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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里乘十

里乘卷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6–165 段

贵在天,有命存焉,何患贫之与有。惟嫂氏图之。”嫂笑曰:“如此,易矣。小姑请自保重,不三日,必有以报命。”珊柯大喜,厥疾顿瘳。里有某公子者,父官粤东太守,卒于任,宦囊充牣,公子扶榇归,服阕。年甫十八,适聘妻某氏病卒,耳珊柯名,倩媒求婚于翁。翁慕公子门第多财,遽喜诺之。嫂闻之,知难挽回,乃备告珊柯,且婉劝之曰:“非嫂方命,奈翁已许公子,虽智如良平,亦难为计。闻公子少年才貌,亦不减小卫玠,况门第家道,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婚姻大事,自有天定,人力断不能与造化角胜。似此天作之合,未尝非福,小姑亦何必甲彼乙此,沾沾然成心不化哉!”珊柯闻之,无可如何,只得惟父命是听。亡何,吉期已届,公子亲迎,演剧宴宾,备极华侈。夜分客散,入房更衣,复出自私,突有人掩出其后,以刀洞其胸而殪之。其人疾入房,吹灭灯烛,知珊柯坐床上,入帏遽抱求欢。珊柯以为公子,骇问:“君何为者,如此卤莽?”其人低答曰“我、我非公子也,乃小、小卫玠也。感、感汝意,特、特来谢。”珊柯惊曰:“公子行且至矣!宜速去,毋使两有不便。”其人曰:“公、公子我、我已刃之矣,可请放心。”珊柯骇曰:“汝言真耶?”曰:“那、那敢相诳。”珊柯顿足失声大哭曰:“汝累我矣!奈何!”其人知不可犯,又恐人至,急摸取珊柯髻上簪,出房拔关窜去。比婢媪等闻珊柯哭声,各秉烛来问讯,见珊柯披发汗喘,惨无人色,争前问故。珊柯具告所以,众大惊,急出觅公子,果见洞胸,僵仆地下,血流遍地。须臾,合宅男妇毕集,公子两弟未及成童,抚尸大哭。平明,具状诉于邑宰。词内并牵连珊柯,保无知情。邑宰即率伍伯来验,时当暮春,见公子身着短袷,俯仆地上,果系出其不意,被刺身死。乃拘生与珊柯,分别研讯。珊柯哭称素与生漫不相识,实不知情。及至讯生,生素未登公堂,骤见有司厉声叱诘,仓猝莫知所对,情殊惶恐。邑宰信以为真,遽请褫革巾衿,备加榜虐。生不堪酷刑,遂致承服。爰书既订,直延颈以待秋决。珊柯虽不知情,以事出有因,亦不能遽释出狱。会按察某公,由牧令起家,陈臬晋省。虑囚及生,颇疑其冤,思为平反,而苦不得法。夜梦一人,持铜镜一枚掷地,碎其半而存其半,歌曰:“铜镜如月,半明即灭。先缺后圆,先圆不缺。”寤后,寻绎梦兆,味后二语,忽有所触。乃授计狱吏,净除一室,备设床帏衾枕,纵生与珊柯聚处其中,以察其情形以告。狱吏如命,并具肴酒,延二人至而告之曰:“公子一案,业已定谳。怜汝二人实一双嘉耦,生离死别,近在指日,特具不腆,聊与稍叙决绝,勿却为幸。”二人俱再三固辞,狱吏笑曰:“我不过一片哀矜之心,并无他意,请勿疑虑,决不使长官知之。”言讫,钥扉径去。初,五台途中之遇,珊柯因嫂知生,而生固不曾留意于珊柯也。自公子狱起,生以为珊柯素无仇隙,意外横遭诬陷,殊深抱恨;至珊柯虽有意于生,自遭公子之变,颇恨生凶暴,前念顿灰。兹被钥于一室,彼此相视,未免心动。珊柯见生温文尔雅,似非杀人之人;即或如此,亦因爱我起见,我幸免祸,而彼指日即正典刑,究竟与我毫无所染,徒丧厥生,情殊可悯,一种怜生之心,不觉时形于色。生虽尝耳珊柯艳声,未曾见面,即狱起,偶与对质,更不敢公然平视,今近在咫尺,细意领略,果信名不虚传。因忆狱吏之言,死期伊迩,与其徒坐虚名,不如暂图实乐,纵正典刑,死亦无憾。乃强颜向前,揖珊柯而叹曰:“小生与娘子平日并无仇隙,一旦横遭诬陷,果何故耶?”珊柯腼腆久之,叹曰:“君所作事,君自知之。妾纵不无怜君之心,然杀人者抵,有国法在,于妾何尤也!”生叹曰:“卿今日尚以为杀人者真小生耶?以卿视小生,力乏缚鸡,岂能杀人者耶?卿既苦口相坐,百喙难解。但枉被虚名,心实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亲肌肤,死亦瞑目矣!”言讫

译富贵在于天命,自有定数,何必担忧贫穷呢?只有嫂子您去谋划吧。”嫂子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容易了。小姑请保重身体,不出三天,必定有消息回报。”珊柯非常高兴,她的病顿时痊愈了。村里有一位公子,父亲担任粤东太守,在任上去世,宦囊充盈,公子扶灵柩回乡,守孝期满。他年仅十八岁,恰逢聘定的妻子某氏病故,听说珊柯的名声,便托媒人到珊柯父亲那里求婚。珊柯父亲羡慕公子门第显赫、家财丰厚,立刻高兴地答应了。嫂子听说后,知道难以挽回,于是将情况全部告诉珊柯,并且委婉地劝说道:“不是嫂子违背您的意愿,无奈父亲已经答应公子,即使有张良、陈平那样的智谋,也难以出谋划策。听说公子年轻才俊、相貌出众,也不亚于卫玠,况且门第家道,更是胜过他。可见婚姻大事,自有天意注定,人力绝不能与造化争胜。像这样天作之合,未必不是福气,小姑又何必厚彼薄此,固执己见而不能化解呢!”珊柯听后,无可奈何,只得听从父亲的命令。不久,吉期已到,公子亲自迎亲,演戏宴请宾客,极其奢华。深夜宾客散去,公子进房更衣,又出来独自闲坐,突然有人从背后袭击,用刀刺穿他的胸膛,将他杀死。那人迅速进房,吹灭灯烛,知道珊柯坐在床上,掀开帷帐急忙抱住她求欢。珊柯以为是公子,惊恐地问:“你是谁,怎么如此鲁莽?”那人低声回答说:“我、我不是公子,是、是小卫玠。感、感激你的情意,特、特意来感谢。”珊柯惊叫道:“公子马上就到了!你应该赶快离开,不要让双方都不方便。”那人说:“公、公子我、我已经杀了他,你可以放心。”珊柯惊恐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人说:“那、哪敢欺骗你。”珊柯跺脚失声大哭说:“你连累我了!怎么办!”那人知道不可侵犯,又恐怕有人来,急忙摸取珊柯发髻上的簪子,出房拔开门栓逃走了。等到婢女和老妇人们听到珊柯的哭声,各自拿着蜡烛来询问,看见珊柯披头散发、汗流喘急,面色惨白,争相上前询问缘故。珊柯详细告知原委,众人大惊,急忙出去寻找公子,果然看见他胸口中刀,僵卧在地上,血流遍地。不一会儿,全宅的男女老少都聚集过来,公子的两个弟弟还未成年,抚尸大哭。天亮后,写状纸向县令控告。状词中并牵连珊柯,怀疑她知情。县令随即率领衙役来验尸,当时正值暮春,看见公子身穿短夹衣,俯卧在地上,果然是出其不意,被刺身亡。于是拘捕书生和珊柯,分别审讯。珊柯哭诉自己一向与书生素不相识,实在不知情。等到审讯书生时,书生从未上过公堂,突然看见官员厉声斥责,仓促间不知如何回答,神情特别惶恐。县令信以为真,立刻请求剥夺他的生员资格,严加拷打。书生不堪酷刑,于是被迫认罪。供词既定,书生只能伸颈等待秋后处决。珊柯虽然不知情,但因事出有因,也不能立即释放出狱。恰逢按察使某公,由地方官起家,在晋省担任臬司。审理囚犯时涉及书生,颇怀疑他有冤情,想为他平反,但苦于找不到方法。夜里梦见一个人,手持一面铜镜扔在地上,打破一半而保留一半,唱着歌说:“铜镜如月,半明即灭。先缺后圆,先圆不缺。”醒来后,推究梦兆,品味后两句,忽然有所触动。于是授意狱吏,打扫干净一间屋子,备置床帐被枕,让书生和珊柯相聚其中,以观察他们的情况并报告。狱吏照办,并备办酒菜,邀请二人来到屋里告诉他们说:“公子一案,已经定罪。可怜你们二人实为一对佳偶,生离死别,近在眼前,特备薄酒,聊作诀别,请不要推辞为幸。”二人都再三坚决推辞,狱吏笑着说:“我不过是一片哀怜之心,并无其他意思,请不要疑虑,决不让长官知道。”说完,锁上门径直离去。起初,在五台途中相遇时,珊柯因嫂子知道书生,而书生本来不曾留意珊柯。自从公子案件发生后,书生认为珊柯一向与自己没有仇怨,意外遭受诬陷,深感抱恨;至于珊柯虽然有意于书生,自从遭遇公子变故,颇恨书生凶暴,前念顿时灰冷。如今被锁在一间屋里,彼此对视,不免心动。珊柯见书生温文尔雅,似乎不像杀人的人;即使如此,也是因爱我而起,我幸免灾祸,而他指日就要受刑,究竟与我毫无牵连,白白丧命,情状特别可怜,一种怜惜之心,不觉时常流露在脸上。书生虽然曾听闻珊柯的艳名,未曾见面,即使案件发生后,偶尔对质,更不敢公然平视,如今近在咫尺,仔细品味,果然相信名不虚传。于是想起狱吏的话,死期临近,与其空坐虚名,不如暂求实乐,纵然受刑,死也无憾。于是强颜上前,向珊柯作揖叹息说:“小生与娘子平日并无仇怨,一旦横遭诬陷,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珊柯羞怯了很久,叹息说:“你所做的事,你自己知道。我纵然不无怜惜之心,但杀人者抵命,有国法在,与我何干!”书生叹息说:“你今日还认为杀人者真是我吗?以你看来,我力气连鸡都绑不住,怎么能杀人呢?你既然苦苦指控,我百口莫辩。只是枉受虚名,心里实在不甘!你若慈悲,让我得以亲近肌肤,死也瞑目了!”说完

,便拉珊柯求欢。珊柯闻生所言,心甚凄然,雅不欲拒,解衣并寝,曲尽绸缪。事已,珊柯问曰:“始君口吃,而狐臭之气刺鼻,今何不尔也?”生笑曰:“小生向无此疾。卿何所见而云然也?”珊柯因述曩日公子被害后,其人灭烛入帏,所闻实系如此。“然则果非君耶?”生叹曰:“事已至此,想是夙冤。今蒙卿见怜,复何尤怨!”珊柯又将五台归后,如何抱恙,如何与嫂同谋,历历为生具述一过。生不胜感激,叹曰:“小生缪承错爱,若非娘子述及,至死不知。然此中消息,得毋漏泄,俾奸人乘机假冒,致嫁祸于小生乎?”珊柯叹曰:“闺房秘语,人何由知?信如君言,果系含冤。然爰书既订,料难平反。君如屈死,妾誓相从九原,必不独生也!”二人喁喁絮语,狱吏潜听甚晰,一一转达于公。公笑曰:“得之矣。”亟密召郦翁至,问曰:“汝家侮甬来往人等,有口吃而狐臭者乎?”翁沉思久之,对曰:“平日来往人等,惟衣工金二朋者如此。”公曰:“是矣。”亟飞签拘金至。公见其气象猛鸷,料非良善,据案叱曰:“汝杀某公子,嫁名卫生,何也?”金固口吃,闻公言,顿惊失色,口中喃喃,犹欲强辩。公叱左右搜其身,果得质券一纸,赎取验之,即珊柯当日髻上簪也。公笑拈以示金曰:“赃物已得,汝犹欲辩耶?”叱令痛笞之,果吐其实。先是,金幼从师学为衣工,在翁家制衣。比长,所业甚精,翁家男妇衣,大半皆金手制。及珊柯长成,所需衣裙,非金制不着。金尝闻珊柯美,恨未一见。珊柯偶往省妗氏,金窃窥之,不禁狂喜。以珊柯衣非己制不着,谬幸于己有缘,时萌妄想。有某媪者,向在翁家服役,固与金有私。前珊柯与嫂所谋卫生一事,不料媪属垣有耳,闻之,戏述于金。金久欲图珊柯,正苦无当,闻媪言,陡生恶计:乘公子亲迎,潜入其宅,拚为孤注一掷,计杀公子,假冒生名,当可遂愿;即不然,嫁祸于生,己亦可脱然无累。至是,尽吐其实。以金坐抵,而生冤以白。公念生无罪,几陷大辟,诃责邑宰及承讯各官,使为媒,以珊柯妻生;并罚醵资助奁,资生膏火,以赎其愆。闻者无不啧啧称颂。公始悟梦兆铜镜掷碎其半者,仅存二金字也;歌词“铜镜如月,半明即灭”者,月合半明,为朋字,统合之,金二朋即灭也;后二语,谓生与珊柯当为夫妻,先有缺陷,而后团圆;然必先暂使团圆,而后乃无缺陷,故曰“先缺后圆,先圆不缺”也。公初授计狱吏,固是揣度结句而有所触,不谓果以此而获真犯也。生出狱后,喜妻珊柯,又得助醵赀,益发奋下帷,寻联捷。入词馆,秩跻清要。士林传为美谈,足征学使品藻不谬。

译便拉着珊柯求欢。珊柯听了书生所说的话,心里十分凄凉,却又不忍拒绝,于是脱衣同床共寝,极尽缠绵恩爱。事后,珊柯问道:“起初你口吃,而且狐臭气味刺鼻,现在怎么不是这样了呢?”书生笑着说:“我向来没有这种毛病。你是怎么看到并说成这样的呢?”珊柯于是叙述了往日公子被害后,那人吹灭蜡烛进入帐中,所听到的确实如此。“那么果然不是你吗?”书生叹息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必是宿世的冤孽。如今承蒙你怜悯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珊柯又将五台山归来后,自己如何生病,如何与嫂子合谋,点点滴滴都向书生详细叙述了一遍。书生感激不尽,叹息道:“我错误地承受了你的错爱,如果不是你提及,我到死也不会知道。然而其中的内情,会不会泄露出去,让奸人趁机假冒,从而把祸害嫁给我呢?”珊柯叹息道:“闺房里的私密话语,别人怎么会知道?相信你的话,果然是含冤受屈。但判决书既然已经定下,料想难以平反。你如果含冤而死,我发誓死后与你同穴,绝不独自苟活!”两人低声细语,狱吏暗中听得很清楚,一一转达给县令。县令笑着说:“破案了。”急忙秘密召来郦翁,问道:“你家往来的客人中,有口吃且狐臭的人吗?”郦翁沉思良久,回答说:“平日往来的人中,只有裁缝金二朋是这样。”县令说:“就是他了。”急忙发传票拘捕金二朋到案。县令见他气势凶猛鸷悍,料想不是好人,拍案喝道:“你杀害某公子,嫁祸给卫生,为什么?”金二朋本来口吃,听到县令的话,顿时惊吓得变了脸色,口中喃喃自语,还想强行辩解。县令喝令左右搜查他的身体,果然得到一张质当的凭证,赎回查验,正是珊柯当日发髻上的簪子。县令笑着拿起簪子给金二朋看说:“赃物已经拿到,你还想辩解吗?”喝令狠狠鞭打他,果然吐露了实情。起初,金二朋小时候跟着师傅学习做裁缝,在郦翁家制作衣服。长大后,手艺非常精湛,郦翁家男女的衣服,大半都是金二朋亲手制作的。等到珊柯长大成人,所需的衣裙,不是金二朋做的就不穿。金二朋曾经听说珊柯美貌,遗憾没有见过。珊柯偶尔去探望舅母,金二朋偷偷窥视,不禁狂喜。因为珊柯的衣服非金二朋做的不穿,他错误地庆幸自己与她有缘,时常萌生妄想。有个老妇人,以前在郦翁家服役,本来与金二朋有私情。先前珊柯与嫂子合谋关于卫生一事,不料老妇人隔墙有耳,听到了,戏谑地告诉了金二朋。金二朋长久以来想图谋珊柯,正苦于没有机会,听到老妇人的话,突然生出恶毒的计谋:趁着公子迎亲,潜入他的宅邸,孤注一掷,计划杀死公子,假冒书生的名字,应当可以如愿;即使不然,把祸害嫁祸给书生,自己也可以脱身而无牵累。至此,金二朋全部吐露了实情。因此金二朋被判抵罪,而书生的冤屈得以昭雪。县令念及书生无罪,几乎陷入死刑,斥责县令及审理此案的各官员,让他们做媒,将珊柯嫁给书生;并罚众人凑钱资助嫁妆,资助书生读书的费用,以赎他们的罪过。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啧啧称赞。县令这才明白梦中铜镜被掷碎一半的预兆,只留下“二金”两个字;歌词中“铜镜如月,半明即灭”,“月”合“半明”,就是“朋”字,综合起来,就是“金二朋”即灭;后两句,是说书生与珊柯应当成为夫妻,先有缺陷,而后团圆;但必须先暂时团圆,而后才没有缺陷,所以说“先缺后圆,先圆不缺”。县令起初给狱吏出计,固然是揣度结句而有所触动,没想到果然因此抓获了真凶。书生出狱后,欣喜地娶了珊柯为妻,又得到凑集的资金,更加发奋闭门苦读,不久连续考中。进入翰林院,官位升至清要之职。士林中传为美谈,足以证明学使的品评没有错误。

