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乘卷四

译某甲凭借父荫获得指挥千户的官职，住在家里，借仗父亲的权势欺压乡里，人们都对他侧目而视。某甲因为丧妻，托媒人求娶姮儿做继室，父亲向来不愿意，与夫人商量，夫人贪图他的富贵，极力答应。父亲争辩说：“某甲虽然一时富贵，但他所做的事，恐怕终究难免招致祸患！”夫人怒道：“某甲与你没有仇怨，怎么能信口诅咒！况且姮儿日渐长大，像这样的门第，错过还能许配给谁呢！”父亲说：“奚生年轻有才，一定不久于贫贱。我打算把姮儿嫁给他，可以吗？”夫人唾了他一脸说：“你疯了吗！把爱女嫁给乞丐，难道不怕权贵嘲笑吗？我的主意已定，你别多嘴！”于是将姮儿许配给某甲。因为父亲有想把姮儿嫁给奚生的说法，担心留下奚生有碍女儿的声名，于是辞退奚生离去。父亲无可奈何，只有低头长叹而已。奚生辞别父亲出来后，仍然寄住在寡妇舅妈家。知道姮儿已许配给某甲，顿时希望落空，整天喃喃自语，像丢了魂魄一样，睡眠饮食都废置不顾。舅妈本来没有儿子，打算依靠外甥养老，见生病的样子，非常忧虑，不时询问他痛苦的原因。病一天比一天加重，自己恐怕起不来了，于是将生病的原因详细告诉舅妈，并且说这辈子如果见不到姮儿，死了也不闭眼。舅妈安慰他说：“孩子不要妄想，她既然许配给某甲，并且世代都是高官显贵，哪里还会垂念寒门学子！凭外甥的才华，何必担心不能发迹？他日如果得志，又何必担心没有美妇人呢！”奚生摇头说：“舅妈的话不对，姮儿是我的知己，不是世俗妇女能比的。她如果知道我的病，一定会垂怜，只是苦于没有人传递消息罢了。”姮儿的乳母王老妇，与舅妈是邻居，向来关系很好。听说奚生病，偶尔来探望。舅妈不得已，把奚生的话告诉王老妇。王老妇感叹说：“把你家的公子配给我家的小娘子，是大好事！偏偏夫人糊涂，贪图富贵许给某公子，让凤凰配了鸡，实在可惜！舅妈不知道，我家的小娘子也不是寻常人物，这段姻缘，她很不乐意。等老妇见到她时，试着把公子的话告诉她。如果蒙她垂怜也未可知，但不敢保证。可以安慰公子不要自苦，老妇自有办法回报。”舅妈道谢，坚决托付后告别。姮儿知道奚生因为自己而辞去，心里非常不忍，又知道母亲已将自己许给某甲做继室，深知某甲本来就是纨绔恶少，自念终身失所依托，心情忽忽不乐。某甲喜欢聘娶姮儿，早就垂涎她的美貌，以家中需要人主持家务为借口，迎娶的日期很紧迫，下聘纳采，极其丰厚。母亲大喜，每天督促姮儿整理嫁妆。姮儿本是爱女，一言一笑，都能博得父母欢心，近来忽然神情懒惰，日复一日，渐渐难以支撑。母亲非常诧异，于是命令她说：“男婚女嫁，是人伦大事。我为你择配不容易，现在幸好许给某公子，这是县里第一等的大绅士，他父亲气焰炙手可热，朝廷正急需用人，指日可望升官。不像你父亲老是不长进，只图安逸享乐，竟然请求退休！即使论某公子的家道，岂止百万，你嫁过去便主持家政，一呼百应，像这样的大富贵，为什么还郁郁不乐呢？虽然难舍我们二老，幸好在同县，时常可以见面，为你考虑，应当没有不快乐的。你近来欢少愁多，我很不理解。难道是缺少什么衣物而不好意思开口吗？何不告诉我。”姮儿不回答。再三追问，最终皱眉不说一句话。母亲无奈，只得曲意劝慰后离去。另一天，姮儿起床较晚，还没有梳妆；侍儿为她准备早餐，全都推辞不用，蓬头对着镜子，脉脉若有所思。王老妇恰好到来，惊讶地说：“几天没见娘子，怎么忽然清瘦成这样！”姮儿叹息说：“我也不解为什么忽然这样，只觉得此心毫无生人之乐。古人有言：‘忧愁能伤人，’我恐怕不能久于人世了！怎么办！”王老妇曲意劝慰，于是笑着说：“可以祝贺娘子喜期已近，某公子是我们县第一等人家，指日娘子过门，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不知老妇登门还能否见到您的颜色呢！”姮儿不等他说完，就正色侧身面向墙壁，怒容可掬。王老妇自知失言，默坐了一会儿，又问：“近日可否游园？园中有什么花开？曾作诗词吗？作画吗？弹琴吗？”姮儿只是摇头不语，脸色稍缓。王老妇于是说：“昨天有个秀才，带着一把古琴，玉轸金徽，据称是管夫人的旧物；琴腹并有善画马的赵孟頫手刻多字。央求老妇带到贵宅求售，因为索价太高，又恐损坏难以赔偿，所以没带来。”姮儿笑着说：“姆无论如何，早晚能带来一看吗？”王老妇笑着说：“可以。”于是整理衣襟走近姮儿身旁，低声笑着说：“尚有一件可笑事，请宽恕老妇的罪，才敢陈说，愿意听吗？”姮儿笑着说：“有什么可笑事？姆试着说说，或许可以解闷，决不会怪罪你。”王老妇说：“可笑奚生，真是个书痴！不时自说娘子是他的知己，不可辜负，这辈子除了娘子，誓不另娶。前次从家中辞去，他整天像丢了魂魄，睡眠饮食都废置，看来难以医治。他说死不足惜，只是这辈子见不到娘子，

译我死也闭不上眼睛。旁人大多斥责他胡说，他却哭着说，这位娘子不是世俗女子能比的，如果知道我的病情，一定会垂怜我，只是苦于没有人为我传递消息。老妇人可怜他痴情又多情，骗他说可以代为转达。天下竟有这种痴情的人，不真让人发笑吗！”姮儿听了这话，起初泪流满面，接着吞声哽咽；等到听到称赞自己不是世俗女子能比的，却高兴奚生真不愧为知己，平日里一片垂怜奚生的热心，不觉一时感触，几乎放声痛哭。老妇人见姮儿这副模样，果然相信奚生的话不错。过了一会儿，姮儿抽泣停止，自己用罗巾擦拭眼泪。老妇人又进言说：“奚生如此多情，难怪娘子垂怜。老妇明天傍晚送琴来，就暂且委屈奚生假装成奚奴，弄脏脸、换衣服背着琴而来，借此让娘子见上一面，可以吗？”姮儿不说话，意思像是首肯。老妇人会意，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姮儿说：“姆姆一定要记住别忘，明天傍晚，务必把琴送来，千万不要失信，让我空等。”老妇人连连点头，说：“好的。”等到回去，详细告诉了奚生。奚生霍然起身说：“我说的怎么样？娘子命令我，死都不敢推辞，何况做奴仆呢！”太阳偏西时，老妇人让奚生用泥土弄脏脸，穿上破旧的衣服，把琴交给他，背着琴快步走去，俨然像个奚奴。从适园进入，老妇人先见到姮儿，问：“琴带来了吗？”老妇人点头，招手让奚生进来。奚生把琴放在几案上，见到姮儿淡妆靓服，病容满面，但光彩照人，弯腰想拜，姮儿急忙制止，让他坐下。怜惜他不惜为自己破衣垢面，不禁泪水挂在睫毛上，但向来性格英爽，随即收住眼泪，笑着对奚生说：“你的痴情，我已经完全知道了。凭你的才华，难道会长久贫贱吗？天下美人，胜过我的很多，何必担心没有好的配偶？我自己知道命薄，近来心情恶劣，慵懒得像喝醉了酒，病势缠绵沉重，不能在人间久留是必然的了！你幸好努力自爱，好好做你的事，何必抵死与人争这骷髅呢！”奚生听了姮儿的话，泪水涔涔而下，正想说话，忽然侍儿报告夫人来了。姮儿大惊，急忙把奚生藏到内室，自己扶着王媪出门迎接。夫人问：“几案上怎么有一张琴？”姮儿说：“这是王媪拿来求售的，她说这是管夫人的旧物，我还没有审定。”夫人命令解开宋锦琴囊，在烛光下仔细审视，看到金徽玉轸，断纹很好；又看到琴腹刻着两行隶书：“繄龙门兮无枝，妃玉轸兮冰丝。与子期兮静好，偕百年兮友之。”旁边一行楷书署名：“皇庆元年中秋，天水子昂为仲姬夫人铭于沤波馆。”夫人赞叹说：“铭文和刻工都很好，确实是魏公的旧物无疑。魏公的人品，虽然不免被后人诋毁议论，但终究不愧为一代才人。这东西可以留下作为嫁妆的资助，希望我女儿将来能效仿魏公夫妇，就足够了！”回头对王媪说：“要价多少？我处付给。”王媪笑着说：“好的。”夫人又和姮儿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过了很久才离开。更漏刚下，宅门前后都锁上了。姮儿问王媪：“奚生在这里，把他放在哪里？”王媪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娘子不用忧虑，可以暂时藏在婢女房里，老妇再找机会带他出去。”姮儿无奈，只得命令众婢女和自己一起住宿，就把奚生暂时安置在婢女房里。姮儿对待侍女向来宽厚，众婢女乐于为她所用，凡事大多不回避。当时公家的长子已经从词馆晋升为大司成，在京城做官，听说妹妹已许配给某甲，心里很不满意。向来友爱，又因为妹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特意派妻子杜氏回来，为妹妹料理嫁事。杜氏本是岐公的后裔，明察刚断，胜过男子。到家几天，见到姮儿的情状，心里暗自诧异，又听说某甲所作多不法，也心里不满公婆草率错配。偶然到姮儿住处，恰好奚生在婢女房推开半扇窗户偷看，见到杜氏来了，急忙关上窗户，杜氏眼明，已经瞥见了。心里暗想姮儿向来读书以节义自许，怎么忽然有这种暧昧的事？非常惊疑。姮儿向来和杜氏很投缘，见到杜氏来，起身含笑，杜氏握手慰问：“近日睡眠饮食怎么样？”姮儿笑着说：“不过如此。”杜氏见到王媪笑着说：“我家小姑子婚期临近，难免舍不得离开父母膝下，你来作伴解闷也好。”王媪笑着说：“是是。”杜氏见到房里图书满架，案上一卷，恰好是姮儿用乌阑手写蝇头小楷的《自选唐人乐府》，里面夹着一首近作，是《拟李长吉〈宫娃歌〉并次原韵》，写道：“捧心一顾粉黛空，先施要宠压六宫。凝脂中酒白玉暖，莺儿教歌蝶拍板。欢娱不足忘朝昏，纡纡新月愁眉痕。烟波一舸谁曾见？好事诬同赋感甄。满溪香水枯春渚，响〇廊荒草铺路。不如老浣越中沙，白头不到吴中去。”杜氏读完，又随手一翻，是张文昌的《节妇吟》，见全篇都用红笔圈点，开头四句密圈，上面两句旁边批注说：“既知有夫，似可不赠珠矣；偏赠珠以表其情，可谓痴绝，然不可不谓知己！”下面两句旁边批注说：“既知有夫，似

