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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里乘八

里乘卷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5–127 段

身,乡民遂称巫为横天都御史,其余所言茫无影响。公据实咨明督抚,惟将巫者惩责;复咨部将李某斥革,一时士民额手感颂,皆称之曰“吴青天”焉。后回匪诱丽江人从逆,皆拒之曰:“吾侪小人沐吴青天之德,幸得保全首领。若犯上作乱,其何面目以见公乎?”故滇省变乱相循者多年,而丽江从贼者卒鲜。其督学浙江也,按临嘉兴时,海盐某生以非罪系狱,受刑甚酷。公廉知其诬,点名至生,问提调官:“某生何在?”提调官以系狱对,公叱曰:“秀才有罪,应详准学使褫革,今未详革而敢擅下于狱,是何例也!如某生不来,老夫当停试奏办。”提调大恐,亟谕邑令出生于狱。比生至,发蓬面垢,形同重犯。公太息抚慰之曰:“汝发如此,种种皆老夫教令不行所至也。”提调、邑令相视忸怩,噤不敢语。及榜发,某生以优等食饩焉。又公试杭州,有商籍童生陈某卷甚佳,越日,面试二题,顷刻走笔而成,斐然可诵。公益疑非童生所能办,密使人访之,果新昌秀才俞某顶冒捉刀。后试新昌,点名至俞,乃训之曰:“凡为秀才者,有学尤贵有品。汝前次为陈某捉刀,吾怜汝才而姑贷之,若遇他人,则汝殆矣。是所得者少而失者甚巨,智者不为也。汝其戒之。”俞感激涕零。榜发,以优等食饩,自是改行,不敢再蹈前辙矣。公生性俭约,官至卿贰,在京邸只蓄二仆,典学时倍之。到处严戒仆夫,毋许悉索供亿,除廉奉外,一切陋规丝毫不取。浙省学租岁数千金,悉捐于各郡创建育婴堂,所活嫛婗不可胜数。今滇、浙两省,皆建公祠以尸祝之。浙祠滨于西湖,每届乡试,各郡士子,订期醵资聚祀者千馀人。于戏!非盛德感人之深,恶能若是哉!

译吴公在乡间时,百姓于是称巫师为“横天都御史”,其余所说的话毫无根据。吴公依据事实向督抚呈报,只将巫师惩处责打;又向吏部呈报将李某革职,当时士人百姓感激涕零,都称他为“吴青天”。后来回民叛乱引诱丽江人跟随造反,丽江人都拒绝说:“我们这些小民沐浴着吴青天的恩德,庆幸得以保全性命。如果犯上作乱,我们有什么脸面去见吴公呢?”所以云南全省多年战乱不断,而丽江跟随贼寇的人最终很少。吴公担任浙江学政时,巡视到嘉兴,海盐县一名生员因无罪被关进监狱,遭受酷刑。吴公查清他是被诬陷的,点名点到该生员时,问提调官:“某生员在哪里?”提调官回答说他在监狱里,吴公斥责道:“秀才如果有罪,应该详细奏明学政批准革除功名,现在没有奏明革除却敢擅自关进监狱,这是什么规矩!如果某生员不来,老夫就要停止考试并上奏朝廷处理。”提调官非常害怕,急忙命令县令把生员从监狱里放出来。等到生员到来,头发蓬乱,满脸污垢,样子像重犯。吴公叹息着安慰他说:“你的头发这样,种种情况都是老夫教导不严造成的。”提调官和县令面面相觑,羞愧得不敢说话。等到公布榜文,某生员以优等成绩获得廪生资格。又有一次吴公在杭州考试,有商籍童生陈某的试卷非常好,第二天面试两道题,顷刻间挥笔写成,文采斐然值得诵读。吴公更加怀疑这不是童生所能做到的,秘密派人去查访,果然是新昌县秀才俞某冒名替考。后来在新昌考试,点名点到俞某时,吴公就训诫他说:“凡是做秀才的,有学问尤其可贵的是有品德。你上次替陈某捉刀代笔,我怜惜你的才华而暂且宽恕你,如果遇到别人,你就危险了。这是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巨大,聪明人不会这样做。你要引以为戒。”俞某感激得泪流满面。公布榜文时,他以优等成绩获得廪生资格,从此改过自新,不敢再重蹈覆辙了。吴公生性节俭,官至卿贰,在京城住所只养两个仆人,担任学政时加倍。到哪里都严厉告诫仆人,不允许搜刮供应,除了廉洁俸禄外,一切陋规分毫不取。浙江省学租每年数千金,全部捐给各郡创建育婴堂,所救活的婴儿不可胜数。现在云南、浙江两省,都建立吴公祠堂来祭祀他。浙江的祠堂靠近西湖,每逢乡试,各郡士子约定日期凑钱聚集祭祀的有一千多人。唉!如果不是盛德感人至深,怎么能这样呢!

