您细细推算,不知能否免于饿死填沟壑?”李实中又为他掐指轮算,忽然惊诧道:“奇怪啊!奇怪啊!您的命造用演禽之法来测算,明年五月五日午时,应当有昴日鸡到宫,昴宿在十二地支中属酉,酉中藏金,金星透露。主有意外机缘,即使巨富也可唾手可得,这就是巨船遇到顺风的时候,您记住它。过了这个时间,那就不是我敢预知的了。”书吏不敢再追问,按惯例酬谢他。李实中推辞说:“这点小钱,暂且存在您那里,等我的话果然应验,再用千金酬谢我也行。”书吏笑着说:“好。”回家后,想起李实中的话,半信半疑。转眼到了端午节,他的落魄比平时更加严重。按惯例,每逢节日必须留一人在礼部听候差遣。他的同僚知道书吏躲避债务难以回家,于是共同凑了三百钱送给他,姑且用来买酒菜,在礼部伺候应答。书吏于是买了一瓶酒,放在书架上,又拿出刀切羊肉干,准备庆祝端午。忽然书架上两只老鼠相斗,将酒瓶碰翻掉在地上,砰的一声,摔得粉碎。书吏停下刀瞪眼看着,顿时想起术士的话,不禁长叹一声说:“承蒙各位高义,一瓶酒都不能享用,还指望什么意外机缘呢!”这时看到书架上,公文簿册已被酒渍湿,担心是重要文件,急忙取来翻阅,原来是三年前琉球国册立世子的表文,因为例行表文没什么关系,他的心才安定下来。于是将碎瓦片拾起抛到院中,又取出湿表文,准备在日中晾晒。刚一回头,忽然门外一人迎面走来,作揖问书吏说:“这里是礼部吗?有书吏先生在这里吗?”书吏看那人,穿着琉球国的衣冠,暗自惊讶。随即拱手回答说:“小人就是书吏。不知有什么指教?”那人笑着说:“下官是琉球国使臣。现在为了册立世子一事,特地请求您从中斡旋,希望不要拒绝。”书吏问:“怎么做?”使臣四顾无人,就对书吏说:“三年前册立世子,曾向大国进表。没想到世子荒淫无道,顿时失去了国人的期望。刚才我国王与大臣会议,打算废黜他改立新人,因为以前已经进表,不敢擅自专断。现在特地来谋划先生,如果把以前的表文抽回,等改立确定后,再进新表,抹去废立之迹,较为得体。如果事情侥幸成功,绝不吝惜重谢。”书吏听了使臣的话,故意沉吟,很久才回答说:“事情关乎废立,非同寻常,不敢轻易答应。但必须以谨慎秘密为要,倘若一旦泄漏,危害不浅。此地耳目众多,不便商议。请约定明天在前门外的酒馆报告消息,如何?”使臣笑着说:“您说得很好,我谨遵约定,千万不要失信,太好了!”书吏送使臣离开后,试着测量日影,恰好是正午,自己知道术士的话应验了。第二天,前往酒馆,使臣已经在这里等候很久了。见书吏到来,含笑迎接说:“先生怎么来得这么晚?”书吏笑着说:“不是敢来迟,而是为了您的缘故,费尽了心思。昨天打听到这张表文是我们中的某甲收藏的。某甲为人狡猾贪婪,不值得与他谋划,已经施用小计将这张表文骗出,一旦到手,立即奉献给您。不知事情成功后怎么犒劳小人?”使臣笑着说:“如果事情成功,用三十万两银子酬谢您,如何?”书吏说:“三十万两银子原本不算少,只是祝贺贵国废黜昏君立贤君,百姓所依赖,小人并非没有功劳,敢请稍微增加一点。”使臣笑着伸出五个手指说:“您说得对。事情成功后,请用五十万两银子为先生祝寿。先生好好谋划,越快越好。”书吏笑着说:“好。”于是约定三天后献表兑换银子。果然唾手而得巨富,他的同僚竟然没有一个人预知这件事。书吏不久罢职回乡,购置房屋田地,以财富雄踞一方。于是请术士到家,用千金酬谢他。

肇庆府署五异

广东肇庆府衙中,有五种奇异之事:一、府衙有金砖二十四块,每块重十馀斤,颜色黑亮而有光泽,完好无缺。有人带着它放在几案榻上,或者叠起来存放物品,都可以。倘若想偷藏它,就会头痛欲裂,寒热交作;归还后,病就好了。一、府衙后面有一棵枯树,枝干杈枒,秃得没有一片叶子,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遗物。当地人说这是张四姐的摇钱树。每有新太守到来,必定穿戴整齐拜它,否则不吉利。一、府衙大堂前有破瓮,容量数石,传说是镇妖之物。新太守到来,也必定拜它。一、府衙

内有空屋一椽,封▯甚严。相传宋时包孝肃守肇庆,日理阳事,夜理阴事,此名“覆阴堂”,其理阴事处也。太守来者,尤不敢不拜。一、堂皇有古井,上覆以石。言是孝肃治水怪于其下,人不敢启视。旧有“包收陆放马成潮”之谣,自来太守无姓陆与马者。闻曾有陆姓捧檄来守此土,郡人大惧,绅耆联名哀禀于上官,寻将陆太守调任他郡,否则一郡陆沉矣。此袁竹畦参军起为予言者,其叔祖香亭先生曾守肇庆,故知之最详。

译里面有一间空屋,只有一间房宽,封得十分严密。相传宋代包孝肃公任肇庆知府时,白天审理阳间的案件,夜晚审理阴间的案件,这里名叫“覆阴堂”,就是包公审理阴间案件的地方。后来来的太守,尤其不敢不在此拜祭。

第一,大堂前有一口古井,上面用石头盖着。传说包孝肃公在井下治服了水怪,人们不敢打开查看。过去有“包收陆放马成潮”的民谣,所以历任太守中没有姓陆和姓马的。听说曾经有一位姓陆的捧着委任状来此任知府,全城百姓非常恐惧,乡绅长老联名向上司哀求禀报,不久便将陆知府调任到其他郡县,否则全郡就要沦陷了。

这是袁竹畦参军起身为我讲述的,他的叔祖父香亭先生曾担任过肇庆知府,所以知道得最为详细。

鬼批县尉颊

  茹古香尚书棻,未达时,暑夜,偕同学友三人,在城外大桥避热。三人者,后一为方伯,一为太守,其一则为县尉也,其时皆布衣。同至桥上,见石栏杆上坐一女子,月色昏黄,面目不甚可辨,意其亦为避热来者。诸公藉地而坐,上下千古,纵谈甚欢。少焉,月至中天,较前皎洁,照见女子面色惨淡。群疑非人,少年选事,因议分立桥四隅,阻其去路,得以观其变相,藉博一笑。夜色将阑,女子果起身,在桥上两头蹀躞,苦不得去。既而鸡声乱啼,女意益急,忽腾身起,以掌批县尉颊骂曰:“汝不过一县尉耳!亦欲与阿娘作梗耶?”其人略一侧身,女子倏已不见。此周涑人刺史言者。古香尚书,其同乡先达也。

  里乘子曰:鬼能预知人爵秩,大奇。岂以诸公之中惟县尉官阶较卑,气焰亦较杀,择其可欺者而欺之耶?吁!鬼之揶揄,亦何虐哉!

