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乘卷一

译他像马周那样得到赏识，官职升至直隶总督。他的儿子勤襄公葆岸宫保、侄子来青宫保，先后相继，也都担任总督。当时的人以此为荣耀，认为是恪敏公平日心存孝悌友爱的回报。

译里乘子说：《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积累的善行越深厚，那么福庆也就越大且越长久。我们县里的大户显贵家族很多，但没有像张、方两姓那样显赫的。看张氏祖先所积累的善行，应当是科举功名至今不断绝的原因。而且自从张廷玉（文端公）之后，一脉相承，六代都是翰林。潘世恩（文恭公）的笔记中记载了这件事，说这是古今罕见的。至于方氏，从明朝初年到如今，高官显爵相继继承，间或出现文人理学家。他们的祖先如果没有盛德，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呢？即使只是恪敏公孝顺友爱这一节，也大致可以看出端倪了。

文字竹叶

广东某寺庙，有一位老僧，贫苦清修，持戒非常严格。曾经在暑天，有一位游方道士傍晚来请求寄宿，僧人说：“无论荒凉破败的寺庙狭窄低矮，不足以委屈您高雅的驾临。即使仙师不嫌弃，但这里恶蚊很多，叮人最毒，往往有人被叮咬后溃烂腐烂而不能痊愈。贫僧只有一顶破布蚊帐，没有其他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该怎么办呢？”道士说：“如果师父慈悲，肯借给我一块袈裟大的地方暂时容身，能躲避虎狼，就很幸运了！其他不是我所顾虑的。”僧人因为他的话恳切，于是愿意让出自己的床铺款待客人。道士推辞说：“承蒙师父留我，受惠已经很多，怎么忍心逼迫师父露宿，让蚊子饱餐一顿呢！”僧人说：“师父走路非常疲惫，没有蚊帐不能安睡，不必过分谦让。”彼此推让了很久，道士才睡在僧人的床上。僧人整夜也幸好没有被蚊子困扰，心里暗暗感到惊讶。第二天早晨，道士起来道谢说：“昨天承蒙借床，感激之情不敢忘记。但是师父夜间难道没有受伤吗？”僧人说：“幸好托仙师庇护，夜间竟然没有一只蚊子，不知道它们散到哪里去了？”道士笑着说：“因为感念您的慈悲，略施小术，将蚊子都驱赶到后园的竹叶上了。您必须切记，凡是蚊子栖息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文字，都可以避蚊，千万不要轻视。”僧人感到奇怪，快步去验证，果然看见园中数百竿竹子的叶子上各停着一只蚊子，都变成了文字。大喜，出去道谢，道士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来是仙人。从此就没有了蚊患。后来，远近好事的人听说竹叶能避蚊，争相购买求取，每片叶子几十文钱，不到一年，园中的竹子被买空，僧人因此致富。于是大量准备材料，创建修缮寺庙，竟然金碧辉煌庄严了。唉！如果不是老僧一念慈悲，怎么能幸运地缔结仙缘，为我佛增光呢！

里乘子说：常州汤贞愍公雨生先生贻汾，在广东做官时，听说有这种叶子，特地到那寺庙去，求取没有得到，心里非常惆怅。归途中，暂时在村塾休息，和塾师谈起这件事，塾师说：“以前和僧人交好，曾得到几十片，被人抢夺殆尽，现在存留无几，请公赐给我两片。”公很高兴，像得到奇珍异宝一样。一片赠送给友人，一片用两片玻璃，将叶子夹在中间，四周镶嵌紫檀木。叶子上的文字本来就是篆体，也在叶子旁边题写篆书“甲申春日雨生”六个字与之相配，因为篆体两面一致，使把玩的人看不出正反的痕迹。公心灵手巧，凡是日常用品，没有不精妙的，由此就可以看出。曾经在狮子窟别业请我喝酒，拿出来给我看，并叙述了它的缘起如此。

一文钱

一文钱，是苏州的一家布店。起初，徽商甲乙两人合伙，带着大量资金到苏州做买卖，各自宠爱一个妓女，不吝惜挥霍。两个妓女本来是奇女子，在半夜无人时，对两人说：“从古以来，妓院里的老鸨没有好相识，有钱就把你奉为上宾，没钱就把你赶出门外，比比皆是。近来窥探到两位的囊中金银渐渐稀少，你们带着大量资金，背井离乡来做生意，现在被我们耗费殆尽，如果不早点做打算，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家人呢？希望你们仔细考虑。”甲乙也认为她说得对，因为留恋不忍心割爱，姑且安于现状。老鸨每次有所要求，必定千方百计谋划，以满足她的欲望。不久，典当抵押的东西都用尽了，立刻被老鸨冷眼相待，将要下达逐客令。两个妓女说：“怎么样？你们不听我的话，早知有今天了。我们不幸，身陷下流，实在不是所愿。承蒙你们割臂盟誓，刻骨铭心。看你们的意气，不过是暂时落魄，必定不会长久困顿，不如暂时唱起离别之歌，努力以图恢复。我们应当誓死等待履行昔日的约定，报答你们的日子不远了！”各自赠送白银五十两，催促他们早点离开。甲乙无可奈何，不得已，接受银两挥泪告别。当时岁末将近，两人姑且在酒肆，对酌御寒，并购买饦馎、寒具等食物充饥。心绪烦闷冤屈，喝完酒，忘记携带赠送的银两，回到寓所才发现，急忙寻找不得。旅店主人催促索取房费，勉强典当衣服来应付，行李一空，两人计穷，白天行乞，夜晚寄宿古刹。耻于经过两个妓女的门，绕道而行。恰逢除夕，傍晚，两人拾得枯枝，就地燃火，相对叹息。甲在腰间摸得一钱，掷地叹道：“重资散尽，留下这一钱有什么益处！不如抛去。”乙忽然心动，急忙拾取说：“这是硕果啊。上天幸好保存这一脉生机，怎么知道不是剥极而复的征兆呢？”立刻带着钱出去，说：“你姑且等着，我自有计策。”甲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乙回来，手里拿着竹片、草茎、破纸、鸡鸭毛等物，甲问：“做什么？”乙笑着拿出面粉，要水调浆。就地火光中，将草缠在竹片上，