里乘子曰:公直南书房时,文庙见所着貂服甚敝,问之。公叩首曰:“臣自授编修,仅此一袭,服之已二十馀年矣。”上微笑颔之。寻赐貂服,并拜典试之命。及任满入觐,上问滇省变乱原委甚详。既问:“汝按临几郡?”公叩首对曰:“以道梗均未按试。”上叹曰:“苦煞汝矣。”翌日,命兼摄顺天府丞事。谢恩时,上笑曰:“顺天府丞,每届考期,卷资例有千金,聊偿在滇之苦可矣。”其为文庙优眷如此。公每述及先朝高厚之恩,未尝不泣数行下也。庚申秋,外夷至京师,乘舆北幸,都城汹汹,大小臣工纷纷携眷迁避,各道胡同曲突绝烟。公时抱疴,闻难痛哭,谓所亲陆眉生给谏日:“子有老母,其行也乎哉!宁慎持之勿妄动,免悔噬脐也。”陆慷慨誓死勿去,公壮之。事定后,既出复入者,见公咸有愧色焉。江阴何廉昉观察拭,侨居维扬,筑壶园,座客常满。予尝于壶园座上得识诸公子,公次子礼园郎中宝清,博览群书,尤肆力于诗古文词;三子农上茂才宝让,何之聓也,皆能世公之学。予幸与纪群交稔,知公生平大略,爰著于编,藉以风世。《诗》有之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惟公有焉。

  年大将军

  幼听野老谈年大将军羹尧轶事,或谓其祖籍本安徽怀远县,后隶汉军。父遐龄,初为驻防都统;母极悍妒,都统私婢有身,母知之,大怒,以婢给仆,生羹尧。术者相其必贵,复收育之。儿时性黠犷,力复过人。入塾不肯读书,师偶威以夏楚,反受其侮。齿已舞勺,尚不识一丁字。都统患之,遍托人物色名师,有能教化其子者,不吝厚俸。有叟突然不介来谒,自称愿为公子师。都统出见,叟年可七十许,白髯布袍,举止不俗,心异之。因谓叟曰:“豚儿蠢劣异常,先生惠然肯来,敢问教化当用何法?”叟曰:“如公不弃老朽,请择乡村僻地,筑花园一所,池沼山石、竹木花草毕具,且备设经史图籍,及一切兵器、日用各物。园中惟居师弟二人,不用仆从。四围高其墙垣,不必设门,仅留圭窦,按时以进饮食。比及三年,老朽自有以报公也。”都统如言部署。叟与羹尧居园中,日自兀坐观书,听羹尧所为,绝不过问。羹尧日濬沼填池,移山运石,种竹木,裁花草,嬉戏自得,亦与叟从不通一语。自春徂秋,园中池沼、山石、竹木、花草,或自东迁西,或至南徙北,迁徙既遍,羹尧颇自厌烦。一日饭毕,见叟观书孜孜不倦,旁窥良久,似有羡心,卒然问曰:“先生竟日看书,其中果有味耶?”叟漫应曰:“书味极好,非汝所知也。汝第戏耳,勿来相嬲!”曰:“然则我亦可学乎?”叟曰:“有何不可?但恐汝不肯用心耳。”曰:“我若用心,汝肯教否乎?”叟笑曰:“汝如肯用心,我有何不肯教?”羹尧喜曰:“请从今日始,愿师有以教我,幸甚!然究竟读书有何好处?敢请。”叟正色曰:“书中好处甚多。上焉者为圣贤,其次立功名,又其次取富贵。不知汝欲自居何等也?”曰:“敢问何谓为圣贤?”曰:“则古称先,躬行不倦,明体达用,可仕可隐,道重一时,教垂百世,是谓为圣贤。”曰:“何谓立功名?”曰:“贯通天人,经纬文武,伐罪戡乱,拓地开疆,带砺山河,勋铭钟鼎,是谓立功名。”曰:“何谓取富贵?”曰:“简练揣摩,务趋时尚,弋获科第,雍容华▯,妇嬉子笑,温饱自甘,是谓取富贵。”羹尧沉吟久之,曰:“圣贤非所敢望,寻常富贵又非所屑,愿师教我以立功名者,可乎?”叟曰:“汝果真心从学乎?”羹尧乃拔剑斫树,誓之曰:“如不真心从学,有如此树!”叟知其志已决,大喜。于是先取经史,日与讲论;又教其攻习举业,暇则谈论兵法,早晚或习射,或舞刀剑干戈,相与为乐。羹尧天资固优,凡事一学即精,三年学果有成。其齿甫成童也。会仆由窦进馔,叟笑谓曰:“烦寄语若主人,公子学成,可以开门矣。”仆告都统开门,宾主相见,执手慰庆。都统见羹尧恂恂知礼,不似从