  庚午神诛水怪

  周涑人刺史又言,某年暑月,湖北木商运筏至九江关,忽江中一爪大于箕,抓其筏不能行。后筏来者愈多,遂将江路梗塞。或谓木商是必获罪江神,宜以少牢祀之。商从其言,刑牲衅血,酾酒祭祷,爪卒不释。或又谓是必筏藏有妖。商不得已,折筏去木,甫六层,见中藏一蜴蜥,长五尺许,跃入江中,爪倏不见。俄顷,波浪大作,风雨雷电并至,怒涛掀簸,如万马奔腾,震耳骇心,舟人无不战慄失色。忽霹雳一声,一物死江干,形类蜴蜥,长丈馀,其腹中裂,有篆书十一字云:“水怪为害,帝命庚午神诛之。”

  金毛吼

  周涑人刺史又言,道光初年,江苏崇明县乡村,秋获后,地中无故火起,延烧人家甚众。其处旧有古塚。一日,风雨骤至,一物自塚中出,形如狻猊,竟体皆火,所过草木尽灰。空中数龙下与物斗,雷电随之,且斗且走,入海而去,海水为之沸腾,经日始定。或曰:“此物即金毛吼也。”

  蜘蛛怪

  海州海中,有母子二蜘蛛,母大于箕,子大于釜,滨海居民皆见之。尝秋日禾黍登场,积草隆然如山,小蛛戏以臀吹之,堆草乱飞,俄顷尽净。道光八年五月十四日,暴雨如注,天大雷电以风,大木斯拔。海滨居民见大蛛起悬空中,五龙环绕,蛛故缩其足,伺龙将及身,足怒伸如劲弓反驰,龙即四散。蛛又缩足,龙又来,又如前怒伸,卒不能近其身。蛛又吐丝缚龙爪,胶不能开,赖火龙来燃其丝,爪乃不为所缚,相斗逾时,仍入海而去。翌日,人拾所火断丝,粗于臂,或盈丈,或盈尺,两健儿持两端而力挽之,竟不能断。

  骊叆卿

  方伯融公子燕昭言,粤有骊叆卿者,明中叶时,于罗浮出家学道,今四百八十六岁。其子孙甚蕃衍,尝至罗浮,叩请其祖回家一省祠宇。叆卿初不许,求之至再,乃首肯,遂以肩舆舁至宗祠。约炊许,即欲还山。子孙环拜请曰:“老祖宗既归,何不少留?”叆卿让之曰:“此间尘俗气太重,那可久住!”子孙不得已,又命肩舆送其还山。行过市廛,人多见之,其身长如十三四岁童子,白髯垂胸,爪长数尺。甫出城,舁者觉肩上渐行渐轻,察之身渐缩小,未几,才如初堕地之婴,寻倏不见。舆中仅存玛▯烟瓶一具,以献其子孙,宝之,以为宗器。

  记海鹿门别驾少时事

  海保,字鹿门,裔出自襄阳孟氏。先世忠颜公乔芳,以从龙勋,隶旗籍,累代有显宦。君幼侍尊人,宦游三吴。容止玉立,风神恬定,读书过目辄了了。弱冠从李申耆先生兆洛游,极爱赏之。兼精骑射击刺、拳勇超距诸艺。性喜任狭,负气好义,见不平事,不惜以身殉之。姑苏玄妙观者,一郡游观之薮也,士女日集恒万人。无赖恶少,见游女少具姿首,必环而尾之;甚至一人唱呵,万声响应,四方攒里,将只身妇女迫困重围,姿意戏侮,手摩足弄,无所不至,既将巾履簪珥分劫携去,名曰“打圈”。在妇女之寡廉鲜耻者,不以为辱,反以为荣,以为必己之色貌过人,方应斯选,且常夸述于人

译鬼打县尉的脸颊

尚书茹古香(名棻),在未得志时,一个暑天夜晚,与三位同窗好友,在城外的大桥上避暑。这三个人,后来一位做了方伯,一位做了太守,另一位则做了县尉,那时他们都还是平民百姓。一同来到桥上,看见石栏杆上坐着一位女子,月色昏黄,面目看不太清楚,以为她也是来避暑的。几位先生席地而坐,纵论古今,谈得非常高兴。过了一会儿,月亮升到中天,比先前明亮,照见女子面色惨淡。大家怀疑她不是人,年轻人喜欢寻衅,于是商议分别站在桥的四个角落,阻断她的去路,以便观看她的变化,借此博取一笑。夜色将尽,女子果然起身,在桥的两头徘徊,苦于无法离去。不久鸡鸣乱叫,女子更加焦急,忽然腾空而起,用手掌打县尉的脸颊骂道:“你不过是个县尉罢了!也想跟阿娘作对吗?”那人稍微侧身,女子忽然就不见了。这是周涑人刺史说的。古香尚书,是他同乡的前辈。

《里乘》作者说:鬼能预先知道人的官阶,非常奇怪。难道是因为各位中只有县尉官阶较低,气焰也较收敛,选择可以欺侮的人来欺侮吗?唉!鬼的戏弄,也太刻薄了!

庚午神诛杀水怪

周涑人刺史又说,某年暑天,湖北的木商运木排到九江关,忽然江中一只比簸箕还大的爪子,抓住木排不能前行。后来木排来的越多,于是将江路堵塞。有人说木商一定是得罪了江神,应该用少牢祭祀他。商人听从了他的话,杀牲取血,斟酒祭祷,爪子终于不松开。又有人说这一定是木排中藏有妖怪。商人不得已,拆掉木排去掉木头,刚拆到第六层,看见中间藏着一只蜥蜴,长约五尺,跳入江中,爪子忽然不见了。一会儿,波浪大作,风雨雷电一起来,怒涛掀簸,像万马奔腾,震耳骇心,船夫无不战栗失色。忽然一声霹雳,一物死在江边,形状像蜥蜴,长一丈多,它的腹部裂开,有篆书十一字说:“水怪为害,帝命庚午神诛之。”

金毛吼

周涑人刺史又说,道光初年,江苏崇明县乡村,秋收后,地中无故起火,延烧人家很多。那地方旧有古墓。一天,风雨骤至,一物从墓中出来,形状像狻猊,全身都是火,所过之处草木尽成灰烬。空中几条龙下来与那物搏斗,雷电随之,且斗且走,入海而去,海水为之沸腾,过了一天才平静。有人说:“这物就是金毛吼。”