译用废纸蒙在骨架上，又到处粘上鸡鸭的羽毛，拿给甲看，俨然就是各种禽鸟的样子。甲说：“你身处这愁城之中，怎么还做这种儿童游戏？”乙只是笑着不说话。整晚下来，大约做成了二三百件。天亮时，乙把一半交给甲，邀请他一同去玄妙观，自有安排。甲暂且和他一起前往。玄妙观是苏州游客聚集的地方，春天尤其热闹。等到到达观里，男女游客云集。妇女和小孩看到甲乙所带的禽鸟，认为做得极其逼真，争相购买，一会儿就卖光了。每件卖十几文钱，总共卖了五千多文。甲到这时才感叹乙心思灵巧，高兴得不得了。于是问：“那一文钱有什么用？”乙说：“竹片、草茎、废纸、鸡鸭毛这些东西，都是从市场上捡来的。用一文钱买面粉，难道不是正好够用吗？”两人相视大笑。从此，他们购买添加各色纸张、杂色鸡鸭毛，用来模仿人物花草等形状。两人夜间分工制作，白天到观里售卖。从春天到夏天，才一百天，累计赚了三千多串钱。于是改变计划，囤积货物，前往各地经商没有不顺利的。不到两年，积蓄达数万钱。于是在阊门开设布店，在门上大字书写“一文钱”三个字，以铭记不忘自己的出身。于是各自拿出千金为两位姬妾赎身，姬妾也各自拿出私房钱，帮助经营。不到几年，财力称霸一方，于是派人到徽州迎接家属。两家相约，世代通婚，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阊门外泰伯庙前“一文钱”三个金字，大得像簸箕一样，依然光芒耀眼，令人瞩目。

译韩文懿公轶事

韩文懿公韩菼，相貌逐渐显得丑陋，胡须丛生像刺猬一样。年纪超过四十岁，才考中乡试。他随同考中者北上京城，缺乏盘缠和饲料，只带着简单的行李徒步而行。曾经有一天傍晚迷路，寄宿在别人的屋檐下，过了一会儿，一位老人提着蜡烛走来，看见他问道：“你是谁？”韩公详细地告诉了他自己的籍贯和家族。老人惊讶地说：“您是慕庐先生吗？我过去读过您的文章，仰慕已久，今天不知道您光临，怠慢了您，请不要怪罪。”韩公谦逊地辞谢。老人敲门，恭敬地请他进屋，准备了酒食，款待得非常恭敬。在厅堂的西边设了床铺，请韩公休息。老人进去后，韩公刚躺下枕头。厅堂上原本供奉着祖先的牌位，残灯还亮着，当时正值正月月中旬，灯节刚过，月光明亮如同白昼。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女子从门缝进入，打扮艳丽，头发高挽，径直走到祖先的供桌前，跪在地上叩拜。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香炉下，缓缓地从门缝进入内室。韩公知道有异常情况，悄悄起身，在香炉下摸到一个东西，在灯下仔细观看，形状像篾丝，上面缠着一缕红线，腥臭刺鼻，于是带着它压在枕头下，靠着枕头假装睡觉来观察。不久，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前面的女子从门缝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互相搀扶到祖先牌位前，跪在地上一起叩拜。前面的女子起身寻找香炉下的东西，没有找到，神情非常惊慌着急；后面的女子站立等待了很久，又独自从门缝进入内室。前面的女子便走到床前问道：“刚才香炉下的一个东西，您看见了吗？”韩公披衣坐起，说：“确实有，你需要这个做什么？”女子说：“实话告诉您，我不是人，是吊死鬼。本该在今晚得到替代而投胎转世，没有这个东西无法作为凭证。恳求您怜悯并归还给我，那就太幸运了。”韩公捋着胡须冷笑说：“如果是这样，你利用别人的死亡，来谋求自己的生存，我实在不愿意成全你的生存，而不救助别人的死亡。东西确实在这里，我绝对不归还给你！”女子再三哀求，韩公瞪着眼睛捋着胡须，冷笑不回答。女子脸色惨然地说：“您不怕鬼吗？如果再不扔还，我将显现变化后的相貌了！”韩公笑着说：“你即使显现变化后的相貌，也是你本来的面目。我有什么可怕的呢？”女子发出呼啸声，长袖一挥，头发蓬乱，面容肮脏，眉毛杂乱，眼睛突出，舌头伸出嘴唇外长达一尺多，怒目相向，神情特别狰狞凶恶。韩公笑着说：“你的本事就这些吗？你试着也看看我变化后的相貌如何？”相传韩公本来就是奎星化身，当时宿醉未醒，酒气尚浓，急忙起身赤着脚，找到一只鞋子，跳跃着向前，胡须怒张，盛气地向女子脸上吹气，那样子俨然就是世俗所画的奎星。女子不禁悲啸扑倒在地，幻化为云烟，顷刻间消散灭亡，竟然不能再聚集成形了。韩公于是敲内室的门，老人出来，韩公详细地告诉了他原因。在此之前，老人有个儿子外出，儿媳不得婆婆的欢心，白天正好因为小事争吵。老人听了韩公的话，知道有变故，急忙进去告诉婆婆，一起打破儿媳房门的锁，果然看见儿媳吊在梁上，气息尚未断绝，解开绳索用水灌她，顿时苏醒。韩公告诫老人和婆婆好好善待儿媳，一家人感激哭泣，从此被称为慈爱的婆婆和孝顺的儿媳。天亮后，韩公取出香炉下的东西烧掉，并将灰烬投入厕所中，以杜绝后患。这一科，韩公考中会试第一，官至礼部尚书。

里乘子说：相传吴门有个看星象的人，判断人的吉凶，百发百中。许缪殿撰许彤考中会试第一，果然应验，当时人们把他当作神。韩文懿公去请求推算，那人却说：“您考中一次进士已经算是幸事了，还指望在会试中获胜吗？死期将要到了，怎么办！”韩公听了很不高兴，无意北上。朋友极力破除他的疑惑，又稍微资助他的盘缠，才勉强上路。竟然继许缪之后考中会试第一。看星象的人听说后，惶恐羞愧地躲藏起来。又《聊斋志异》记载元少先生曾设鬼帐一事，因此想到古代那些在当时不得志的人，有的被路鬼嘲笑，有的受小人奚落，正不少。像韩公既被冥王看重，又能气势震慑恶鬼，可见韩公平日为人，被天人所钦佩注视，与寻常和鬼物为伍的人不同。那看星象的人，本来就是小人中的尤物，因为韩公相貌丑陋家境贫寒，预先怀着穷儒不能发迹的看法，不等推算，就加以轻视，这是炎凉之心在作祟，不是他的术数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他的智识不又在鬼物之下吗！唉！

富翁子

有个富翁，妻妾众多。中年时生了一个男孩，非常高兴。孩子刚满周岁，忽然整天啼哭，不喝奶，全家担忧恐慌，急忙请多位医生商量治疗，都说只求孩子痊愈，不惜重金酬谢。众医生商量开方，药喝不下去，束手无策，陆续散去。其中有个医生，一向专治小儿病，医术很精，反复仔细查看指纹，知道孩子本来没有病，私下希望得到厚酬，独自留下不走，但辗转思考，终究不明白他啼哭不喝奶的原因。偶然游到后园，看见保姆在荷花池边为孩子洗涤衣裤，蓬头垢面悲伤哭泣。问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哀伤，回答说：“我家老小不下十口，都依靠我在这里给孩子喂奶才能免于冻饿。现在孩子病治不好，全家断难存活，怎么能不哭！”医生听了保姆的话，心里忽然一动，就说：“我是医生。反复仔细查看指纹，孩子确实没有病，只是不明白他啼哭不喝奶的原因。如果你知道，可以全部告诉我，我当想办法治疗。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家温饱无忧，我也能得到厚酬了。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保姆听了，惊慌地跪倒在地，磕头有声，悄悄对他说：“先生一定要保密不要告诉老爷，