译《里乘》的作者说:公在直南书房任职时,文庙看见他所穿的貂皮衣服非常破旧,便询问他。公叩头回答说:“臣自从被授予编修一职,只有这一件衣服,穿了已经二十多年了。”皇上微笑着点头赞许。不久,赐予他貂皮衣服,并任命他担任典试官。等到任期届满入京觐见,皇上详细询问云南变乱的原委。接着问:“你巡视了几个郡?”公叩头回答说:“因为道路阻隔,都没有去巡视考试。”皇上感叹说:“真是苦了你了。”第二天,命令他兼任顺天府丞的事务。谢恩时,皇上笑着说:“顺天府丞,每到考试期限,按规定有一千金的试卷费用,用来补偿你在云南的辛苦就可以了。”皇上对公的优厚眷顾就是这样。公每次叙述先朝高厚的恩德,没有不泪流数行的。庚申年秋天,外族入侵京师,皇帝北巡,京城动荡不安,大小官员纷纷带着家眷迁徙躲避,各条胡同里烟囱断绝了炊烟。公当时抱病在身,听到国难痛哭流涕,对亲近的陆眉生给谏说:“你有老母亲,还是走吧!宁可谨慎持重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后悔莫及。”陆眉生慷慨激昂地发誓誓死不去,公认为他壮烈。事态平定后,那些出去后又回来的人,见到公都面露愧色。江阴人何廉昉观察拭,侨居扬州,修建壶园,座上宾客常满。我曾经在壶园的座上结识了各位公子,公的次子礼园郎中宝清,博览群书,尤其致力于诗古文词;三子农上茂才宝让,是何廉昉的女婿,都能继承公的学问。我有幸与纪群交往深厚,了解公生平的大概,于是记载在书中,借此来教化世人。《诗经》中有句话说:“虽然没有老成之人,还有典章刑制。”只有公具备这样的风范。

年大将军

小时候听乡野老人谈论年大将军羹尧的轶事,有人说他的祖籍本是安徽怀远县,后来隶属汉军。父亲遐龄,起初担任驻防都统;母亲极其悍妒,都统私下与婢女有身孕,母亲知道后,大怒,把婢女配给仆人,生下了羹尧。术士相面说他必定显贵,于是又收养了他。小时候性格狡猾粗野,力气又超过常人。进入私塾不肯读书,老师偶尔用戒尺威胁他,反而受到他的侮辱。年龄已经到了可以舞勺的年纪,还不识一个字。都统为此担忧,四处托人寻找名师,有能教化他儿子的,不惜厚禄。有一位老人突然不请自来拜见,自称愿意做公子的老师。都统出来会见,老人年纪大约七十岁左右,白胡须布袍,举止不俗,心里觉得他奇异。于是对老人说:“豚儿愚蠢低劣异常,先生惠然肯来,敢问教化应当用什么方法?”老人说:“如果公不嫌弃老朽,请选择乡村僻静之地,建造一座花园,池沼山石、竹木花草齐全,并且配备经史图籍,以及一切兵器、日用物品。园中只住师徒二人,不用仆从。四周筑高墙垣,不必设门,只留一个小孔,按时送入饮食。等到三年,老朽自有回报公的方法。”都统按照他的话部署。老人与羹尧住在园中,每天独自静坐看书,听任羹尧所为,绝不过问。羹尧每天挖池填沼,移山运石,种竹木,栽花草,嬉戏自得,也与老人从不交谈。从春天到秋天,园中的池沼、山石、竹木、花草,有的从东迁到西,有的从南徙到北,迁徙完毕,羹尧颇为厌烦。一天饭后,看见老人看书孜孜不倦,在旁边窥视很久,似乎有羡慕之心,突然问说:“先生整天看书,其中果然有味道吗?”老人随意回答说:“书的滋味极好,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你只是嬉戏罢了,不要来纠缠我!”羹尧说:“那么我也能学吗?”老人说:“有什么不可以?只怕你不用心罢了。”羹尧说:“我若用心,你肯教吗?”老人笑着说:“你如果肯用心,我有什么不肯教的?”羹尧高兴地说:“请从今天开始,希望老师有方法教我,太幸运了!但究竟读书有什么好处?敢问。”老人严肃地说:“书中的好处很多。上等的是成为圣贤,其次是立功名,再其次是取富贵。不知道你想自居何等?”羹尧说:“敢问什么叫作圣贤?”老人说:“遵循古称先贤,亲身实践不倦,明体达用,可仕可隐,道重一时,教垂百世,这叫作圣贤。”羹尧说:“什么叫立功名?”老人说:“贯通天人,经纬文武,伐罪戡乱,拓地开疆,带砺山河,勋铭钟鼎,这叫立功名。”羹尧说:“什么叫取富贵?”老人说:“简练揣摩,务趋时尚,弋获科第,雍容华贵,妇嬉子笑,温饱自甘,这叫取富贵。”羹尧沉吟很久,说:“圣贤不敢奢望,寻常富贵又不屑一顾,希望老师教我立功名的方法,可以吗?”老人说:“你果真真心从学吗?”羹尧于是拔剑砍树,发誓说:“如果不真心从学,有如此树!”老人知道他的志向已决,大喜。于是先取经史,每天与他讲论;又教他攻习举业,闲暇时谈论兵法,早晚或练习射箭,或舞刀剑干戈,相与为乐。羹尧天资本来优秀,凡事一学即精,三年学习果然有成。他的年龄刚满成童。恰逢仆人从小孔送饭进来,老人笑着对他说:“麻烦转告你的主人,公子学成,可以开门了。”仆人告诉都统开门,宾主相见,握手慰庆。都统看见羹尧恭顺知礼,不像从