译可以不用接那珍珠了；只是被那缠绵的情意所感动，暂且把它系上，可见人生不外乎一个“情”字，即使是节妇，一时也难以淡然拒绝，也是因为知己难得啊！”中间四句被单圈标记，旁边批语说：“这四句拼凑得毫无道理！丈夫既然不是庸俗之辈，还贪图与人絮絮私语，比起罗敷来惭愧多了！”最后两句被密圈标记，旁边批语说：“幸亏有这两句，好比马到了悬崖边，不得不勒住缰绳，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时候啊！”总评说：“这妇人已经出嫁，却还与外人殷勤地互通言辞，将把丈夫置于何地？作者尚且用‘节’字作为标题，可见古人的宽恕。曾见世间有男才女貌，往往因门第限制而不能如愿的，身处这种境地，尤其要确实把持住自己，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司业这首诗，大约是有感而发，终究不可以作为准则。”杜氏读了所拟的近作，并细细品味评语，见姮儿的立论正大光明，应当不至于苟且，于是借此来暗示她说：“刚才读了贤妹的大作，为先施翻案极为精妙，不知果真有什么说法吗？”姮儿笑着说：“根据《春秋三传》、《国语》，先施本来不知下落，因为有裹着鸱夷皮囊沉江的说法，后人便附会成与鸱夷皮囊一起泛舟五湖了。即便以《洛神赋》而论，不过是陈思王脱胎于宋玉的《神女》、《好色》等赋，偶尔抒发兴致。留枕的说法，荒谬不经，考证阿甄与陈思王年龄相差悬殊，况且魏文帝猜忌异常，陈思王避嫌还来不及，敢写《感甄赋》吗？文人信口雌黄，可恨可畏。然而这两人自身也有瑕疵可摘，比如先施果真是范大夫的妻子，就不应当再侍奉吴王；阿甄既然已是袁氏的妇人，就不应当再嫁入曹家。大抵女子必须守礼谨严，稍有失于防范检点，就不免遭后人唐突，这是不可以不谨慎的。”杜氏听了姮儿的议论，非常欣赏佩服，于是又说：“贤妹大作的主旨已经听到了，敢问所评的《节妇吟》，文昌以‘节’字赞许她，名实果真相符吗？”姮儿笑着说：“这妇人的妙处在于多情却不肯失身，守得住身子，便是守得住节操。”杜氏说：“那么古人所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用这妇人来衡量，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姮儿说：“这是针对普通之人说的。如果彼此已经相见，两相慕悦，外言没有翅膀自然能飞入，内言没有翅膀自然能飞出。大抵声音相应，气息相求，简直像好朋友一样，虽然男女身体不同，也各自忘形；即便占卜同心，即便期望相聚，情感所钟，真如磁石与铁屑相投，牢固结合不可解开，并非贪图人欲之私，等同于淫奔。即使有时情难自禁，偶尔越出范围，必须用力操持，谨守分际，早晚见面，如同面对尊贵的宾客；一旦失足，男子就是狂荡之徒，女子就是荡妇。老子说：‘不见所想要的，心就不会乱。’这是不可以不谨慎再谨慎的。”杜氏听了姮儿的话，已窥见大意，不禁默默叹惋。于是屏退侍女，悄悄对姮儿说：“贤妹婚期已近，并非愚嫂妄加议论，两位长辈择婿，未免太失于检察，怎么办！”姮儿听了，泪下如雨。杜氏安慰她说：“贤妹不必伤感，如果可以斡旋，愚嫂一定愿意效力。”姮儿见杜氏直指其隐情，暗自惊异，不觉双颊泛红，更加悲哽。杜氏委婉劝慰，笑着说：“愚嫂归来，俗务纷扰，家中房舍大多未能去，不知贤妹住的屋子共有几间？”姮儿说：“卧房及婢女所居共八间。”杜氏故意左右环顾，信步走到婢女房前，反手试着掀开帷帐，突然看见奚生，大惊，回头问姮儿：“这人是谁？”姮儿因杜氏前言有因，意已完全知晓底细，应当不会从中作梗，于是羞惭地直答说：“这是奚生。”并详细告知始末，且说住在这里已经三天，没有空隙出去，如果有苟且之事，神明共殛，只求嫂嫂明察。杜氏素闻奚生的才华，及详细观察他的仪容举止，确实不凡，暗自赞叹姮儿鉴赏有真知。又恐因羞耻导致变故，于是安慰她说：“贤妹独具特识，如果想要缔结良缘，久留在此，终究不是好策略，应当速速做打算。”姮儿含羞回答说：“妹方寸已乱，只听嫂嫂吩咐。”杜氏知道姮儿心意已决，素来熟识王媪是姮儿的心腹，单独召王媪来，附耳授计，催促她速归；又正色对奚生说：“妾为君之事煞费经营，君宜努力进取，为闺中人生色，切勿有负！”奚生感激涕零，再拜叩首，指天发誓。更漏初下，杜氏估计王媪已将车赶到，预先遣走适园的管家等人，全部召姮儿身

译旁边的老妇婢女来到自己的房中，命令姮儿收拾行装，只略微佩戴一些金珠钗饰，从适园与奚生一同私奔。姮儿原本有四个婢女，年纪最大的名叫木难，十四岁，眼观耳听，眉目传情，向来能领会主人的心意，也命令她一同离去。又拿出千金交给王老妇，留下作为两人的生活费用。杜氏一一安排妥当后，牵着姮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地赠言。姮儿挥泪整理衣襟，拜别而去，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二更时分，杜氏命令检查门户，严密上锁。三更时分，忽然报告姮儿的住房起火，不一会儿烈焰冲天，满屋惊慌，众人争相扑救，但八间房屋已成灰烬。幸好房屋结构不与其他屋子相连，尚未延烧到别院，只是姮儿未能救出，木难的尸体也一同烧毁。某公与夫人悲痛欲绝，杜氏再三劝慰才停止。某甲正准备亲自迎娶，忽然得到这个消息，大失所望，每天只沉溺于青楼楚馆，借以排解愁绪，没过多久，东楼的灾祸就发生了。起初，某甲倚仗父亲的权势，在家乡无恶不作，恰逢直指使者巡视地方经过此地，拦马鸣冤的有数百人。直指使者素有包拯的美称，看了诉状大怒，根据实情一一写奏章上报，并弹劾他父亲受贿卖官数条，都有确凿的证据。朝廷震怒，当天就下达旨意，削去他父子的爵位，远戍烟瘴之地充军，沿途不得逗留，所有家产一概没收归公。某甲在途中，恶疮溃烂发作，不久死去；冢宰公年老悲痛儿子，加上跋涉劳顿，没过多久也死了，一家竟然没有幸存者了。姮儿既然与奚生一起逃亡，自己带着木难和王老妇，在穷乡僻壤买了一所房子，竹篱茅舍，安于荆钗布裙的生活，王老妇假称姮儿是外甥女，见到的人只惊叹她的美貌，而不知道她是官家小姐。奚生仍然住在妗氏家，偶尔来与姮儿相见，亲密如兄弟，恭敬如朋友，一句话不敢轻慢亵渎。因为感激姮儿的知己之情，只怕辜负了她，闭门苦读，连续考试都中，廷试入选馆阁，授予翰林院编修，请求假期回乡完婚。这科主考官六人，某公的长子已晋升少宰，也在其中。因为与奚生是同乡，谒见时倍感亲切融洽，听说某公旧日有招婿之意，难免触动同怀之情，悼念自己的妹妹薄命惨死；又想到某冢宰父子如此结局，妹妹若在更难为情，反而以早死为幸。当奚生回乡时，少宰托他带家书，极力夸赞奚生才品俱优，自庆得人，并且嘱托某公留意做媒。姮儿自从奚生计划一同北上后，每天闭门焚香，弹奏所购得的管夫人旧琴，聊以消遣。偶尔教木难下棋；或者遇到花开时，对着花写画几笔；或者作诗填词，以抒发情怀。一天，读老杜《佳人》五古一篇，反复吟诵，不胜感慨，于是依韵咏怀并思念嫂夫人杜少薇，写道：“涓涓涧底泉，曲流恋山谷。翩翩枝头鸟，回翔择林木。我生丁不辰，入险胜遭戮。萦缴巧相伺，飞土嗟逐肉。赖得嫂氏贤，明察幽隐烛。翼我出网罗，璞守无瑕玉。岩居等寄巢，戢羽暂栖宿。不寐思两亲，掩袂吞声哭。我心盟白水，肯污浊泥浊？啸歌聊自娱，不隘一橡屋。课婢时种花，笑摘香满掬。平生儿女泪，羞洒潇湘竹。”脱稿后自己诵读玩味，颇为得意。忽然王老妇与木难从外面手挽手快步走入，大笑称“贺喜”，说：“刚才妗氏传话，奚生已授编修，请假归娶，不久可到。”姮儿听了，心中暗自祝贺。等到奚生归来，先派人通知姮儿；拜见某公时，礼节非常恭敬，袖中取出少宰的家书。某公看了，不胜叹息。送奚生出后，回来与夫人谈起少宰的家报，意思似乎埋怨夫人当日失策，杜氏在旁边听了笑着说：“恭贺两位大人，小姑本来安然无恙。现在某甲家没有幸存者，正好鸾胶重续，请不要嗟叹怨恨。”某公与夫人相视愕然。杜氏笑着说当日火灾是自己所为，于是详细叙述原委。某公与夫人大喜，先迎接姮儿回家，暗示奚生遣媒纳聘，择日合卺如礼。