译妾才敢说话。”医生说：“好。”于是乳母说：“前几天抱着孩子在池边玩耍，孩子捧起石头上的螺蛳，放进了嘴里，我急忙用手指去掏，螺蛳已经卡在喉咙口了。从此孩子啼哭不止，连乳汁也不吃。这致病的缘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先生千万别说出去，不知道您果真能治好他吗？”医生拍手笑着说：“找到病因了。”用好话安慰乳母，并发誓绝不泄露此事，乳母叩头道谢后离去。医生特意去见老翁，笑着祝贺说：“连日来因为郎君的缘故，我几乎废寝忘食。刚才想到一个良方，病可以立刻见效。只是不知道郎君痊愈后，所说的厚酬是多少呢？”老翁很高兴，摸着胡须笑着说：“小儿如果果然痊愈，请让我用五百金为您祝寿，可以吗？”医生笑着说：“请增加一些。”老翁说：“加倍，怎么样？”医生点头说：“可以了。”于是嘱咐老翁赶紧买一百只肥鸭，用绳子系住鸭脚倒挂着，用盆接住鸭嘴流出的涎沫若干，用瓢频繁地舀注到孩子口中，不到烧熟一顿饭的时间，孩子的啼哭立刻停止，并且用手索要乳汁吃了。老翁看到后欣喜若狂，用千金酬谢这位医生。

译里乘子说：从前扬州有一位盐商，中指指尖螺纹中间忽然长出一根红毛，毛根周围有一圈红盘，比豆子还大，毛尖像针一样锐利，一碰就痛彻心髓。医生治疗无效，而且查考古医方也没有这种病症，众医生无可奈何，相继辞别离去。我们县里的严肇基，是位名医，恰好游历到广陵。盐商听说他的名声，以礼聘请他诊治。严肇基查考了众医生所开的药方，有的败毒，有的泻火，都没有一点效果。他暗自思考：“中指属于心，毛是血的余气，颜色赤红，属于火，一定是心火与肾水不能相互协调。”“君火妄动而血液失去统摄，导致酿成此患。治疗应当滋补肾气。”于是用金匮肾气丸的古法加减处方。三天后，毛色顿时变黑，疼痛顿时减轻；又过了三天，毛色变黄，疼痛渐渐停止；又过了三天，毛色由黄转白；第二天，毛随着红盘结痂一起脱落，病完全好了。所谓医生，就是用心意来治病。那个小儿患螺疳病，因为鸭子见到螺必会啄食，就取鸭子的唾液来煮药，所以立刻痊愈。用严医生的治法来印证，更知道医生凭心意来治病，比起拘泥于古方，不是更能把握胜算吗！

吴生

唐朝卢龙节度使李公，精通星象学推算，穷尽人的通达、夭折与寿命，百次推算没有一次失误。他有个爱女，美丽而且聪慧，李公推算她应当被封为夫人，不是公侯之命的人不许她匹配，所以到了成年还没有许配人家。有个叫吴生的，本是世家子弟，平时游手好闲而性情轻浮狡黠。他垂涎李公的爱女，想攀附权贵，又不敢立刻通过媒人提亲。秘密用一百钱贿赂算命先生，让他捏造一个极其高贵的命格，写在红笺上，趁李公出行的时候，故意冲撞仪仗队。李公愤怒地喝令虞候把他抓到车前，厉声问缘故。吴生磕头说：“小人因为贫困不能自存，特意向算命先生占卜吉凶，他说‘贵不可言’。我自念如此贫困，从哪里发迹？因为低头看所评的命纸，沉吟犹豫，没想到节度使忽然来临，导致冒犯，罪该万死。”李公索要命纸，推算后确实如此，脸色顿时缓和。详细询问他的家世，大喜，命令让他坐后面的车一起回去。为他沐浴更衣，问：“娶妻了吗？”回答说：“因为贫困的缘故，还没有婚配。”李公更加高兴，于是占卜吉日，把爱女嫁给他。一个穷书生，一旦坐享富贵华丽，顿时变得骄傲傲慢。身边的人嫉妒而且怨恨，一起向李公进谗言。时间久了，李公也察觉他没有什么才能，暗中后悔而厌弃他。想杀他，苦于没有方法。恰逢吐蕃大举入侵，朝廷担忧，下诏各路节度使举荐将才，李公于是上疏说：“特别推荐女婿吴生，本是世家子弟，平时熟习韬略，可以胜任将帅之职。”奏疏呈上，召见吴生告知他。吴生知道将要借刀杀自己，但不敢推辞，而且假装高兴再次拜谢，深深感谢提拔。等到诏令下达，吴生拜别李公，在内室与妻子诀别。女子本来贤良淑德，因为父亲将对女婿不利，心里非常不满。于是勉励吴生说：“男儿志在四方，死生有命。这次出行怎么知道不是福气！努力去做，不立功归来，就不要相见！您务必勤勉啊！”吴生说：“好。”到达戍所后，告知部曲将官：明天早上到操场检阅武艺，有不到的杀无赦。到了日期，一一检阅完毕，各自厚赏他们。并且笑着对众将官说：“你们各有所长，如果同心协力，愚蠢的蕃虏有什么难消灭的！幕府我年少不更事，颇喜欢骑马试剑，敢献薄技，来助各位一乐。”众将官都说：“是，愿意有幸观看。”过了一会儿，几个健儿共同抬着一把大刀来到，大约重千钧。吴生于是穿上戎装，跨上骏马，拿着所抬的大刀，下抑上扬，左荡右决，轻得像挥扇子，容易得像折断树枝。舞毕下马，毫不费力。全营人罗拜，欢声雷动，祝贺说：“公神威，真是天人啊！”李公命令把刀悬挂在营门，择日讨伐。起初，吴生检阅武艺时，吐蕃暗中派遣间谍侦察，看见吴生舞刀，大惊，舌头翘起几乎放不下来。深夜，悄悄到营门举刀，简直像蚂蚁撼树，牢固不能动。间谍报告，吐蕃听说后相顾失色，君臣商议，认为不早点自量力，强行交战，是螳臂当车，徒自取死。急忙上表谢罪，愿意年年朝贡，永远发誓不再反叛。捷报传来，朝廷嘉奖喜悦，因为李公所荐得人，晋升左仆射，封代国公；因为吴生征虏有功，授岭南节度使，封万户侯，妻子封凉国夫人。至此，吴生得官归来，于是翁婿、夫妇如初。后来，女子问吴生，才知道先前所舞的大刀，是用木片装饰锡箔做成的。又预先按样式铸造千钧铁刀，让它悬挂在营门，所以让间谍侦察报告，来震慑他们的心，从而投诚归顺。