蜘蛛怪

海州海中,有母子两只蜘蛛,母的大于簸箕,子的大于锅,滨海居民都见过。曾经在秋天禾黍登场时,积草隆起如山,小蜘蛛用臀部吹它,堆草乱飞,一会儿就干净了。道光八年五月十四日,暴雨如注,天大雷电并起大风,大树被拔起。海滨居民看见大蜘蛛悬在空中,五条龙环绕,蜘蛛故意缩起脚,等龙将要接近身体时,脚猛然伸出像劲弓反弹,龙就四散。蜘蛛又缩脚,龙又来,又像先前猛然伸出,终究不能接近它的身体。蜘蛛又吐丝缚住龙爪,胶粘不能张开,依靠火龙来烧断它的丝,爪子才不被缚住,相斗过了一时,仍入海而去。第二天,人拾取被火烧断的丝,粗于手臂,有的长一丈,有的长一尺,两个健儿持两端用力拉,竟然不能断。

骊叆卿

方伯融的公子燕昭说,广东有个叫骊叆卿的人,明朝中叶时,在罗浮山出家学道,现在四百八十六岁。他的子孙很繁衍,曾经到罗浮山,叩请他的祖先回家省视祠堂。叆卿起初不许,请求多次,才首肯,于是用轿子抬到宗祠。大约做饭的时间,就想还山。子孙环绕拜请说:“老祖宗既然回来,为何不多留一会儿?”叆卿推辞说:“这里尘俗气太重,怎么能久住!”子孙不得已,又命轿子送他还山。经过集市,人多看见他,他的身高像十三四岁的童子,白胡须垂到胸前,指甲长几尺。刚出城,抬轿的人觉得肩上渐渐变轻,察看身体渐渐缩小,不久,才像刚出生的婴儿,忽然就不见了。轿中仅存玛〇烟瓶一个,献给他的子孙,珍视它,作为宗器。

记海鹿门别驾少年时的事情

海保,字鹿门,后裔出自襄阳孟氏。祖先忠颜公乔芳,因为追随龙廷的功勋,隶属旗籍,累代有显宦。他幼年侍奉父亲,宦游三吴。仪容如玉般挺立,风度神韵恬静安定,读书过目就能明白。二十岁跟随李申耆先生兆洛游学,极受喜爱赏识。兼精通骑射击刺、拳勇超距等技艺。性格喜欢任侠,负气好义,看见不平的事,不惜以身殉之。姑苏玄妙观,是一郡游观的聚集地,士女每天聚集常达万人。无赖恶少,看见游女稍微有姿色,一定环绕尾随;甚至一人唱呵,万声响应,四方攒聚,将单身妇女迫困重围,随意戏侮,手摩足弄,无所不至,既将巾履簪珥分劫携去,名叫“打圈”。在妇女中寡廉鲜耻者,不以为辱,反以为荣,认为一定是自己的色貌过人,才应此选,且常夸述于人

,自鸣得意;而少知自爱者,不幸遇此,亦不免羞愤欲绝。缘陋俗相沿既久,浸习成风,都人士视为惯常,恬不为怪。是以荐绅闺阁,有事至观祈祷,必乘肩舆,从健仆左右护持之,非示夸也,实畏打圈耳。君少时尝同人救一雏女,得免打圈之辱。其事甚快意,故为志之。先是,女郎偕一童游观中,猝遇众无赖,窥其意不善,亟携童踉跄反走。奈众麕缀要遮,女东亦东,女西亦西,评头论足,肆口秽谑,涎视耽耽,不少宽纵,愈逼愈紧,丑态百出。女郎不堪其嬲,宛转娇羞,气急败坏,仓皇四顾,正无计得以幸脱。适君同人至此,目击其状,义气填膺,忿焰莫遏。慨然谓同人曰:“承平世宙,岂有人家弱息,而听强暴公然肆虐于光天化日之下!我辈不救护,谁救护者!诸君其谓之何?倘激于义愤,惠然御侮,抑暴扶良,仆不敏,愿助一臂。”同人笑曰:“君又选事也耶?人家儿女,何预卿事?”君白眼争曰:“谁家无儿女?奈何受狂且窘辱若此!诸君既忍心袖手,不肯向前,仆当独身任之。”言讫,攘臂跃入人丛,横身要截,厉声叱曰:“止止!鼠子不得无礼!”众无赖正猖狂畅意,闻君言,怒答曰:“吾侪逢场作剧。若何人?敢败乃公事!”彼此硬语牴牾。一人遽前,以掌掴君面,君佝身疾出腋下,反掌搏其背,复以趾踆之颠。一人踵而前,又颠之,连踣四五人,馀乃不敢继进,始纷纷鸟兽散,女郎之围以解。于时旁观如堵墙,初以君文弱卤莽,恐难撄众锋,今幸君胜,欢声雷动。咸色喜耳语,窃谓何处少年,重意气作此快举?啧啧称道不置。同人从而虑之曰:“君但快心于一时,懋建义举。然群儿溃窜,怒形于色,必号召以图报复。倘众寡不敌,奈何?”君曰:“实逼处此,讵容中馁!惟今之计,为德不可不卒,请与诸君约:毋短气,毋贰心,当同卫送两小归。纵与若曹遇,共击无不利。”佥曰:“诺。”盖君所同来五人,皆好身手。中有陈叟者,素号“万人敌”,年近七十,精神矍铄,犹能手格虎豹。馀四人亦各矫捷有胆略。因询知两小固同怀姊弟,女郎年才及笄,含睇腼腆,意甚德君,告明居址。君领两人作前导,女郎姊弟居中,陈叟率两人殿后。行至饮马桥,众无赖果召集百数十人,执梃当路,决眥向君,欲得而甘心焉。陈叟须髯怒张,大声嘱君与四人:“第拥其姊弟,从间道急行,勿却顾。若曹来,有老夫在,当以老拳饱之。”君既送女郎至家,其父母审悉巅末,感涕称谢,款洽甚殷。然匆遽间两忘问姓氏,至今君不知其父母为某某,其父母究亦终不知君为何许人也。众无赖见君等护送女郎去且速,又以陈叟独作后劲,咄咄逼人,料非恒流,气为之夺,竟不敢犯。君尝笑谓人曰:“是役也,固儿时选事,但其时亦恃有陈叟在,吾故敢向前。假令尔时吾亦袖手,则陈叟不肯为力,女郎危矣。”其少时负气好义,类如此。