前跳荡,知其学果有得,大喜,乃设筵款叟,酬以千金。叟固辞曰:“俟公子功成名立,再来索谢。”言毕兴辞,再三留之不可。羹尧雅不忍舍,独送一舍之地。师弟相对,依依难别。叟赠诗一首,令谨识之,洒泪挥手飘然而去。诗曰:“海水摇青云四垂,瞳▯晓日照旌旗。愿君熟读淮阴传,毋忘低头胯下时。”

译李前跳荡得知他学问确实有所成就,非常高兴,于是设宴款待老翁,用千金作为酬谢。老翁坚决推辞说:“等公子功成名就之后,再来索取谢礼。”说完起身告辞,再三挽留也不肯留下。羹尧心中实在不忍让他离去,独自送他一里路。师徒二人相对而立,依依不舍,难以分别。老翁赠诗一首,让他务必牢记,洒泪挥手,飘然离去。诗曰:“海水摇动,青云四垂,晨曦晓日照耀着旌旗。愿您熟读淮阴侯的传记,不要忘记当年低头钻胯下的时刻。”

里乘子曰:叟突然而来,飘然而去,神龙见首不见尾,其殆仙乎?羹尧他日仗钺专征,威震万里,功名显赫,皆叟之教也。迹其生平为人,卒不能去一骄字,伏法自取,夫复何怨?然则叟以教化自居,抗颜三年,意者教则有馀,化犹不足欤?临别赠言,具有深意,听之藐藐,良可嗟叹。抑又闻之羹尧与吾乡张文和相国齐年登第,过从甚密。文瑞相国尝谓文和曰:“是儿音洪而厉,目炯而怒,纵使功名显达,亦难免祸,汝其远之。”噫!先达观人于微,亦何神哉!

  甲与乙为善友

  甲与乙为善友,甲贫而乙富。甲将远出贸易,托家室于乙,乙毅然诺之。甲既去匝月,妻以食用不给,遣子往乙求助。乙冷笑曰:“曩与而翁言,特戏耳。若眷口多人,将仰给于我,来日方长,但供若坐享,虽铜山亦易崩也。请别为计。”子闻言觖望。不得已,又哀恳之,乙拒益力,子怏怏归,返命于母。甲妻叹曰:“今天下所谓金兰之友者,类如此矣!”米罄薪绝,举室愁对,计无所之。忽乙之老仆来,甲妻数其主人负诺之非。仆亦颇为不平,义形于色,且曰:“人情反覆如此,焉用友?夫人第请息怒,老奴闻夫人一家皆精女红,曷不以针黹生活,较胜求人。”甲妻曰:“汝言固善,奈无资何?”仆曰:“果尔,老奴自有良策。老奴常为主人会计,各店颇蒙取信。夫人应需何物,老奴可暂往各店支取,俟鬻物偿资,亦无不可。”甲妻大喜称谢。遂央仆贷得针线布帛等类,日督妾女子妇诸人壹意刺绣,自旦达夜,不肯少休。每业一物,仆即携去代鬻于乙,乙赏其精巧,不吝厚价。甲一家食用赖以不乏。久之,渐有赢馀,举家甚德老仆,而益不直乙。乙自甲去后,亦绝不过问。初甲出门,同人合权子母,三年,客囊充牣。既归,见家室无恙,衣食丰腴,意是乙所赒恤。询之妻,妻唾且骂曰:“君休矣!君若徒恃金兰之友,则一家之骨不填沟壑也几希矣!”乃痛数乙所为,并颂仆德,备述缕覼。甲不胜诧异,将诣乙诘责。乙见甲归,大喜,执手叙阔,情谊殷拳。甲忿不能遏,作色曰:“别后以家室相累,今幸不致饿莩,微君之惠不至此!”乙笑曰:“君疑仆耶诚然。老仆之代夫人经营者,皆鄙人之所筹画而指使者也。鄙意如夫人暨诸弱息皆在妙龄,君既远出,举家无主,若使坐食偷安,反恐逸荡生事。故藉针黹使之作苦,闲束身心,不有以难之,则有所恃而业不专,又高其值而利诱之,则更有所贪而益忘倦。仆之为君谋者不可谓不忠矣,岂真需绣饰、藏为玩好者耶?▯乃使左右舁一箱至,见频年所购各物堆积其中,灿然如新。顾谓甲曰:“仆留此实无所用,请仍携归,俟女公子迨吉,小助妆奁可也。”甲至此始知乙用心之深,用情之挚,把臂痛哭,再拜谢过。归述于妻妾子女,始各恍然,无不感激涕零。嗟乎!如乙之于甲,是真不愧为友矣。安得今天下所谓金兰之友者尽如是耶!