里乘子说：有人说吴生一生善于用诈，开始时，用诈得到妻子；最终，用诈得到功劳，为什么如此狡黠呢。我认为一定是他的命应当如此，所以天启发他的内心，福至心灵。假使吐蕃之战应变无谋，那么公公将借刀杀女婿。丈夫尚且不能最终拥有妻子，难道寇贼婚配能不成为吴生的危险吗？当初入赘时，李公虽然相信命运，终究不免被人言动摇，依靠女子贤良，安守命运不贰，“安知非福”一句话侥幸应验，果然塞上捷报传来，朝中任命下达，公公既得宠，妻子也分享荣耀。从此吴生得官归来，于是翁婿、夫妇如初，这是有幸存免。我从前经过卢生祠，看见题壁诗很多，大都艳羡卢生遇到吕仙，做了一场好梦。我说卢生如果没有封侯的骨相，怎么能入梦呢？

译于是随口吟出三首绝句来调侃他，其中有句说：“卢生自有封侯骨，才得邯郸梦一场。”说的就是这层意思。诸葛亮曾经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就是命运。如果不是这样，命运尚且不可预知，却去妄图企求非分之物，那么天下那些各种奸诈巧伪、各种困窘穷迫的人，难道还少吗？况且单从用兵的角度来说，所谓兵不厌诈，这件事即使被收录进《智囊》一书，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译姑苏某翁

姑苏有一位老翁，赴宴夜晚归来，看见邻居某甲在河边磨刀，惊讶地问：“你在做什么？”某甲不回答。老翁再三追问，某甲才愤怒地说：“我的妻子与某书生有私情，刚才看见那书生来了，我将要捉住他们并杀死，以洗刷门户的耻辱！”老翁把玩着他的刀说：“这固然该杀，只是刀不够锋利怎么办？我有宝刀，如同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锋利，请暂时借给你，怎么样？”某甲感谢说：“非常好。”老翁笑着问：“你曾经杀过人吗？”某甲说：“太平盛世，哪里敢胡乱杀人？”老翁说：“既然这样，你初次杀人，也需要喝点酒壮壮胆。”于是邀请某甲到家，拿出一瓶酒，配上腌菜和豆子，嘱咐他自便不要急躁，随即借口上厕所，悄悄去叫某甲的妻子，告诉她实情，妻子和书生惶恐惭愧，叩头谢恩。老翁急忙挥手对书生说：“快走，快走！不要迟缓！”书生仓皇逃跑。老翁又嘱咐妻子关好门。回来，看见某甲的酒刚喝完，问：“还需要酒吗？”某甲说：“够了。”于是借了刀告别老翁急忙回家，破门而入，寻找书生没有找到，以为老翁泄露了秘密，非常怨恨。返回去质问老翁，老翁笑着说：“确实如此，你暂且稍安，听老夫说一句话。贫寒人家娶媳妇不容易，因为发泄一时的愤怒而杀死她，固然痛快。但杀了她就必须报告官府，报告官府就不免遭受鞭打责罚，而且需要花费一些钱财。为你考虑，也非常不利。现在为你谋划一个万全之策：妻子既然不贞洁，不如卖出去；凭借得到的钱财，也可以再娶，不更完美吗？你想想。”某甲沉思很久，说：“老翁的计策确实好。如果她的父兄不肯，怎么办？”老翁说：“只要坐实她与人私通一事，就指老夫做证人，计谋没有不成功的。”某甲按照老翁的话去告诉妻子的父兄，果然以她不贞洁为耻，听从某甲的处置。于是将妻子卖了出去。过了几年，老翁因为年成饥荒家道衰落，到秦国乞讨，在寺庙中露宿。一天，看见一群婢女簇拥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戴着珠冠穿着绣帔，进入寺庙礼佛。健壮的仆役三五个，都穿着华丽的衣服、穿着吉莫靴，站在门外，屏息耳语，意思是命妇。过了一会儿，礼佛完毕，美丽的女子登上轿子，瞥见老翁，命令随从来到老翁面前，详细询问家乡和家族，立刻命令带老翁回家。看见他门第显赫，粉墙辉煌。她的丈夫出来，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容貌举止很端庄。美丽的女子说老翁是表叔辈，丈夫慰问非常热情。老翁仔细观看美丽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某甲卖出去的妻子。因为她的丈夫在旁边，彼此简单寒暄，两心默契，不敢多说。丈夫命令左右为老翁准备洗澡水，换衣服进餐，住在精美的房间。二更时分，两个婢女拿着华丽的蜡烛，引导妻子来到老翁的卧室，整理衣襟叩头。老翁急忙扶起，妻子感慨地说：“我过去因为一时的错误，如果没有老翁，白骨已经腐朽，我的身体，是老翁赐予的！再生的恩情，长久遗憾没有报答，现在幸遇，谨先备黄金二百两为老翁祝寿。”于是命令婢女把黄金列在几案上，说：“不丰厚的微薄之物，出自私心，聊表万一。老翁请安心宽住，他日回去，丈夫自然另有馈赠。”老翁喜出望外，对于妻子所说的话，竟然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是连连答应。先前，她的丈夫因为没有儿子，命令管家在吴地买妾，恰好得到妻子回来；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丈夫大喜，让乳母抚养。前年嫡妻去世，妻子已经正位，夫妻恩爱很深厚。丈夫富有敌国，因为妻子的缘故，对待老翁非常优厚。老翁住在这里半年，左右侍役，都是十六岁的俊童；饮食起居，无不称心，心里不安，屡次想要辞别回去。夫妇因为老翁年老，不敢久留，为他准备四季衣服，皮衣葛布单夹都齐全，她的丈夫又赠送三千金，命令仆役马匹送他回去，行装非常壮观。到家后，知道儿子为人佣工，招回来，出资让他经商。不过几年，居然成为巨富，往来江湖，被称为大贾。后来儿子到楚北，因为人命案牵连被逮捕，苦于不能脱身。恰逢堂上官审理囚犯，阅读供词，看见他儿子的姓氏籍贯，问：“老翁是否同族？”回答说：“是罪人的父亲。”官员脸色顿时缓和。不久，放出他儿子出狱，并且对他说：“你可以速归，麻烦寄语你的父亲，某生问讯了。”他儿子再拜而出，心里非常感激，而不知道原因。又想到父亲本是乡民，平日不曾与显贵交往，为什么官员会提到这个？而老翁听说儿子被关进监狱，深以为忧，忽然看见儿子回来，悲喜交集。儿子于是叙述官员问讯的话，老翁惊讶地说：“是了，这就是与某妇有私情的某书生。现在贵显了吗？”于是为儿子详细告知往事，父子交相庆贺，设立两人的木主，祭祀他们。