译(有人)自鸣得意;而稍微懂得自爱的人,不幸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免羞愤欲绝。因为粗俗的陋习沿袭已久,逐渐形成风气,京城人士视为平常,安然不以为怪。因此,士大夫阶层和闺阁女子,有事去寺庙观宇祈祷,必定乘坐轿子,让健壮的仆人在左右护持,并非为了显示夸耀,实在是害怕遭受“打圈”的侮辱。您年轻时曾和朋友一起救助一名少女,使她免遭“打圈”之辱。那件事非常痛快,所以记录下来。在此之前,少女带着一个孩童在观宇中游玩,突然遇到一群无赖,察觉他们意图不善,急忙带着孩童踉跄着往回跑。无奈众人像鹿群一样紧紧跟随拦截,少女向东他们也向东,少女向西他们也向西,评头论足,肆意出言秽亵,贪婪地盯着看,毫不放松,越逼越紧,丑态百出。少女不堪其骚扰,娇羞婉转,气急败坏,仓皇四处张望,正没有办法侥幸逃脱。恰逢您的朋友来到这里,目睹此状,义愤填膺,怒火难以抑制。慷慨地对朋友说:“太平盛世,难道有人家的弱女,却听任强暴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肆虐!我们不去救护,谁去救护!各位对此有何看法?如果各位激于义愤,愿意抵御侮辱,抑制暴行扶持善良,我虽愚钝,愿助一臂之力。”朋友笑着说:“您又要逞强好胜了吗?别人家的儿女,与您何干?”您翻着白眼争辩说:“谁家没有儿女?怎么能忍受狂徒如此窘辱!各位既然忍心袖手旁观,不肯向前,我就独自承担。”说完,捋起袖子跳入人丛,横身拦截,厉声斥责道:“住手!鼠辈不得无礼!”众无赖正猖狂得意,听到您的话,愤怒地回答说:“我们逢场作戏。你是什么人?敢败坏我们的好事!”双方言语强硬抵触。一人突然上前,用手掌掴您的脸,您弯腰迅速从他的腋下闪出,反手打他的背,再用脚踢倒他。另一人接着上前,又被您踢倒,接连打倒四五人,其余的人不敢再上前,这才纷纷像鸟兽一样散开,少女的包围得以解除。当时旁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起初认为您文弱鲁莽,恐怕难以抵挡众人的锋芒,现在幸好您获胜,欢呼声如雷动。大家都面露喜色低声议论,私下说哪里来的少年,重意气做出这样快意的举动?啧啧称赞不停。朋友随后担忧地说:“您只是一时痛快,建立了义举。然而那群小子溃逃,怒形于色,必定召集人来报复。如果众寡不敌,怎么办?”您说:“形势紧迫,岂能中途气馁!现在的计策,行善必须做到底,请和各位约定:不要短气,不要二心,应当一同护送这两个孩子回家。即使与那伙人相遇,共同击退他们也没有不利的。”大家都说:“好。”大概您一同前来的五个人,都擅长武艺。其中有一位陈老翁,素来号称“万人敌”,年近七十,精神矍铄,还能徒手搏杀虎豹。其余四人也各自矫健有胆略。于是询问得知这两个孩子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少女年仅十五岁,含情脉脉,腼腆羞涩,内心很感激您,告知了住址。您带领两人作前导,少女姐弟在中间,陈老翁率领两人在后面。走到饮马桥时,众无赖果然召集了一百多人,拿着棍棒挡在路上,瞪着眼睛对着您,想要抓住您以解心头之恨。陈老翁胡须怒张,大声嘱咐您和另外四人:“只管拥着姐弟,从小路急行,不要回头看。如果他们来,有老夫在,定用老拳让他们饱尝滋味。”您已将少女送到家,她的父母详细了解了始末,感动流泪致谢,款待非常殷勤。然而匆忙间双方都忘了询问姓氏,至今您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她的父母最终也不知道您是何方人士。众无赖见您等人护送少女离去且速度很快,又因为陈老翁独自断后,咄咄逼人,料想不是寻常之辈,气势被夺,竟不敢侵犯。您曾笑着对人说:“这次行动,固然算是儿时的逞强好胜,但当时也是仗着有陈老翁在,我才敢向前。假如那时我也袖手旁观,那么陈老翁不肯出力,少女就危险了。”您年轻时负气好义,大概就是这样。

里乘子曰:君从李申耆先生游,肆力于诗古文词。向同在高淳营次,相得甚欢。丁巳冬,君摄事巴城,予特造访。时当岁暮,风雪凄然,封篆无事。君素嗜酒,命童燃炉烧烛,手巨觥拈髭纵谈往事,精悍之色,犹见眉宇。今阔别且有十馀年矣,每一忆及之,殊令人神往于苏长公遇方山子时也。

  纪梦

  道光乙巳下,大兴朱子泽刺史甘霖,摄灵璧县事。遇予皖城,执手喜曰:“顷将之任灵璧,考邑志,其地实垓下旧壤。故有虞姬墓,岁久芜圮,将事修治。碑文非燕许不办,请以属子。”予再逊而后诺。爰为骈文一首,邮寄刺史,勒诸贞珉。虽一时盛夸人口,然俳青俪白,体制较卑,寻亦不复记忆。越明年丙午,自金陵秋试归,阻风乌江。时当八月下弦,孤篷岑寂,凭窗露眺,凉风浣襟,残月窥幕,江天一色,荡涤尘虑。心畅神奂,儽然欲寐。忽见一古装美人,媥姺登舟,容采照耀;后侍两婢,亦复媖美。予愕眙避席,不知所措。美人乃前敛衽曰:“妾与先生固有文字因缘,故涉嫌就教,休得惊怪。”予亟答拜曰:“一介陬生,伏处穷巷,不省何处得侍天人?所谓文字因缘,傋瞀莫解,请明谕其旨,以开愚窦。”美人笑曰:“妾乃西楚虞姬是也。前朱使君泽及枯骨,知碑文出自椽笔,崇论伟议,使妾读之,千年幽愤,顿为一泄。昨同戚妹往东海寿上元夫人,过我王庙宫,顺道一讯起居,将归瑶池,稔知君舟杈此,特诣谢巨制耳。”予憬然逊曰:“仙姬贞情烈魄,愧咫闻肤见,不能揄扬万一,辱挂齿颊,反增汗颜。”姬曰:“先生勿过撝谦,文信必传,但承褒誉过情,未免感极生愧。妾尤喜叙次论断,多与当年情事符合。方恨与君风马悬隔,晤言无自,今既遘止,良夜正

  长,愿略将梗端为先生道之,可乎?”予曰:“幸甚。”爰敬展茵榻,肃姬上坐,再三固让,抗礼就席。叩以当年情事,姬蹙然曰:“君所论楚汉之仁暴强弱,毫厘不谬。龙门作史,书以本纪,具有深心。惜我王妇人之仁,犹豫寡断,当日若听妾言,季何能为?”予曰:“奈何?”姬曰:“君固不知,鸿门之计,妾所与谋,不图范玦空举,庄剑无用。既纵季去,亚父恚甚,急趣妾力争于王,且援吴越已事相况,谓勾践一去,夫差恐终不免。王故不乐妾干预军政,比闻妾言,怒视叱曰:‘谁嗾而言?而妇人焉知大事!’君文所谓鸿门之计不行,乌江之祸已伏,恰中当时窾要,使妾至今思之,犹有遗憾。”予曰:“垓下之战,何遽一败涂地乃尔?仙姬当日身处其境,其何以堪?”姬喟然叹曰:“君言及此,只令人悲。彼日汉兵匼匝,薄暮小雨,黑云如磐,妾待王帐中,方计秣马厉兵,决一死战。夜分忽闻楚歌四起,王拊髀垂涕,顾谓妾曰:“大事去矣!卿将若何?孤悔不听卿言,致有今日。’妾泣慰王曰:‘王但自爱,速自为计。妾荷王厚遇,自有以报,幸勿以妾为念。’王闻妾言,益悲不自胜,乃作垓下之歌,泣以付妾。妾知王意有所授,遂勉和其歌,掣所佩之剑,自刭于王前,以明无贰。”姬语至此,珠泪犹盈盈承睫,不胜悲哽。予亦为之欷歔。但见一侍者出淡红绡帕,前为拭泪;一侍者执碧霞唾盂,前承其唾。予劝慰曰:“仙姬久归仙籍,兴念往事,只合当作他人成败,聊供判论,慎勿过事伤感,有损玉抱。况当日青锋决绝,大节皭然,较息妫、西施等辈,转眼怜人,其薰莸相去,何可以道里计哉!”姬叹息谢曰:“此是先生藻奖,然若曹所为,妾实羞之,宁死不愿效也。”予曰:“不揣再有所请。未审仙姬当日毅然死别,后事犹能知悉否?”姬曰:“妾身虽死,魂固在王左右。王见妾已死,号恸失声。恐人跆藉妾尸,命军校裹以毳旃,舁瘗浅土,王乃独骑决围而走。”予曰:“王所乘骓马,究竟何若?”姬曰:“骓乃神骥,日行千里。先三日前,前蹄忽踅,王恨以为不祥。后所乘似骓实非。此亦天意,倘骓足不踅,其涉水如平地,何至及乌江之难?王