里乘子曰:听讼折狱,谈何容易!圣门七十子之贤,独许仲氏,其难可知也。小卫玠之狱,邑宰颟顸锻炼,遽订爰书,使非按察某公设法平反,几何不沉冤莫白。可见天下断无难折之狱。如事关人命,尤不可草草听断;至万分疑难,亦心审慎迟回,澄思渺虑,务求水落石出,不使稍留馀憾。否则,生杀自由,视人命如草菅,漫不加意,彼苍昭昭,难保不无冥报也。某公精诚所格,见于寤寐,授计狱吏,神妙莫测,可以为法。所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观此,足证古人“田中走,东门草”之说不虚也。

  婉姑

  前明世庙时,浙江绍兴某甲,少游京师,学为银工。心性慧黠,所制务出新式,极臻奇巧,一时长安良匠,佥逊谢不逮。以故都中戚畹勋贵及一切仕族,凡闺阁钗饰,非出某手不贵。缘此出入显贵之门,累资数万。甲有妹名婉姑,素所钟爱,年已及笄,姿首妍丽。幼字同里某乙,以贫故,不能至京亲迎;甲又以事繁不得送归,时以为虑。曾有中表弟某孝廉,公车北上,依甲为居停。试毕下第,将归,甲置酒祖饯。数巡后,甲以朱柈盛朱提一函列几上,前再拜致词曰:“仆有心事,思之数年,未得其人,今幸得吾弟,此愿可了。吾弟少年豪俊,且系至诚君子,倘荷允诺,乃敢毕其词。”孝廉见甲情词恳切,答曰:“我尔骨戚,如力所能任,自当如命,义何敢辞。”甲遂以婉姑相托,谓己不能躬送,“今吾弟南旋,敢请挈带归里,就便为之完姻,曷胜感幸!谨具戋戋,聊助资斧,蕲勿以不腆见却。”孝廉感其情亲谊厚,遂毅然允诺。既抵浙,孝廉即留婉姑在家小住数日,涓吉送其于归。某乙惟有老母,婉姑既嫁至乙家,翌日晨兴,见乙与其母皆为人所杀,骈死厨下。大骇喊呼,邻舍毕至,觇验猜疑,互相惊诧,因共鸣官讯究。明府某公,少年科甲,素以精刻自负。勘验毕,先后拘婉姑并孝廉至,廉得同路回籍情事,乃拍案作色厉声曰:“此案不待问,固已瞭如指掌矣!以怨女旷夫,同行数千里,且皆少年美好,旁无一人,谓一路彼此防闲,历数月之久,能始终作鲁男子,吾不信也!”命虔婆验婉姑,果非处女。某公更以自神,益得意曰:“何如?吾言固不谬也。”遽命以严刑相加,惨掠倍至。二人不任箠楚,只得诬服。狱具,论以大辟。时人亦同声称明府之神,且姗骂婉姑同孝廉人面兽心,有负某甲之托,死不为枉。某甲在京闻之,骇异懊恨,亦以二人之非人类,罪有应得。既又念婉姑自幼相依十馀年,向以礼自守,言笑跬步,不稍苟且;即孝廉为人,亦少年纯谨,边幅甚修,何遽作此蔑礼犯法之事?以此沉吟,疑信不能自决。缘离乡多年,暂将店务倩人督理,自旋展墓,藉侦访此事迹耗。甲故京师名匠,北道大店商贾多与往来。日者至一典店中,正与主人谈次,忽见店伙持金钏一股来,请于主人曰:“此钏制法精巧,因质价太昂,不敢自主,特请命以定去留。”某甲从旁见钏,大惊,泣谓主人曰:“此乃小人女弟于归时赠嫁之物,今幸无意见之,则死者之冤可白矣!”乃具为主人道其原委,请将质钏之人用计留禁。自诣辖邑,鸣鼓上状,饬役拘质钏者至,一讯而服。先是,某甲以某乙家寒,恐妹嫁去难以治生,遂广制金钏数事,约计千金,以作妆奁之资。质钏人本京师剧贼,探知此事,沿途尾婉姑、孝廉之后,直至浙江。于归日,乙家以贫故,合卺成礼后,诸亲便各自辞归。贼乘人众时,预伏厨下,乙母至厨料检什物,贼暗中突出,以刃挥而殪之;乙闻扑击声,自往烛之,贼又突出刃之,遂将乙衣履更换,秉烛进房。婉姑新至,不辨真伪。就寝后,贼以言▯婉姑云:“闻汝兄赠嫁有金钏数事,制法精巧,何不出以相示?”婉姑以为己夫也者,乃尽将所有出而献之。贼大喜,佯为称赞不已,又与同寝。天明,瞷婉姑睡熟,尽携所有而遁。贼之所供如此。邑令以状上大府,移知浙省,并以入告。世庙震怒,除贼寸磔外,命

译《里乘》的作者说:审理诉讼、判决案件,谈何容易!孔子门下七十二位贤人,唯独称赞仲由(子路)擅长处理诉讼,由此可见其艰难。小卫玠的案件,县令昏庸糊涂、罗织罪名,匆忙定下判词,如果不是按察使某公设法平反冤案,几乎就要沉冤莫白了。可见天下并没有难以判决的案件。如果案件涉及人命,尤其不可草率审理;即使万分疑难,也要内心审慎迟疑,深思熟虑,务必追求真相大白,不留下丝毫遗憾。否则,生杀予夺随心所欲,视人命如草芥,漫不经心,上天昭昭,难保不会有阴间的报应。某公的至诚感动了上天,在梦中显现,向狱吏传授计策,神妙莫测,可以作为典范。所谓“反复思考,鬼神也会来相助”。观察这件事,足以证明古人关于“田中走,东门草”的说法不是虚妄的。

婉姑

明朝世宗嘉靖年间,浙江绍兴有个某甲,年轻时游历京城,学习做银匠。他心性聪慧狡黠,制作的器物务必追求新颖款式,极其精巧奇特,一时间京城里优秀的工匠,都自愧不如。因此,京城中的皇亲国戚、勋贵以及所有官宦人家,凡是闺阁中的钗饰,如果不是出自某甲之手,就不显得珍贵。因此某甲出入显贵之门,积累了数万钱财。某甲有个妹妹叫婉姑,一向深受宠爱,年龄已到成年,容貌美丽。小时候许配给同乡的某乙,因为某乙贫穷,不能到京城亲自迎娶;某甲又因为事务繁忙不能送她回去,当时大家都为此担忧。曾经有个中表弟某孝廉,进京赶考,寄宿在某甲家中。考试结束落榜,准备回家,某甲设酒宴为他送行。几杯酒过后,某甲用红色的盘子盛着一盒黄金放在桌上,上前拜了两拜说道:“我有一件心事,思考了几年,没找到合适的人,现在幸好遇到你,这个愿望可以实现了。你年轻豪爽俊秀,又是至诚君子,如果你答应,我才敢把话说完。”孝廉见某甲言辞恳切,回答说:“我们是骨肉亲戚,如果力所能及,自然应当遵从,道义上怎敢推辞。”某甲于是把婉姑托付给他,说自己不能亲自送她回去,“现在你南归,敢请你带她回乡,顺便为他们完婚,感激庆幸之情难以言表!谨备薄礼,略助路费,希望你不要因为礼物微薄而推辞。”孝廉感激某甲情谊深厚,于是毅然答应。到达浙江后,孝廉就让婉姑在家里小住几天,选好吉日送她出嫁。某乙只有老母亲,婉姑嫁到乙家后,第二天早晨起床,看见某乙和他的母亲都被杀了,并排死在厨房下。大惊失色,大声呼喊,邻居都来了,查看验尸,互相猜疑惊诧,于是一起鸣鼓报案。知县某公,年轻考中进士,一向以精明苛刻自负。勘验完毕,先后拘捕婉姑和孝廉到堂,查知他们同路回乡的情况,于是拍案变色厉声说:“这个案件不用审问,我已经心里有数了!怨女旷夫,同行数千里,而且都是年轻貌美,旁边没有一个人,说一路互相防范,历经数月之久,能始终像鲁男子那样守礼,我不相信!”命令老鸨查验婉姑,果然不是处女。某公更加自以为神,越发得意地说:“怎么样?我的话果然没错。”立刻命令用严刑拷打,惨酷的鞭打加倍施加。两人受不了鞭打,只得屈打成招。案件审结,判处死刑。当时的人也同声称赞知县的神明,并且讥讽辱骂婉姑和孝廉人面兽心,辜负了某甲的托付,死得并不冤枉。某甲在京城听到消息,惊骇懊恨,也认为这两个人不是人类,罪有应得。后来又想到婉姑从小相依十余年,一向以礼自守,言谈举止,没有丝毫苟且;即使孝廉为人,也是年轻纯谨,衣着整齐,怎么突然做出这种蔑视礼法、触犯法律的事?因此沉吟不决,怀疑与相信之间无法自决。因为离家多年,暂时请人管理店铺事务,自己回乡扫墓,借此侦察打听这件事的详情。某甲本来是京城的名匠,北方大道上的大店商贾多与他往来。有一天来到一家当铺,正和主人谈话,忽然看见店伙计拿着一只金镯子来,请示主人说:“这只镯子制作精巧,因为抵押价格太高,不敢擅自做主,特意请示您决定去留。”某甲在旁边看见镯子,大惊,哭着对主人说:“这是我妹妹出嫁时赠送的嫁妆,现在幸好无意中见到,那么死者的冤屈可以昭雪了!”于是详细向主人说明原委,请求用计留下并拘禁当镯子的人。自己前往管辖的县衙,鸣鼓递交诉状,命令差役拘捕当镯子的人到堂,一审就招供了。先前,某甲因为某乙家贫,担心妹妹嫁过去难以谋生,于是大量制作金镯子几件,大约价值千金,作为嫁妆的费用。当镯子的人本是京城的强盗,探知此事,沿途尾随婉姑、孝廉之后,一直追到浙江。出嫁那天,乙家因为贫穷,合卺成礼后,各位亲戚便各自辞别回家。贼人趁人多时,预先埋伏在厨房下,乙母到厨房整理杂物,贼人暗中突然冲出,用刀砍杀了她;乙听到扑击声,自己前往查看,贼人又突然冲出用刀杀了他,于是换上乙的衣服鞋子,拿着蜡烛进入房间。婉姑刚到,分辨不出真假。就寝后,贼人用言语挑逗婉姑说:“听说你哥哥赠送嫁妆有金镯子几件,制作精巧,为什么不拿出来给我看?”婉姑以为是自己丈夫,于是把所有金镯子都拿出来献给他。贼人大喜,假装称赞不已,又和她同睡。天亮,窥探婉姑睡熟,带着所有金镯子逃跑。贼人的供词就是这样。县令把供状上报上级官府,转告浙江省,并上报朝廷。世宗皇帝震怒,除了将贼人凌迟处死外,命令

将该邑令———即素以精刻自负之某明府,处决论抵。承讯在事各官,自督抚以次,均严加议罚。又特旨婉姑给予旌表建坊;孝廉子给荫入监读书。恩法兼施,存殁均感。然则折狱者慎勿以精刻自负矣!

译将那位县令——也就是向来以精明苛刻自傲的某位县官,判处死刑抵罪。审理此案的相关官员,从总督、巡抚往下依次,都受到严厉的议处和惩罚。又特别下旨对婉姑予以表彰并建立牌坊;孝廉子给予荫庇进入国子监读书。恩惠与法度同时施行,生者与死者都感到感激。那么,断案的人千万不可再以精明苛刻自傲了!

里乘子曰:予尝谓折狱有三不可:一不可忽,二不可动气,三不可执己见。忽,则曲直是非未尽分明,便已潦草结案,倘有不实不尽,不惟有害于人,兼亦不利于己。动气,则一坐公堂,如归仇寇,不问情由,横加鞭扑,如系罪有应得,固不为过;假使波及无辜,问心亦复何忍?在乡曲良民,平日无事,见官已多恐惧骇汗,况有事拘质公堂,一见官长怒威相加,纵有十分冤情,亦觫觳不敢上达。有司更复执以己见,则箠楚之下,何求不得?虽逞一时之威福,差自快意,而鱼肉苍生,凿伤元气,恐一旦权移势夺,兴尽悲来,作业既多,报施亦复不少。某明府少年科甲,素以精刻自负,遇此大狱,遽命以严刑惨掠,诬服具狱,所谓三不可者,某明府兼而有之。厥后,世庙震怒,罚令论抵,此真罪有应得,夫复何怨?吾愿世之为民父母者,倘遇大狱,皆当以此为鉴。

  某氏子

  某氏子,频年出外贸易。家惟一母一妻,母老而且盲,赖妇贤孝,藉针黹以供甘旨,晨昏定省,不敢或亏。姑妇二人,相依为命。他日,某氏子归,母喜,命妇烹鸡食之。中夜,某氏子暴亡。邻里以为异,鸣之官。验之,果是中毒。邑令疑妇有私,倍加榜掠,妇不胜其苦,遂诬服。问:“奸夫为谁?”妇本无事,况所识素无多人,仓卒间遽以十郎对,十郎者,某氏子在服之弟也。初,某氏子出门时,嘱十郎时为省母,藉代支理家政。十郎年少诚谨,以受某氏子之托,时至其家,经理甚周,母与妇甚德之。今妇迫于严刑,不得已以十郎塞责,令签拘十郎至。十郎见妇,泣曰:“嫂氏云何?”妇亦泣曰:“叔叔,奴……”语未毕,已哽咽不能成声。令见其情状,拍案叱之曰:“奸夫淫妇,在公堂之上,犹不知耻,而靦然人面,相对嘤喔,作儿女丑态耶!”乃不容十郎置辩,横加鞭楚,死而复苏者数次。十郎无奈,亦遂诬服。狱具,论辟,行刑有日矣。巡抚某公者,公明仁恕之大君子人也。虑囚至此,心甚疑之,以问幕宾。会幕宾方与其徒围棋,正专心致志,不遑旁骛,乃漫应曰:“此狱已具,属吏不知费几许推敲,料亦无所冤曲。公又何必故意驳诘,致滋多事耶?”某公乃不复平反。妇与十郎遂均坐大辟矣。是夜,漏三下,幕宾将就寝,忽闻门外剥啄声甚厉,审是妇女声音,怪暮夜何得有妇女来此,叱令速去。闻门外厉声答曰:“而不开门,我岂不能入耶?”歘见一女从门罅入,披发喋血,怒视幕宾,戟手指而詈之曰:“而以布衣为军门上宾,不过粗识得几个之无,便谓精熟申韩,诓骗居停,坐享厚俸,以人命为草菅,毫不详慎。昨妾此案,中丞方欲平反,不耻虚怀下问,倘能迎机襄赞,或得一线生机;而但以围棋故,支吾漫应,以致妾等冤情不能昭雪。妾死固不足惜,惟弑夫恶名,心实不甘。妾已请于帝,许向而索命矣!”言讫,便欲向前扑攫。幕宾骇汗如雨,急长跪请于妇曰:“某罪诚应死,但离家年久,尚有八旬老母,能容回家一诀别不?”妇应曰:“念而孝心,姑宽贷一月。而宜速归,迟则无及矣!”言讫,恨恨而去。某见妇去,毛发竖立。诘旦,谒居停,具以实告,治任驰归,匝月果卒。中丞某公,闻而骇异,乃改装易服,诣某氏子家,见妪备审崖末。闻瞽妪泣且詈曰:“客尔何知,吾儿之惨死,不知其由;惜有司昏愦,不加详察,诬我贤妇,坐以大辟,伤哉冤也!”公佯问:“何谓也?”妪曰:“客固不知,老妇与彼,名虽姑妇,恩逾母女。终朝厮守,坐卧不离,何由有私?乃有司刑逼诬服。闻巡抚某公,公明仁恕,狱上,万一希冀或得平反。不谓亦一体瞉霿,诬正典刑,沉冤莫白。惜老妇残年向尽,又以目废,不能上叩九阍,一为申雪耳!”公又问:“十郎为谁?”妪曰:“彼乃老妇之犹子。吾儿出门时,以老妇及家政相托,少年诚谨,德反成仇。想业由前世,夫复何说!”公不胜叹息。既诘得食鸡一事,便托腹肌,出钱命代市一鸡,倩人烹好,

译里乘子说:我曾经说过审理案件有三件不可做的事:一是不可疏忽,二是不可动怒,三是不可固执己见。如果疏忽,那么是非曲直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就草草结案,倘若有不真实、不详尽的地方,不仅对人有害,对自己也不利。如果动怒,那么一坐上公堂,就像对待仇敌一样,不问情由,横加鞭打拷问,如果是罪有应得,固然不算过分;假使波及无辜,问心又怎么忍得下?乡间的良民,平日无事,见到官员已经多恐惧得吓出冷汗,何况有事被拘押到公堂,一见长官怒威相加,纵然有十分冤情,也战战兢兢不敢上达。官员如果再固执己见,那么在鞭杖之下,还有什么求不到的?虽然逞了一时的威风,自己觉得痛快,但鱼肉百姓,损伤元气,恐怕一旦权势转移,兴致尽而悲凉来,造下的孽多,报应也不少。某位县令年轻时就考中科举,一向以精明苛刻自负,遇到这个大案,立刻命令用严刑酷刑拷打,使人诬服并定案,所说的三件不可做的事,这位县令全都具备了。后来,皇上震怒,罚他抵罪,这真是罪有应得,还有什么可怨恨的?我希望世上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如果遇到大案,都应当以此为鉴。