里乘子说：丈夫诛杀奸夫，世间尽有，让朴实诚恳畏惧祸患的人听到，恐怕波及自身，就一定会掩耳疾走；让忠厚不忍的人听到，或许劝谏阻止，而不善于说话，当那人盛怒之下，必然导致反唇相讥，不仅不能阻止，而且可以增添他的愤怒；况且让浮躁好事的人听到，就一定会幸灾乐祸，从旁喋喋不休地撺掇、怂恿之不暇。虽然丈夫诛杀奸夫，法律不禁止，而见死不救，也不是体会上天好生之心的做法。我不预闻，于我无尤也；我闻之，固不必谏劝阻止，以逆彼之听，又何必撺掇怂恿，以助彼之虐乎？某翁洞悉人情，窥某甲怒气方张，愿假刀以利其用，又劝饮以壮其胆，

译每句话都切中要害，甲怎能不落入他的计谋之中？于是（翁）借口去上厕所，悄悄前去告诉甲的妻子，将劝谏阻止的意思寄托在怂恿鼓动的话语里，斟酌处理可谓完美无缺了。等到甲愤恨地回来责问，（翁）就坦率承认毫不隐瞒，并且为他详细剖析利害关系，谋划周全万无一失，甲的妻子和某生的性命，固然依靠翁而得以保全，即使甲日后如果得以再娶，而侥幸延续一丝血脉的，也是出于翁的恩赐啊。大体上遇到这类事情，劝谏阻止的人少，怂恿鼓动的人多，对别人有害而对自己无益，不知道是什么居心呢！请问有谁能不动声色、排除危难化解纠纷，像翁那样热心为人、从容周密呢？我曾经说：人心就是天心，顺应天意的人就会昌盛。看翁后来的日子，父子两人都受到他的报答，天心不是很明显可见吗！

译余公与徐公的轶事

徽州黟县的余公梦岩，名毓祥。他微贱时以教书为生，得到的酬劳非常微薄。年终时，没有钱祭祀祖先，夫妻二人空腹挨饿，忧愁相对，长吁短叹。余公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和一件旧羊皮短袄。鸡鸣时起床，打算趁早市去当掉短袄，可得三千钱，购买祭祀用的牲口、酒、柴米等物，勉强度过这一年。独自走了五里左右，路经一座山岭，隐约看见树林中有人影，喝斥他不回答，心中怀疑是鬼。靠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男子在树枝上吊。余公大惊，急忙解开绳索，让他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询问他自杀的原因，那人羞愧地哭着回答说：“小人身负佃租若干，主人逼迫索取，如果不赶紧偿还，就要抓走我的妻子抵债。妻子走了，婴儿还在襁褓中，失去乳汁必定会死。我既不忍心让妻子生离，又不忍心让儿子夭折，左思右想，不如先死为妙。”问：“租值需要多少钱？”回答说：“三千钱足够了。”余公于是把短袄交给他，说：“赶快拿去当钱偿还主人，千万不要采取这种下策。”那人磕头至地，叩问姓名。余公挥手让他快走：“不要多言，我不要求你偿还，问姓名做什么！”那人磕头起身，带着短袄离开了。余公傍晚回家，夫人问：“衣服当掉了吗？”回答说：“没有没有，我不小心，被人偷走了。”夫人也没有怒言，反而用笑言安慰他。当时夫妻二人都已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不久，夫人竟然怀孕，生下了辛伯司马兆元。这一年是嘉庆丙子科，余公考中举人。丁丑年，接连考中进士，在礼部观政，提拔为郎中，在任上有政绩声誉。生平不苟且取予，不轻易许诺，乡人把他称为贤者。后来，那个上吊的男子经商小有成就，想报答昔日的恩德，苦于不知道姓名，遍访乡里，大家推测非余公莫属。于是备下礼物去感谢，余公严厉拒绝说：“你搞错了，我没有这回事。”余公年登高龄，告老还乡。临终时，辛伯叩问此事，余公说：“这是盛德之事，我怎么能做到？大概是乡人因为我平日迂腐方正，或许猜测是我做的吧。”我与辛伯交情最亲密，询问后果然如此。唉！看余公已做的事，感叹造物主考验贤者，可以说是极其巧妙、极其残酷。那个追债的人，必须三千钱，如果在暗中计算，短袄的价值恰好相抵；少一钱不行，多一钱也不行。在凡人处此境地，岂能不剩一钱，竟然像余公那样慷慨赠送，空手而归，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吗？而夫人听说后，毫无怨言，反而用笑语安慰，也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世人说行阴德之事，不让人知道，余公有此德行。后来，我的朋友汉军徐公可司马同善说，他的父亲铁孙观察在做孝廉时，岁末，存有教书的酬金三十两，回家途中，遇到追债卖妻的事，价格恰好符合酬金的数目，也慷慨相赠。徐公平生乐善不倦，笔墨难以尽述，因此与余公相似，所以连带提及，而不单独书写。徐公名荣，丙申年进士。由县令起家，逐步晋升为福建汀漳龙道。况且我听说，我朝黟县进士，从余公开始；广东驻防汉军举人，从嘉庆丙子科徐公开始。余公五十岁后才得子，且多孙。寿终正寝，祭祀于乡贤、名宦等祠。徐公居官，善政不可枚举。其中最显著的：守绍兴时，创修海堤，救活数十百万生灵，万世依赖。公曾说：“我所在之地对百姓有功德，子孙必定昌盛！”确实如此。公督兵新安，殉难于黟县的渔亭，赐恤甚厚，凡建专祠祭祀的有数十处。现在长子伯安虑善，代理浙江金华府知府；次子公可同善，即选通判，并加同知衔；次子春漪传善，现任四川会理州知州。孙十人，都能以诗书继承家业。

里乘子说：我曾说：天下至善之事，不是有厚德、厚福的人不能遇到。二公福德过人，所以所遇之事如同符节相合。当初，造物主之所以考验他们，不可说不是极其巧妙、极其残酷，而之所以报答他们，不可说不丰厚。像我辈庸碌无奇，造物主不甚留意，于是也不必考验。我自知德凉福薄，断不能及二公的万一，然而不敢不勉励自己！

杭城某翁

杭城某翁，财富比肩王侯，但难以得子。姬妾很多，最终没有生男孩的迹象。翁年已年过五十，自念无嗣，何需多金？于是发誓行善事，且不让人知道。过了一年，某姬果然生下一个男孩，方颐丰下，祝贺的人群称他是英物，翁心颇慰。儿子七岁就学，聪慧出众，一家珍爱他。不久，儿子嘴唇周围长了七个疔疮，痛彻心髓，病症非常危险。凡是精通医术的人，都招致家中，翁写契约：“病愈，酬白金三千镒。”众医生贪图他的赏赐，商量开方，最终无效。伤口且日益严重，水米不进。医生说唇疔最毒难治，这多达七枚，遍查古书，都没有此症。众医生谢罪无能，相继辞去。翁愁思无策，只率领众姬环绕床榻相对而泣。儿子仅存一丝气息，坐待其毙而已。忽然有老妇在门前乞讨，吵闹不休，门吏以少主垂危，呵斥她。翁闻