  里乘子曰:我闻乙平生轻财重义,甲则不轻取予,皆正人君子也。至今两姓子孙蕃衍昌盛,世为婚好,休戚相关,有逾骨肉焉。此事惜传者逸其姓名。然管鲍、羊左、范张诸公之后又得甲乙二人,使友道之中添兹一段佳话,快甚快甚

  王素芳

  清江名妓王素芳,字晓秋。尝薄暮假寐,忽一女郎披帷入,年可十八九,衣裙钗饰皆吴下妆束,来坐榻上。素芳起问邦族,女遽捉其臂,冷如鬼手馨,拽往外走曰:“汝随我去。”素芳姑从之。甫及户,见门外立一鬼,头与身各长尺许,戴皂冠峨峨然,目睒▯内向,素芳大骇踣地。家人闻声,毕集问讯。素芳神情恍惚,但见女在旁,言要报冤。素芳谓素不相识,何报怨之与有?女曰:“汝不知耶?汝前世广陵汪氏,家素丰,十八岁举于乡,与妾中表。妾幼失怙恃,寄养汝家。年及笄,汝以诗相挑,谓愿效玉镜台故事。妾怜才心切,雅不欲拒。从此情均伉俪,酬唱甚多。后汝从亲命,另婚他氏,遂背前盟。亲迎之日,妾忿

译《里乘》作者说:那老头突然而来,飘然而去,神龙只见头不见尾,他大概是仙人吧?羹尧日后持节专征,威震万里,功名显赫,都是那老头的教诲所致。考察他一生的为人,终究不能去掉一个“骄”字,伏法受刑是自找的,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然而那老头以教化自居,正颜厉色地教导了三年,想来是教导有余,感化不足吧?临别赠言,深意具在,却听而不闻,实在令人嗟叹。又听说羹尧与我乡张文和相国同年考中进士,交往非常密切。文瑞相国曾对文和说:“这年轻人声音洪亮而严厉,目光炯炯而愤怒,纵使功名显达,也难免灾祸,你应当远离他。”唉!前辈高人从细微处观察人,是多么神妙啊!

甲与乙是好朋友

甲与乙是好朋友,甲贫穷而乙富有。甲将要远出经商,把家室托付给乙,乙毅然答应。甲离开满一个月后,妻子因为吃用不够,派儿子去乙家求助。乙冷笑说:“从前与你父亲说话,只是开玩笑罢了。如果你家眷口众多,都要依赖我供养,来日方长,只供你们坐享其成,即使有铜山也会崩塌。请另作打算。”儿子听后感到失望。不得已,又哀求恳请,乙拒绝得更加坚决,儿子怏怏不乐地回家,向母亲复命。甲妻叹息说:“现在天下所谓志同道合的朋友,大都像这样啊!”米粮耗尽,柴火断绝,全家愁苦相对,无计可施。忽然乙的老仆人来了,甲妻数落她主人违背诺言的不是。仆人也很不平,义愤形于颜色,并且说:“人情反复无常如此,哪里还有朋友?夫人请息怒,老奴听说夫人一家都精通女红,何不靠刺绣谋生,这比求人强。”甲妻说:“你的话固然好,无奈没有本钱怎么办?”仆人说:“果真如此,老奴自有良策。老奴常替主人管账,各店铺颇信任我。夫人需要什么东西,老奴可以暂且去各店支取,等卖出物品偿还资财,也未尝不可。”甲妻大喜,称谢不已。于是央求仆人贷得针线布帛等物,每天督促妾室、女儿、媳妇等人一心一意刺绣,从早到晚,不肯稍事休息。每做成一件物品,仆人便拿去替乙出售,乙赞赏其精巧,不惜出高价。甲一家吃用赖以不缺乏。久而久之,渐渐有了盈余,全家都很感激老仆人,而更加认为乙不对。乙自从甲离开后,也绝不过问。起初甲出门时,同伴们合资经营,三年后,客囊充盈。甲回来后,见家室安好,衣食丰足,以为是乙周济的。询问妻子,妻子唾骂说:“你算了吧!你如果只依赖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么一家人的尸骨几乎就要填塞沟壑了!”于是痛数乙的所作所为,并颂扬仆人的德行,详细叙述了经过。甲不胜诧异,打算去乙家质问。乙见甲回来,大喜,握手叙谈阔别之情,情谊殷勤。甲愤怒不能遏制,变了脸色说:“分别后把家室累赘给你,如今幸好不至于饿死,没有你的恩惠不会到这一步!”乙笑着说:“你怀疑我吗?确实如此。老仆人替夫人经营的,都是鄙人所筹划指使的。鄙人认为夫人及各位弱女都在妙龄,你既远出,全家无主,如果让她们坐食偷安,反而恐怕安逸放纵惹出事端。所以借刺绣让她们劳作,约束身心,不使她们感到困难,就会有所依赖而事业不专一,又抬高价格以利诱之,就会更加有所贪求而忘记疲倦。鄙人为你谋划的不能说不忠诚了,难道是真的需要绣品、收藏为玩好之物吗?”于是让左右抬一箱子来,看见历年所购各物堆积其中,崭新光亮。看着甲说:“鄙人留这些实在没有用处,请仍带回去,等女儿出嫁时,稍微资助妆奁也可以。”甲至此才知道乙用心之深,用情之挚,挽臂痛哭,再次拜谢过错。回家后告诉妻妾子女,这才各自恍然大悟,无不感激涕零。唉!像乙对待甲,是真不愧为朋友了。怎么能让今天天下所谓志同道合的朋友都这样呢!