某家儿子

某家儿子,连年外出经商。家里只有一位母亲和一位妻子,母亲年老而且失明,依靠媳妇贤惠孝顺,凭借做针线活来供给饮食,早晚问安,不敢有丝毫亏缺。婆媳二人,相依为命。有一天,某家儿子回来,母亲高兴,命媳妇杀鸡吃。半夜,某家儿子突然死亡。邻里认为奇怪,报告给官府。查验后,果然是中毒。县令怀疑媳妇有私情,加倍拷打,媳妇受不了痛苦,于是诬服。问:“奸夫是谁?”媳妇本来没事,况且所认识的人向来不多,仓促间就回答是十郎,十郎是某家儿子在丧期内的弟弟。起初,某家儿子出门时,嘱咐十郎时常去探望母亲,借此代为料理家政。十郎年轻诚实谨慎,因为受某家儿子的托付,时常去他家,料理得很周到,母亲和媳妇都很感激他。现在媳妇迫于严刑,不得已用十郎来搪塞责任,县令签发拘票把十郎传到。十郎见到媳妇,哭着说:“嫂子怎么了?”媳妇也哭着说:“叔叔,我……”话没说完,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县令见到他们的情状,拍案斥责说:“奸夫淫妇,在公堂之上,还不知道羞耻,厚着脸皮,相对哭泣,装出儿女丑态吗!”于是容不得十郎辩解,横加鞭打,死而复生了好几次。十郎无奈,也于是诬服。案件定论,判处死刑,行刑的日子到了。巡抚某公,是公正明察、仁爱宽恕的大君子。查问囚犯到这里,心里很怀疑,拿这件事问幕僚。恰逢幕僚正和他的徒弟下围棋,专心致志,无暇旁顾,于是随便回答说:“这案子已经定论,下属官吏不知费了多少推敲,料想也没有冤屈。您又何必故意驳问,以致滋生多事呢?”某公于是不再平反。媳妇和十郎于是都被判了死刑。这天夜里,三更鼓响,幕僚将要就寝,忽然听到门外敲门声很急,审听是妇女的声音,奇怪暮夜怎么会有妇女来此,喝令赶快离开。听到门外厉声回答说:“你不开门,我难道不能进去吗?”忽然见一个女子从门缝进来,披头散发,满身血迹,怒视幕僚,手指着骂道:“你以布衣身份做军门的上宾,不过粗识得几个之乎者也,就自以为精通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欺骗主人,坐享厚禄,把人命当草芥,毫不详慎。昨天我的案子,巡抚正要平反,不耻于虚心下问,如果能够趁机协助,或许能得一线生机;却只因为下围棋的缘故,敷衍应付,以致我的冤情不能昭雪。我死固然不足惜,只是背负弑夫的恶名,心里实在不甘。我已经向天帝请求,允许向你索命了!”说完,就要上前扑抓。幕僚吓得汗如雨下,急忙长跪向妇人说:“我的罪确实该死,只是离家年久,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能容我回家诀别一次吗?”妇人回答说:“念你的孝心,暂且宽限一个月。你应该速归,迟了就来不及了!”说完,愤恨地离去。幕僚见妇人离去,毛发竖立。第二天早晨,拜见主人,把实情全部告知,整理行装奔驰回家,一个月后果然死了。巡抚某公,听说后很惊异,于是改装易服,到某家儿子家,见到老妇详细审问始末。听到盲眼老妇哭着骂道:“客人你哪里知道,我儿子的惨死,不知其原因;可惜官员昏庸糊涂,不加详察,诬陷我贤惠的媳妇,判了死刑,悲伤啊,真是冤屈!”公假装问:“这是什么意思?”老妇说:“客人固然不知道,老妇和她,名义上是婆媳,恩情超过母女。整天厮守,坐卧不离,怎么会有私情?却是官员刑逼诬服。听说巡抚某公,公正明察、仁爱宽恕,案件上报,万一希望或许能平反。没想到也一起糊涂,诬陷正人,判处死刑,沉冤莫白。可惜老妇残年将尽,又因为目盲,不能上叩天门,替她申雪冤屈罢了!”公又问:“十郎是谁?”老妇说:“他是老妇的侄子。我儿子出门时,把老妇和家政托付给他,少年诚实谨慎,恩德反变成仇怨。想是前世业报,还有什么可说的!”公不胜叹息。既然问到了吃鸡一事,便借口肚子痛,出钱命人代买一只鸡,请人烹好,

即置于向日子所具食之处,乃一葡萄架下。公留心黠察,见热气上薰,少选,架上一丝下缒,直入碗中,非竭目力不见。公知有异,取一脔饲犬,犬毙。乃谓妪曰:“尔妇之冤,我能代申,尔姑待之可也。”妪不解所谓,但合手称谢而已。公将熟鸡裹以旋署,檄邑令及承讯在事各官至,以实告之,众喏喏相视,若不深信。公随命呼一犬至,饲以鸡一脔,果立毙,众始服罪。命人往搜架上,得一蝎,长四寸许,盖所缒之丝即是物也。公乃以实入告,自请议处,邑令以诬拟罪论抵,馀各议罚有差。又请以贤孝旌某氏妇,以义士旌十郎,各建坊以慰冤魂;妪着地方有司伏恤,以终馀年。制曰:“可。”此狱幸赖中丞之贤,卒得暴白。向使幕宾因居停来问,一经诘驳,断不致令贤妇义士抱屈九泉。观其暮夜叩门索命一节,洵属快事。可不慎欤!可不慎欤!

译就把食物放在先前那个日子所准备的地方,也就是在一座葡萄架下。知县留心观察,看见热气向上蒸腾,过了一会儿,架上一根细丝垂下来,直接落入碗中,不极目远眺是看不见的。知县知道其中有异常,取下一块肉喂狗,狗立刻死了。于是他对老妇人说:“你媳妇的冤屈,我能代为申诉,你姑且等待吧。”老妇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合掌称谢罢了。知县把煮熟的鸡用官署的文书包裹起来,传令县令以及负责审讯的相关官员到来,把实情告诉他们,众人连声答应,互相看着,似乎并不深信。知县随即命令叫来一条狗,喂它一块鸡肉,果然立刻毙命,众人才信服认罪。派人去搜查葡萄架,找到一只蝎子,长约四寸,原来那垂下的丝就是这只蝎子吐的。知县于是把实情上报,自己请求议处,县令以诬告拟罪论抵,其余各人分别议定处罚。又请求以贤孝旌表某氏之妇,以义士旌表十郎,各自建立牌坊以安慰冤魂;老妇由地方官府抚恤,让她安度晚年。皇帝下诏说:“可以。”这起案件幸亏仰赖巡抚的贤明,最终得以昭雪。假如幕僚因为主人来问,一经诘问驳斥,决不会让贤妇义士含冤九泉。看那暮夜叩门索命这一节,确实是一件痛快事。能不谨慎吗!能不谨慎吗!

里乘子曰:某氏子之狱,巡抚某公疑问幕宾,向使幕宾闻公之言,细意重究,未尝不可覆盆得雪;乃贪恋手谈,漫应了事,致使含冤地下者暮夜前来索命。彼鬼所责之语,句句中的,幕宾虽有百喙,不能置辩。鬼念其孝心,宽贷一月,得以归正首邱,诚为侥幸之至。窃惟吾儒读书读律,出膺民社,折狱一事,切不可自恃精明,稍事疏忽。先贤曾子有言:“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是得其情者尚当哀矜,况未必尽得其情者乎!《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又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数语与曾子之言,实可互相发明。凡司刑名者,皆当时存方寸,则子惠元元,造福无量矣!

  媚芗

  巢县富室某翁,五十无子,惟一女,名媚芗,美而慧。年十四,犹延师教之读书,诸子百家,过目辄了了。翁夫妇皆钟爱之,凡泉刀出纳,皆归经理。每晚读罢,纪纲仆鱼贯而入,屏息立左右白事毕,先后呈簿请会计,女耳听目察,口咨手画,无毫厘差谬。众咸敬畏,不敢稍欺。翁尝曰:“古云:生女虽逊男,慰情良胜无。若我媚芗,正恐男子中亦未易多觏也。”初,邻舍某秀才,有子曰恂生,长女一岁。髫龄即与女同学,齿相若,情亦极相亲,丰姿颖悟,亦甚相埒。见者皆叹为天然嘉耦,翁夫妇亦以为然,但以贫故,未之许也。一日,师饭后来塾,见女被人杀死地上,大惊,急呼翁夫妇至。验之,女下体衣褫褪私处,伤痕狼藉,血流至踝,审是强奸迫杀。翁夫妇睹此情状,恸彻于心。疑必恂生所为,遂指名讼之官,并贿求必以恂生议抵而甘心焉。邑令某公,健吏也。既受翁贿,又默自因事揣情,亦不甚径庭,遂将恂生严刑敲楚,迫勒具供,以逼奸致杀,加等坐抵。师以约束不严,失察酿祸,议流二千里。某秀才仅此一子,虽心知其冤,以家贫无力营救,况素性懦葸,但坐视其诬受大辟而已。师故邑名诸生,流至闽省,士林中怜其非罪,又仰其文名,故多乐与之游。会尚书某公予告在籍,欲延名师,以课其公子,选阅多人,都不当意。或以师荐,尚书命取平日所为制艺读之,大为赞赏。聘币相延,极称契合。师适需理发,命呼整容匠至。甫入户,瞥见师,踉跄返走。师甚诧异,以其面熟,猝难省忆,以叩公子。云:“比来待诏,乃师乡人,不知何以见师返走。”师闻为乡人,顿觉省悟,乃瞿然曰:“是矣,陷我于此者,殆即此贼也。”盖此匠本与富翁同里,幼即出入其家。彼日亦因将为师理发来塾,见惟媚芗在此作书,更无他人,不禁顿起淫心,强拉求欢。撑拒间恐女声喊,恰有一切书刀,遂按而刭之,怀刀而奔。又恐狱终及己,乃逃亡。转徙至闽,不图忽与师遇,深虑行踪败露,故心虚情怯,猝见师,急欲回避。师初固料不及此,今见其形迹可疑,因忆此狱初兴时,彼便无故亡去,安知非畏罪而遁?爰以情告尚书,拘送有司,果一械尽吐其实。闽抚以师无罪,具文咨准开复。并将整容匠槛解回籍,讯质定罪。此狱已越六七年,某秀才正以恸子卧病,忽师归,述知此事,大喜,沉疴顿减。谋与师联名上控,务求昭雪。时前邑令已荐擢郡守,奉准公文,情知错误,又闻师与秀才将谋上控,恐不利于己,乃倩人关说,以重资啖二人,求罢控。初固不许,既念死者不能复生,又贪重资,遂不复控。惟将整容匠瘐死狱中。

  里乘子曰:向闻此县令由翰林出膺民社,素号健吏,此狱以贿故,不肯详察,锻炼坐抵,致使无辜儒童含冤地下,可谓憯极。然天道之巧,其师议流,不于他处而在闽省,俾与真犯相遇,事越六七年,卒使覆盆得雪,诚属快事。惟师与某秀才,但贪重资,不肯联名上控,不然县令虽擢郡守,焉能逃罪哉!

  清苑县某氏女

  直隶清苑县,有兄弟伯仲析爨而居者。仲无行,遗产荡尽,赖伯友爱,时赒济之。伯年逾五旬,仅一子,弱冠娶某氏女,逑好甚敦。会仲妻以急逋,诣伯求助。伯子暮从市中归,腹

译《里乘》作者说:某家儿子的案件,巡抚某公向幕僚询问疑虑。假如幕僚听到巡抚的话,仔细推敲重新调查,未必不能使沉冤昭雪;却贪恋下棋,敷衍应付了事,致使含冤九泉之下的人在深夜前来索命。那鬼魂责备的话语,句句切中要害,幕僚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辩解。鬼念及他的孝心,宽限一个月,得以回归正道、安葬故土,实在是侥幸到了极点。我私下认为,我们儒家读书人研习法律,出任地方官,审理案件一事,切不可自恃精明,稍有疏忽。先贤曾子说过:“如果查清了案情,就应哀怜同情而不必欣喜。”查清案情尚且应当哀怜,何况未必完全查清案情的时候呢!《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又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这几句话与曾子的话,实在可以互相印证。凡是掌管刑狱的人,都应当时刻心存敬畏,那么对百姓施恩,造福无量了!

媚芗

巢县有个富户某老翁,五十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媚芗,美丽而聪慧。十四岁时,还聘请老师教她读书,诸子百家的著作,看过一遍就明白。老翁夫妇都钟爱她,凡是钱财收支,都归她管理。每晚读完书,仆人们依次进入,屏住呼吸站在左右禀报事情完毕,先后呈上账簿请她核算,媚芗耳听目察,口述手算,没有丝毫差错。众人都敬畏她,不敢稍有欺骗。老翁曾说:“古人说:生女儿虽然不如生儿子,但安慰心情确实胜过没有。像我的媚芗,恐怕男子中也难以多见啊。”起初,邻居有个秀才,有个儿子叫恂生,比媚芗大一岁。幼年时便与媚芗一起读书,年龄相仿,感情也极其亲密,容貌聪慧,也差不多。看见的人都赞叹是天生的佳偶,老翁夫妇也这么认为,但因为贫穷的缘故,没有答应婚事。一天,老师饭后来到私塾,看见媚芗被人杀死在地上,大惊,急忙呼喊老翁夫妇到来。查验后,发现媚芗下身衣物被褪去,私处伤痕杂乱,血流到脚踝,审定为强奸后杀害。老翁夫妇目睹此情此景,悲痛彻心。怀疑一定是恂生所为,于是指名到官府控告,并贿赂官府务必让恂生抵命才甘心。县令某公,是个干练的官吏。既然收了老翁的贿赂,又暗自根据事情揣测情理,也不怎么违背,于是对恂生严刑拷打,逼迫他招供,以强奸致死的罪名加重判处死刑。老师因为约束不严,失察酿成祸端,判处流放二千里。某秀才只有这一个儿子,虽然心里知道他是冤枉的,因为家贫无力营救,况且平素性格懦弱,只是坐着看他蒙受冤屈被判处死刑罢了。老师本是县里有名的秀才,流放到福建,士人阶层怜悯他无罪,又仰慕他的文名,所以大多乐意与他交往。恰逢某尚书告老还乡在籍,想聘请名师,来教导他的公子,挑选阅览多人,都不合心意。有人推荐老师,尚书命取来老师平时写的八股文阅读,大为赞赏。送聘礼相邀,极其投合。老师正好需要理发,命叫整容匠来。整容匠刚进门,瞥见老师,踉跄着转身就跑。老师很诧异,因为面熟,突然难以回想,便询问公子。公子说:“近来等待的理发匠,是老师的同乡,不知为什么见到老师就跑。”老师听说他是同乡,顿时醒悟,于是惊讶地说:“对了,陷害我到此地步的,大概就是这个贼吧。”原来这整容匠本与富户同村,幼年时就出入他家。那天他也因为要给老师理发来到私塾,看见只有媚芗在此写字,再无他人,不禁顿起淫心,强行拉扯求欢。在挣扎抗拒间,怕媚芗喊叫,恰好有一把裁纸刀,于是按住她割断了她的喉咙,怀揣刀逃跑。又担心案件最终牵连到自己,于是逃亡。辗转流落到福建,没想到忽然与老师相遇,深怕行踪败露,所以心虚胆怯,突然见到老师,急欲回避。老师起初固然料想不到这些,现在见他形迹可疑,因而想起这案件刚发生时,他便无故逃走,怎么知道不是畏罪潜逃呢?于是将情况告诉尚书,拘捕送交有关部门,果然一上刑具就全部吐露实情。福建巡抚因为老师无罪,行文请示批准恢复原职。并将整容匠押解回原籍,审讯定罪。这案件已经过了六七年,某秀才正因为痛失儿子卧病在床,忽然老师归来,叙述此事,大喜,沉疴顿时减轻。谋划与老师联名上诉,务必请求昭雪。当时前任县令已被推荐提拔为郡守,接到批准公文,知道错误,又听说老师与秀才将谋划上诉,恐怕对自己不利,于是请人游说,用重金贿赂两人,请求停止上诉。起初坚决不允许,后来想到死者不能复生,又贪图重金,于是不再上诉。只是那整容匠死在狱中。

《里乘》作者说:先前听说这县令由翰林院出任地方官,一向号称干练,这案件因为贿赂的缘故,不肯详细查察,罗织罪名判处死刑,致使无辜的书童含冤九泉之下,可谓惨痛到了极点。然而天道巧妙,他的老师被判处流放,不在别处而在福建,使得他与真凶相遇,事情过了六七年,最终使沉冤昭雪,实在令人痛快。只是老师与某秀才,只贪图重金,不肯联名上诉,不然县令虽然提拔为郡守,怎么能逃脱罪责呢!