译守门人按照（翁）的话给了老妇人（酬谢）。老妇人合掌道谢，看见翁眼泪挂在睫毛上，询问得知是儿子生病，说：“老妇有个儿子，小时候也患过这种病，曾经遇到一位奇人，说这病名叫‘七星攒月’，是危重病症。只有用十二岁以内小儿排出的百条蛔虫，捣碎做成饼状层层敷在患处，才能治愈。试用之后，果然痊愈。后来把药方传授给别人，也都有效。如今公子能遇到老妇，大概是缘分，敢向翁祝贺。”翁很高兴，按照老妇人的话，张贴告示征求（药引）。凡是家里有小儿的人，都用药物让小儿排出蛔虫，争相献出以求得赏赐。敷上药后果然痊愈。在此之前，翁听了老妇人的话，进去告诉众人；等到出来迎接老妇人时，却不知她去了哪里，而所给的酬谢之物却还在。有人说翁一向虔诚供奉天竺观音，这大概是菩萨化身，用来表彰善人罢了。儿子二十岁时考中进士，侍奉双亲而没有做官。生了五个儿子，都读书成名。直到如今科举功名不断，还被称为富有的平民。

译里乘子说：老翁年纪已超过五十岁，忽然想到自己没有子嗣，还需要那么多钱财做什么？这是上天在启发他的内心啊。他发誓行善事，这很难；他不求别人知道，尤其难。大概起初存心本来施舍就不指望回报，而上天必定会回报他，那苍天之上，何曾丝毫辜负过世人呢！看到这些，感叹“为富不仁”不过是阳虎的说法罢了。而天下那些富翁，听到这位老翁的风范，也可以受到感奋而向善了。

左生

本县秀才左泰，年轻，才华相貌都很出众，但苦于品行不好。邻居老翁某曾死去又复活，性情方正，喜欢规劝别人的过错。曾经对左生说：“昨天到了阴间，偷偷查看我们县读书人的禄位簿籍，你贵居极品，寿命享到百岁，子孙昌盛。但因为曾勾引某寡妇导致她失节，又与某处女有私情，触怒了冥王，已经削去你的禄位两级，减寿二十四年了。你应该自爱，后来的福分还不可限量啊。”左生听了感到害怕恐惧，行为稍微收敛了一些。不久，旧态复萌，放纵检点更加厉害。老翁见了，生气地说：“以前老夫对你说的话，你以为是胡说吗？昨天又看到你的簿籍，不仅淫恶很多，而且又唆使某甲好打官司，导致某翁倾家荡产，兼之害死多人。冥王大怒，削去你五级，寿命只剩六十岁了。不赶快悔改并彻底改正，就无法挽回了！”没过多久，又在路上遇到老翁，责备他说：“你不听我的话，冥王因为你积恶多端，惩罚你只以平民身份终老，子孙也不能显达。这真是无法救治了！”左生都敷衍应付。不久又遇到，老翁直接唾在左生脸上说：“你这小子真不可教，现在死期到了！能怎么办？”左生才开始非常恐惧，跪下叩问缘由。老翁说：“昨天看到冥王查核你的簿籍，命令鬼吏权衡功过。吏员检查你的恶行簿籍，每桩恶行用一寸纸写下来，纸片累累，堆积如山。冥王立刻喝令勾摄你的魂魄，削去你的寿命禄位，并且斩断你的后代。吏员说：‘左某还有善行簿籍可以抵销。’冥王点头，命令查核善行簿籍。一会儿，吏员呈上一寸纸，大声唱道：‘左某生平侍奉继母非常孝顺。只有这一桩善行。’冥王命令试称其轻重，看见吏员拿着一架天平来，将恶行簿籍的数百张纸片堆放在左边，再把善行簿籍的一寸纸放在右边，称量轻重相当。冥王脸色顿时缓和说：‘孝这种德行，竟然如此盛大啊！’随即命令吏员只削去你的禄位，在某个年月日时，勾摄结案。暂且念在你侍奉继母孝顺，留一个儿子来延续宗庙祭祀。”左生听了，羞愧得汗如雨下，自己说：“愿意痛改前非，还可以挽回吗？”老翁说：“后悔已经晚了。”掉头不顾而去。后来左生果然如期而死，三个儿子只存活了一个。

里乘子说：左生幸好遇到邻居老翁，多次进献药石来攻治他的疾病，确实难得。然而开始听到时害怕恐惧，接着旧态复萌，而且更加厉害，一错再错，六州铁也直不能铸成这大错。天罚所及，罪孽由自己造成，还有什么可怨恨的？而一念之孝，权衡轻重，善恶两平，最终依靠这个得以延续一线生机，可见天道赏罚的公正啊。相信冥王的话说：“孝这种德行，竟然如此盛大啊！”

雷击二女

江苏葛菊人说，太湖西洞庭山有个村子，叫后堡，人口聚集，大多以织绸为业。绵绸是用茧网做的，所谓茧面第一层茸丝，其薄如网。先前，有个湖州的老翁，每年蚕熟时，就船载茧网到后堡贩卖。村里有个老妇，她的儿子外出做工，家里只有十二岁的孙女、十四岁的外孙女，相依为命。道光十三年六月，某老翁来卖蚕网，担货到村，儿子十三岁，留下看守船。两个女孩常常到船上，与老翁的儿子玩耍，日久关系亲密没有猜忌。老翁卖完货，将要回去，因为逆风不能解缆，收起十二元佛番放入钱袋，放在船中，仍然带着挑选剩下的残网到村里，降价卖完，返回船，索要钱袋找不到，愤怒地责问他的儿子，鞭打他几乎打死。岸上的人全都为他缓颊，责怪老翁疏忽大意，不能专门责怪他的儿子。老翁无言以对，含泪划船，怏怏而去。这个月二十四日，某老妇准备中午做饭，用石头敲火打不着，出门乞火。忽然狂风暴雨，雷电大作，村民某甲看见老妇家起火，跑去报告老妇。老妇骂道：“你这促狭小子，不要胡乱咒人！我敲火打不着，才出来求火，家里哪来的火？”某甲说：“这是什么事，敢胡说！说我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老妇急忙冒雨跑回家，果然看见火在屋内燃烧。哭着央求村民扑灭，火顿时熄灭，雷雨也停了。进去查看，两个女孩手扶着瓷坛，跪死在院子里，两个太阳穴各有一个针孔大的洞，血水涔涔流出，脸色不变。众人很惊讶，坛子原本盛放爆豆，试着打开，发现豆下面老翁的钱袋还在。村民大多与老翁交好，急忙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湖州。到了，老翁和妻子已经在昨夜上吊死了。大概老翁在归途中，又痛责他的儿子，逼迫他投河。到家，妻子询问得知缘故，既悲痛儿子死，又因为失去钱财无法生活，夫妻互相指责，半夜都自缢了。村民回来，才知道雷击两女是有原因的。唉！可怕啊！