里乘子说：《聊斋》有云：“天生佳丽，将以报名贤；而世俗王公，偏留以赠纨婿。”千古一律，牢不可破，实在令人浩叹。奚生接近佳人，亲近恭敬不敢轻慢亵渎，仅凭这一点，就不愧为名贤；少宰称赞他才品俱优，确实不是溢美之词。姮娘才艺无不擅长，读诗两首，窥豹一斑，偶尔发言，也都精妙，确实是闺阁中的杰出人才。某公选择女婿并非不知破格求才，可惜被内室所制约，几乎让名花落入粪坑。幸得杜少薇夫人智能应变，最终使淑女君子得遂好逑，只手回天，不露声色，其筹划尽善尽美，即使与古押衙相比，又有什么可推让的呢！

附录：宫娃歌 李贺

蜡光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象口吹香毾氊暖，七星挂城闻漏板。寒入罘罳殿影昏，彩鸾帘额着霜痕。啼蛄吊月钩栏下，屈膝铜铺锁阿甄。梦入家门上沙渚，天河落处长洲路。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

节妇吟 张籍

寄东平李

译司空李师道知道妾身已有丈夫，赠给妾身一对明珠。感激您情意缠绵，将明珠系在红罗短袄上。妾身家的高楼与园林相连而起，丈夫手持戟在明光殿值勤。知道您心意像日月般光明，但侍奉丈夫誓死也要同生共死。归还您的明珠，双泪垂落，为何不在妾身未嫁时相逢！

译佳人 杜甫

世间有一位绝代佳人，幽静地居住在空旷的山谷中。她自称出身于善良人家，如今却零落飘泊，归于草木之间。当年关中地区发生战乱，她的兄弟惨遭杀戮。官位再高又有什么可说的，竟然无法收殓亲人的尸骨。世态炎凉，厌恶衰败凋零，万事都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一样变幻无常。她的丈夫是个轻浮浪荡的人，新欢已经美如玉石。合欢花尚且知道时辰，鸳鸯也不单独宿居。只看见新人欢笑，哪里听得见旧人哭泣。在山的泉水清澈，出山的泉水浑浊。侍婢卖掉珍珠回来，拉着藤蔓修补茅屋。她摘花却不插在发间，采摘柏叶常常满把。天气寒冷，翠绿的衣袖单薄，日暮时分，她倚靠着修长的竹子。

某太史鬼求代

京城有一位太史，对从前的男宠情深意重，整年不亲近妻妾，只与优伶狎昵。曾经有朋友邀请他饮酒，忽然遭到优伶的戏弄侮辱，被在座的宾客嘲笑，他羞愤交加，上吊自杀，死后鬼魂寻求替身。起初，正阳门外有一位书生远行出游，他的妻子独自居住，家境殷实。妻子的兄弟向来无赖，时常来借钱，妻子很讨厌他们，常常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一天，弟弟乙因为有急事，又来向姐姐借钱，恰逢姐姐去亲戚家，等到傍晚才回来，他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见姐姐下车，身后跟着一位美少年，一起进入房间，他大为惊骇，以为姐姐有私情，心里非常耻于她的行为。接着想到借此要挟，也算得计，于是悄悄潜入，伏在窗下窥视姐姐坐在灯下，眉头紧锁，似乎有忧愁的神色，少年依偎在姐姐身旁，低声耳语，隐约听不清。姐姐端正地坐着，神态自若，少年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长揖跪地恳求，丑态百出。不久，更鼓敲响二更，少年似乎更加急迫，跪地恳求的次数更多。姐姐似乎首肯，起身擦泪走到案前，挑亮灯芯打开镜匣，略施脂粉，转身坐在榻上，小声啜泣。少年频频为她擦脸，情意殷勤，便见姐姐起身解下腰带挂在梁上，少年不禁狂喜，有的拍手，有的跳脚，有的伏地如雀啄食，笑容满面。乙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既见姐姐上榻向外跪着，少年笑着从梁上取下腰带递给她，姐姐把腰带套在脖子上，意图上吊。乙非常害怕，这才醒悟少年不是人，是上吊鬼寻求替身。于是大声疾呼：“有鬼！”当时刚过二更，街上行人还很多，听到声音都聚集过来，帮助乙破门进入房间。乙急忙解开她的绳结，让姐姐躺在榻上，她神情痴呆，沉默不语，灌给她姜汤，顿时苏醒。而聚集的市人越来越多，屋子狭窄，鬼魂惊慌失措无法出去，侧身躲避，身形嵌在墙壁上，宛如一幅画像。有识之士仔细观看，惊讶地说：“这是那位太史啊。”众人都称这是怪事。太史家听到消息，争着来清洗墙壁，竟然无法去除。急忙请僧人诵经忏悔，每天用符水祓除，过了一个月才消除痕迹。后来那位书生回来，询问妻子之前的事，妻子说：“自从你出门后，我心里恍惚好像失去了什么。有一天从某家回来，觉得耳边有人，极力称赞生不如死，不觉心动，落入他的圈套。其实当时身体也不能自主。”某生夫妇从此感激乙，彼此有无相通。

里乘子曰：过去我游历京城，朋友邀请饮酒，在座的客人无不各自召来歌童陪酒，否则就不合时宜，满座都不高兴。而歌童一被召唤就到的，主人意气洋洋，如同接受九锡之礼；如果有再三等候都不到的，在座的客人就冷言讥讽，主人脸色沮丧，坐立不安，看他盼望的神情急切，简直不亚于秀才盼望科举放榜。恶习相沿，牢不可破，真是咄咄怪事！至于太史因为优伶而死，更是绝无仅有，可以补充《情史》的缺漏。我曾经说：烈士为名声而死，浪子为情而死。情感所专注的，正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古今忠孝节义，都不外乎一个“情”字，只是恐怕人误用情罢了。以堂堂太史的身份，屏弃妻妾而割舍骨肉之爱，亲近优伶而调和阴阳，下流忘本，已经玷污了清贵的班列；而一遭戏弄侮辱，就不惜以身殉之，性命难道如此轻如鸿毛吗！既然活着包羞忍辱，死后依然无赖，因为寻求替身的缘故，几乎波及无辜妇女，最终导致壁上留形，万众瞩目，互相传述，当作笑谈；幸好菩萨有灵，法水洗去污垢，不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千古留下这个奇迹，岂不是在贰负之臣之外，又增添一个话柄吗！

柯寿鞠

柯寿鞠，字丹慧，是广陵乐工的女儿。她祖母八十岁寿辰时，梦见女道士手持一枝丹菊赠送祝寿，第二天早上她出生，于是以此命名。幼年失去父母，叔叔无赖，将她卖入妓院。六七岁时，听到别人诵读诗歌，偷偷喜爱，见到文人就请求指点，一听就明白。十岁生日时，随口吟咏一首绝句说：“戏控青鸾下碧空，十年坐梦堕西风。此生不作韩枢密，愿抱秋心老蕊宫。”当时传诵，众人都说这孩子命薄心高，恐怕不是好兆头。长大后，美丽而侠义，富家子弟和大商人，争相用赏金讨好她，她常常分给贫困的读书人。二十岁时，自己用千金赎身脱籍，私下对狎客某甲说：“我年纪渐长，在风尘中浮沉终究没有结局。多年来私下积蓄不下十万金，颇能自给，希望趁容颜未衰，选择一个才貌俱优、可以白头偕老的人，托付终身。您阅人众多，烦请留心物色，如果中意，我不会吝惜酬谢。”某甲笑着说：“好，让我慢慢图谋。”有一位山阴陶公子，少年俊美，在广陵漫游，仰慕她的美名，又贪图她的