《里乘》作者说:我听说乙平生轻财重义,甲则不轻易取予,都是正人君子。至今两姓子孙繁衍昌盛,世代通婚,休戚相关,超过骨肉亲情。这件事可惜流传者遗漏了他们的姓名。然而管鲍、羊左、范张等公之后又有了甲乙二人,使友道之中增添这一段佳话,痛快极了,痛快极了。

王素芳

清江名妓王素芳,字晓秋。曾经在黄昏时分假寐,忽然一位女郎掀开帷帐进来,年纪大约十八九岁,衣裙钗饰都是吴地的妆束,来到榻上坐下。素芳起身询问她的籍贯族属,女郎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冷得像鬼手一样,拽着往外走说:“你跟我走。”素芳姑且跟随她。刚到门口,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鬼,头和身子各长一尺左右,戴着高高的黑色帽子,目光向内瞪视,素芳大惊,跌倒在地。家人听到声音,都聚集过来询问。素芳神情恍惚,只看见女郎在旁边,说要报冤。素芳说素不相识,有什么冤仇可报?女郎说:“你不知道吗?你前世是广陵汪氏,家境一向富裕,十八岁考中举人,与我是中表亲戚。我幼年失去父母,寄养在你家。到了及笄之年,你用诗挑逗我,说愿意效仿玉镜台的故事。我怜惜你的才华心切,本来不想拒绝。从此情同伉俪,酬唱很多。后来你听从父母之命,另娶他人,于是背弃前盟。迎亲之日,我愤恨……”

乳药而死。如此负心,我岂汝恕耶?”素芳谓前世事非所能知,可求见谅。正辩让间,忽一白发老者衣冠朱绂而至,谓是素芳前世之父,便谓女曰:“汝二人事,曲故在彼,但汝亦不能无过。当日老夫若知其由,必不另为议婚。稽渠前世册籍,禄寿俱丰,坐是罚削殆尽。以老夫平日为人,不应绝嗣,姑留为延一线,至二十三岁即已短折,今世谴变女身,且堕落为娼。阴曹法律至公,汝亦可以无憾。况渠所私处子尚有五人,不独负汝,不过汝死非命为可怜耳。然报应已彰,既往不咎,汝亦不必过嬲,可随我去。”女不肯。初老者来时,从一苍头,便命留事女郎,劝其速去。老者既去,苍头便从旁苦口劝解,素芳亦再三哀免,女坚执前说。素芳无可如何,忽思得一调停之法,乃谓女曰:“汝言我前世相负,我至今世悔之已晚,但我已贱而为娼,并无所归,薄命极矣!此后誓不从良,情愿奉汝为婿,设主祀之,以赎前愆,何如?”女沉思良久乃诺。素芳遂设女郎木主,夫事之,后果不