清苑县某家女儿

直隶清苑县,有兄弟伯仲分家而居的。弟弟品行不端,遗产挥霍殆尽,依靠哥哥友爱,时常接济他。哥哥年过五十,只有一个儿子,二十岁时娶了某家女儿,夫妻感情很好。恰逢弟弟的妻子因为急迫的债务,到哥哥家求助。哥哥的儿子傍晚从集市回来,肚子

苦饥,某氏女方晚炊,伯子遽索蔬饭食之,七窍血暴涌,逾时顿卒。某氏女惶恐失措,奔告伯夫妇,相持恸哭,几不欲生。仲妻瞪目旁哭,厉声曰:“伯年半百,仅此一脉,今无辜暴死,某氏女不能辞其咎矣!若置不究,其如死者何!予夫妇忝期服亲,决不稍贷也!”归诉于仲,遂偕伯夫妇共鸣之官,直控某氏女毒死亲夫。官使伍伯验之,确系服毒致死,乃严刑榜讯。某氏女荏弱,不能耐五木,遂诬服因奸起见,并指某甲为奸夫。某甲故中表亲,读书虽未成,而素行不苟。拘至,畏刑,亦直承不敢置辨。爰书已定,将付大辟矣。适讷近堂制军移节总督直隶,虑囚至此案,疑其不实,欲平反之。明府某公者,健吏也,听讼为一时之冠。因公晋省谒制军,讷公告以此狱,命为平反。明府以案逾三年之久,业经多官研讯,又系大辟,不敢承鞫。讷公怒让之曰:“君久膺民社,素著循声,若不昭晰此案,是视人命如草菅。似此畏难规避,吾将以白简劾之,勿谓老夫无情也!”明府不得已,细核历年案牍,几厚盈尺。观其屡断屡翻,其中情词实有可疑,爰命拘集在案诸人,隔别细研。见某氏女与某甲均辞气温和,不类杀人者,益信其冤。又讯伯夫妇,佥谓某氏女入门后,事舅姑甚孝,夫妇亦曾无诟谇,且未见某甲往来,是非有无,不敢臆断。讯至仲妻,则厉声哭骂,谓贱婢以奸斩伯氏之嗣,不付大辟,不足以服死者云云,词色悍暴,殊非良善。明府谛审久之,忽拍案叱谓仲妻曰:“下毒者非他人,即汝是也!汝毒犹子,奈何诬某氏女乎?”仲妻失色,极口叫屈。明府怒命严刑拷之,不肯遽服。时方冬月,自日昳讯至漏三下,犹未吐实。夜半,忽阴风惨栗,屋瓦飞鸣,满堂灯烛幽绿如萤,众见一大蜈蚣,长二尺许,蜿蜒由户外驰入仲妻裈中。群诧为异事,急命褫裈搜之,不得。明府知为冤鬼作祟,益命加刑。仲妻知不可掩,乃尽吐其实。盖仲妻久欲吞伯产,每至伯家,必怀砒少许,伺隙投之,恰值某氏女晚饮,瞷其无人,遂潜下焉。固欲酖伯一家,及伯子以饥先服毙命,遂乘机嫁祸某氏女,亦计之至得也。至此吐实,始共颂制军虑囚之神,且叹明府不愧为老吏断狱。或请于明府曰:“公何以知为仲妻也?”明府笑曰:“是不难,要在听讼者留心察言观色耳。彼姑舅且不敢臆断,而仲妻竟敢直声其罪,令人可疑;况其日适至伯家,更露破绽。姑试恐喝,不谓竟成信谳也。”爰以仲妻抵罪;又以某甲无辜株连,遂以某氏女妻之,并嗣为伯后。

译因饥饿难耐,某家的女子刚在傍晚做饭,伯家的儿子急忙索要蔬菜米饭吃下,随即七窍鲜血喷涌,过了一时便突然死亡。某家的女子惊恐慌乱,跑去告知伯家的夫妇,两人相互扶持痛哭,几乎不想活下去。仲家的妻子瞪着眼睛在一旁哭泣,厉声说道:“伯父年近五十,只有这一脉后代,如今无辜惨死,某家的女子难辞其咎!如果置之不理,怎么对得起死者!我们夫妇身为期服亲属,绝不会稍加宽贷!”回家后向仲家丈夫诉说,于是与伯家夫妇一起向官府鸣冤,直接控告某家女子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官府派差役查验尸体,确系服毒致死,于是严刑拷打审讯。某家女子体弱,受不了酷刑,便诬服是因通奸起意,并指认某甲为奸夫。某甲本是表亲,虽然读书不成,但平时行为严谨。被拘捕后,畏惧刑罚,也直接承认不敢辩解。供词已定,即将判处死刑。恰逢讷近堂制军调任直隶总督,审理囚犯时看到此案,怀疑案情不实,想要平反。明府某公是干练的官吏,听讼断案堪称一时之冠。因公事到省城拜见制军,讷公将此事告知他,命他平反。明府认为此案已逾三年,已经过多位官员审讯,又是死刑大案,不敢接手审理。讷公怒斥他说:“你长期担任地方官,一向有循吏的名声,如果不查明此案,就是视人命如草芥。像这样畏难规避,我将用弹劾文书参奏你,不要说老夫无情!”明府不得已,仔细核查历年的案卷,几乎厚达一尺。看到案情屡次判决又屡次翻案,其中的情辞确实可疑,于是命令拘集案中的相关人员,隔离详细审讯。见某家女子和某甲言辞温和,不像杀人者,更加确信他们冤枉。又审讯伯家夫妇,都说某家女子进门后,侍奉公婆非常孝顺,夫妻之间也没有争吵,况且没见到某甲往来,是非有无,不敢妄加推测。审讯到仲家妻子,则厉声哭骂,说贱婢因通奸断绝了伯家的后代,不判处死刑,不足以让死者服气等语,言辞神色悍暴,绝非良善之人。明府仔细审视许久,忽然拍案斥责仲家妻子说:“下毒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你毒害侄子,为何诬陷某家女子?”仲家妻子大惊失色,极力喊冤。明府怒令严刑拷打,她不肯立即招供。当时正值冬季,从太阳偏西审讯到三更鼓响,仍未吐露实情。半夜,忽然阴风凄厉,屋瓦飞鸣,满堂灯烛幽绿如萤火,众人看见一条大蜈蚣,长约二尺,蜿蜒从户外冲进仲家妻子的裤中。众人惊诧为异事,急忙命令脱下裤子搜查,却没找到。明府知道是冤鬼作祟,更加命令加刑。仲家妻子知道无法掩盖,于是全部吐露实情。原来仲家妻子长久以来想吞并伯家的财产,每次到伯家,必定怀揣少许砒霜,寻找机会投毒,恰好碰上某家女子傍晚饮水,窥见无人,便暗中投下。本欲毒死伯家全家,等到伯家儿子因饥饿先吃下毒物毙命,便趁机嫁祸给某家女子,这也是计谋得逞。至此吐露实情,众人才共同称赞制军审理囚犯的英明,且感叹明府不愧为老吏断狱。有人问明府说:“您怎么知道是仲家妻子呢?”明府笑着说:“这不难,关键在于听讼者留心察言观色罢了。连公婆都不敢妄加推测,而仲家妻子却敢直接声讨其罪,令人可疑;况且她那天恰好到伯家,更露出破绽。姑且试着恐吓她,没想到竟成了确凿的判案。”于是判处仲家妻子抵罪;又因某甲无辜受牵连,便将某家女子嫁给他,并让他继承伯家的后代。

里乘子曰:此狱据舅姑供称,某氏女入门后,事舅姑甚孝,夫妇亦曾无诟谇,且未见某甲往来,是非有无,不敢臆断,而讯及仲妻,则厉声哭骂,竟敢促付大辟,揣情察理,原有破绽可寻,惜粗心人不能细意领会。一经健吏听断,便难掩饰。“察言观色”四字,的是听讼要诀。吾愿为民父母者,凡遇折狱,皆当以明府某公为法;然非制军,则明府虽有才亦不肯用,尤愿为大府者,虑囚当以制军为法也。

  杜有美

  太原诸生杜坚,字子密。世席厚资,藏书甚富。壮年生一子,命名有美,字小甫。杜有妹,嫁同里诸生卢某,家亦小阜,有女名慧娟,与有美同月生。杜妻郑,与妹极相得,以故,妹时归宁,小儿女常易乳而哺,相爱各不啻己出。既齿日长,容貌都美,情亦日亲。年已十三,俱未婚配。凡为有美执柯者,郑意在慧娟,悉却之;试商之妹,亦首肯,归以告卢。卢素迂拘,以有内戚嫌,殊不以为可。妹让之曰:“腐儒,何太不脱头巾气!只许我杜家人嫁汝,不准汝卢家人嫁还我家耶?况我侄殊不恶,亦未必有玷汝女!我业已许之矣。生女当由母作主,勿预父事,汝休得过问!”卢大怒曰:“汝何太不通道理?古云:女子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一息尚在,不惟慧娟当从父命,即汝亦当从夫命。今我不肯缔婿,汝焉敢擅专耶!”夫妻反唇相稽,几至反目。初,杜妹归宁,每携慧娟与俱,自议婚后,卢不许慧娟再往。有美偶来省视,亦不许慧娟相见,中表从此路人矣。有美与慧娟,一经睽隔,思慕綦殷。荏苒倏逾两年,情窦俱开,益难为情,而两地相思,只可自愉,各不能掬心相示。有美无可奈何,倩画师写《太真献镜图》,自题一诗云:“狡狯温郎绝世才,风流不厌自为媒。三生幸遇金闺彦,一笑亲陈玉镜台。”将画与诗,贿某媪密付慧娟求题,以察其意。慧娟正苦思有美,不知可否同心,见画与诗,喜感交并,爰拈笔端楷题一绝于轴末,以答其意。曰:“两地相思两不知,玉台一献当红丝。老奴伎俩何难料?请待良宵却扇时。”题毕,仍倩某媪携归有美。有美见诗狂喜,朝夕焚香披诵,如获异宝。由是两心遥遥相印,各以嫁娶自誓。惟苦不得遂,不觉恹恹俱病,医药罔效。杜夫妻与妹皆知两人致病之由,筹有以破卢之执。妹曰:“腐儒,外固而内葸,非以计劫之不可。兄嫂可无虑,我自有以报命。”杜夫妻大喜拜谢,并求速为玉成,妹诺之。卢固钟爱慧娟,见其病甚绵惙,实深愁忧。会杜妹归,卢问有美病状如何,妹怒答曰:“殆不起矣,何劳汝问!”卢叹曰:“我正虑慧儿疾革,不谓汝侄亦尔!”妹白眼相视,诋之曰:“一双好儿女,皆为汝杀却!夫复何说!”卢惊问:“何谓也?”妹唾其面曰:“老物尚梦梦耶!若自幼哺同乳,寝同席;比长,相亲相爱,此人情也。既知亲爱,则必欲偕伉俪,以图永好,此尤人情之常也。圣人制礼,尚缘人情,偏汝老物,拘执成见,竟不曲体人情耶?自汝拒婚后,若即俱病,病且日剧,殆皆不起。我实不忍仰息见若俱死,请先自刭于君前,泉下当撮合若仍成嘉耦,以偿夙愿。老物又将奈何耶!”言毕,袖出匕首,长尺有咫,莹然如雪,掷置案头,铮铮有声。指谓卢曰:“我两人结缡廿载,请从此别!”卢瞪视良久,曰:“卿且少安毋躁,容再商议。”曰:“我志已决,复何商议!”曰:“然则允若婚配,卿可不死否?”杜妹笑曰:“果尔,若疾当已,我又何必求死?”卢曰:“如卿所言。卿重母党,尝自誉其侄;我本俗人,不喜白衣女婿。必俟汝侄读书成名,方准亲迎,可乎?”杜妹笑曰:“有何不可?吾侄喜如所愿,必能刻志用功,又何患不成名耶?”卢曰:“若是,汝可归告兄嫂,速遣冰人来,当遵前命。”杜妹乃袖刀而藏。翌日,归告兄嫂,大喜,遂委禽焉。两小闻之,疾俱若失。有美果下帷攻苦,岁试,补博士弟子员;越岁,食饩秋闱,一战捷于乡。杜妹

译《里乘》作者说:这桩案件根据公婆的供词,某氏女子进门后,侍奉公婆非常孝顺,夫妻之间也没有争吵,况且没见到某甲往来,是非曲直,不敢主观臆断。然而审问二房妻子时,她却厉声哭骂,竟然敢催促判处死刑,揣测情理,原本就有破绽可寻,可惜粗心的人不能细心领会。一旦被干练的官吏听审判决,便难以掩饰。“察言观色”四个字,确实是审理诉讼的关键诀窍。我希望那些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凡是遇到断案,都应当以明府某公为榜样;然而如果不是制军,那么明府即使有才能也不肯施展,尤其希望那些做大府长官的人,在复核囚犯时应当以制军为榜样。

杜有美

太原府的生员杜坚,字子密。世代拥有丰厚的家资,藏书非常丰富。壮年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有美,字小甫。杜坚有个妹妹,嫁给了同乡的生员卢某,家里也比较富裕,有个女儿名叫慧娟,与有美同月出生。杜坚的妻子郑氏,与妹妹非常投缘,因此,妹妹时常回娘家省亲,小孩子常常交换乳汁喂养,彼此相爱,都不亚于亲生。等到年纪渐渐长大,容貌都很美丽,感情也日益亲密。十三岁时,两人都还未婚配。凡是给有美做媒的人,郑氏心里属意慧娟,全都拒绝了;试着商量妹妹,妹妹也点头同意,回去告诉卢某。卢某向来迂腐拘谨,因为有内亲的嫌疑,非常认为不可。妹妹责备他说:“腐儒,为什么太脱不掉书呆子气!只许我杜家的人嫁给你,不准你卢家的人嫁回我家吗?况且我的侄子并不坏,也未必会玷污你的女儿!我已经答应他了。生女儿应当由母亲做主,不要干预父亲的事,你不要多管!”卢某大怒说:“你怎么太不通道理?古人说:女子三从,在家服从父亲,出嫁服从丈夫,丈夫死了服从儿子。我这一口气还在,不仅慧娟应当服从父亲的命令,就连你也应当服从丈夫的命令。现在我不肯结亲,你怎么敢擅自专断呢!”夫妻二人反唇相讥,几乎到了反目的地步。起初,杜妹妹回娘家,每次都带着慧娟一起,自从议婚后,卢某不许慧娟再去。有美偶尔来探望,也不许慧娟相见,表亲从此成了路人。有美与慧娟,一经分离,思念之情极其殷切。时光流逝,转眼过了两年,情窦初开,更加难以自持,而两地相思,只能自我慰藉,各自不能掏心掏肺地表示。有美无可奈何,请画师画了一幅《太真献镜图》,自己题了一首诗说:“狡狯温郎绝世才,风流不厌自为媒。三生幸遇金闺彦,一笑亲陈玉镜台。”将画和诗,贿赂某个老妇人秘密交给慧娟,请求题诗,以试探她的意思。慧娟正苦思有美,不知道是否同心,见到画和诗,喜悦与感动交织,于是拿起笔,用端楷在卷轴末尾题了一首绝句,以回答他的心意。说:“两地相思两不知,玉台一献当红丝。老奴伎俩何难料?请待良宵却扇时。”题完,仍然请那个老妇人带回去给有美。有美见到诗狂喜,早晚焚香诵读,如同获得奇珍异宝。从此两心遥遥相印,各自以嫁娶发誓。只是苦于不能如愿,不知不觉都病倒了,医药无效。杜坚夫妻和妹妹都知道两人致病的原因,谋划有办法打破卢某的固执。妹妹说:“腐儒,外表强硬而内心怯懦,不用计谋胁迫他是不行的。兄嫂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回报。”杜坚夫妻大喜拜谢,并请求尽快成全,妹妹答应了。卢某本来钟爱慧娟,见她病势沉重,实在深深担忧。恰逢杜妹妹回来,卢某问有美的病情如何,妹妹愤怒地回答说:“大概不行了,何必劳你问!”卢某叹息说:“我正担心慧儿病危,没想到你侄子也这样!”妹妹白眼相视,诋毁他说:“一对好儿女,都被你杀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卢某惊问:“什么意思?”妹妹唾了他一脸说:“老东西还在做梦吗!你们从小同吃一锅奶,同睡一张床;长大后,相亲相爱,这是人之常情。既然知道亲爱,就必然想结为夫妻,以求永远美好,这更是人之常情。圣人制定礼法,尚且顺应人情,偏偏你老东西,拘泥于成见,竟然不体谅人情吗?自从你拒绝婚后,他们就都病了,而且病情日益加重,恐怕都活不成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死去,请先在你面前自刎,九泉之下应当撮合他们仍成佳偶,以偿夙愿。老东西又能怎么办呢!”说完,从袖中取出匕首,长一尺多,晶莹如雪,扔在案头上,铮铮作响。指着卢某说:“我们两人结婚二十年,请从此分别!”卢某瞪眼看了很久,说:“你暂且稍安勿躁,容我再商议。”说:“我的志向已定,还商议什么!”说:“那么答应他们的婚配,你可以不死吗?”杜妹妹笑着说:“果真如此,他们的病应当好了,我又何必求死?”卢某说:“如你所说。你重视母族,曾经自夸你的侄子;我本是俗人,不喜欢白衣女婿。必须等到你侄子读书成名,才准许迎娶,可以吗?”杜妹妹笑着说:“有什么不可以?我的侄子如愿以偿,必定能刻苦用功,又何愁不成名呢?”卢某说:“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回去告诉兄嫂,赶快派媒人来,我应当遵照先前的命令。”杜妹妹于是收起刀藏好。第二天,回去告诉兄嫂,大喜,于是下聘礼。两个年轻人听说后,病都好像消失了。有美果然闭门苦读,岁试,补为博士弟子员;过了一年,在秋闱中取得廪生资格,一战在乡试中高中。杜妹妹