译资，贿赂甲，请求他为自己做媒。当时女子已经独自居住，谢绝宾客，甲特意前往转达公子倾慕之意，并极力夸赞他的家世、才学和容貌。女子让甲引导公子前来，见面之后才能决定。公子到来后，果然一见钟情，两人互相许配。公子说妻子多年患肺病，死在旦夕，虽然暂时委屈女子做妾，一旦正室空缺，就让她成为正妻。甲在中间怂恿，女子很高兴，于是订立了割臂为誓的盟约。定情之后，两人情意缠绵，发誓同生共死。没过多久，公子告诉女子，他将去京城捐资求官。女子问：“求什么官？”公子说：“县丞就可以了。”女子问：“为什么不谋求知府、知州？”公子说：“这固然也是我的愿望，无奈资金不足！”女子问：“还差多少？”公子说：“五千金就够了。”女子笑着说：“这也很容易办到，我会帮你凑齐，何必甘心去做冷清的官职！”公子非常高兴。女子占卜吉日，为他整理行装饯行，拿出五千金交给公子，催促他尽快办理，“早点去早点回来，免得我长久盼望！”公子连连答应，约定日期后郑重告别。过了期限，公子没有回来。女子问甲，甲只是用谎言搪塞；等到女子坚持追问不止，甲才如实告知公子原本带着金子逃回乡下了，“进京求官”全是骗人的话；而且他的妻子悍妒，也不敢纳妾。女子知道被公子欺骗，并不愤怒，笑着对甲说：“我起初听你说他气度浮夸，本就担心年轻人轻浮，不能始终依靠，现在果然如此。”于是详细询问公子的籍贯和住宅，自己买下太平巨船，带着五六名老仆婢女直接前往山阴，租屋居住，与公子隔街相望，告诫众人不要泄露。窥探到公子母亲寿辰，贺客盈门，女子盛装乘坐轿子前往。公子正在厅堂上恭敬地接待宾客，突然见到女子到来，大惊失色；众宾客不知她是谁，看到女子容光焕发，惊讶以为是天人，敬畏不敢正视。女子于是向众宾客整理衣襟，致辞说：“我是广陵乐工之女柯寿鞠。各位不是公子的族人，也一定是贵戚，我有一点心意，愿意向各位陈述，可以吗？”众人都说：“愿意听。”女子便详细叙述了公子欺骗她的始末，说完，于是指着公子斥责道：“起初我认为你是贵族子弟，必定知道自爱，所以匆忙将终身托付给你。没想到轻薄儿居心龌龊，只是垂涎我卖笑得来的钱财，巧妙设下骗局，自以为得计。不知道我卖笑得来的钱财本来用之不竭，只是笑你器量太小，没有福气消受罢了！”公子听了，汗流满面，惶恐羞愧地低着头，沉默无言。众宾客为他缓和言辞，并用好言抚慰，愿意共同调解，让公子谢罪，仍然履行之前的盟约。女子推辞说：“各位请罢休吧！这种龌龊儿，我发誓不再见他！今天之所以不怕劳苦千里而来，实在是因为如果你今天可以辜负我，将来辜负君主、辜负亲人、辜负妻子、辜负朋友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所以特意将你的为人公之于众，使大家谨慎交友，不要受你欺骗罢了！”众宾客因为女子言语爽利决断，知道不可挽回，于是说：“公子带回去的五千金，应当如数归还。”女子笑着说：“这更是小事。如果你重利轻义，我却不然。既然已经被你欺骗，就像当初用少量的缠头钱博得了这点小利一样。况且我平日救济穷困，挥霍何止成倍。你既然喜爱它，也就只需用脚踢着给它，以大快其欲罢了。我走了。”于是与众人告别，从容登上轿子，上船离去。公子面如死灰，众宾客相对叹息，只是讥讽公子薄幸而已。女子回到广陵，彻底改变主意，说：“一误不可再误，现在一定要找一个在任的中年名士侍奉他！而且必须是续娶！”恰逢淮安府教授周广文，五十岁丧妻，派媒人求娶继室；女子素来听说周确实是名士，欣然答应。嫁后夫妻感情深厚。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周更加宠爱他。前妻本来有两个儿子，曾经对女子说冷官多子，担心年老时没有钱财抚养他们。女子说：“怎么办？”周说：“我本来擅长经商之术，以前苦于没有资金，听说你有很多私蓄，如果借给我做本钱，不愁不能获得十倍百倍的利息。”女子说：“既然已经是夫妻，为什么不早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只是挥霍罢了，何必借贷！”于是倾箱倒箧拿出积蓄的十万金交给他。周得到金子，辞官经商，不到三年得到本金三十万。随即停止经商，摆开宴席，请女子坐上座，自己捧着酒杯献酒说：“依靠你的资金，得以略有收获，子孙不担心冻饿，都是你的恩赐。虽然如此，你出身平康巷，没有不知道的，我纵然疏狂，也不应该俨然聘你为继室；即使我自愿，那天下后世的议论怎么办？”女子说：“我跟随你生的孩子已经能扶着床走了，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以前日夜盟誓不是你的本意吗？”周说：“确实如此。以前听说你积蓄很多，姑且妄言，借此可以运筹生色，一洗寒酸。现在幸好如愿，你的资金应当归还，并支付十分之一的利息，我有积蓄，也可以抵御寒冬。我老了，你接近中年，独处鳏居，两人都能存活，从今以后，请永远与你诀别。”女子说：“诀别就诀别吧！我生的孩子将放在哪里？”周说：“你如果难以割舍，带着孩子一起走也可以。”女子说：“好。”当天带着孩子和金子，仍然回到广陵。于是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建造宅第，购买良田沃土，选择老成持重的人管理。每年的收支，亲自会计，日益富裕。不惜厚

译用俸禄聘请名师，来教导他的儿子。儿子十四岁时，周某去世，女子带着丰厚的丧礼财物，领着儿子剪去头发、穿上丧服去吊唁。周家的两个儿子拒绝她，不让她进门，她痛哭流涕地返回。有人说，她十岁时所作的诗最终成了谶语，所谓心气高傲而命运浅薄，不正是这样吗！她因此心中郁郁不乐，四十岁以后改号为瘦菊老人，然而风骨清奇，虽然正值中年，看上去却像二十岁左右的人。

译里乘子说：你说“一误不可再误”，如果像陶生那样为人轻浮，年轻轻薄，不可托付终身，这还在你的意料之中；至于周生为人，俨然一副名士派头，年纪已届中年，名义上是续弦之妻，你突然改变主意，也确实是反复斟酌、考虑周全了！况且琴瑟和鸣，你已经扶床成婚，“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任凭你挥霍”，难道还会有意外的变故吗？没想到他一旦洗脱了寒酸之气，就立刻想与你决绝，这才知道过去那些信誓旦旦的誓言，不过是用来谋取利益的媒介；一旦如愿以偿，就催促你还钱，并带着孩子离去，周生这种难以测度、冷酷无情的行径，确实不是你所能预料到的。然而你却喋喋不休地争辩，强行以天下后世的舆论为借口，那么陶生听到你的话，始终羞愧得无话可说，似乎天良尚未完全丧失；而周生则巧言令色、厚颜无耻，能言善辩以应付他人，真可以说是老而无耻了！世上所谓的名士，就是周生这样的人吗？

伊莘农相国说：人生的兴衰沉浮，有的由福转祸，有的由祸转福，都有定数，实在难以预料。难道没看见我五十岁时，还在云南总督衙门大堂的西边，枯坐在胡床上，抬头默默数着屋梁和方砖的时候吗！客人请求他讲述原委，他说：我起初被任命为云南通判，因公事获罪，被吏议罢官。穷困滞留无法返回旗籍，想去拜见巡抚，请求他指示寅采，凑集路费。守门人因为我因过失被罢免，斥责我不让通报。恳求再三，他才点头答应，让我稍等。只见大小官吏分批次进见禀报公事，守门人依次传命：“司道来了”，进去；“司道走了”，出来。“府厅来了”，进去；“府厅走了”，出来。“州县来了”，进去；“州县走了”，出来。“佐贰来了”，进去；“佐贰走了”，出来。“武官来了”，进去；“武官走了”，出来。我以为该轮到自己了，当时天色已近黄昏，忽然听到守门人大声说：“巡抚今天接见下属官吏，一一处理公事，时间很久，非常疲惫，闲人不得打扰。你暂且退下，约定明天早上相见。”我犹豫着徒步回家。前后往返三天，都是这样。每天只是在总督衙门大堂的西边，支起胡床，屏住呼吸枯坐，无所事事。起初抬头默默数着大堂从西到东的木梁有多少，接着默默数梁上承尘的方砖有多少，眼睛仔细看，心里记住，顺着算逆着覆，周而复始，借此排解沉闷。后来巡抚只是对郡守说些场面话，仅仅共同凑集白银百两作为路费，而巡抚始终没有见到我。云南距离京城万里，路途遥远资财短缺，怎么办呢！计划只有暂时安置妻儿，单身入京向亲友借贷，再作打算。没想到京城亲友见我免官归来，相继躲避，没有一个人存问。按照旧例，旗人官员因公去职，允许请求觐见。有个老胥吏对我说：“你如此困窘，何不援引旧例请求觐见？或许能蒙受恩典也未可知。”我照他的话做，搜罗腰缠仅存的三十两路费，全部作为孤注一掷，得以具文上请。当时朝廷正挂念云南苗疆的事务，因为我从云南来，特意召见垂问苗情，我谨慎地据实条陈。奏对符合圣意，皇上高兴，敕令以原官职，仍回云南视事。亲友听说我复官，渐渐有来庆贺的；等到我陛辞出发，随即奉命破格提拔为郡守，亲友来的更多。不仅庆贺，还有推荐人才的，有馈赠食物钱财的，甚至有以前不肯借钱而现在殷勤赠送路费、只怕我拒绝不接受的。我迫于朝廷命令，不敢滞留，刚出都门，便奉诏简授监司，并谕令兼程驰驿赴任。到达云南后，妻儿相见，彼此慰藉，恍若梦中。当天，遵行典礼参谒巡抚，以前的守门人见我到来，急忙趋前鞠躬问候，言笑和悦，不像以前那样愁惨。等到他进去传命，巡抚立即传命说：“请。”相见之下，吉祥的话语奖赏庆贺，备极谦恭宠遇。见我穿着监司的冠服，惊讶地说：“你还不知道吗？昨天已奉诏，特命你担任云南按察使，你还不知道却还穿着这个？”命令左右迅速准备按察使的冠服，就在总督衙门更换。两年之间，由云南按察使推荐转任布政使，坐升巡抚。受命之日，恭敬地前往总督衙门大堂，焚香设案，面向京城九拜谢恩，接纳印绶完毕，忽然抬头看见大堂西边的屋梁方砖，历历在目，因而想起昔日支起胡床枯坐其下，三天往返，想求见巡抚一面而不可得，那时我的年龄已近五十，固料不到当日求见不得的巡抚，仅仅两年，竟然轮到自己担任，取而代之了。我正呆立着神思恍惚，暗中感慨叹息，忽然守门人来报：“云南大小属吏，都来到堂下待命拜贺。”我依次接见，依旧是“司道来了”，进去；“司道走了”，出来；“府厅来了”，进去；“府厅走了”，出来；“州县来了”，进去；“州县走了”，出来；“佐贰来了”，进去；“佐贰走了”，出来；“武官来了”，进去；“武官走了”，出来。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抚今追昔，惶恐惭愧。我接见各官吏完毕后，于是召来守门人告诫他说：“你们要记住，从今以后，只要有来拜谒的，一定要通报，你们务必以和悦的态度接待，切勿以愁惨的气象相加，千万不要让大堂西边，再有人枯坐胡床，求见不得，徒