里乘子说：有人说两个女孩憨稚无知，嬉戏中拿了钱袋，起初并非出于有心，上天所惩罚的，未免太苛刻。我认为不是这样，大抵上天好生，对人命尤其珍惜。无论两个女孩

译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那位老人的一家因失去生计而彻底灭绝，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像这样的恶作剧，已经激起了上天极大的愤怒，即使是孩童，难道可以宽恕吗！

译雷击某家儿子

皖城怀宁有一位老妇人，守寡独居。她有一个儿子，年纪刚满二十岁，相貌非常朴实忠厚，在某位官员手下做随从，服役勤勉谨慎，能够讨得主人的欢心。同治七年三月十八日，夜里二更时分，她的儿子开门为主人煮茶，忽然一声暴雷将他击死，尸体僵直跪在门外。老妇人听到消息赶来，抚摸着尸体痛哭说：“我的儿子一向朴实忠厚，老天啊，真是冤枉！他有什么罪过却遭受这样的惨祸！”雷声又震震作响，大家都告诫老妇人不要胡说八道招致神怒，雷声才停止。后来有人说，她的儿子曾经偷盗贩卖陶器的某甲五百文钱，某甲夫妇怨恨咒骂，无法维持生计，都上吊死了。事情已经过去一年，雷才击死他，这还算宽恕呢。唉！因为五百文钱导致两条人命，天怒之猛烈，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里乘》作者说：这个儿子偷了某甲的钱，难道他母亲不知道吗？看母亲呼天抢地喊冤，并且说儿子无罪，可见他平时装出朴实忠厚的样子，不仅欺骗别人，甚至直接欺骗他的母亲！因为五百文钱导致两条人命，从而招致天罚，谚语说“雷惯常击打老实人”，确实如此。

叶孝廉

陈西堂说，他的中表清苑叶孝廉某，在家闲居，忽然有人带着书信到来，信封上写着“叶某亲启”，姓名与自己相符，打开信看，原来是母亲给儿子的家书。大致说：“听说你考中了举人，非常高兴。只是几年没有接到你一个字，心里非常挂念。我日渐衰老，盼望你非常急切。你的妻子贤惠孝顺，操持家务，心力交瘁，眼下更加难以支撑，如果不让你的妻子改嫁，势必都会死去。然而你的妻子不忍心离开，我也不忍心舍弃她。现在趁着方便特意寄信让你知道，有回信就交给原信使带回。盼望急切，盼望急切。你妻子去留，也等待你的回信决定。”等等。孝廉收到信，心里知道是误投，因为信辞迫切，如果不暂时资助，恐怕日后他儿子回来，不免有破镜重圆之悲。于是准备白银二十两，并写回信交给来人带回。大致说：“自从离开膝下，没有一天不思念。白云在天，瞻望哭泣流血。刚才收到慈母教诲，欣喜得知起居康健，下怀顿时宽慰。儿子侥幸考中一第，急切想回家，因为事情纠缠，突然难以迅速出发，现在准备白银二十两，托原信使带回，交给儿妇暂时供给饮食。眼下窘迫状况，不用说也能明白，儿妇贤惠孝顺，向来深信，姑且忍耐贫困，儿子回来自然会有安排。团聚不远，决不再拖延，致使母亲倚门盼望。”他的母亲收到回信，以为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于是用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带着妻子到清苑，直接投奔某宅。互相看着都很惊讶，孝廉详细陈述原委，于是另外安排房屋居住，并供给日常用度，嘱咐姑母和妻子安心居住，不要忧虑，应当留心打听他儿子的消息。后来，他儿子果然考中顺天府乡试，回家寻找母亲和妻子找不到，踪迹查到清苑，母子夫妻相见，悲喜交集。母亲为孝廉的高义所感动，他儿子感激流泪，与孝廉结为兄弟。从此休戚相关，超过骨肉亲情。孝廉的子孙，现在已经相继在乡试中举了。说这不是行善的报应吗！

《里乘》作者说：人心就是天心。起初因为姓名相同，鬼神驱使，直接将信投到他那里，情词迫切，惨不忍闻。天意认为：哪里能让看信的人善于行权变，巧妙斡旋，才不至于让鸾凤分飞呢？于是孝廉果然能暗中契合天意，写信送金婉转回答，措辞不即不离，极为得体。日后那人果然考中乡试归来，母亲妻子团聚。询问得知孝廉的高义，不仅那人感激流泪，即使百世之后听到这件事的人，也没有不同声感激流泪的。天道报答施恩于善人，子孙世代继承美德，不用占卜就可以肯定了！

僵尸

家父曾经教导我说：“你们外出做客的日子越来越多，如果遇到陌生的地方，一定要让仆从同室住宿，而且切不可灭灯，以防不测。”因此说起壮年时客居姑孰，住在某庵中，当时正值初秋，天气微凉。夜里上床睡觉，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眼睛微微睁开，看见案上灯光昏暗如萤火虫；距离床榻一尺左右，一个物体从地下露出半身，长一尺多，黄毛蓬松，形状类似猕猴，掉头望着床上，气息咻咻作响，眼睛碧色，明亮如猫眼。它的半身还藏在地下，听到人转身的声音，突然逃遁不见。非常害怕，以为眼睛昏花，所见不确切，起来挑亮灯，再上床睡觉。心里烦躁，又无法入睡，姑且睁开眼睛窥视。灯光又变暗，前面的物体又从地下露出，听到人声，依旧逃遁离去。像这样三次。灯光更加昏暗，前面的物体露出地面越来越高。于是不敢再上床睡觉，起来叫仆从敲僧门，告诉所见的情况。僧人点头笑着说：“确实有这回事。老衲认为你是文星，应当没有祸患。没想到它也敢这样。”于是为他移床到别的房间，才得以安睡。过了几年，听说姑孰人说，前屋地下本来有枯棺，年久成为僵尸，现在已经挖掉了。然而当日幸好没有睡熟，而且没有灭灯，所以不至于遭受意外祸患。

何相国兄弟

我家有石屋寺，在青山南面。相传我们乡里的何文端相国如宠与兄长方伯如申，微贱时在其中读书，穷困几乎无法生存。恰逢除夕，听到家家户户祭祀祖先的爆竹声，兄弟因为难以准备牲酒，竟然不能回家过年，相对愁叹。忽然听到声音震如雷，急忙一同出去查看，只见青山中裂开，金光璀璨。走近看，都是白银累累，充满

译塞满了洞中。方伯非常高兴，认为上天怜悯他的穷困，打算谋划将金子运回家。相国急忙阻止他说：“不可以！君子应当安守穷困，突然得到这笔横财，是不吉利的。况且怎么知道这不是上天用来考验你我的呢？你暂且依靠它（维持生计）吧。”方伯说：“是是。虽然如此，但我穷困到了极点，只是暂时借用少许，有什么害处呢？”于是取出五十两白银，并写下借据投入洞中，山洞顿时像原来一样合拢了。后来方伯担任布政使时，核查库中的银两，少了五十两白银，正在责问之际，官吏忽然在角落发现一张纸券，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何某借用国库白银一锭，计重五十两”，呈给他看，方伯大惊，查验后，发现正是从前自己写并投入山中的那张。于是详细叙述了之前的事，如数拿出金子偿还库中。当时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称赞感叹的。看这件事，更加相信财物有定数，不可以苟且获取。相国字芝岳，晚年告老还乡，号西畴老人。