闻报,喜曰:“若今可以亲迎矣。”卢犹欲待礼闱后

译听到报告,高兴地说:“如果现在可以亲自去迎娶了。”卢氏仍然想等到礼部考试结束后。

再议,杜妹抵之曰:“汝始终不免固执!科名迟早难定,吾侄乡荐已属侥幸,人生能得几回侥幸?青春几何,何忍令其孤负耶!”卢不得已,准其亲迎。杜夫妻大喜,遂涓吉为两人毕姻。同里有周生、韦生者,皆名诸生。以杜藏书多,皆幞被下榻其家,与有美同窗肄业,意气相得。周生是科亦登副车,情谊益洽。吉期当九月下旬,杪秋天气,已凉未寒。届期,周生窃语韦生曰:“有美与慧娟天生嘉耦,得谐琴瑟,煞费周折,当此良辰定情,不知若何欢洽。我两人当设法侦听,以快所闻。”韦曰:“唯唯,是不难,青庐上是藏书之楼,我与尔预伏楼上,大好侦听。”正窃议间,适有美在屏后闻之,点首匿笑,默筹预防之法。先是,有美之乳母朱媪,有子曰阿笨,游惰无赖,酷嗜赌博,负辄盗杜家物,典鬻以偿赌逋。有美亲迎,铺张务极奢华,慧娟周卢爱女,妆奁亦颇壮观。杜素恶阿笨行止不端,患其盗物,戒阍者不许入门。阿笨果早萌胠箧之念,以杜家不许入门,心益衔之。是日,新娘下舆,观者如堵,阿笨在人丛中慁上书楼,计俟人静,蹈隙行事。漏二下,宾客甫散。有美脱去冠服,将次就寝,蓦忆日间周生言———欲觇二人所为,以博一笑,乃蹑足轻步上楼。于时,残月初升,阿笨正凭栏凝眺,有美窥之,以为必是周生,悄从背后出两手于面,反掩其目。阿笨固强有力,意有美特来▯己,既惊且恨,急回身,紧抱有美颈而扼其喉,须臾气绝,倒卧楼上。时慧娟坐帏中,方命伴媪出具汤沐更衣,见有美蹑足上楼,不知何意;俄闻楼上窸窣作响,心甚讶之。阿笨见有美已死,陡起恶念,欲犯慧娟,爰脱衣履塞藏书箱下,将有美短褐▯靴褫下自着之,大步下楼,知新娘在帏中,亟吹灭双烛入帏,遽抱慧娟求欢。慧娟念有美平日温存,何忽狂暴?况两人逑好不易,今幸觌面,无数款曲,合当絮诉,何将烛吹灭,得勿有所不慊耶?心殊不快。阿笨近身,遂极力撑拒。阿笨知难强合,急探手脱去慧娟两腕缠臂金,并摸索头上簪珥等物,慧娟益复骇异。适伴媪秉烛携沐汤进房,阿笨恐被人窥破形迹,急以袖掩面,夺门越墙而遁。伴媪不知谁何,大惊,急燃双烛,搴帏见慧娟披发汗喘,神魂不定,叩问所以,慧娟备诉顷间情状。方共诧愕,忽闻楼上欷歔有声,命伴媪烛之,则见有美赤身卧楼上,吁息不已,盖扼喉一时气绝,须臾气复流行,故得再生,然暴苏身体绵软,猝难起立。伴媪另取衣履着之,缓缓扶掖下楼,偃卧绣榻,默不一语。慧娟情不能忍,急腼腆傍身,低问所苦,有美自指其喉,摇手令其勿语。慧娟莫喻其故,只得怏怏对镜,绾发添妆以待。延至五更,有美甫能起坐出声。彼此各述所见,互相慨叹。有美以为素待周生不薄,何竟如此恶作剧?继念虽劫去钗珥等物,犹幸慧娟不为所欺,又复转怒为喜。然变出意外,气血究难骤舒,竟体疼痛,未免良宵虚度矣。是夜客散,周生以中酒酣卧斋中,韦生以周生既醉,遂独自归家。及周生酒醒,见韦生已归,趁月色甚明,亦踉跄归家,将出大门,会司阍者起溺,见周生暮夜短衣着靴,仓皇径去,形迹可疑。诘旦,举室喧传昨夜之事,证以司阍所见,佥谓必周生无疑。杜固长者,以慧娟幸不受辱,又不欲暴人之过,遍戒家人,秘勿播扬。不图卢某闻之,勃然大怒,特造杜面数其讳盗之罪,且言周系名士,所行如此,诚衣冠禽兽。似此浇风不整,转相效尤,何以为训!乃具状诉诸邑宰。邑宰素与周相契,见状大骇。招周至署,以状示之。周阅之,骇汗满面,谓与韦生曾有此说,后各归家,实无此事。小生虽不肖,亦断不肯逢场作戏,戕人之生,以图苟合者,尚祈明公察之。邑宰亦信周决无此事,慰令暂归。爰使人风示卢某,为周辨诬,欲寝其事。乃卢固执莫解,谓确有左证,复何诬枉?如邑宰左袒周生,便当赴诉大府,以求水落石出。展转牵缠,两年有馀,未敢定谳。亡何,邑宰任满迁去。新令某公,

译再次商议时,杜妹反驳他说:“你始终不免固执!科举功名迟早难以预料,我侄子能考中乡试已属侥幸,人生能得几回侥幸?青春岁月有限,怎么忍心让他辜负呢!”卢某不得已,同意他亲自去迎娶新娘。杜家夫妻大喜,于是挑选吉日让两人完婚。同乡里有周生、韦生,都是知名的秀才。因为杜家藏书丰富,两人都带着行李住在他家,与有美同窗读书,意气相投。周生这一科也考中了副榜,彼此情谊更加融洽。婚礼定在九月下旬,深秋时节,天气已凉但未寒冷。到了婚期,周生私下对韦生说:“有美与慧娟是天生的佳偶,能够琴瑟和鸣,费了不少周折,值此良辰定情,不知会多么欢洽。我们两人应当设法偷听,以满足好奇心。”韦生说:“好的,这不难,青庐上面是藏书楼,我和你预先埋伏在楼上,正好可以偷听。”正当他们窃窃私语时,恰好有美在屏风后听见了,点头暗笑,默默筹划预防的方法。

此前,有美的乳母朱媪有个儿子叫阿笨,游手好闲、无赖成性,酷爱赌博,输了就偷杜家的东西,典当变卖来偿还赌债。有美迎亲,布置务求极度奢华,慧娟是周卢家的爱女,嫁妆也很壮观。杜家一向厌恶阿笨行为不端,担心他偷东西,告诫守门人不让他进门。阿笨果然早就起了盗窃的念头,因为杜家不许他进门,心里更加怨恨。这天,新娘下轿,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阿笨在人丛中登上书楼,打算等人静下来,趁隙行事。二更时分,宾客刚刚散去。有美脱去冠服,正要就寝,忽然想起白天周生的话——想窥探两人的行为,以博一笑,于是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去。此时,残月刚刚升起,阿笨正倚着栏杆凝望,有美窥视他,以为一定是周生,悄悄从背后伸出双手遮住他的脸,反手蒙住他的眼睛。阿笨本来力气很大,以为有美特意来亲近自己,既惊又恨,急忙转身,紧紧抱住有美的脖子掐住他的喉咙,不一会儿有美气绝,倒卧在楼上。

当时慧娟坐在帷帐中,正命令陪嫁的婆子拿出热水更衣,看见有美轻手轻脚上楼,不知何意;不久听见楼上有窸窣声响,心里非常惊讶。阿笨见有美已死,陡起恶念,想侵犯慧娟,于是脱下衣鞋塞在藏书箱下,将有美的短衣靴子脱下自己穿上,大步下楼,知道新娘在帷帐中,急忙吹灭双烛进入帷帐,突然抱住慧娟求欢。慧娟念及有美平日温存,为何忽然如此狂暴?况且两人结合不易,如今幸得见面,无数柔情蜜意,本该细细诉说,为何将蜡烛吹灭,莫非有什么不满吗?心里非常不快。阿笨靠近身体,慧娟便极力撑拒。阿笨知道难以强行结合,急忙伸手脱下慧娟两臂上的缠臂金,并摸索头上的簪珥等物,慧娟更加惊骇诧异。恰好陪嫁的婆子拿着蜡烛带着热水进房,阿笨恐怕被人窥破形迹,急忙用袖子掩住脸,夺门翻墙逃跑。婆子不知是谁,大惊,急忙点燃双烛,掀开帷帐看见慧娟披发汗喘,神魂不定,询问原因,慧娟详细讲述了刚才的情况。正共同惊愕时,忽然听见楼上有叹息声,命婆子拿着蜡烛去看,只见有美赤身躺在楼上,喘息不止,原来是被掐喉一时气绝,不久气息恢复流通,所以得以再生,然而突然苏醒身体绵软,猝然难以起立。婆子另取衣鞋给他穿上,缓缓搀扶下楼,让他躺卧在绣榻上,默然不语。慧娟情不能忍,急忙羞怯地靠近身边,低声询问痛苦之处,有美自己指着喉咙,摇手让她不要说话。慧娟不明白缘故,只得怏怏地对着镜子,绾发添妆等待。

延至五更,有美才能起坐出声。彼此各述所见,互相慨叹。有美认为向来对待周生不薄,为何竟如此恶作剧?接着想虽然被劫去钗珥等物,幸好慧娟没有被欺骗,又转怒为喜。然而变故出于意外,气血终究难以骤然舒展,全身疼痛,未免良宵虚度了。这夜宾客散去,周生因为醉酒酣睡在斋房中,韦生因为周生已醉,于是独自回家。等到周生酒醒,看见韦生已归,趁着月色很亮,也踉跄回家,刚要出大门,遇见守门人起来小便,看见周生暮夜穿着短衣靴子,仓皇径直离去,形迹可疑。

第二天早上,全家喧传昨夜之事,结合守门人所见,大家都认为一定是周生无疑。杜某本是长者,因为慧娟幸未受辱,又不想暴露别人的过错,遍告家人,秘密不要宣扬。不料卢某听说后,勃然大怒,特意到杜家当面指责他包庇盗贼的罪过,并且说周某是名士,行为如此,真是衣冠禽兽。像这样浇薄的风气不整顿,互相效仿,如何作为训诫!于是写状纸向县令控告。县令一向与周生交好,看见状纸大为惊骇。召周生到衙门,把状纸给他看。周生看了,惊得汗流满面,说与韦生曾有此说,后来各自回家,实在没有此事。小生虽然不肖,也断不肯逢场作戏,残害人命,以图苟合,尚祈明公明察。县令也相信周生决无此事,安慰让他暂时回家。于是派人暗示卢某,为周生辩诬,想压下此事。然而卢某固执不解,说确有左证,还有什么诬枉?如果县令偏袒周生,就应当赴诉上级官府,以求水落石出。辗转纠缠,两年有余,不敢定案。不久,县令任期届满调离。新任县令某公,

素号健吏,阅及此牍,反复细意寻绎。越日,集两造会审,公一一研讯,拈髯寻思久之,忽有悟。曰:“无论是否周生所为,杜家钗饰等物,固明明有人劫去,且据若曹言,有美赤身卧楼上,短褐▯靴被其人着去,其人自着衣履必脱藏楼上。搜得衣履,便可昭晰。”乃自率吏役,亲往楼上穷搜,果于书箱下索得破衣▯鞋袜数事,并腰橐内有信一函,阅之,固某某与阿笨招赌书也。公笑曰:“得之矣。”付两造观之,始各恍然。亟命拘阿笨来,一讯尽吐其实,周冤以白。遐迩颂神明焉。

译(他)一向被称为干练的官吏,看到这份文书,反复仔细推敲。第二天,召集双方当堂会审,他一一详细审问,捋着胡须沉思了很久,忽然有所领悟。说:“不管是不是周生做的,杜家的钗饰等物品,明明是被某人劫走了;而且根据你们所说,有个美男子赤身躺在楼上,短衣和靴子被那人穿走了,那人既然自己穿着衣鞋,必定脱下藏在楼上。搜到衣鞋,真相就能大白。”于是亲自率领差役,亲自到楼上彻底搜查,果然在书箱底下搜出破衣、鞋袜几件,并在腰包里发现一封信,阅读后,原来是某某与阿笨招赌的信件。他笑着说:“抓住了。”让双方观看,两人才恍然大悟。急忙命令拘捕阿笨前来,一审问就全部吐露实情,周生的冤屈得以昭雪。远近的人都称赞他神明。

里乘子曰:谚云:“好事多磨折。”观此而益信其言不谬也。夫有美慧娟,天生嘉耦,其为婚配,宜也。不谓卢某固执拒婚,业许婚矣,又必俟成名方准亲迎。向使有美遇同梁灏,将奈之何?不遇如罗隐,又将奈之何?所幸一战而捷,公然准其亲迎矣。乃侦听之谋,胠箧之举,突而凑合,致使变生意外,虚度良宵。所谓好事多磨折者,竟如是乎?邑宰为周辨诬、第欲颟顸了事,愦愦可笑。一经健吏听断,是非立见。要之读律无异读书,苟能得间,自无不析之义;特患粗心人不肯反复细意寻绎耳。彼颂神明者,岂有异术哉?

  守贞

  中州某甲,少失怙恃。弱冠娶妻某氏,伉俪甚敦。甲有族叔在京贸易,因挟薄资往依之,颇有营获,十年始归。夫妻久别重逢,情倍亲切。晚间灭烛登床,甲纵体入怀,忽狂叫一声顿绝。某氏大惊,急起火而烛之,则见血流殷席,甲势已阉割不留馀蒂,竟不能再苏矣。某氏抱尸大哭,骇惧悲恸,莫测所以。诘旦,亲党邻舍毕集,互相猜疑,以某氏帷薄素谨,何忽罹此惨变?乃共商议,不得不具状诉官。官咨诸幕友,谓必因奸谋杀无疑,官然其说。穷诘某氏,备受榜虐,卒不肯承。展转年馀,不能定谳,而某氏奄奄一息,寻将瘐死狱中矣。勾越有商先生者,年逾七十,精申韩家言。老游中州,善断疑狱。官厚聘延至,与议此狱。商阅爰书,再四思忖,固疑某氏冤枉,爰招某氏至,审其举止温存,语言和婉,毫无凶悍之态,益疑之。乃屏去左右,谕令某氏毋羞毋恐,可将当日床笫情形,从直缕述,我当设法为汝雪冤。某氏见商皤然老者,温霁和蔼,知非轻薄者。闻言,感激垂涕,稽颡有声,历将当日床笫情形,一一从直缕述。商拈髯谛听,忽然思得一法。谕令某氏归房,赤体偃卧,毋容腼腆;乃索猪肉少许,切作人势状,以铁钩贯其中,命接生某媪将肉塞入某氏阴道中,以觇其变。某媪如言试之,阴道中果有一物,力衔其肉,如鱼吞饵然。急拔出视之,其物长七寸许,竟体黄毛,四足修尾,酷类鼯鼪。始悟某甲变生意外,固是物作祟也。见者无不咋舌称异,佥曰:“非商先生高见,而某氏之冤终难暴白矣。”或谓此物名守贞,亦名血鳖,孀妇暮年多有之;他如老处子,比邱尼亦间有之,大率多因旷怨郁结而成。然究不知出何书,当俟质之博雅者。

  褪壳龟

  扬州某甲,家颇小康。所蓄鸡鸭犬豕等物,无故多亡去,举家窃窃称怪,亦姑听之。忽有游方丐者过其门,默相其室,卒然问曰:“君家蓄物,颇多亡去不?”甲曰:“然。汝何由知之?”丐冷笑曰:“君祸不远矣。不亟亟预防,人且难保,何况物乎?”甲骇问:“汝有术可解不?”丐曰:“此妖物作祟,不知伎俩何若,试可乃已。功成,当以钱十千缗犒我作沽酒资;不则勿怨也。”甲曰:“诺。”丐命导其遍相宅中,至厨,见水瓮一具,瞪视良久,曰:“殆在是矣。”乃命市猪肉一方,煮半熟,以铁钩贯其中,绳系其端,缳柱上。将熟肉置水瓮畔,人遥从壁隙窥之。果见瓮下一物,闻肉香,探首出,张血口遽衔其肉,钩挂喉际,痛甚,急缩首欲遁,缘绳缳柱,猝不能脱。丐急出,将物缚住,令甲视之,状如守宫,长尺有半。丐曰:“此褪壳龟也。厥名曰蜥。”因贺甲曰:“君幸遇我,此物化尚未久,易制;再过年馀,便能变化食人,即非人力所能制。君家将无噍类矣。”甲大惊。因忆家固蓄一大龟,亡去年馀,意即是物所化,试以叩丐,丐曰:“是也。”乃共觅其壳,果于猫窦得之。盖窦狭壳宽,龟偶入窦,如羝触藩,猛力向前,遂褪壳化为此物。丐谓:“此壳为化骨妙药,或去龋齿,或去痈疽腐骨,皆立效,可善藏之。”爰索利刃,将此物剁为肉泥;凡地上血迹,铲刮净尽,盛以瓦缶,坎埋深山之中。笑谓甲曰:“小人为君料理尽善,可以高枕无忧矣。”甲喜,款以酒饭,酬钱十千而去。越岁,甲家客作,暑天畏热,取门支床露宿。

译《里乘》作者说:谚语说:“好事多磨。”看了这件事,更加相信这话没有错。有美和慧娟,天生是一对佳偶,他们结婚,是合适的。没想到卢某固执地拒绝婚事,已经答应婚事了,又一定要等成名后才允许迎亲。假使有美遇到像梁灏那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如果不遇到像罗隐那样的情况,又该怎么办?幸好一战就胜利了,公然允许他迎亲了。于是侦察偷听的计谋,撬开箱子的举动,突然凑合在一起,导致意外变故,虚度了美好的夜晚。所谓好事多磨,竟然这样吗?县令为周辩白诬陷,只想马虎了事,昏庸可笑。一旦由干练的官吏审理,是非立刻显现。总之,研读法律与读书没有不同,如果能找到关键,自然没有不能分析的道理;只是担心粗心的人不肯反复仔细推究罢了。那些称颂神明的人,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法术吗?