译《里乘》的作者说:您曾跟随李申耆先生学习,在诗歌和古文辞赋上用力甚深。从前同在南京高淳军营驻扎时,我们相处得非常愉快。丁巳年冬天,您代理巴城的职务,我特意前去拜访。当时正值岁末,风雪凄冷,您刚卸任闲居无事。您向来喜欢喝酒,便命童子生炉点烛,手持大酒杯,捋着胡须纵论往事,那精悍的神采,依然显现在眉宇之间。如今分别已有十多年了,每当回忆起这些情景,都让人神往,就像苏轼遇到方山子时那样令人向往。

纪梦

道光乙巳年下,大兴人朱子泽任甘霖刺史,代理灵璧县的事务。他在皖城遇见我,握手高兴地说:“我即将赴任灵璧,查阅县志,那里确实是垓下的旧地。所以有虞姬的墓,因年代久远而荒芜倒塌,我打算进行修缮。碑文如果不是像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许国公那样的大手笔就无法完成,请把它托付给您。”我两次推辞后才答应。于是写了一篇骈文,邮寄给刺史,刻在石碑上。虽然当时人们盛加夸赞,但毕竟骈文体制较为卑下,不久也就没人再记起了。过了第二年丙午年,我从金陵秋试归来,在乌江被风所阻。当时正值八月下弦月,孤舟寂静,我靠着窗户眺望露气,凉风吹拂衣襟,残月窥视船幕,江天一色,荡涤了尘世的杂念。心情舒畅,精神焕发,疲倦得想要睡觉。忽然看见一位古装美人,艳丽地登上船来,容貌光彩照人;后面跟着两个婢女,也很美丽。我惊讶地站起身来,不知所措。美人于是上前整理衣襟说:“我与先生本来就有文字上的缘分,所以冒昧前来请教,请不要惊怪。”我急忙回礼说:“我是一个偏僻地方的书生,隐居在穷巷之中,不知道从哪里能侍奉到天人?所谓的文字缘分,我茫然不解,请明确告知主旨,以开启我的愚钝。”美人笑着说:“我就是西楚霸王项羽的虞姬。之前朱刺史泽及到了枯骨,知道碑文出自您的大手笔,高论伟议,让我读后,千年的幽愤,顿时得以宣泄。昨天我和戚妹去东海拜寿上元夫人,路过我王的庙宫,顺便问候起居,将要返回瑶池,得知您的船停泊在这里,特来感谢您的大作。”我恍然醒悟,谦逊地说:“仙姬贞烈的情操和魂魄,惭愧我见识浅陋,不能宣扬万一,让您挂在嘴边,反而让我汗颜。”虞姬说:“先生不要过于谦让,文章相信一定会流传,只是承蒙您过分的褒奖,未免感动至极而生愧意。我尤其喜欢您叙述论断,大多与当年的情事相符。正恨与您风马牛不相及,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如今既然相遇,良夜正长,愿意大致将事情的梗概向先生讲述,可以吗?”我说:“非常荣幸。”于是恭敬地铺开茵席榻床,请虞姬上座,再三坚决推让,虞姬坚持行礼就座。我询问当年的情事,虞姬皱着眉头说:“您所论楚汉的仁暴强弱,毫厘不差。司马迁作史,将其列入本纪,具有深意。可惜我王妇人之仁,犹豫寡断,当日如果听我的话,刘邦怎么能成功?”我说:“为什么呢?”虞姬说:“您本来不知道,鸿门宴的计策,是我参与谋划的,没想到范增举起玉玦暗示,项庄舞剑却无用。既然放走了刘邦,亚父非常生气,急忙催促我力争于王,并且引用吴越已经发生的事作为类比,说勾践一去,夫差恐怕最终难逃一死。王本来就不喜欢我干预军政,听到我的话,怒视斥责说:‘谁唆使你来说话?你一个妇人怎么知道大事!’您文中所说的鸿门之计不行,乌江之祸已伏,恰好切中当时的要害,让我至今想起来,仍有遗憾。”我说:“垓下之战,为何一下子就败得如此彻底?仙姬当日身处那种境地,怎么能忍受?”虞姬感叹地说:“您说到这个,只让人悲伤。那天汉兵包围,傍晚下着小雨,黑云像磐石一样,我在王帐中,正打算喂马磨兵,决一死战。半夜忽然听到楚歌四起,王拍着大腿流泪,看着我说:‘大事去矣!你将怎么办?我后悔不听你的话,导致今天这样。’我哭着安慰王说:‘王只要保重自己,迅速为自己做打算。我蒙受王的厚遇,自有报答的方法,希望不要为我挂念。’王听到我的话,更加悲伤不能自持,于是作了垓下之歌,哭着交给我。我知道王有意托付,于是勉强和着他的歌,拔出佩剑,在王面前自刎,以表明没有二心。”虞姬说到此处,珠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悲伤哽咽。我也为之叹息。只见一个侍者拿出淡红色的丝帕,上前为她擦泪;一个侍者拿着碧霞唾盂,上前承接她的唾沫。我劝慰说:“仙姬久已归入仙籍,想起往事,只应当作他人的成败,姑且供人评判,千万不要过于伤感,有损玉体。况且当日青锋决绝,大节清白,比起息妫、西施等人,转眼就怜悯他人,那善恶相差,岂能用道里来计算呢!”虞姬叹息道谢说:“这是先生的美言,但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我实在感到羞耻,宁死也不愿效仿。”我说:“不揣冒昧再有所请。不知道仙姬当日毅然死别,后事还能知道吗?”虞姬说:“我身体虽然死了,灵魂还在王身边。王见我死了,号恸失声。怕人践踏我的尸体,命令军校用毛毡包裹,抬到浅土中埋葬,王才独自骑马突围逃走。”我说:“王所骑的乌骓马,究竟怎么样?”虞姬说:“乌骓是神马,日行千里。三天前,前蹄忽然打滑,王恨以为不祥。后来所骑的似乎是乌骓其实不是。这也是天意,倘若乌骓脚不打滑,它涉水如平地,怎么会遇到乌江的灾难?王