译傅青主征君轶事

山西傅青主征君名山，凭借书画在当时闻名，却不肯轻易为人作画。曾经有位挚友请求他作画，恳切地请求，意思是不好推辞。征君说：“绘画虽然是末流技艺，然而必须用笔墨来补充自然造化。我每次作画，先选择时机，不是遇到良辰吉日，不肯下笔。现在既然难以违背您的心意，约定以中秋之夜为期。如果那天天气晴朗清爽，风停月明，应当准备好纸笔，我听从您的命令。”他的朋友笑着答应。等到那天，果然像所说的那样晴朗清爽。朋友非常高兴，知道征君善于饮酒，于是准备菜肴和酒，迎接他尽情畅饮，从傍晚到日影西斜，才结束宴席。征君命令侍者研磨浓墨，并排两张桌子，在上面铺展一丈长的玉版纸，又取铁界尺镇住纸的四角，说等月亮升起，面向东边拿着蜡烛作画。过了一会儿，月亮从东山升起，光亮照得毛发都清晰可见，征君非常高兴，命令侍者取来研磨好的浓墨一大钵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退众人，独自提笔作画。朋友远远地偷偷窥视，只见征君手舞足蹈，有时跳跃有时腾跃，那样子像发狂一样。朋友大吃一惊，径直快步走到他背后，用手用力抱住他的腰。征君狂叫，叹息说：“小子败坏我的清雅兴致，怎么办！”于是扔掉笔揉搓纸，最终作罢。朋友看见征君的发髻、胡须眉毛、满头都是墨汁，全身汗水像雨一样流下，因为征君喝醉了，不能强迫他作画，急忙取水为他清洗，派人送他回家。所画的废纸上只有一团浓墨，比锅口还大，因为这是征君的手笔，不忍心丢弃，暂且折叠起来放在架子上。一夜，天色阴沉月亮黑暗，室内隐约发出光亮，急忙前去查看，看见光亮出自废纸，这才领悟征君的画果然通神，可惜因兴致败坏而中途停止，没有完成这件事。

京师打钟庵募捐修缮落成，僧人仰慕征君的名声，乞求书写庵额，因为僧人品行不端，征君推辞不答应。僧人熟知某甲与征君交好，用重金利诱，请求代为转求。某甲知道征君的为人，不敢立即传达，又担心没有理由回报僧人。后来想到一个办法，于是买来好酒，邀请征君饮酒，又预先作了一首五言绝句，将“打钟庵”三个字嵌在诗中，趁着征君微醉，自己握着笔书写这首诗，多次书写多次自己撕毁丢弃，征君斜着眼看他并笑。某甲说：“家里有屏风，想书写这首诗刻在上面，只是我不擅长涂鸦，以致让您见笑。”当时征君已经醉了，笑着说：“我替你代笔如何？”某甲高兴地说：“本来不敢麻烦您，既然这样，太幸运了！”征君立刻索要纸，挥笔一气呵成，比平时更好。某甲请求说：“既然承蒙赐书，就请求署名，以此作为草舍的光彩，更加深深感激。”征君笑着答应。后来某甲刮去这三个字交给僧人，挂在门上。征君偶然经过庵前，惊讶匾额上署着自己的名字，笔意确实是他。注视沉思良久，忽然想起以前为某甲书写屏风中有这三个字，这才领悟被某甲出卖，于是与他断绝交往。

征君精通医术，现在流传世间的，只有妇科书，然而他不仅仅精通妇科。有位同乡某人在京城客居，忽然患头痛，经过多位医生治疗无效。听说太医院某公是国手，判断人生死准确无误，特意去请求诊视。某公诊脉完毕，对他说：“这是一月之症。可以赶快回家料理后事，晚了就来不及了。”某人听说后，闷闷不乐地回到住所，急忙处理事务，加倍赶路返回故乡。恰逢征君进入京城，在路上遇见他。询问某人归乡的原因，以疾病告知。征君说：“太医院某公，现在是国手。何不请他治疗？”某人叹息说：“我这次归乡，正是遵从某公的命令。”于是详细告知某公所说的话。征君说：“果真如此，怎么办！我试着为你诊脉。”诊脉很久，叹息说：“某公真是国手！他的话没有错误。”某人本来知道征君的技艺不在某公之下，流泪哭泣说：“诚如您所说，我确实没有生的希望了！然而您长久享有和缓的美名，竟然不能起死回生、使白骨长肉吗？”征君又沉思很久，对他说：“你的病万无生理。现在想到一个办法，治愈了不归功于我；不治愈，也不归咎于我。你按照方法试试如何？”某人非常高兴，求取药方。征君命令他回家，遍寻健壮年轻人穿过的旧毡帽十几顶，煎煮浓汤，过滤成膏，早晚服用，应当有效。“万一侥幸治愈，可以迅速到京城拜见某公，应当怎么说呢。”某人谢过答应后告别，回家按照方法治疗，疾病果然痊愈。不久到京城，拜见征君，欢喜安慰异常，催促前往拜见某公。某公看见某人到来，惊讶地说：“你还安然无恙吗？”某人详细将征君治疗的方法告知，某公叹息说：“傅君是神医，我不如他！我初诊你的病，是脑髓亏耗。按照古方，只有活人的脑可以治疗，然而万难得到，那么疾病也就别无治法。现在傅君用健壮年轻人的旧毡帽多顶代替，真是神医！我不如他！如果不是傅君，你早已白骨寒凉了。”说：“不是被鄙人所说中了吗。然而医学虽然是小道，钻研不精，这简直是以人命为儿戏！我还敢从事这个行业吗？”某公送某人出去，立即请求退休，闭门谢客，绝口不谈医术了。

里乘子说：我小时候喜欢玩赏征君的妇科书，看见前面罗列记载了几条轶事，现在刻本已经不再记载了。还记得记载征君所作的《艳词》，有“欢床如天，欢身如云。登天抱云，欢堕侬身”的句子，赞叹他不辜负才人的口吻。后来寻得他所著的《霜红龛全集》，阅读大多不合心意。有人说征君的稿子多散佚，他的《霜

译《红龛集》乃是乡野粗俗之人拼凑而成的，这或许是真的吧？征君（指傅山）的书画流传下来的很少，我曾见过方子箴方伯收藏的傅山所书大字草书立轴，笔意介于张旭、米芾之间，确实珍贵；而他的画我却未曾见过。从前在京城时，我与李子皆一同游览琉璃厂，见到傅青主（傅山）的墨笔牡丹立轴，非常精妙。李子皆用十二千京钱将其买下。方子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