守贞

中州有个某甲,年少时失去了父母。二十岁娶了某氏为妻,夫妻感情深厚。某甲有个族叔在北京做生意,于是带着少量资金去投靠他,颇有收获,十年后才回家。夫妻久别重逢,感情格外亲切。晚上吹灭蜡烛上床,某甲纵身投入怀中,忽然狂叫一声,顿时断气。某氏大惊,急忙点火照亮,只见血流满席,某甲已被阉割,不留一点残余,竟然不能再苏醒。某氏抱着尸体大哭,惊恐悲伤,不知所以。第二天早晨,亲戚邻居都聚集在一起,互相猜疑,认为某氏平时行为谨慎,为什么突然遭遇这种惨变?于是共同商议,不得不写状纸告官。官员咨询幕僚,说一定是因奸情谋杀无疑,官员同意这个说法。严审某氏,遭受鞭打虐待,最终不肯承认。辗转一年多,不能定案,而某氏奄奄一息,不久将在狱中病死。勾越有个商先生,年过七十,精通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年老时游历中州,善于断决疑难案件。官员重金聘请他,与他商议此案。商先生阅读供词,反复思考,本来就怀疑某氏冤枉,于是召来某氏,审视她举止温和,语言婉转,毫无凶悍之态,更加怀疑。于是屏退左右,告诉某氏不要害羞不要恐惧,可以将当日床上的情形,如实详细叙述,我当设法为你洗雪冤屈。某氏见商先生是白发老者,温和和蔼,知道不是轻薄之人。听到这话,感激流泪,磕头有声,将当日床上的情形,一一如实详细叙述。商先生捋着胡须仔细听,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告诉某氏回房,赤身躺下,不要害羞;于是取少量猪肉,切成人形,用铁钩贯穿其中,命令接生婆某媪将肉塞入某氏阴道中,以观察变化。某媪照做试验,阴道中果然有一物,用力咬住肉,像鱼吞饵一样。急忙拔出查看,那物长约七寸,全身黄毛,四只脚长尾巴,很像鼯鼠。这才明白某甲意外变故,果然是这怪物作祟。看到的人无不咋舌称奇,都说:“如果不是商先生高见,某氏的冤屈终究难以昭雪。”有人说这怪物名叫守贞,也叫血鳖,寡妇晚年多有;其他如老处女,尼姑也偶尔有,大多是因为长期孤独怨恨郁结而成。然而终究不知出自哪本书,应当等待向博学高雅的人请教。

褪壳龟

扬州有个某甲,家境颇为小康。所养的鸡鸭狗猪等动物,无故大多死去,全家私下称奇,也姑且听之。忽然有个游方乞丐经过他家,默默观察他的屋子,突然问:“你家养的动物,大多死去了吗?”某甲说:“是的。你怎么知道的?”乞丐冷笑说:“你的祸患不远了。不赶紧预防,人且难保,何况动物呢?”某甲惊恐地问:“你有办法解决吗?”乞丐说:“这是妖物作祟,不知伎俩如何,试试才知道。成功,应当用一万贯钱犒劳我作买酒钱;不成功,不要怨恨。”某甲说:“好。”乞丐命令引导他遍观宅中,到厨房,看见一个水瓮,瞪眼看了很久,说:“大概在这里了。”于是命令买一块猪肉,煮半熟,用铁钩贯穿其中,绳子系住一端,挂在柱子上。将熟肉放在水瓮旁边,人远远从墙缝窥视。果然看见瓮下一物,闻到肉香,探出头,张开血口立刻咬住肉,钩挂在喉咙处,疼痛厉害,急忙缩头想逃,因为绳子挂在柱子上,突然不能脱身。乞丐急忙出来,将怪物绑住,让某甲看,形状像守宫,长一尺半。乞丐说:“这是褪壳龟。它的名字叫蜥。”于是祝贺某甲说:“你幸好遇到我,这怪物变化不久,容易制服;再过一年多,就能变化吃人,就不是人力所能制服的。你家将无活口了。”某甲大惊。于是想起家里确实养了一只大龟,死了一年多,以为就是这怪物所化,试着问乞丐,乞丐说:“是的。”于是共同寻找龟壳,果然在猫洞里找到。大概因为洞窄壳宽,龟偶然进入洞,像公羊撞篱笆,猛力向前,于是褪壳化为这怪物。乞丐说:“这龟壳是化骨的妙药,或者去除龋齿,或者去除痈疽腐骨,都立刻见效,可以好好收藏。”于是取利刃,将这怪物剁成肉泥;凡地上血迹,铲刮干净,装在瓦罐里,挖坑埋在深山中。笑着对某甲说:“小人为你料理得十分完善,可以高枕无忧了。”某甲高兴,用酒饭款待,酬谢一万贯钱后离开。过了一年,某甲家雇工,夏天怕热,取门支床露宿。

诘旦,竟体化为水,惟发独存。甲大惊,急诉于有司。验其形迹,茫无端绪,甲坐是系狱,而家业荡然矣。忽前丐又来,见甲家状甚萧条,怪问甲妻,妻告之故。丐自批其颊曰:“此小人之过也。”盖当日杀此物时,曾有点血溅门上,以不足为患,故未拭去,不谓竟波及客作。亟赴有司,为甲讼冤。试取鸡犬置门血迹处,俱化为水。官赏丐者,而出甲于狱。

译第二天清晨,那东西全身都化成了水,只有头发还留着。甲非常惊恐,急忙向官府报告。官府查验现场,却毫无头绪,甲因此被关进监狱,家产也荡然无存。忽然,之前的乞丐又来了,看到甲家景象十分凄凉,奇怪地问甲的妻子,妻子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乞丐自己打着自己的脸说:“这是我的过错啊。”原来,那天杀那东西的时候,曾有一点血溅在门上,因为觉得不足为患,所以没有擦掉,没想到竟然牵连到甲。乞丐急忙赶到官府,为甲申冤。试着把鸡和狗放在门上的血迹处,它们都化成了水。官府奖赏了乞丐,并把甲从监狱中释放出来。

里乘子曰:此扬州土人为予言之,凿凿可据。并谓其壳今尚存药肆中,惜未一见之也。褪壳龟厥名曰蜥,究不知所出何书。彼丐者不惟有术,且亦博雅,有司赏之,宜也。吾愧丐者矣!

  某令

  甘肃某令,精明干练,能伺长官喜怒。尝有剧盗多名,历久▯缉不得,檄某令往捕。乃与长官幕友谋,出资另购七人,申报塞责。长官听幕友言,遂将七人付诸大辟。某令一日从外归,忽心如刀割,痛不可忍。俄顷,大叫一声而卒。某令素嗜饮茶,其鬼忽附妾身曰:“快烹好茶我饮。我近为七人所诉,受刑甚苦,尔曹速焚纸钱,以济我用,多多益善。”又嘱妻妾等应如何奉养老母,如何教育诸子,所遗官资应如何经营生活。一一处分毕,便以手拊胸叹曰:“我今日悔之晚矣。”众审其声音、言笑、举止,固宛然某令也。少选鬼去,妾苏,问之茫然。后有扶鸾者降坛,系已故谢明府。谢固忠厚长者,沙书:“阴曹以我生前为人正直,命作此方土地。近为某令七人一案,日在城隍庙讯办,颇甚劳形。”人问:“公素与某令同寅,能赐袒护否?”曰:“阴律不比阳世,丝毫不敢徇情。不但某令,恐将来某幕友亦要到案对质也。”此吾邑张德昭在甘肃所目见,为予言之,并云:“现某幕友已渐颓敝矣。”

  里乘子曰:观某令之鬼以手拊胸叹曰:“我今日悔之晚矣。”嗟乎!千古权臣猾吏及一切小人,到撒手时,大都同不免有此一叹,惜乎当势焰炙手时,皆梦梦而不自觉耳!孽海茫茫,不早回头,虽悔何益?

  孙明府

  山右孙翘江明府,一字兰皋,以进士为直隶肃宁县令。元旦,各庙拈香回,道遇女鬼,从至署内,声言索命。且谓明府前世亦姓孙,宰肃宁,女为强暴所污,堂判和奸,致女羞忿投环死。系某年月事,尚有旧牍可稽也。明府命吏稽旧牍,果有此案,官果姓孙,大骇,乃牒城隍,诘问:“既系前世冤,何以迟至今世甫报?”越日,明府梦城隍传谕云:“汝前世甚孝,且居官甚好,再世故复以甲科来宰是邑,鬼何敢报?今汝政声顿杀,鬼得乘间而入,汝何尤焉?”明府知冤难解,不得已,向鬼乞怜。鬼不肯,再三哀之,鬼曰:“虽贷汝命,亦不容汝在此作宰!”明府无奈,乃上其事于大府。时沈阳琦侯为直隶总督,檄保定守熊公往询,鬼附明府身,历历诉冤。守复命,琦侯异之,为抗疏暴白其事,改孙校官回籍。此道光十六年事。葛菊人、史仲皋皆能言之。

  里乘子曰:后阅福建梁敬叔笔记亦载此,则旧案在乾隆五十一年。孙前世姓黄。保定守熊公名守谦,字虚谷。或曰河间守。

  倪公春岩

  倪公春岩廷谟,由进士出宰吾皖潜山县。廉明公正,四民爱戴,皆呼之曰“倪青天”。公尝于冬月有事至乡,忽有蝇成群飞缭舆前,左右挥之不去。意时方苦寒,那得有此?得勿冤鬼作祟耶?因默祝如有冤屈,蝇当导我为之伸冤。祝毕,蝇果群飞前导,不里许,路过一山,旋风骤起,将群蝇卷入山中。公急命停舆,自徒行入山迹之,步上山凹,见一坟新筑,湿土未燥,群蝇栖集其上,心益惊异。比呼亭长问,知为前村某甲新冢。问:“甲年几何?向作何生业?何疾而死?家中尚有何人?”亭长对谓:“甲年二十许,系病瘵而死。”又问:“甲妻年几何矣?”对曰:“小人不知,大约与甲齿相若耳。”公点首寻思,乃命舆径至甲家,直升其堂,召其妻出见问话。甲妻某氏,闻公至,大惊,急毁妆斩齐出拜,伏地干泣。公见某氏态度妖荡,知非善类,乃厉声谓曰:“我至汝家非为别事,缘昨夜梦见汝夫,赤身喋血,跽我床前,诉称被汝所害,横遭惨死,哭求伸冤。汝知之乎?”某氏闻公言,急起趋入屏风后,与公抗辩,硬语牴牾。公见其暴悍,益信其必非良善。即召其族长并左右邻至,一一研诘,所对大略与亭长相同,再四钩稽,茫无端绪。公心终不释,乃执意开墓启棺检验,以决其疑。佥谓关系甚重,倘检验无

译《里乘》作者说:这是扬州本地人告诉我的,确凿有据。还说那龟壳现在还在药店里,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褪壳龟的名字叫蜥,究竟出自哪本书,实在不知道。那个乞丐不仅有道术,而且博学高雅,官府赏赐他,是应该的。我愧对那个乞丐啊!

某位县令

甘肃某位县令,精明干练,善于察言观色,迎合长官的喜怒。曾经有多个大盗,长期搜捕不到,官府发文命令某县令前往抓捕。于是他与长官的幕僚商量,出钱另外买了七个人,上报官府以敷衍塞责。长官听信了幕僚的话,就把这七个人判处死刑。某县令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忽然心如刀割,疼痛难忍。过了一会儿,大叫一声就死了。某县令平时喜欢喝茶,他的鬼魂忽然附在妾的身上说:“快煮好茶给我喝。我最近被那七个人告状,受刑非常痛苦,你们赶快烧纸钱,供我使用,越多越好。”又嘱咐妻妾等人应该如何奉养老母,如何教育子女,留下的官俸应该如何经营生活。一一安排完毕后,就用手拍着胸口叹息说:“我今天后悔已经晚了。”众人审视他的声音、言谈、举止,果然完全像某县令。过了一会儿鬼魂离去,妾苏醒过来,问她也茫然不知。后来有扶乩的人降坛,是已故的谢明府。谢明府本来是个忠厚长者,乩笔写道:“阴间因为我在世时为人正直,任命我做这一方的土地神。最近因为某县令错杀七人的案子,每天在城隍庙审讯办理,非常劳累。”有人问:“您一向与某县令是同僚,能给予庇护吗?”回答说:“阴间的法律不同于阳世,丝毫不敢徇私情。不但某县令,恐怕将来那位幕僚也要到案对质。”这是我同乡张德昭在甘肃亲眼所见,告诉我的,并且说:“现在那位幕僚已经渐渐衰败了。”

《里乘》作者说:看某县令的鬼魂用手拍着胸口叹息说:“我今天后悔已经晚了。”唉!千古以来的权臣、狡猾的官吏以及一切小人,到临终撒手时,大多不免有这一声叹息,可惜在权势炙手可热的时候,都浑浑噩噩而不自觉啊!孽海茫茫,不早回头,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

孙明府

山西孙翘江明府,字兰皋,以进士身份担任直隶肃宁县令。元旦,各庙烧香回来,路上遇到女鬼,跟着到了县衙,声称要索命。并且说县令前世也姓孙,治理肃宁,女子被强暴侮辱,堂上判决通奸,导致女子羞愤投环自尽。是某年某月的事,还有旧案卷可查。县令命令吏员查旧案卷,果然有此案,官员果然姓孙,非常害怕,于是发公文给城隍,质问:“既然是前世的冤仇,为什么迟到今世才报应?”第二天,县令梦见城隍传达命令说:“你前世非常孝顺,而且做官很好,所以再世又通过科举来治理这个县,鬼怎敢报应?现在你政声顿减,鬼得以乘虚而入,你怪谁呢?”县令知道冤仇难解,不得已,向鬼乞求怜悯。鬼不肯,再三哀求,鬼说:“虽然饶你性命,也不容许你在这里做官!”县令无奈,就把这事上报给上级。当时沈阳琦侯任直隶总督,发文命令保定知府熊公前往询问,鬼附在县令身上,一一诉说冤情。知府回复命令,琦侯觉得奇怪,为此上疏揭露此事,改任孙校官回籍。这是道光十六年的事。葛菊人、史仲皋都能说这事。

《里乘》作者说:后来阅读福建梁敬叔的笔记也记载了这事,那么旧案在乾隆五十一年。孙前世姓黄。保定知府熊公名守谦,字虚谷。有人说他是河间知府。

倪公春岩

倪公春岩廷谟,以进士身份出任我们安徽潜山县令。廉洁明察公正,四民爱戴,都称他为“倪青天”。公曾经在冬月有事到乡下,忽然有苍蝇成群飞舞缭绕在轿前,左右挥赶不去。心想当时正苦寒,哪会有这种情形?莫非是冤鬼作祟吗?于是默默祈祷如果有冤屈,苍蝇应当引导我为他伸冤。祈祷完毕,苍蝇果然成群飞在前面引导,不到一里路,路过一座山,旋风骤然兴起,把群蝇卷入山中。公急忙命令停下轿子,亲自步行入山追踪,走上山凹,看见一座新坟,湿土未干,群蝇栖息在上面,心里更加惊异。等到叫来亭长询问,知道是前村某甲的新坟。问:“甲年纪多大?向来做什么营生?什么病死的?家中还有什么人?”亭长回答说:“甲年纪二十岁左右,是病瘵死的。”又问:“甲的妻子年纪多大?”回答说:“小人不知道,大约与甲年纪相仿。”公点头寻思,于是命令轿子直接到甲家,直上厅堂,召他的妻子出来问话。甲妻某氏,听说公到来,大惊,急忙卸妆整齐出来拜见,伏地哭泣。公见某氏态度妖荡,知道不是好人,于是厉声对她说:“我到你家不是为别的事,因为昨夜梦见你丈夫,赤身流血,跪在我床前,诉称被你害死,横遭惨死,哭求伸冤。你知道吗?”某氏听公的话,急忙起身跑到屏风后面,与公抗辩,硬语抵牾。公见其暴悍,更加相信她一定不是良善之人。就召来族长和左右邻居,一一审问,所答大略与亭长相同,再三查究,茫无头绪。公心里始终放不下,于是执意开墓启棺检验,以决其疑。大家都说关系重大,如果检验无