译让他抬头看着屋顶，默默数着有多少根木椽、多少块方砖！相国名叫伊里布，是沈阳人。罢免相职后，曾经对别人说起过这件事。

译里乘子说：从前我读《战国策》、《汉书》，看到苏秦、朱买臣已经发生的事，没有不感慨叹息的。现在听到相国所说的，这真是鼎有足了！人生在世，权势、利禄、富贵，大概可以忽视吗！

圆光两则

梅生，四川人，长期客居皖江一带，思念家乡极为迫切。曾经在六安州官府中担任幕僚，恰逢官署中有位术士，愿意为他施行法术。先让梅生尽情痛饮后躺下睡觉，告诫众人不要惊动他，自己坐在梅生的床前，并拢两根手指在自己左手掌心画符，口中喃喃念咒，叫来一个十二岁识字的童子仔细观看。过了一会儿，童子说：“掌中放出光芒，圆亮如镜。”又说：“镜中显现出馆舍，梅生正躺在榻上。”又说：“梅生起来了，出门了，正在水边渡河，随即登上山顶，登上峻岭，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到达一所房屋，进门了，上堂了，进屋了。奇怪啊！奇怪啊！屋里有一位少妇，靠着几案握着笔写信，梅生竟然笑着倚靠在她身旁，并且抚摸她的发髻玩赏她的字迹。”术士说：“是这样，你只管仔细看所写的信是什么内容？”童子一字一字地诵读，术士另拿纸笔记录下来，原来他的妻子正在写寄给丈夫的信。不一会儿，信写完了，妻子将信封好叠整齐。童子把情况告诉术士，术士说：“先生不能久留了。”再次并指在掌心画符，仍然让童子观看。童子说：“梅生走出屋子了，出门了，从平坦道路走向峻岭，又登山渡水，还是回到馆舍上了床榻。”童子的话刚说完，梅生忽然从榻上伸着懒腰起来，全身大汗如雨，擦着眼睛感叹道：“真是神奇的幻梦啊！”术士询问他梦中所经历的事，与童子所说的相符，于是笑着对他说：“这是真境，本来就不是幻梦，你如果不信，等夫人家的信报送到，自然知道。”不久，梅生妻子的家书到了，查验之后，果然与梅生梦中所见，以及童子口诵而术士笔录的内容没有一点点差异。后来梅生回家，与妻子谈起此事，妻子惊讶地说：“刚才我写信时，恍惚觉得鬓边有东西作祟，本来没想到是老奴才耍这种狡诈的手段。”两人相视大笑。

里乘子说：宋代鲁应《龙括异志》记载：“三山曾陟，曾经在陈氏家做幕僚，七年音信不通。夏天，学子们都放假了，他独自住在一间屋里。有位道人从吴山来，对他说：‘你思念家乡如此迫切，为什么不稍微回去一趟？’曾陟说：‘水陆路程三千里，什么时候才能到？’道人剪纸做成马，让他闭眼上马，用水喷他，快如风，祝告说：‘你回去不可久留！’不一会儿到家，门户依旧，妻子让他入浴换上新衣，曾陟说：‘我就走。’妻子说：‘刚回来就走，怎么不念及父母妻子呢？’曾陟便上马而行，所骑的马脚惊折，醒来，原来身在书馆中，随身的衣服都是新制的。道人也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药篮，里面有一首诗说：‘一骑如龙送客归，银鬃绿耳步相随。佳人未许轻分别，不是仙翁那得知？’”这件事与梅生的事大致相似，然而以身体骑纸马回去，比起梦中游历不是更神异吗！

杭州沈公子，世代居住在吴山以西，凭借祖先的德行，拥有丰厚的资财，衣食华美，妻妾成群，但这些都不是他内心所喜爱的，唯独喜好男色，沉溺其中。他年轻时长相俊美，生性通达，喜欢涉猎图籍史书。曾经独自居住在书斋中，左右服侍的都是十六岁的俊美童子，其中有鲍婉奴、蒋霞媖等人，容貌尤其娇好，受到的宠信加倍深厚。家中收藏有一颗祖传的夜光珠，面面圆匀，大如雀卵，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宝，最为宝贵；把它缀在角巾上，黑夜中光照满室，不肯轻易示人。恰逢残暑刚退，天气晚凉，夜里脱下头巾放在书斋案头，早晨起来，寻找它已经丢失。书斋本来在花园中，不许外人闯入，料想一定是两个童子偷窃，审问他们，坚决不肯承认；鞭打他们，各自受了重伤。与两个童子约定，迅速找回珠子，如果像合浦珠那样不再回来，那么他们的性命也难保。绍兴俞仲华秀才万春，向来精通圆光之术。某甲看到两个童子被鞭打的惨状，特意拜访俞仲华告知此事，说：“您的法术精妙如圆镜澄澈，何不试一试？”俞仲华不肯，某甲纠缠他说：“我不是为了公子丢失珠子，所愿的是是非立刻显现，以免波及无辜。如果是两个童子偷的就算了，否则，也可以借此辨明他们的诬陷，使他们的性命得以保全，这功德胜过建造尖顶佛塔。”俞仲华本来喜好行善，心中恻隐，于是答应了。某甲高兴，急忙告诉公子。公子以礼延请俞仲华到来，命人准备十二张黄纸，并指作剑诀，在上面书写敕令，口中默念咒语，焚烧后投在地上，挑选十二岁以内的童子十余人，环绕观看。俞仲华告诫他们说：“你们只管把所见到的如实报告，不要妄言！事情完毕，各有厚赏不吝惜！”过了一会儿，众童子报告说地上出现镜光，圆如锅口，镜中显现出花园，园中的池亭、花木，竹石、鱼鸟、栏杆、窗格，帘幕，以及书斋中的几榻、图书、鼎彝之类，一一具备。只见公子穿着罗衫，头上戴着缀珠的角巾来到书斋中，两个童子跟在他后面。公子脱下罗衫，挂在衣架上，穿着短衫，靠着案几看书。两个童子有的点燃蜡烛，有的煮茶，有的进献瓜果菱藕，有的用拳头背部按摩、挥扇驱蚊，铺展被褥拂拭竹席。公子伸着懒腰从私处

译摘下头巾放在案头，脱下衣服和袜子上床躺下，两个童子安放好便器，压住帐幔、挑亮灯芯，并肩拉上门离去。俞问：“两个童子走后，头巾还在案头吗？”回答说：“是的。”俞说：“是非曲直正在于此，你们必须用心观察。”一会儿，众孩童又报告说：“园中荷花池里，花叶纷乱之中，忽然站着一位白胡须的老者，四处张望并嗤笑，这是怎么回事？”俞说：“这一定有异常，必须再用心观察。”忽然听到众孩童惊叫道：“哎呀！这是什么怪物？老者上岸，却是人头蛇身。从岸边登上台阶，趴在窗棂上向内窥视。径直从窗棂进入，来到床榻前掀开帐幔笑着看向公子。转身走到案前，看着头巾发笑，用嘴衔起珍珠，仍然从窗棂出去，下台阶蜿蜒进入池中，消失不见了。”俞大笑说：“找到了！”这时帘外帘内观看的有百十多人，听到众孩童所说的话，都啧啧称奇，并且同声称赞俞说：“先生真是神术啊！如果没有先生，那两个童子就要受冤枉了！”公子半信半疑，命人抽干池水，果然看见头巾在那里，头巾还是原来的样子，而珍珠已经化为乌有了。原来池中旧有蛇妖，把珍珠当作宝物而偷走了。唉！丢失东西难道可以随意诬陷人吗！