歌所谓‘时不利兮骓不逝’,正谓此也。”予曰:“王歌激昂慷慨,仙姬和章,必能相敌。今所传五言,恐是赝鼎。”姬曰:“妾歌仓卒失传,正幸藉以藏拙。乃村儒必欲代彰其丑,妄为拟作,不知妾歌虽属急就,固非五言,究亦不足溷大雅之听。”予坚请赐教,姬乃诵曰:“愁云黕墨兮风声悲,楚歌四合兮中心凄。▯王衣兮前致词,大事已矣兮妾将安归?妾安归兮事已矣,愿王保重兮妾为王死。”诵毕叹曰:“巴里卑音,聊抒哀绪,君其勿哂。”予侧聆默识,深为叹服。二侍者便趣姬行,云恐戚妹久待。姬曰:“先生非外人,良觌匪易,况夜尚未阑,何妨小坐。”予叩七妹为谁,姬曰:“戚妹乃戚夫人,固非七妹。”予曰:“何不偕来?”曰:“以君文讥为人彘,故羞与相见。”予曰:“此乃吕后悍妒所致,史臣笔之于书,并非小生唐突。”姬曰:“固然。但渠素腆弱,妾亦不得相强。”予曰:“仙姬何独与彼同行?”姬曰:“妾前身本王母第九女,渠乃阿母侍儿。既先后同婴尘网,各历一番苦趣,再返天曹,遂略除前分,齿以姊妹。”予曰:“仙姬此后曾再诞人世否?”曰:“上帝念妾无辜,应得为后,以赎前恨,曾一降世。”予问:“何朝?”曰:“在唐。”问:“为谁后?”姬羞不答。坚叩之,乃答曰:“武后。”予辗然曰:“武后生平所为,较仙姬判若两人,曾自知否?”姬叹曰:“软尘一踏,本性便迷,后果前因,茫无省忆。”予曰:“今天曹尚别有一武后否?”姬曰:“有之,替换托生,各为尔我,譬如树之分植,一树可分数树,一身亦可分数身。即妾而论,妾自一人,阿母之九女又自一人,武后又自一人,顾各具一形,即各赋一性,亦由一树所分枝叶,疏密斜整,终各不同耳。”予为首肯。因笑问曰:“武后为人,不类仙姬,却略似吕后。未审仙姬在日,曾与吕后相见否?”姬笑曰:“岂惟相见,渠尝留我王后宫,乐不思汉。妾鄙其为人,劝王纵之。”予笑曰:“得毋樛木盛德,有所难容?”姬曰:“非也。妾固能容渠,渠反不能容妾也。”予曰:“身后曾受赤眉之辱,信有之否?”姬曰:“此事固不足信。渠殁时齿已濒衰,距新莽二百馀年,纵使朽骨如生,亦非昭妙。贼虽淫暴,夫复何图?意者后人恨其所为,造作此言,以快道路传闻之口,未可知也。但君文感叹汉事一段,可谓才人之笔,面面俱到。妾每循诵及此,辄复破涕为笑。”予谢不敢。因叩项王为人何若。姬曰:“平居燕私,雍容退让,有类文士;一着甲胄,便赳赳可畏。”又问:“今王与仙姬皆返仙班,偶一晤对,尚忆及夙昔儿女之私否?”姬面发赤曰:“蜕脱人寰,孽缘尽割,偶一晤对,俨见大宾。倘少涉妄想,一经上帝觉察,又不知谴谪堕落几重尘劫矣。”予深悔失言。因又问:“仙姬佳城,果否有定远葬首之说?”姬曰:“否否。王初瘗妾之地,妾兄田安实知之。汉兵去后,即为迁葬今处。其时有一侍儿,亦死垓下之难,貌微肖妾,或误为妾首,持以献季,即今定远所葬者是也。重以后人好为傅会,亦何足怪?”姬词锋霅霅,予甚心折。方欲再有所叩,忽听村鸡遥唱,侍儿又前相趣,姬乃兴辞曰:“本愿稍憩,藉罄积愫,缘人天境隔,且有戚妹相待,未便久稽。”爰解珮玉一方,持谓予曰:“此妾在日极所玩弄,珮诸穷▯,葬时幸未遗失。今以贻先生,聊作润笔。先生珍重。”言讫,率婢珊珊凌空而去。予木立神驰,正深怊怛,忽闻榜人相呼解缆,蘧然惊寤,知为隐几而梦。然残灯明灭,芗泽犹存,果于枕旁检得一玉,长二寸,宽一寸有半,厚盈二米,其色坚润洁白,上锲藻火粉米等形,精致绝伦,的是汉物,不知来自何处,洵可宝也。急援笔记之,以志梦中文字缘也。