据,恐于公多有不利。公笑曰:“我以穷措大,侥幸弋获科第,忝膺民社,如遇冤狱,不为伸理,其何以为民父母乎?我意已决,如检验无据,甘心坐罪,虽粉身勿悔也。”诘旦,乃率领族长、左右邻等,登山开墓启棺。甲尸以天寒丝毫未曾腐坏,伍伯承公意旨,由首而足,由腹而背,细意检验,竟无微伤,惟骨瘦如柴,确系病瘵而死,公无奈何,只得仍命盖棺封墓。某氏大声诃曰:“公以莫须有之言,开人之墓,启人之棺,翻覆人之尸骨,死者何辜,遭此屠毒!既启棺而又欲盖之,既开墓而又欲封之,此非未亡人所敢从命也!”公笑谢曰:“汝言良是,吾已具文请命于大府,甘任其罪矣。死者无辜,而令其暴露,是益重吾之罪也。吾何忍焉!”卒命盖棺封墓而去。公已具文上请,复自踵谒大府,面陈梗概。大府素重公之为人,此举殊怪公孟浪,例应登诸白简,难以袒救。公请展限三月,当密加访察,如真不得确耗,甘罪无悔。大府许之。公旋任,路经城隍庙,式舆默祝,祈神示梦。夜果梦城隍神遣人赠万年青草一盆,惊寤,不解所谓。乃易服,貌为卜人,至乡访察。日晡,见一渔人垂钓河滨,就而问路。渔人戏谓:“先生善卜,能卜小人今日钓得鱼若干,当作东道主,不则此处苦无逆旅,恐栖止无所也。”公信口戏答曰:“卜汝连得三鱼,计重五斤有馀。一尾烹以款客,两尾兑钱行沽。”果连得一鲤一鲂一鲫,鲜美可爱。渔人大喜,笑曰:“先生其神仙耶?何言之验也。寒舍不远,敢请税驾。”公笑从之。不半里,至其家,茅屋数椽,一老妪当门而坐,笑问渔人:“归何早也?”渔人笑曰:“儿幸遇神仙,卜应连得三鱼,果然。”因将鲤付妪,请烹以待客。又笑谓公曰:“此老母也,幸尚强健。年八十有二矣,齿目俱幸无损,惟重听耳。”因请公少坐,自携两鱼,就邻翁兑秫酒一大瓶而归。老妪烹鱼已熟,渔人请公南向坐,老妪西向坐,自居主位北向坐。老妪不能饮酒,饭罢独自归卧。公与渔人酒量俱豪,荐鱼劝饮,意甚相得。公问知渔人姓万,并问何以当此壮年,尚无妻室?渔人笑曰:“先生谓小人尚壮年耶?小人今年已六十有四矣。里党见小人生平不形老态,因共以‘万年轻’呼之。自知命薄,不乐有家室,徒以有老母在,不然早已披发入山矣。”公闻万年轻三字,顿忆前梦,因笑以言餂之曰:“君何言之激也。我相汝大运将至,如娶妻,当连得二子,老福甚隆,慎毋自弃。”时渔人酒已微醺,益复忘形。闻公言,急摇手曰:“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娶妻一事,请勿再言。”公笑问何谓,渔人但摇首不语。公曰:“暮夜无人,汝有何意见?告我何害?”渔人叹曰:“先生长者,当不泄语。小人少酷嗜赌,负辄偶作穿窬,藉偿赌债。以俱罹法网,辍而改业。昨醉后,有友邀赌,大负,不得已,聊作冯妇。稔知前村某甲家颇小康,久病卧床,尚易为计。时夜漏三下,甲宅仆媪俱已睡熟,万籁寂然,予由屋一跃至地,见甲房灯尚未息,姑伏窗窥之,乃不窥则已,窥之真令人骇然也。”公问:“如何?”渔人又摇首不语。公曰:“言之矣,复何嗫嚅为也!”渔人复坚属曰:“先生必无泄语,乃敢毕其词。”公正色指天信誓:“必不泄语。”渔人乃谓:“小人伏窗潜窥,但听病者卧床呻吟,其妻侧坐床前,默默若有所思,忽起身挑灯燃烛,向床后招手,一男子轻步而出,两人附耳小语。其妻出绢一匹,登床将甲口缠闭。两人又将甲缚伏行床,褫裈露尻。启盎出一小蛇,将蛇首纳入竹管,以竹管对尻,取香火炙蛇尾,蛇负痛由谷道窜入腹中,闻甲大喘一声,其气遂绝。两人相视而笑,复解甲缚,扛置床上。小人惨不忍睹,复一跃上屋,恨恨而返。至今思之,怒发犹为上指也。先生试思,娶妻如此,有何恩爱?岂非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耶!”公曰:“甲如此惨死,其亲疏岂无一人肯为伸冤耶?”渔人叹曰:“甲虽惨死,身无微伤,何由伸冤?昨闻甲

译据理推断,恐怕对大人多有不利。大人笑道:“我本是穷书生,侥幸考中科举,忝列地方官职,如果遇到冤狱,不为百姓伸张正义,那怎么配做百姓的父母官呢?我的主意已定,如果检验没有证据,我甘愿受罪,即使粉身碎骨也不后悔。”第二天早晨,大人便率领族长、邻居等人,登山开墓启棺。某甲的尸体因为天气寒冷,丝毫未曾腐烂,伍伯秉承大人的意旨,从头到脚,从腹部到背部,仔细检验,竟然没有细微伤痕,只是骨瘦如柴,确系因病而死,大人无可奈何,只得仍命盖棺封墓。某氏大声呵斥道:“大人凭莫须有的罪名,开人之墓,启人之棺,翻动死者的尸骨,死者有什么罪过,遭受如此残害!既然开了棺又要盖上,既然开了墓又要封上,这不是未亡人敢听从的!”大人笑着道歉说:“你说得很对,我已经写文书请示上级官府,甘愿承担罪责。死者无辜,却让他暴露在外,这是加重我的罪过啊。我怎么忍心呢!”最终命人盖棺封墓后离去。大人已经写文书上报,又亲自跟随拜见上级官府,当面陈述大概情况。上级官府一向看重大人的为人,此举特别奇怪大人轻率冒失,按例应当弹劾,难以袒护救援。大人请求宽限三个月,应当秘密访查,如果真的得不到确切消息,甘愿受罪无悔。上级官府答应了。大人回到任上,路过城隍庙,下车默祷,祈求神明托梦示警。夜里果然梦见城隍神派人赠送一盆万年青草,惊醒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大人换装,扮作占卜人,到乡间访查。傍晚,看见一个渔人在河边垂钓,上前问路。渔人戏弄说:“先生擅长占卜,能占卜小人今天钓到多少鱼,就做东道主招待,不然这里苦没有旅店,恐怕无处住宿。”大人随口戏答说:“占卜你接连钓到三条鱼,总重五斤有余。一条煮来款待客人,两条换钱买酒。”果然接连钓到一鲤一鲂一鲫,鲜美可爱。渔人大喜,笑着说:“先生是神仙吗?为什么话这么灵验。寒舍不远,敢请先生下车。”大人笑着跟随。不到半里,到了他家,几间茅屋,一位老妇人坐在门前,笑着问渔人:“回来怎么这么早?”渔人笑着说:“儿子有幸遇到神仙,占卜说接连钓到三条鱼,果然如此。”于是把鲤鱼交给老妇人,请她烹煮以等待客人。又笑着对大人说:“这是老母亲,幸好还算强健。八十二岁了,牙齿眼睛都还好,只是重听罢了。”于是请大人稍坐,自己带着两条鱼,到邻居家换了一大瓶高粱酒回来。老妇人把鱼煮熟,渔人请大人朝南坐,老妇人朝西坐,自己居主位朝北坐。老妇人不能饮酒,吃完饭独自回屋睡觉。大人与渔人酒量都豪爽,端鱼劝酒,意气相投。大人问知渔人姓万,并问为什么正当壮年,还没有妻室?渔人笑着说:“先生认为小人还年轻吗?小人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乡里人见小人平生不显老态,因此一起称我为‘万年轻’。自知命薄,不配有妻室,只是因为有老母亲在,不然早就披发入山了。”大人听到“万年轻”三个字,顿时想起前梦,于是笑着用言语试探他说:“你怎么说得这么激愤呢。我相你大运将至,如果娶妻,应当接连得两个儿子,晚年福气很盛,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当时渔人酒已微醉,更加忘形。听大人这么说,急忙摇手说:“天下最毒的莫过于女子。娶妻一事,请不要再提。”大人笑着问什么意思,渔人只是摇头不语。大人说:“深夜无人,你有什么想法?告诉我有什么害处?”渔人叹息说:“先生是长者,应当不会泄露。小人年轻时酷爱赌博,输了就偶尔做小偷,借以偿还赌债。因为都触犯法网,停止后改行。昨天喝醉后,有朋友邀赌,大输,不得已,聊作冯妇(重操旧业)。深知前村某甲家颇有小康,久病卧床,尚容易下手。当时夜漏三更,甲家仆人都已睡熟,万籁俱寂,我从屋顶一跃到地面,见甲房灯尚未灭,暂且伏在窗下窥视,乃不窥则已,一窥真令人骇然。”大人问:“怎么样?”渔人又摇头不语。大人说:“说了,又为什么吞吞吐吐呢!”渔人又坚决嘱托说:“先生一定不泄露,才敢说完。”大人正色指天发誓:“一定不泄露。”渔人才说:“小人伏在窗下偷看,只听病者躺在床上呻吟,他的妻子侧坐在床前,默默若有所思,忽然起身挑灯燃烛,向床后招手,一个男子轻步而出,两人附耳低语。他的妻子拿出一匹绢,登上床将甲的口缠闭。两人又将甲绑住俯卧在床上,脱下裤子露出屁股。打开瓦罐取出一条小蛇,将蛇头纳入竹管,用竹管对准屁股,取香火炙烤蛇尾,蛇因痛从肛门窜入腹中,听见甲大喘一声,气息就断了。两人相视而笑,又解开甲的捆绑,扛着放在床上。小人惨不忍睹,又一跃上屋顶,愤恨地返回。至今想起,怒发还向上指呢。先生试想,娶妻如此,有什么恩爱?难道不是天下最毒的莫过于女子吗!”大人说:“甲如此惨死,他的亲属难道没有一人肯为他伸冤吗?”渔人叹息说:“甲虽然惨死,身上没有细微伤痕,怎么伸冤?昨天听说甲

鬼托梦求倪青天伸冤,倪公开墓启棺,检验无伤,将来不惟去官,并有馀罪,此真抱屈也!”公笑曰:“汝何不投官自首?当得重赏。”渔人摇手曰:“否否,倪青天最恶穿窬,如言不见信,不惟无赏,恐反受罚,不如安分缄口为妙。”公又笑曰:“我相汝晚福甚隆,即此未尝不是机缘,汝其图之。”渔人摇首不语。诘旦,公与渔人作别。返署,急遣人拘万年轻至。公招至记室,渔人战兢伏地,不敢仰视。公拈髯笑曰:“汝第举首,尚识卜人否?”渔人仰视公,急叩首曰:“小人死罪,求公见恕。”公笑慰之曰:“我不汝罪,汝其毋恐。某甲之冤,汝肯为具控,不吝厚赏也。”渔人叩首答曰:“谨从尊命,谨从尊命。”乃具词控诉。公立飞签拘某氏,并族长、左右邻至。令渔人与某氏对质,某氏犹强辨不已。公谓非再检验不可,比具文上达,并叙入万年轻之词。爰重率众登山,开墓启棺。时交仲春,甲尸已溃烂,脏腑毕见,肠中死蛇犹存。公令某氏观之,某氏犹不肯承。公怒甚,叱鞭其背,某氏娇不胜刑,乃吐其实。初,某甲得疾,某氏有中表兄时来省视。甲疾日剧,某氏料不能起,遂与表兄有私,计甲死当据其产,永为夫妇。甲虽绵惙床蓐,一息猝难遽绝。适见丐者蓄有小蛇,二人有触于心,以百钱购得,而致甲命。死果无伤可验,智亦巧矣。自是,甲冤既白,某氏凌迟处死,其中表兄亦立斩以殉。公又命族长择族中子侄,立为甲嗣,以延血食。遐迩闻之,无不称快。公感城隍示梦,刑牲致祭以酬之。又以此事非万年轻莫白,且嘉其孝,乃召母子至署,为万娶妻生子;给钱小作贸易,俾温饱以终身焉。

译鬼魂托梦请求倪青天伸冤,倪公开墓启棺检验,发现尸体没有伤痕,如果将来不仅会被罢官,还会承担额外的罪责,这真是令人抱屈啊!”倪公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向官府自首?应当得到重赏。”渔人摇手说:“不不,倪青天最厌恶偷盗行为,如果说了不被相信,不仅没有赏赐,恐怕反而会受到惩罚,不如安分守己、闭口不言为好。”倪公又笑着说:“我看你晚年福气很盛,这或许就是机缘,你好好考虑一下。”渔人摇头不语。第二天早晨,倪公与渔人告别。回到衙门,急忙派人拘捕万年轻到案。倪公将他召到书房,渔人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倪公捋着胡须笑着说:“你只管抬起头,还认识那个算命先生吗?”渔人抬头看倪公,急忙磕头说:“小人死罪,求公宽恕。”倪公笑着安慰他说:“我不怪罪你,你不要害怕。某甲的冤屈,你肯替他详细控诉,我不会吝惜丰厚的赏赐。”渔人磕头回答说:“谨遵尊命,谨遵尊命。”于是写状词控诉。倪公立即发出紧急拘票,将某氏以及族长、左右邻居都传到衙门。让渔人与某氏当面对质,某氏仍然强词夺理,辩解不停。倪公认为必须再次检验尸体,于是准备文书上报,并将万年轻的供词一并写入。于是率领众人上山,开墓启棺。当时正值仲春,某甲的尸体已经溃烂,内脏全都显露出来,肠子里死蛇还在。倪公让某氏观看,某氏仍然不肯承认。倪公非常愤怒,喝令鞭打她的背,某氏娇弱受不了刑讯,才吐露实情。起初,某甲生病,某氏有个中表兄时常来探望。某甲的病一天天加重,某氏料想他不能痊愈,于是与表兄有了私情,盘算着某甲死后就霸占他的财产,永远做夫妻。某甲虽然病重卧床,一口气突然难以断绝。恰好看见乞丐养着一条小蛇,两人心中触动,用一百钱买得,从而害死了某甲。死后果然没有伤痕可验,计谋也算巧妙了。从此,某甲的冤屈得以昭雪,某氏被凌迟处死,她的中表兄也被立即斩首陪葬。倪公又命令族长从族中挑选子侄,立为某甲的后嗣,以延续香火祭祀。远近的人听说后,无不称快。倪公感激城隍托梦,杀牲祭祀以酬谢他。又因为这件事非万年轻不能昭雪,且嘉奖他的孝心,于是召万年轻母子到衙门,为万年轻娶妻生子;给钱让他做点小买卖,使他温饱度日终身。

里乘子曰:公自筮仕吾皖,历宰剧邑,所断奇狱甚多,皖人至今犹津津乐道之。其最著者,莫如某甲之狱。好事者已谱入传奇,播之管弦矣。偶阅《蝶阶外史》,载黎襄勤公世序宰江西时,曾雪冤狱,与此相类。顾同一用蛇致命,此由谷道窜入腹中,彼由口窜入腹中,为小异耳。

  张船山先生讯盗

  遂宁张船山先生问陶,以翰林出守莱州,恃才傲上,上官以先生才望素著,皆优容之。会长白某公巡抚山东,先生来谒,公谓其无礼,心甚嗛之。语方伯曰:“莱州张守,书生结习未除。太守为一郡表率,渠能胜任耶?”方伯固与先生齐年契好,为之说曰:“张守虽系书生,闻尚不误民事。”时有剧盗桀骜狙诈,屡断屡翻,承讯官皆莫可如何。公冷笑谓方伯曰:“君谓张守不误民事,如某盗,渠能定谳,当即令其旋任;否则,予将登诸白简,莫怪老夫无情也。”方伯唯唯。出语先生,问:“君能定谳否?”先生笑曰:“有何不能。”方伯大喜。商诸廉访,即延先生至臬署讯盗。佥问:“先生计几日可以了结?”先生笑曰:“此细事耳,三日足矣。”又问:“需用何刑?”先生笑曰:“刑具俟用时再议。所最要者,金华极精干脯一大盘,绍兴佳酿一大瓮,藉此聊助舌锋,断不可少。”佥笑曰:“诺。”翌辰,先生至臬署客厅,箕坐炕上。几置金华极精干脯一大盘,阶下置绍兴佳酿一大瓮,一僮扇炉暖酒,一僮执壶侍侧,一书吏在旁录供。呼盗跽膝前,先生左手把杯,右手翻阅案牍,而问盗曰:“汝郯城人耶?”盗对曰:“然。”“汝年几何矣?”曰:“三十有七矣。”“汝居乡乎?居城乎?”曰:“居城。”“汝有父母乎?”曰:“小人不幸,父母俱亡矣。”“汝有兄弟乎?”曰:“兄弟三人,小人其长也。”“汝有妻子乎?”曰:“小人有二子,长年十八,能猎兽矣;幼年十三,尚未能猎兽也。”“汝家何业也?”曰:“无所事事也。”斯时,方伯与廉访诸公俱在屏后窃听,以先生素工言语,必能摘奸发覆,不料所问皆琐琐细事,殊与原案无涉,佥相视匿笑。又恐不能了结,无以复某公之命,深以为虑。越日,先生至臬署,又问盗曰:“汝郯城人耶?”盗对曰:“然。”“汝年几何矣?”曰:“小人三十有九,明年且四十矣。”“汝居乡乎?居城乎?”曰:“居乡。”“汝有父母乎?”曰:“小人父早亡,母已下堂矣。”“汝有兄弟乎?”曰:“兄弟三人,小人其次也。”“汝有妻子乎?”曰:“小人有一子一女,皆孩提也。”“汝家何业也?”曰:“薄田数亩,务农为业也。”诸公俱复窃听,以先生所问与昨无异,益复吃吃匿笑。至第三日,先生至臬署,方伯与廉访问曰:“君言三日了结,今三日矣,果能了结耶?”先生笑曰:“下官向不打诳语。今日下午,当可了结,公等请无虑也。”因传谕皂隶人等,预备刑具,听候结案。先生至客厅,依旧箕坐炕上,以干脯下酒,呼盗跽膝前。问曰:“汝郯城人耶?”盗对曰:“然。”“汝年几何矣?”曰:“去年四十,今又添一岁矣。”“汝居乡乎?居城乎?”曰:“时而居城,时而居乡也。”“汝有父母乎?”曰:“小人有母,年逾七十矣。”“汝有兄弟乎?”曰:“小人有两兄,皆亡故矣。”“汝有妻子乎?”曰:“小人有子,尚呱呱在抱也。”“汝家何业也?”曰:“无田可耕,或渔而或樵也。”诸公窃听,益复相视匿笑,谓先生所问,如老妪絮语,何能定谳?至日晡后,先生乃命僮取巨觥来,连满饮三巨觥,命将酒脯彻去,传集皂隶,准备刑具听用。先生正色危坐而语盗曰:“今当问及正案矣。我观案牍,前承讯各官所谳一一属实,汝何屡断屡翻也?”盗叩首曰:“小人实系负冤,尚求矜察。”先生拍案叱曰:“汝休矣!人谓汝桀骜狙诈,实属不谬。我与汝絮语三日,皆家常琐事,汝三日所答,前后迥不相符,琐事尚如此反覆,况正案耶!汝果从直吐实,尚不愧为好汉,如再