译因服用堕胎药而死。像这样背弃良心,我难道能宽恕你吗?”素芳说前世的往事自己无法知晓,请求对方谅解。正当双方争辩推让时,忽然有一位头发花白、身穿官服的老者到来,说是素芳前世的父亲,便对女儿说:“你们两人的事,过错确实在他,但你也不能说毫无过错。当日我若知道缘由,必定不会另为你议婚。查考他前世的簿册,福禄寿数都很丰厚,因此被削减殆尽。以我平日的为人,不应断绝子嗣,姑且留一线生机,到二十三岁便夭折了,今世又遭谴变化为女子,且堕落为娼妓。阴间的法律极其公正,你也应该没有遗憾了。况且他所私通的处女还有五人,不只是辜负你,只是你死得不明不白令人可怜罢了。然而报应已经显现,过去的就不追究了,你也不必过分纠缠,可以随我去了。”女子不肯。起初老者来时,跟随一个苍头,便命苍头留下侍奉女郎,劝她赶快离去。老者走后,苍头便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解,素芳也再三哀求宽免,女子却坚持之前的说法。素芳无可奈何,忽然想到一个调停的办法,便对女子说:“你说我前世辜负了你,我到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但我已卑贱成为娼妓,无处可归,命运极苦!此后发誓不再从良,情愿奉你为婿,设立牌位祭祀,以赎前罪,怎么样?”女子沉思很久才答应。素芳于是为女郎设立木牌位,像对待丈夫一样侍奉她,后来果然没有

复为祟。此咸丰己未年事。毗陵徐镜三明府游清江,见素芳自作笔记,中载前世与女郎唱和诗词甚多。其时素芳年裁三十许耳。

  里乘子曰:老者所言,亦殊娓娓动听,乃鬼坚执前说,竟不遵命;及素芳许以夫事,设主祀之,誓不从良,鬼沉思良久乃诺,岂犹念前世恩爱而不忍割耶?吁嗟!鬼亦可谓多情矣!然素芳所自调停,殊觉曲而奇、奇而当。

  素芳说梦

  镜三又言素芳笔记载一梦,甚奇。咸丰庚申暮春,倚枕假寐,见前苍头来言,今日公子初度,家人设筵为寿,请归受贺。身不觉随苍头出,乘舆将至一处,高门巨第,苍头导之升堂。内设三席,中席则前所见老者与一媪并肩上坐,西席处女六人,女郎预焉。己便欲阑入西席,苍头曳其裾,使独坐东席。水陆杂陈,备极丰腆,自顾己身,居然男子而衣冠也者。俄见一壮岁秀才稽首筵下,既退,又一老妪入,年可古稀,裣衽伏地,且哭且诉,音甚颟顸,不辨何语。心颇厌其絮聒,起身出席欲麾之去,妪以臂相格,忽然蹉跌,头触屏风上,砰訇有声,顿醒。后悟初度为前世冥寿,中席乃前世父母,西席乃前世所私六处子,壮岁秀才及老妪乃前世妻子也。素芳醒后,发内甚痛,摸之一瘤坟起,即梦中屏风所触者。使镜三验之,尚未尽消。

  吾乡某太史

  京师都总管庙,其神为狐族之长。吾乡某太史登第时,年甫逾冠,少年选事,戏为文一通,就庙焚之。谓闻尔族灵与人同,野乘所载仙缘不少,心窃羡之。鲰生独居京邸,旷然寡俦,如不以尘俗见弃,愿赐系援,传之后世,亦为美谈云云。越日薄暮,一叟款关来谒,自言胡姓,昨蒙垂赐佳文,不以异类见斥,曷胜荣宠,今特送儿女子来,望君始终温煦之,幸甚。即以手招之曰:“来来,儿曹可善事贵人,吾去矣。”太史闻言,仓促不能致词。但见粲者林立,九女二男,女固妖娆,男亦婉娈,目炫神摇,不能自主。由此闭门谢客,镇日与群美周旋,颇幸奇遇。匝月后,精神怠尪,罢于奔命;而群美轮替值宿,苦无虚日,默自危虑。欲掬心告哀,又恐反遭侮虐。再四筹画,乃背书一疏,独诣前门关帝庙祈祷,大略控都总管纵妖作祟,求神驱佑。是夜就寝,见金甲神拘至一处,宫殿崇閎,上坐一人,气象尊严;左右唱名,令跽墀下。旋又唱胡某名,便闻银铛声响,一人跽于右侧,睨之,即是胡叟。上坐叱问:“老狐何故纵妖作祟?”叟与太史互相争诉。上坐怒责太史不知自重,殊玷清班。姑念平日尚无大过,暂从宽典,急宜治任归里,毋得逗留辇下。言讫,叱之令去。霍然惊寤,见残灯犹明,群美不知何时俱已遁去。窃自庆慰,而回忆所梦,又复骇汗如雨。向晨,即见叟拄杖蹩躄来前,戟手指而数之曰:“无理、无情莫汝为甚!汝初以姻好是求,予故以儿女相托。纵使反悔,亦应熟商,何得率尔妄渎上神?幸蒙圣帝仁明,仅予薄谴,臀股笞责三百,肉尽见骨,痛彻于心;合家老幼罚戍西羌三年。俟赦归,再与计较也!”言毕,恨恨而去。太史骇惧,从此告归故乡,不敢复作春明之梦矣。