译歌声中所说的‘时不利兮骓不逝’,正是指这个意思。”我说:“大王歌声激昂慷慨,仙女和诗,必定能与之匹敌。现在流传的五言诗,恐怕是赝品。”仙女说:“我的歌因仓促而失传,正庆幸借此来掩饰拙劣。那些村野儒生非要替我彰显丑态,胡乱仿作,不知道我的歌虽然属于急就章,本来就不是五言诗,终究也不足以污秽高雅之人的耳朵。”我坚决请求赐教,仙女于是吟诵道:“愁云如墨兮风声悲,楚歌四合兮中心凄。〇王衣兮前致词,大事已矣兮妾将安归?妾安归兮事已矣,愿王保重兮妾为王死。”吟诵完毕叹息说:“鄙陋的乡音,姑且抒发哀愁,您不要讥笑。”我侧耳倾听默默记在心中,深深叹服。两个侍女便催促仙女离去,说恐怕戚夫人久等。仙女说:“先生不是外人,良机难得,况且夜还未深,不妨小坐片刻。”我叩问七妹是谁,仙女说:“戚妹就是戚夫人,本来不是七妹。”我说:“为什么不一起来?”回答说:“因为您的文章讥讽她被人做成肉酱,所以羞于与您相见。”我说:“这是吕后凶悍嫉妒所致,史官记载在书中,并非我轻慢无礼。”仙女说:“确实如此。但她向来腼腆柔弱,我也不能勉强。”我说:“仙女为何独自与她同行?”仙女说:“我前世本是王母娘娘的第九个女儿,她是阿母的侍女。既然先后同受尘世束缚,各自经历了一番苦楚,再返回天庭,就略微消除了前世的缘分,以姊妹相称。”我说:“仙女此后曾再投胎人世吗?”回答说:“上帝念我无辜,应当得为皇后,以赎前恨,曾一度降世。”我问:“哪个朝代?”回答说:“在唐朝。”问:“是谁的皇后?”仙女害羞不答。坚持追问,才回答说:“武后。”我笑着说:“武后生平所为,与仙女判若两人,曾自知吗?”仙女叹息说:“一旦踏入红尘,本性便迷失,后果前因,茫然没有记忆。”我说:“现在天庭还另有一位武后吗?”仙女说:“有的,替换投胎,各自成为你我,譬如树木分植,一棵树可分成几棵树,一个人也可分成几个人。就拿我来说,我自是一个人,阿母的九女又自是一个人,武后又自是一个人,虽然各具一个形体,也就各自赋予一种性情,也是由一棵树分出的枝叶,疏密斜整,终究各不相同罢了。”我点头称是。于是笑着问说:“武后为人,不像仙女,却略似吕后。不知仙女在世时,曾与吕后相见吗?”仙女笑着说:“岂止相见,她曾留我在王后宫中,乐不思汉。我鄙夷她的为人,劝大王放她走。”我笑着说:“莫非是樛木盛德,有所难容?”仙女说:“不是。我固然能容她,她反而不能容我。”我说:“死后曾受赤眉军侮辱,确实有这回事吗?”仙女说:“这事本来不足信。她死时年纪已近衰老,距离新莽二百多年,纵使朽骨如生,也不是年轻貌美。贼人虽然淫暴,还能图谋什么?或许是后人恨她的所为,编造这话,以快道路传闻之口,也未可知。但您的文章感叹汉事一段,可谓才人之笔,面面俱到。我每次诵读到这里,辄复破涕为笑。”我谢不敢当。于是叩问项王为人如何。仙女说:“平时闲居私处,雍容退让,类似文士;一旦穿上铠甲,便威武可畏。”又问:“现在大王与仙女都返回仙班,偶尔会晤,还记得昔日的儿女私情吗?”仙女脸红说:“脱离人寰,孽缘尽断,偶尔会晤,如同见到贵宾。倘若稍涉妄想,一经上帝觉察,又不知被谴谪堕落几重尘劫了。”我深深后悔失言。于是又问:“仙女的陵墓,果然有定远侯葬首的说法吗?”仙女说:“不不。大王初葬我的地方,我哥哥田安确实知道。汉兵离开后,就迁葬到现在这里。当时有一个侍女,也死于垓下之难,相貌略微像我,或许误认为是我的头,拿去献给季布,就是现在定远侯所葬的那个。加上后人喜欢附会,又有什么奇怪?”仙女言辞犀利,我甚为折服。正想再有所叩问,忽听村鸡远唱,侍女又上前催促,仙女于是起身辞别说:“本愿稍作休息,借以倾诉积愫,因人与天境相隔,且有戚妹相待,不便久留。”于是解下一块珮玉,拿着对我说:“这是我生前极爱玩弄的,佩带在腰间,下葬时幸好没有遗失。现在赠给先生,聊作润笔。先生珍重。”说完,率领婢女轻盈地凌空而去。我呆立神驰,正深感悲痛,忽闻船夫相呼解缆,猛然惊醒,知道是靠着几案做梦。然而残灯明灭,香气犹存,果然在枕旁检得一块玉,长二寸,宽一寸半,厚盈二分,其色坚润洁白,上刻藻火粉米等形,精致绝伦,确实是汉代物品,不知来自何处,确实可宝。急忙拿笔记下,以志梦中文字缘也。

附录:重修虞姬墓碑

  灵璧之南,垓下之旧址也,其东则虞姬之墓在焉。呜呼!烟销白骨,古战场鬼哭时闻;露暴黄肠,幸从人魂归何处?茫茫千载,累累一抔,寻废垒之存亡,恸前朝之成败。重瞳休矣,大王行妇人之仁;执手卷然,贱妾赍英雄之恨。兴念及此,能不悲哉!乡者胜、广倡乱,馀耳景从,竿木皆兵,锋▯竞炽。言姁恭谨,未分项暴刘仁;意乌猝嗟,方谓楚强汉弱。试逐中原之鹿,可奏肤功;恐诛当道之蛇,转为呓语。而乃羹未分于俎上,剑空舞于筵前,一着棋输,六州错铸。经战阵者七十,败北如斯;失子弟者八千,引东何忍。人心既畔,天命有归。盖鸿门之计不行,则乌江之祸已伏。当其汉军僄遫,楚唱慞惶,慨赤手兮难支,唤红颜兮无俚。森严刁斗,吾末如何?憔悴胭脂,谁能遣此?引杯看剑,挥涕牵衣,听震耳之鼓鼙,惨断肠于儿女。拔山力竭,徒嗟骓足难前;略地声哀,赢得蛾眉先殉。噫嘻!可谓难矣!彼夫勾践既报夫差,西施转归范蠡,反颜事虏,伊独何人?向使姬以桃花命薄,逐水东西;柳絮身轻,随风来去,则息妫嫁楚,纵令生子不言;甄后归曹,未免有人平视。而乃饮刃计决,匪石心坚,拼一死所以报恩,庶千秋斯无遗憾。原情略迹,在天可配英皇;国破家亡,入地不同褒妲。君子谓:“姬贞而有操,烈而不污。”谅哉!嗟乎!金刀运尽,玉匣尸寒,王业同霸气俱销,尺地与一民安在!戚呼人彘,生罹熏耳之灾;吕号野鸡,死受赤眉之辱。以视姬之就义凛凛,伸志昭昭,完大节于生前,留清名于殁后者,其得失为如何耶?或谓定远之南,亦有姬墓,彼葬其首,此葬其身。花歌草舞,傅会有之;头岱腹嵩,荒唐颇甚。间尝考其图史,按其山川,知仓皇遇敌之时,正宛转捐生之处。金钿委地,指故壤之未湮;紫玉成烟,信佳城之不远。窃恐星霜屡易,瓦砾交丛,石发既滋,溪毛莫荐耳。今令尹大兴朱公,凭吊芳徽,主持韵事。披榛扫径,伐石坚茔,酹旨酒以招魂,征新诗而表烈,不使阿环罗袜获见人间,庶几玉奴金钗永藏地下。江山无恙,风月自佳,茂草遍锄,野花如绣。香埋净土,青冢则怨异明妃;墨洒新碑,黄绢则词惭幼妇。舒伯鲁郎中焘评云:“偶效南朝徐庾体,娓娓可诵。至赞姬好处,原是平心之论,虞兮有知,当感泣地下,为君一作楚舞也。”王研云学博宝仁评云:“笔意大似陈伽陵,而排偶之中,畅发议论,又伽陵所不及。”

  里乘卷八

  小卫玠

  山右卫生,世家子也。儿时颖悟过人,温其如玉。十三岁应童子试,学使者命题面试,赏其文,以为神童,拔冠一军。且谓其学校官曰:“此小卫玠也,异日当清贵,可善视之。”由是小卫玠之名,噪于一黉。遐迩皆倾慕之,愿妻以女。生益自负,择配殊不肯草草。顾幼失恃怙,而家甚寒,年将弱冠,逑好尚虚。生攻苦弥笃,自以为青紫唾手可得,但有千钟粟,何患无颜如玉也。邑郦翁者,家称素封。有女珊柯,年及笄,美而慧,女红之馀,酷嗜翰墨,翁与人酬应书札,类皆倩女代笔。翁益爱怜之,尝夸谓戚党曰:“我家有埽眉才子,若开闺阁科,何患不状元及第耶?”坐是,遴选东床,颇难如愿。一日,珊柯与嫂五台礼佛归,途中适与生遇。珊柯秋波频睨,情殊惓惓。嫂窥其意,悄谓之曰:“小姑知此人乎?此即乡里所称小卫玠者是也。渠与家兄为社友,过从甚密,故识之。小姑如有意,当使兄为执柯。”珊柯红晕于颊,笑而不答。既归,思恋綦切,饮食俱废。嫂固与珊柯善,不时省问,珊柯喟然低谓嫂曰:“我亦不解何故。他日归后,魂魄若失,似此恹恹,恐非佳兆也。”嫂戏慰之曰:“小姑得毋为小卫玠乎?果尔,得谐伉俪,的是嘉耦。当即风示渠,央吾兄来,请命于翁,无不谐也。但其人才丰境啬,家徒壁立,与相如等,未审小姑患贫不?”珊柯叹曰:“实告嫂氏,妹筹之已熟,命好,贫亦可富;不则富亦可贫。富