译里乘子说:您自从在安徽开始做官,历任繁难县邑的县令,所判决的奇案很多,安徽人至今还津津乐道。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某甲的案件。好事的人已经把它编入传奇,用管弦乐演奏传唱了。我偶然翻阅《蝶阶外史》,记载黎襄勤公世序任江西知府时,曾洗雪冤狱,与此案类似。不过同样是利用蛇来致命,这是从肛门钻入腹中,那是从口钻入腹中,只是稍有不同罢了。

张船山先生审讯盗贼

遂宁张船山先生名问陶,以翰林身份出任莱州知府,倚仗才华傲视上级,上级因为先生才名声望向来显著,都宽容他。恰逢长白某公巡抚山东,先生前来拜见,某公认为他无礼,心里很怨恨他。对方伯说:“莱州张知府,书生的习气尚未消除。知府是一郡的表率,他能胜任吗?”方伯本来与先生同年且交好,为他解释说:“张知府虽然是书生,听说尚不耽误民事。”当时有个凶悍狡诈的大盗,屡次判决屡次翻供,承审官员都无可奈何。某公冷笑对方伯说:“你说张知府不耽误民事,像某盗,他能定罪,就立即让他回任;否则,我将弹劾他,不要怪老夫无情。”方伯连连答应。出来后告诉先生,问:“您能定罪吗?”先生笑着说:“有什么不能。”方伯大喜。与廉访商量,立即邀请先生到臬司衙门审讯盗贼。众官问:“先生打算几天可以了结?”先生笑着说:“这是小事,三天足够了。”又问:“需要用何刑具?”先生笑着说:“刑具等用时再议。最要紧的,是一大盘金华极精的干肉脯,一大瓮绍兴好酒,借此稍微助长舌锋,断不可少。”众官笑着说:“好。”第二天,先生到臬司衙门客厅,伸开两腿坐在炕上。茶几上放着一大盘金华极精的干肉脯,台阶下放着一大瓮绍兴好酒,一个僮仆扇炉温酒,一个僮仆拿着酒壶侍立在旁,一个书吏在旁边记录供词。叫盗贼跪在膝前,先生左手拿着酒杯,右手翻阅案卷,问盗贼说:“你是郯城人吗?”盗贼回答说:“是的。”“你多大年纪了?”回答说:“三十七岁了。”“你住在乡下?住在城里?”回答说:“住在城里。”“你有父母吗?”回答说:“小人不幸,父母都去世了。”“你有兄弟吗?”回答说:“兄弟三人,小人是老大。”“你有妻子儿女吗?”回答说:“小人有二子,年长的十八岁,能打猎了;年幼的十三岁,还不能打猎。”“你家做什么营生?”回答说:“无所事事。”这时,方伯与廉访众官都在屏风后偷听,因为先生向来擅长言辞,一定能揭发奸恶,不料所问的都是琐碎小事,与原案毫无关系,众官互相看着暗自发笑。又担心不能了结,无法回复某公的命令,深感忧虑。过了几天,先生到臬司衙门,又问盗贼说:“你是郯城人吗?”盗贼回答说:“是的。”“你多大年纪了?”回答说:“小人三十九岁,明年就四十岁了。”“你住在乡下?住在城里?”回答说:“住在乡下。”“你有父母吗?”回答说:“小人父亲早亡,母亲已经改嫁了。”“你有兄弟吗?”回答说:“兄弟三人,小人是老二。”“你有妻子儿女吗?”回答说:“小人有一子一女,都是小孩。”“你家做什么营生?”回答说:“有几亩薄田,以务农为业。”众官又偷听,因为先生所问与昨天没有不同,更加吃吃地暗自发笑。到了第三天,先生到臬司衙门,方伯与廉访问说:“您说三天了结,现在三天了,果然能了结吗?”先生笑着说:“下官向来不说谎话。今天下午,应当可以了结,各位请不用担心。”于是传令皂隶等人,预备刑具,听候结案。先生到客厅,依旧伸开两腿坐在炕上,用干肉脯下酒,叫盗贼跪在膝前。问说:“你是郯城人吗?”盗贼回答说:“是的。”“你多大年纪了?”回答说:“去年四十,今年又添一岁。”“你住在乡下?住在城里?”回答说:“有时住在城里,有时住在乡下。”“你有父母吗?”回答说:“小人有母亲,年过七十了。”“你有兄弟吗?”回答说:“小人有两位兄长,都已去世。”“你有妻子儿女吗?”回答说:“小人有儿子,还在怀里吃奶。”“你家做什么营生?”回答说:“没有田可耕,有时打鱼有时砍柴。”众官偷听,更加互相看着暗自发笑,说先生所问,像老妇人的絮叨,怎能定罪?到了傍晚,先生才命僮仆取大酒杯来,连饮三大杯,命撤去酒肉,传集皂隶,准备刑具听用。先生正色端坐对盗贼说:“现在应当问正案了。我看案卷,前任各官所判决的条条属实,你为什么屡次判决屡次翻供呢?”盗贼叩头说:“小人确实蒙冤,尚求怜悯察验。”先生拍案斥责说:“你休想!人说你凶悍狡诈,确实不错。我与你絮语三天,都是家常琐事,你三天的回答,前后完全不符,琐事尚且如此反复,何况正案呢!你果然坦白吐实,尚不愧为好汉,如果再

敢饰言强辩,我即将三日所答琐事,以证汝之反复,虽严刑处死,亦不为过。汝须自忖,毋自讨苦吃也!”盗犹欲强辩,先生叱左右严为用刑,毙命勿论。盗急叩头乞命,情愿吐实,誓不再翻。先生大喜,立命画供,其案遂结。方伯与廉访诸公在屏后闻之,叹服不置。比复命某公,公叹曰:“名下固无虚士,不谓张守有才如此。今而后不敢轻量天下士矣!”一时历下传为美谈云。

译你若敢巧言狡辩,我便将这三日里审问的琐事列举出来,以证明你反复无常,即使严刑处死,也不为过。你应当自己思量,不要自讨苦吃!”盗贼还想强词夺理,先生呵斥左右手下严刑拷打,打死也不要紧。盗贼急忙磕头求饶,情愿招供实情,发誓不再翻供。先生非常高兴,立刻命人画押供词,案件于是结案。方伯与廉访等官员在屏风后听到这一切,赞叹佩服不止。等到向某公复命时,某公感叹道:“名号之下果然没有虚名,没想到张守才竟然有如此才能。从今以后,我不敢再轻视天下的士人了!”一时间,历下城将此作为美谈流传。

张静山观察折狱

  滇南张公静山观察其仁,由进士为蜀中令。所至舆诵洋溢,计典屡膺上考。道光乙巳夏,以蓬州牧特擢新安太守。甫下车,有两姓争坟互控者,稽核旧牍,自嘉庆甲戌年兴讼,至是已三十馀年矣。公诧问书吏:“何迟久不能判断?”书吏对谓:“此案每新太守莅任,例来互控,缘两姓俱无契据,无从剖决,只合置之不理。”公叱曰:“天下岂有三十馀年不结之案!”立命传谕两姓,五日后登山验看,听候判断。翌日,公沐浴斋戒,祈祷城隍,夜宿庙中,求神示梦。五日后,亲自登山讯断。两姓俱至,一姓系望族,其人纳资以郡丞候选,衣冠华美,容止甚都;一姓系老诸生,年已七十许,貌甚寒俭。公大声谕之曰:“汝两姓为祖兴讼,历久不懈,孝思可嘉。惟闻自经具控,彼此阻祭,为汝祖者,毋乃馁而实甚,汝心安乎?”两姓皆伏地稽颡,唯唯请罪。公笑曰:“吾稽旧牍,见汝两姓名执一说,皆近情理,所恨两无契据耳。既思天下事,有一是必有一非,有一真必有一伪,非求神示梦,究不能决。昨特沐浴斋戒,祷宿城隍庙中,果见神传冢中人至,自称为某某之祖,被某某诬控,求我判断,我已许之矣。顾一经明白宣示,真伪既分,是非立决,此后,是其子孙,方准登山展祭;非其子孙,即不准过问。吾怜汝两姓皆系孝思,劳苦多年,孰真孰伪,孰是孰非,皆当别祖,过此以往,不能并至其陇矣。汝两人以为何如?”两人皆稽颡对曰:“谨从尊命。”于是阄拈,老诸生居先,郡丞次之。老诸生乃勉整敝冠,次且走伏墓前,草草三叩首毕,起身干哭,颜色忸怩,口中喃喃,不解所谓。公笑谓郡丞曰:“渠已别墓,次当轮至汝矣。”郡丞闻言,涕泪泫然,乃侧身伏拜墓前,大声泣曰:“子孙为祖宗兴讼多年,不辞劳苦。今郡伯祷神得梦,一言判断,究不知真伪,可否不谬,倘所梦不实,为子孙者,此后不能与祭矣!兴念及此,能勿悲乎!”言毕,痛哭卧地,晕不能兴。斯时观者如堵,见之无不恻然太息。公笑谓众曰:“观两人别墓情形,真伪是非,汝众人当其喻之,尚待吾明白宣示乎?”众人等罗拜对曰:“微公言,小人等皆喻之矣。”因共赞郡丞为真孝子,而不直老诸生。公命众扶郡丞起,拳拳奖慰。老诸生惶愧俯首,默无一语。公谓老诸生:“汝别墓情形,众目共见,抚心自问,尚有何说?”老诸生汗流满面,自称知罪。公笑曰:“汝既知罪,吾亦不汝咎。但自今以后,凭众剖断,山归郡丞,毋得再讼,汝心甘乎?”老诸生唯唯听命,誓无反覆。公乃亲笔书判,令两姓画押。三十馀年难了葛藤,一旦斩绝,众口称快。盖此山本郡丞祖墓,老诸生侦知其久失契据,意图骗占。初与郡丞之祖兴讼,至郡丞已历三世。历任太守皆意郡丞家为望族,未免欺老诸生式微,咸有矜怜左袒之心。而孰知腐儒叵测,以朴陋文其奸诈。向非公巧以神道设教,黑白何由昭晰耶?是年秋,公举行郡试,延予襄校试卷。公固善饮,酒酣,尝为予述之,颇自得意。予叩公祈梦城隍,究竟果得梦兆否?公笑曰:“此姑妄言之耳。吾思两姓既无契据,只合令其别墓,以察其情形,果系真子孙,自有缠绵难舍之状;否则出于勉强,仓猝间难以掩著矣。大抵人即无良,于稠人广众之前,断未有甘心厚颜而真忍以他人之祖为祖者,天良未尽梏亡,只在此刻。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也。吾悬揣此情,姑托言神梦以微察之,不谓果以此而竟决是非真伪也。”合座闻之,无不叹服。予特笔而识之,凡留心折狱者,遇疑难事,亦可以此为法。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是又未可泥而不化也。

  里乘卷九

  节录《土司婚礼记》

  向阅昔人所纪滇黔瑶僮风俗,凡男女婚配,大都不外吹芦踏歌,插竹为标;先野合生子,而后成礼,以为陋习,殊不足取。顷阅江阴陈定九先生鼎所撰《滇黔土司婚礼记》,则甚堪艳羡。兹姑撷其大略云。滇黔土司,其先本鹫氏

译张静山观察断案

云南张静山观察,由进士担任四川的县令。所到之处,百姓歌颂之声洋溢不绝,在考核中屡次获得上等评价。道光乙巳年夏天,他因担任蓬州知州而被特别提拔为新安太守。刚上任,就有两姓人家争夺坟地互相控告。核查旧案卷宗,这起诉讼从嘉庆甲戌年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张公惊讶地问书吏:“为什么拖延这么久不能判决?”书吏回答说:“这个案子每逢新太守上任,就例行互相控告。因为两姓都没有地契凭证,无法剖断,只好置之不理。”张公斥责道:“天下哪有三十多年不结的案子!”立即命令传告两姓,五日后登山查验,听候判决。第二天,张公沐浴斋戒,向城隍祈祷,夜里住在庙中,求神托梦。五日后,亲自登山讯问断案。两姓都到了,一姓是望族,那人捐资候补郡丞,衣着华美,仪容举止非常端庄;另一姓是老秀才,年纪七十岁左右,相貌十分寒酸。张公大声告诫他们说:“你们两姓为祖先兴讼,历时久长而不松懈,孝心值得嘉奖。只是听说自从提起诉讼后,彼此阻止祭祀,你们的祖先恐怕饿得很厉害,你们心里安吗?”两姓都伏地叩头,连连请罪。张公笑着说:“我查阅旧案卷,看到你们两姓各执一词,都近情理,遗憾的是双方都没有地契凭证。既然想到天下事,有一是必有一非,有一真必有一伪,不求助神明托梦,终究不能决断。昨天特意沐浴斋戒,在城隍庙祈祷住宿,果然看见神传达冢中人来,自称是某某的祖先,被某某诬告,请求我判断,我已经答应他了。但是一经明白宣示,真伪既分,是非立决,此后,是其子孙,才准登山祭祀;非其子孙,就不准过问。我可怜你们两姓都是孝心,劳苦多年,谁真谁伪,谁是谁非,都应当告别祖先,从此以后,不能一同到坟前了。你们两人以为如何?”两人都叩头回答说:“谨遵尊命。”于是抓阄,老秀才在先,郡丞在后。老秀才于是勉强整理破旧的帽子,小步走到墓前,匆匆三叩首完毕,起身干哭,神色尴尬,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所谓。张公笑着对郡丞说:“他已经告别坟墓,接下来轮到你了。”郡丞听了,泪如雨下,于是侧身伏拜在墓前,大声哭泣说:“子孙为祖宗兴讼多年,不辞劳苦。现在郡伯祈祷神明得到梦境,一言判断,终究不知真伪,可否不错误,倘若所梦不实,作为子孙的,此后不能参与祭祀了!想到这些,能不悲伤吗!”说完,痛哭倒地,昏厥不能起身。这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看到这一幕无不恻然叹息。张公笑着对众人说:“看两人告别坟墓的情形,真伪是非,你们众人应当明白,还需要我明确宣示吗?”众人围拜回答说:“如果没有公的话,我们也都明白了。”于是共同称赞郡丞是真孝子,而不认可老秀才。张公命令众人扶起郡丞,诚恳地奖赏安慰。老秀才惶恐羞愧低头,默无一语。张公对老秀才说:“你告别坟墓的情形,众目共睹,扪心自问,还有什么话说?”老秀才汗流满面,自称知罪。张公笑着说:“你既然知罪,我也不怪你。但是从今以后,凭众人剖断,山归郡丞,不得再诉讼,你心服吗?”老秀才连连答应听命,发誓不再反复。张公于是亲笔书写判决,让两姓画押。三十多年的难解纠纷,一旦斩断,众口称快。原来这座山本是郡丞的祖墓,老秀才侦知他久失地契,意图骗占。起初与郡丞的祖先兴讼,到郡丞已经历了三代。历任太守都以为郡丞家是望族,难免欺负老秀才衰微,都有怜悯偏袒之心。而谁知道腐儒不可测度,用朴陋掩饰奸诈。如果不是张公巧妙地以神道设教,黑白怎能昭然若揭呢?这一年秋天,张公举行郡试,邀请我协助校阅试卷。张公本来善于饮酒,酒酣时,曾为我讲述此事,颇为自得。我问张公祈祷城隍,究竟是否真的得到梦兆?张公笑着说:“这只是姑且说说罢了。我想两姓既然没有地契凭证,只合让他们告别坟墓,以观察他们的情形,如果是真子孙,自然有缠绵难舍的样子;否则出于勉强,仓促间难以掩饰。大抵人即使无良,在众人面前,断没有甘心厚颜而真忍把别人的祖先当祖先的,天良未尽泯灭,只在这一刻。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也在于此。我推测此情,姑且托言神梦以暗中观察,没想到果然以此而决断是非真伪。”在座的人听了,无不叹服。我特意记录下来,凡留心断案的人,遇到疑难事,也可以以此为法。而神而明之,在于其人,这又不可拘泥不变。

里乘卷九

节录《土司婚礼记》

以前阅读古人记载的滇黔瑶僮风俗,凡是男女婚配,大都不外乎吹芦笙踏歌,插竹为标;先野合生子,而后成礼,认为这是陋习,实在不值得效法。最近阅读江阴陈定九先生鼎所撰写的《滇黔土司婚礼记》,则非常值得艳羡。这里姑且摘录其大略。滇黔土司,其祖先本是鹫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