译里乘子说：《晋宋艺术传》记载：“石勒将要擒获刘曜时，佛图澄让一个小童斋戒七天，取麻油混合胭脂，亲自用手掌研磨，举手给小童看，光彩鲜明。小童惊讶地说：‘军队和马匹很多，看见一个高大白皙的人，用红丝线绑着他的胳膊。’佛图澄说：‘这就是刘曜。’”钱竹汀先生大昕说这就是近代的圆光术，大概源于此。

楚北王某

楚北的王某，性格豪爽而狡猾。家里本来不富裕，常与人互通有无，借这个还那个，从不违背约定。西邻有个富翁，向来贪婪吝啬，极有心计，王某想借他的钱做买卖，担心不被答应，于是想设法骗他。恰逢年关将近，担心别人来讨债，因为岳父家还算小康，特意去借了一百两银子，约定一年后归还，并加十分之一的利息，岳父知道王某不失信，如数给了他。王某用一百两银子兑换成铜钱，不等讨债的人上门，一律提前还清。还剩下几十贯钱，买了布帛给妻儿做衣服，焕然一新。富翁心里果然生疑，说王某每年年底讨债的人接连不断，如今不等敲门，一律提前还清，而且给全家老小做衣服焕然一新，怎么如此宽裕呢！莫非是挖出了窖藏？到了除夕，听见王某家爆竹声震耳不绝，偷偷去侦察，见王某家门已关，心里更加怀疑。说除夕迎神，通常都是大门敞开，如今反而关上，怎么如此诡秘！王某家本来低矮狭窄，门内就是正厅，偷偷侧目从门缝里窥视，只见堂上灯火辉煌，家人嘻嘻哈哈，笑语欢畅，桌上堆积着很多银锭，大小不下几百个，暗自计算何止上万两，不胜惊羡，更加确信挖出窖藏无疑。于是想到王某本是穷人家的孩子，一旦侥幸得到上天赐予，突然获得巨资，足以证明时运亨通，如果和他合伙做买卖，利润应当成倍增加，即使十倍百倍千万倍也不难。新年伊始，特意选择吉日，单独邀请王某喝酒，摆设酒席，极其丰盛。酒酣时，笑着对王某说：“祝贺你得到巨资，能把零头借给我吗？”王某皱眉说：“我安守本分安于贫困，你是知道的，哪里得到巨资？”富翁笑着靠近王某耳边小声说：“你瞒别人可以，不必瞒我，我了解得很清楚。还何必欺诈呢？”王某极力辩解没有这回事，富翁说：“你不愿借给我，我却愿意借给你。现在把五千两银子交给你，一起做生意，你愿意吗？”王某摇头坚决推辞说：“我赤贫，接受你的巨资，如果亏损，怎么报答？不敢听从！”富翁说：“如果获利，彼此平分；如果亏损，发誓不要求偿还，怎么样？”说了两遍，王某才点头同意。富翁于是慷慨地把五千两银子交给他。王某带到江西，看见菜油满街都是，于是倾尽囊中钱财买回。这年秋天楚北菜油价格飞涨，获利数倍。富翁大喜，仍然把本金和利息全部交给王某，听他筹划运作。每次前往都没有不利，不到十年，积累资金百万，彼此平分。至今两家子孙还被称为素封。富翁曾经自鸣得意，为王某详细叙述当年除夕侦察一事，说：“你非常狡猾，竟然被我骗了。”王某笑着说：“不是你提起，我也将明白告诉你。当年桌上堆积的银锭，本来就是锡箔粘成的，估计你如果来窥视，姑且用来炫耀，私下希望引起你的垂涎，就借此引诱你，果然依靠得到你的资金，才有今天。诚如你所说，不是你骗我，实在是我骗你。不然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即使说得像苏秦、张仪那样动听，你怎么肯慷慨地把巨资交给我呢？”富翁听了，才恍然如梦初醒。于是上前拍着王某的肩膀戏谑地说：“我自认为颇有心计，没想到竟然被你骗了，你这促狭鬼，怎么如此狡诈！”两人相视大笑，于是结为莫逆之交。

爱儿

舒城的田舍翁某，四十岁，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爱儿，因为是中年所生，非常珍爱她。于是把她许配给同村的农家子弟，说距离很近，便于往返。不久，翁妻去世，女儿才十岁，就由嫂子抚养，因为憨稚贪玩，嫂子非常厌恶她，常常相对恶语戏弄，并用言语恐吓她说：“你已经十岁了，不是幼儿，还自己束缚喜好玩耍，听说你的丈夫和你年龄相仿，他的气势已经很强大了，将来年龄一天天增加，更不知道会怎样！日后你嫁过去，我非常为你担忧，看你还能不能玩耍！”嫂子平时和女儿相对，总是说到这些，用戏谑的话说出，有时又用严肃的话说出，甚至故意做出皱眉的样子，好像真是为女儿忧虑的样子。爱儿听熟了，非常害怕。没过几年，女儿已经及笄，出嫁的日子临近，嫂子还时常以此恐吓。爱儿暗自盘算说：“真像嫂子说的，我的命就完了！怎么办！”又暗自庆幸离家不远，如果有危险，姑且逃回家再作打算。不久，出嫁的日子到了，媒人在门，花轿将发。嫂子本来不喜爱爱儿，如今正值吉日，故意用不祥的话咒骂她，便拉着女儿的手假装悲伤哭泣送她，说：“阿姑必须珍重自卫，但愿人言不实，那么我和你相见还有日子；假使他的话不错，你这一去，我将看见你出去，而不能再见你进来。唉，真悲伤啊！唉，真哀痛啊！”爱儿听了，非常感激嫂子的

译爱儿生性多情，反而更加恐惧胆怯。这天晚上合卺礼后，众宾客都已散去，新郎虽然是农家子弟，年纪刚满二十岁，但也十分温存腼腆，直到夜深人静，才低声催促爱儿说：“寒夜难熬，和你一起睡觉休息吧。”爱儿正怀着疑虑和恐惧，忽然听到这话，如同九天之上响起霹雳，不觉震惊，汗流浃背，低头面向墙壁，沉默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新郎又上前撩起爱儿的衣袖，再三敦促逼迫。爱儿心想无法避免，不得已脱下衣服进入帐中。新婚初次行房，其猛烈程度可想而知，爱儿只记得嫂子的话，极力自我防卫，刚一接触身体，就已经难以抵挡，更加相信嫂子的话确有根据，拼命支撑抗拒，不让新郎立刻尽兴；而新郎欲望正盛，势头难以中止，爱儿不得已，欺骗他说：“你我夫妻，日子还长，我如今稍微有点小病，等完全痊愈后，任凭你处置，绝对不敢再推辞来违背你的心意。”新郎听后心生怜悯，于是停止了行动。爱儿庆幸得以脱身，暗自庆幸如同重生。等到新郎睡熟，借口要小便，悄悄打开后门，打算逃回去找嫂子商量，转达给公公，愿意终身侍奉在公公膝下，到老不嫁，以保全性命。天亮时，农家子弟醒来，以为爱儿去小便，呼唤她不应答，急忙穿衣起来查看，发现空无一人，惊呼起来，家人都惊醒了。知道是打开后门逃走的，急忙派人去公公家询问，公公说：“昨天才是吉日，怎么能突然回来！”彼此惊讶，难以推测其中的缘由。只有嫂子心里知道有异样，默默发笑不说话。这天夜里大雪深达一尺，众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寻找。路边原本有一口枯井，众人议论说，夜晚独自走路，雪光迷眼炫目，恐怕失足掉进去，于是用绳子吊一个人下井窥视，果然有一具尸体，大惊失色，以为一定是爱儿。拉起来查看，不是爱儿，而是一个和尚，头顶劈裂，血迹还很新鲜。众人互相看着，更加惊骇愕然。知道难以隐瞒，于是牵连起来向官府告发，彻底审讯，最终没有发现任何关联的迹象。经过长时间的纠缠不清，无法判决。过了五年，公公有个同族子弟到河南经商，路过一个集市，忽然看见爱儿在这里卖酒，奇怪她的面容相似，仔细审问果然不错。默默记下这个地方，回去报告给公公，公公立即亲自赶去追踪。爱儿正在门口梳头，看见公公到来，大吃一惊。公公上前抱住她哭泣说：“你怎么到了这里，连累我实在太多。”爱儿也哭泣。既然问到了来这里的原因，爱儿详细告知。原来是跟随某乙来到这里，卖酒谋生，颇有些积蓄，公公假装非常高兴。不久某乙到来，爱儿让他拜见公公，竟然称公公为岳父，感情非常亲昵。公公问：“诉讼的事结束了吗？”爱儿欺骗说早已结束，农家子弟已经另娶多年，现在都抱孩子了。某乙这才放心。公公便暗示爱儿应该和某乙一起回故乡，爱儿和某乙商量，某乙认为没事，于是整理行装和爱儿一起回去。公公回到家，立即秘密到县衙递交诉状，派差役拘捕某乙到来，审讯得知全部始末，案件才了结。起初，爱儿夜晚逃跑时，因大雪迷失道路，掉进枯井中，呼救。某寺的和尚早晨出来化缘，听到有女子呼救，大喜，正要放下绳子拉她上来；某乙是乡里的无赖，夜里赌博刚结束，路过这里看见，于是和和尚一起把她拉上来。某乙喜欢爱儿的美色，想挟持她私奔，担心和尚败露，趁其不备，拿起扁担当头用力劈去，和尚痛苦倒地，于是被拖入井中，然后用言语威胁爱儿，一起逃到河南，竟然成了夫妇。官府于是判决某乙抵偿和尚的罪，爱儿仍归还原配；因为嫂子的戏言引发争端，令打她的脸颊以示轻微惩罚，人们都称快。后来，嫂子的两颊因鞭打受伤，终身脓疮腐烂，臭不可近，邻里鄙视她的为人，都不屑一提。爱儿既然仍归农家子弟，夫妻重聚，都知道是被嫂子欺骗，夫妻感情更加深厚，从此对嫂子恨之入骨，一辈子不与她通往来往庆吊。