译附录:重修虞姬墓碑

灵璧的南面,是垓下的旧址,它的东边就是虞姬的墓所在。唉!烟雾消散,白骨暴露,古战场上时常能听到鬼魂的哭嚎;露水浸湿,黄肠石棺外露,有幸跟随的人,魂魄又回到了哪里?千载茫茫,只留下一抔黄土,探寻废弃营垒的存亡,痛惜前朝政权的成败。那双瞳仁的大王已经休矣,施行妇人的仁慈;紧紧握手,神情凄然,卑微的妾身带着英雄的遗恨。想到这些,怎能不悲伤呢!从前项梁、项羽发动叛乱,其余的人纷纷响应,拿起竹竿木棍都成了兵器,锋芒锐气竞相炽盛。言语温和恭敬谨慎,未曾分辨项王的残暴和刘邦的仁德;意气激昂,叹息感叹,正认为楚国强大而汉朝弱小。试着追逐中原的鹿,可以建立显赫的功业;恐怕诛杀当道的蛇,反而变成了梦呓。然而肉羹还没有在砧板上分切,宝剑空在宴席前挥舞,一步棋走错,六个州铸成大错。经历战阵七十次,失败竟至于此;失去子弟八千人,向东撤退怎忍心。人心已经背离,天命有所归属。大概鸿门宴上的计谋没有实行,那么乌江的祸患就已经潜伏。当汉军勇猛快捷,楚军歌唱悲惶,慨叹赤手空拳难以支撑,呼唤红颜知己却无助可依。森严的刁斗声,我该怎么办?憔悴的胭脂色,谁能排遣这种愁绪?举杯看剑,挥泪牵衣,听着震耳的鼓声,儿女情长令人断肠。拔山之力耗尽,徒叹乌骓马足难以前行;略地之声哀切,只赢得蛾眉先死。唉!可以说是艰难啊!那勾践已经报了夫差的仇,西施转而归于范蠡,改换脸色侍奉俘虏,她又是谁呢?假使虞姬因为桃花命薄,随水东西漂流;柳絮身轻,随风来去,那么息妫嫁到楚国,纵然生了孩子也不说话;甄后归顺曹操,未免有人平视她。然而饮刃决计,心坚如石,拼一死来报答恩情,希望千秋万代没有遗憾。推究情由,略去细节,在天上可以配得上英皇;国家破亡,入地也不同褒姒、妲己。君子说:“虞姬贞洁而有操守,刚烈而不受污辱。”确实啊!唉!金刀气数已尽,玉匣尸骨已寒,王业同霸气一起消亡,尺土和一民在哪里!戚夫人被做成肉人,生前遭受熏耳的灾难;吕后被称为野鸡,死后遭受赤眉军的侮辱。与虞姬就义时凛然正气,伸张志向时光明磊落,在生前保全大节,在死后留下清名相比,他们的得失如何呢?有人说定远的南面,也有虞姬的墓,那里埋葬的是她的头,这里埋葬的是她的身体。花歌草舞,附会之说有之;头在泰山,腹在嵩山,荒唐得很。曾经考察地图史书,按照山川形势,知道仓皇遇敌的时候,正是婉转捐生的地方。金钿委弃在地,指认故土尚未湮灭;紫玉化成烟,相信佳城不远。私下担心星霜屡变,瓦砾交错丛生,石发已经滋生,溪边的香草无法进献。现在令尹大兴朱公,凭吊芳徽,主持雅事。披荆斩棘,扫除路径,砍伐石头加固墓穴,斟美酒以招魂,征集新诗以表彰烈节,不让阿环罗袜出现在人间,希望玉奴金钗永远藏在地下。江山无恙,风月自佳,茂草遍锄,野花如绣。香埋净土,青冢则怨异明妃;墨洒新碑,黄绢则词惭幼妇。舒伯鲁郎中焘评说:“偶然效仿南朝徐陵、庾信的文体,娓娓可诵。至于赞扬虞姬的好处,原是平心而论,虞姬若有知,当在地下感激流泪,为您跳一曲楚舞。”王研云学博宝仁评说:“笔意很像陈维崧,而在排偶之中,畅发议论,又是陈维崧所不及的。”

里乘卷八

小卫玠

山西的卫生,是世家子弟。小时候聪明过人,温和如玉。十三岁参加童子试,学使者命题面试,赞赏他的文章,认为是神童,拔得头筹。并且对他的学校官员说:“这是小卫玠,将来一定清贵,要好好看待他。”从此小卫玠的名字,在学宫中传扬。远近的人都倾慕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卫生更加自负,选择配偶特别不肯草率。但他幼年失去父母,家里很穷,将近二十岁,配偶还是空缺。卫生刻苦读书更加勤奋,自以为官位唾手可得,只要有千钟粟,何必担心没有颜如玉呢。县里的郦翁,家称素封。有个女儿叫珊柯,到了及笄之年,美丽而聪慧,女红之余,酷爱翰墨,郦翁与人应酬书信,大都请女儿代笔。郦翁更加爱怜她,曾经夸耀对亲戚说:“我家有扫眉才子,如果开设闺阁科举,何必担心不状元及第呢?”因此,遴选东床快婿,很难如愿。一天,珊柯和嫂子五台礼佛回来,途中恰好遇到卫生。珊柯秋波频送,情意特别深厚。嫂子看出她的心意,悄悄对她说:“小姑认识这个人吗?这就是乡里所称的小卫玠。他和家兄是社友,交往很密切,所以认识他。小姑如果有意思,应当让家兄做媒。”珊柯脸颊泛红,笑而不答。回家后,思念深切,饮食都废。嫂子本来和珊柯关系好,不时探望,珊柯叹息着低声对嫂子说:“我也不解为什么。他日回家后,魂魄若失,像这样恹恹,恐怕不是好兆头。”嫂子戏谑安慰她说:“小姑莫非是为了小卫玠吗?果真如此,能结为伉俪,确实是佳偶。当即暗示他,央求家兄来,向父亲请示,没有不和谐的。但他人才丰裕而境遇吝啬,家徒四壁,和相如一样,不知小姑是否嫌贫?”珊柯叹息说:“实告嫂氏,妹考虑已熟,命好,贫亦可富;不则富亦可贫。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