译里乘子说：妇女们群居在一起，戏谑放荡、嬉笑嘲弄，实在足以惹出祸端，何况将这种行为施加于那些刚刚束发、额头尚露的小丫头身上，更难保证不会发生意外灾祸。爱儿的冤狱，实在是由嫂子恶意的戏谑所引发，幸好案件纠缠五年未能判决，依赖族中子弟无心路遇，向老翁报告并赚得爱儿归来，杀人者抵命，疑案顿时昭雪，可以称为痛快的事。等到旧日姻缘重新接续，琴瑟永远和谐，追忆往昔恶意的戏谑之言，至此才醒悟其虚妄；对嫂子恨之入骨，永远断绝庆贺与吊唁的往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看那嫂子被掌掴成伤，恶报显然可见。像这样的恶作剧，生前虽然已经惨受官刑，我私下恐怕死后也难免堕入拔舌地狱。闺阁中的女子听闻此事，能不互相警戒吗！

变驿马

倪次郊任运同，在陕西兴平县做县令时，有官吏来报告，养济院的一位老翁病危，看着同伴说，手脚都要穿上鞋袜。有人问：“你的脚已经穿了鞋，手为什么还要穿？”老翁说：“不对不对，因为平时受主人豢养的恩惠，毫无报答，现在将要变成驿马来报答来世的恩德，不穿鞋袜怎么奔跑呢？”于是手脚都套上了瓷碗，不久就死了。看这件事，凡是受主人豢养恩惠的人，应当及时报答，以免到来世偿还补偿罢了！

厨媪

我们安徽藩司的书吏，大多是金陵人。饮食起居，享受得比豪贵还过分，他们的同僚每天以酒食互相征召追逐。道光丙申年夏天，藩吏某甲家里，召集同僚，凑钱举行撇兰聚会。既然收齐了钱交给厨妇，让她去买酒肉，到了店铺，雷雨大作，电光总是照亮厨妇的衣袖，厨妇非常害怕，急忙跑回家，雷声跟随她，隆隆作响震动四壁。大家都说厨妇有隐秘的罪恶，让她赶快坦白，求神赦免。厨妇自想生平没有什么大恶，沉思很久，于是改容对众人说：“刚才我月经来了，匆忙间取破旧的《宪书》缠在污秽之处，莫非是这个原因？”众人听后呵斥说：“就是它！”急忙命令取出，用净水洗涤并烧毁；大家都跪在地上替厨妇求神宽恕她的无知，雷声才停止。后来查看筐中收来的钱，都被雷火熔成了铜丸，根据钱的多少来判断铜丸的大小；其中只有二百文用绳子穿好的完好无损，查验后，原来是西席某先生出的一份。

里乘子说：厨妇所做的，悖谬到了极点，雷之所以没有立刻击打她，是宽恕她懵懂无知罢了。收来的钱熔成铜丸，只有西席某先生那份二百文用绳子穿好的完好无损，其他钱财的来源可想而知！即使是这件小事，仓促之间还有甄别，这就是神明的地方！

玄坛

世俗商贾所祭祀的黑虎玄坛，称为赵大元帅，其实不是这样。神姓陈，起初当捕快。相传捕快到小偷家里，大都被奉承得像贵官一样。陈有一天到小偷某甲家里，当时已经是二更天，某甲担心没有东西款待客人，家里只养了一只母鸡，于是和妻子商量，天亮后杀一只鸡腿表示敬意，当时母鸡正抱卵孵化。陈夜里听到母鸡说人话，教训它的孩子说：“我明天注定要死，向来受主人豢养的恩惠，鼎镬之刑也不敢推辞；只是想到你们还在哺乳，未免不能忘怀！此后你们必须自己慎重，没事在家，不要随便出门，恐怕被鹰抓狸猫攫取，导致非正常死亡，切记切记！不要像我活着时有所倚仗！”小鸡们一一答应，声音非常凄惨。陈听了怜悯它们。天亮将要离开时，某甲再三坚决挽留不行，并告诫不要杀鸡，千叮万嘱后告别。陈由此顿时大悔悟，听说某寺长老德行高尚，前往请求皈依。长老察觉他心意真诚，于是和陈约定：必须忍饿七天，一滴水也不喝，并将各瓮水担满，才允许摩顶受戒。陈恭敬地接受教诲。寺中僧众数百人，各瓮水不下百石，陈已经饿七天，将要扛着扁担出去担水，忽然看见寺门外来了一只黑虎，瞪眼注视，陈呵斥说：“我一切皆空，难道害怕被吃吗！等担完水，给你一顿斋饭也可以。”黑虎果然掉头离去。陈担完水，出门将要供给黑虎食物，只见黑虎又回来了，贴耳摇尾，驯服得像犬马，不像先前那样想要追逐。陈感到奇怪，于是祝祷说：“难道是上天赐给我坐骑吗？”黑虎点头。陈于是横拄拐杖跨上黑虎离去。世上塑像手持金鞭，就是那扁担。

里乘子说：这是陈祥浦对陈西堂说的话，西堂对我讲述，因为近似真实，所以记录下来。唉！一念之善，顿时悟得大道；当日不忍心吃那一块肉，于是导致万世血食遍布天下。可见圣贤仙佛，都有同样的好生之心。

邑人某甲

同县某甲，除夕，没有办法过年，家里只剩一张旧竹榻，妻子让他背着去西村富翁家，希望换得一升斗粟米。富翁喜爱它光亮如漆，约定用一斗米一千钱交换。恰逢邻居来，富翁指着给他看，并且得意洋洋。邻居冷笑说：“你曾经自夸算无遗策，然而用有用的资金交换这不实用的东西，你的计策未免太偏颇，还有什么得意的！”富翁向来固执吝啬，果然后悔而反悔。某甲无奈，背着竹榻回家。和妻子说了，又咒骂又哭泣，相对计穷，半夜都上吊死了。第二天元旦，邻居祭祀祖先刚结束，忽然看见某甲夫妇披头散发、满身鲜血进门，指着手指骂道：“我用物品换钱米，关你什么事！富翁已经有约定，因为被你一句话破坏，导致我夫妻计穷

译死于非命，你心里能安吗？如今已告到阴间，也不会让你家安稳地过年！”说完，径直上前抓他，邻居人吓得昏倒在地。妻子急忙扶他上床，只见他面色如死灰，用手抓心自责道：“我错了！我错了！”不久便死了。没过多久，妻子也病死了。他的儿子还未成年，家产全被匪人骗光，后来竟然没能成家。

译里乘子说：富翁向来生性吝啬，高兴于他偶尔的慷慨。邻居如果懂事，顺势迎合赞美固然美妙；如果不这样，闭口不言也可以。竟然冷笑讥讽，话语直刺人心，那吝啬的人听了，怎么能不反唇相讥呢？唉！某甲在计策无处施展的时候，刚刚得到生机，忽然失望，这时邻居试着扪心自问：富翁因为我而反唇相讥，对别人固然有损害，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最终导致夫妻哭泣咒骂，相对而坐都感到绝望，能不抱恨于九泉之下吗！先师孔子曾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文昌帝君《阴骘文》曾说：“施行时时便利他人的行为，积累种种阴德。”看邻居一句话就败坏事情，为什么不成全别人的好事，不施行便利他人的行为呢？他遭到惨痛的报应本来就在情理之中！

秦氏妇

姑苏有秦和蔡两姓，从祖辈以来合计在楚国做贸易，后来家业日益兴隆，资产达到百万。乡人蒋某羡慕且嫉妒。恰逢秦家有悍妇，武断刚烈胜过男子，蒋某因此用甜言蜜语引诱她，唆使她与蔡氏分割家产。妇人相信了，于是挑起争端兴讼。不到十年，两姓的家业，凋败殆尽。悍妇忽然患上奇疾，粪便从口中排出，医生无法治疗；不久，蒋某患上舌疮，舌头像被割断一样，狂叫一声而死。这可以作为听信谗言以及阴险挑起争端者的警戒。这是葛菊人所说的，两姓都与菊人有瓜葛。

里乘子说：两人的奇疾，足以显示冥间惩罚的恰当。

某媪

姑苏洞庭山有一位寡居的老妇人某氏，每当遇到寡妇，必定设法怂恿，劝说她们改嫁，自己则从中渔利，借此糊口。有一天，她从苏州城中做媒完毕，乘船回家。船到江心，忽然雷雨大作，云雾模糊，人不能看清自己的手掌。不一会儿，雨停雷止，遍查船中不见某媪，众人非常惊讶。等到船将要靠岸，听到芦苇中有人呼救声，众人辨认声音，怀疑是某媪，追踪果然如此。只见她浑身泥污，狼狈不堪不成个人形。大概是上天愤怒她平日败坏人名节，暂且轻微惩罚以示警戒。老妇人后来终于改过向善，不敢再像冯妇那样重操旧业了。这也是葛菊人所说的。

里乘子说：这位老妇人最终改过向善，比冯妇强。假如轻微惩罚而不知自我警戒，雷电难道能最终宽恕她吗！天道允许人自我更新，反省过错的人都应当以老妇人为榜样。

吴明府

山西吴明府咸之，起初以进士身份出任县令，颇有政绩名声。遭父母丧事守孝期满，被选任直隶新城县令。到任满一个月，傍晚，看见一人戴着毡笠穿着布衫，面目熏黑，在堂上徘徊，喝问：“是谁？”那人怒目回答：“是我。踪迹所到之处，今天才找到你，不宽恕你了！”径直上前搏斗。吴明府大惊，急忙呼喊差役，喝令捆绑他，差役问：“捆绑什么人？”吴明府愤怒地责备他们说：“站在堂上的人，你们难道没看见吗！”众人都说没看见，吴明府知道是鬼物，非常恐惧，急忙跑进内室。那人也尾随其后，手里提着一根棒子，长一尺半，站在吴明府左右。从此，凡是吃饭的时候，就用棒子横截吴明府的下巴，滴水粒粟，不能咽下。并且说：“你过去用这东西残害我的命，我现在也用这东西回报你，不也可以吗！”吴明府忧惧成疾，衙门中的各位朋友书房迁移躲避了几次，都不能避免。有时窥见那人不在身边，急忙索取饮食，刚入口，那人就到，骂道：“你还想饮食求生吗！”用棒子横截如初，不久饿死。有人说：“吴明府初任时，曾因贪污用棒子痛打一人，并断绝他的粮食，死在狱中，当时人们认为他是冤死的。所以他的鬼魂来索取赔偿。”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有治理百姓责任的官员，看了也可以自我警戒。我的朋友葛少莪司马，在吴明府幕府中，亲眼目睹，在滦州游玩时对我说的。

里乘子说：有人说吴明府起初在京城，向乡人某借了一万金，得到官职后，带那人到任所，约定偿还债务。既然数目巨大，吝啬想违背约定，于是谋划构陷那人入罪，并暗中命令狱卒断绝他的粮食，竟然导致饿死。果真如此，天良丧尽，鬼就用他的方法回报他，可以说冤冤相报，丝毫不差。

陈司马

绍兴陈鑑，刚直爽快急躁，过去为直隶制军撰写奏章，品德学问被当权者倚重。族人有陈庆陛的，以同知身份等待补缺，陈鑑为他游说推荐补官。后来，陈鑑也捐资获得大名同知，不久因卓异受到上级考核。恰逢陈庆陛任期届满，按例可以升迁，当时正定知府出缺，心里很觊觎，恐怕陈鑑夺了他的位置，于是制造谣言，唆使言官弹劾他，陈鑑因被议论而停止升迁。后来查知是陈庆陛的阴谋，因为施恩而得到仇报，愤恨而死。事情传播后，从上级官员到同僚，都不认为陈庆陛正直，于是以才能平庸低劣，勒令退休回籍。刚到家门，就对左右说：“陈司马和我一起来，你们快打扫厅堂，小心款待。”左右问：“陈司马在哪里？”说，“已经上台阶了，你们难道没看见吗？”家人见他神情恍惚，知道有异，急忙扶到寝室。只听到他喃喃呓语，说：“陈司马要我对质，我去了。”不久死。不久，龙虎山天师的文书到，正定府城隍，已补绍兴陈鑑。

译里乘子说：由此可见，阴间对官员的升降任免，与阳间并没有不同。既然鉴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冥界的官员，那么庆陛也一定有他应当承受的罪责。既然如此，那些嫉妒刻薄的人看了这件事，不也应该灰心丧气、自我反省吗！这也是陈西堂所说的话。

译林远村方伯

我们安徽的林远村方伯，名望很高，生性端正严谨，约束自身十分严格。他自述在甘肃担任藩台时，曾督率军队攻打剿灭回民叛匪。驿站馆舍后面有一座楼，颇为幽静，于是命令随从把行李解下放在楼上。夜里三更刚过，刚要就寝，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名女子掀开帷帐突然进入，走到床榻前，含情脉脉地微笑着，妖艳异常，脂粉香气扑鼻。方伯知道她是妖怪，打算取床头宝剑击打她。女子斜眼看他笑道：“您想干什么，怎么忍心恶作剧呢！”方伯担心她作祟，急忙拔出剑握在手中，女子后退一步摇手说：“咄咄，您不要恶作剧，我走！我走！”说完，忽然就不见了。后来听人说，那楼里本来就有狐狸。然而方伯住在那里一个多月，竟然也不敢再上楼去了。

里乘子说：老子说：“不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内心就不会混乱。”我说：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内心尤其不可混乱。《左传》说：“妖怪是由人兴起的。”那妖怪前来，而能像方伯那样内心丝毫不乱，即使妖怪也没有办法了。谚语说：“美色不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惑自己。”凡是看见美色内心就混乱的人，没有不被迷惑的，何况是妖怪呢！唉！能不谨慎吗！能不谨慎吗！

浙江学使署狐

太湖人李南叔学士李国杞在浙江主持学政，招我协助校阅试卷。官署里有三间楼，李诗屏大令住在东边，我住在西边。楼上旧有狐仙，常常听到脚步声咚咚作响，相处久了，也不觉得奇怪。楼的右边有定香亭，四面环绕着水，岸边遍植修竹，暑天，同事们在其中纳凉，说鬼谈天，谈笑非常快乐。一天清晨，听到楼上嘤嘤的聚集哭声，声音很繁杂，不明白缘故。忽然汛期的清扫夫来报告，说有比猫大的东西，被狗咬死在亭子旁边。同事们赶去查看，知道是狐狸。我担心它的同类迁怒报复，于是共同焚香祷告，说：“狗没有知觉，伤害了它的同类，与人无关。你们如果想要发泄愤恨，只请挑选被咬死的狗而自行诛杀它就可以了。”第二天，果然有一只狗，身受多处创伤而死。在此之前，西蜀卓海帆相国主持学政时，养了三十多头西犬以防盗窃。同事们夜里在亭中谈话，狐狸常常坐在屋檐下偷听，那天夜里人们散去，狐狸也孤独地将要回去，没想到被狗所杀。

里乘子说：从前在定香亭暑夜纳凉，同事们因为我年纪刚满二十，就举出丛书中记载的鬼狐故事来戏弄我。我所住的官舍后楼西间，天气热，窗棂全部拆除，挂满了虾须帘。忽然到了初秋，暴雨刚停，窗外几株梧桐，月影美好。同事们散去后，我回去就寝，倚着枕头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忽然隐隐听到环佩声，看见帘外一名女子，妆饰艳丽，发髻高耸，徘徊停留，接着用手拍栏杆三次。心里知道是神仙，急忙收敛精神心思，默默祷告，说：“同事们的戏言，终究没有根据，我虽然愚笨，怎敢唐突！神仙如果有灵，恳请明察。”祷告完毕，恍惚看见衣袖飘舞，飘然而去。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感到恐惧。

里乘卷五

摺差

四川某武官，携带奏折进京，规定每天走三百里，非常疲惫。当时是冬月十五之后，白天很短。傍晚，路上遇到一座古庙，天色已暗，想进入庙中暂时休息，等月亮出来再走。下马进入庙中，看见枯草败叶，填塞掩没了小路，并没有僧道；佛殿有两重，前殿正中供奉的佛像香火断绝；两边厢房，西边的已经倒塌，东厢房里停放着枯尸，两扇门半掩着；殿后小院，有几株桤树，都粗达十围，于是把马拴在树间，仍然回到前殿。观察佛座下空洞，可以容纳一人，四周嵌着木板，颇可避风，于是解下佩刀放在佛龛中，在座下展开被子躺下。刚躺下，听到马蹄声从远处渐渐靠近，忽然到了庙前，姑且从木板缝隙窥视。月亮刚出山，形状隐约可辨，前面一位老者骑马，长须垂胸，年纪约五十岁，气象壮伟；后面一位少年徒步跟随，相貌也魁梧。老者下马，把马鞭交给少年，一起进入庙中，把马拴在西边柱子上。老者命令铺好褥子在殿阶上，居中端坐，少年屏息侍立，神情非常惶恐。忽然听到老者斥责说：“我从年轻时就浪迹江湖，虽然依靠打猎为生，但一定取之有道，丝毫不敢狂妄悖乱，妄自淫杀，触犯天谴。至今三十多年，幸而逃脱法网，深夜扪心自问，没有不认为这是缘故的。没想到你刚进入我的门下，就扰乱我的法度。前天的战役，如果不是我独自殿后，你们二十多人，能有一个活下来的吗？”少年鞠躬回答说：“是是，大家都说幸赖老师虎威，各自侥幸免难。”老者又冷笑说：“后来听说那家有个少妇，守节抚养孤儿，你进入她家，既玷污了她的母亲，又杀了她的孩子，你心安吗！像这样恶毒残忍，令人发指，皇天有知，决不宽恕你！一时侥幸漏网，终究不免于死刑。有日被擒获，实在是我们同党的拖累！你想想，我还能宽贷你吗？”少年听到这话，仓皇伏地叩首，说：“弟子罪该万死，求老师息怒，愿受责罚。”老者唾了他一脸说：“呸！你还想活命吗？圣人之道，不外乎一个恕字，你家也有妇孺，遭受此惨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