  里乘子曰:书生少登科第,不知自重。方其为文缔仙缘,果见粲者林立,未尝不自幸,从心所欲,得此奇遇;及罢于奔命,又不敢掬心告哀,乃背疏祈渎神圣,尤属糊涂胆大,真非人意料所及。观神圣所判,虽老吏断狱,亦不能如此精当。姑念平日尚无大过,暂从宽典,此正是默袒书生处。得免冥责,诚为幸事。而老叟戟手数责之词,情理兼尽,太史纵百口亦难置喙。乘一时之高兴,误毕世之功名,归老山林,春明梦断。所谓妖由人兴,孽由自作,前车可鉴,可不慎欤!愿以告天下之少年选事者。

  指腹为婚

  池阳有姊妹,幼相亲爱者,既嫁,各有娠,指腹约曰:“均是男也女也则已,脱一雌一雄,当缔姻好。”佥曰:“诺。”且誓之。既产,姊雄而妹雌,大喜,各申旧约,南山不移矣。亡何,姊夫为仇家牵讼,

译又作祟。这是咸丰己未年的事。毗陵徐镜三明府游览清江,见到素芳自己写的笔记,其中记载前世与女郎唱和的诗词很多。那时素芳年纪才三十岁左右。

里乘子说:老者所说的话,也十分娓娓动听,然而鬼却固执地坚持前面的说法,竟然不遵从命令;等到素芳答应以丈夫的身份供奉它,发誓不从良,鬼沉思很久才答应,难道是还念着前世的恩爱而不忍心割舍吗?唉!鬼也可以说是多情了!然而素芳自己调解的方式,确实觉得曲折而奇特、奇特而又恰当。

素芳说梦

镜三又说素芳的笔记中记载了一个梦,非常奇特。咸丰庚申年暮春,靠着枕头小睡,看见以前的老仆人来禀报,说今天公子生日,家人摆设酒席为他祝寿,请回去接受祝贺。身体不知不觉跟随老仆出去,乘坐轿子快要到一处地方,是高门大宅,老仆人引导他升堂。堂内设置三张席位,中间席位是以前所见到的老者与一位老妇并肩上坐,西席坐着六个处女,女郎也在其中。自己便想闯入西席,老仆人拉着他的衣襟,让他独自坐在东席。水陆菜肴杂陈,极其丰盛,自己看自己,竟然是男子而穿着衣冠。不久看见一个壮年的秀才在宴席下叩首,退下后,又有一位老妪进来,年纪大约七十岁,整理衣襟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诉说,声音非常含糊,听不清说什么。心里很讨厌她絮叨,起身离席想挥手让她走开,老妪用手臂抵挡,忽然跌倒,头撞在屏风上,砰訇有声,顿时惊醒。后来醒悟生日是前世的冥寿,中席是前世的父母,西席是前世所私通的六个处女,壮年秀才及老妪是前世的妻子。素芳醒来后,头发内很痛,摸上去有一个肿块隆起,就是梦中屏风所撞的地方。让镜三查验,还没有完全消退。

吾乡某太史

京师都总管庙,它的神是狐族的首领。吾乡某太史考中进士时,年纪刚过二十,少年风流,戏作一篇文章,在庙里焚烧。说听说你们族类灵性与人相同,野史所载仙缘不少,心里私下羡慕。我独自居住在京城的宅邸,空旷寂寞缺少伴侣,如果不以尘俗嫌弃我,愿意赐予牵援,流传后世,也是美谈等等。第二天傍晚,一位老者敲门来拜见,自称姓胡,昨天承蒙赐予佳文,不把异类排斥,不胜荣幸宠爱,今天特意送来儿女子,希望君始终温和对待他们,非常幸运。就用手招呼说:“来来,孩子们可以好好侍奉贵人,我走了。”太史听到这话,仓促间不能致词。只见美女林立,九个女子两个男子,女子固然妖娆,男子也俊美,目眩神摇,不能自主。从此闭门谢客,整天与群美周旋,很庆幸奇遇。一个月后,精神疲惫,疲于奔命;而群美轮流值宿,苦于没有空闲日子,暗自担忧。想掏心掏肺地哀告,又恐怕反而遭受侮辱虐待。反复筹划,于是写了一封奏疏,独自前往前门关帝庙祈祷,大致控诉都总管纵妖作祟,请求神明驱佑。当晚就寝,看见金甲神拘到一处,宫殿高大,上面坐着一人,气象威严;左右唱名,命令跪在台阶下。随即又唱胡某的名字,便听到银铛声响,一人跪在右侧,斜视他,就是胡叟。上面坐着的人叱问:“老狐为什么纵妖作祟?”叟与太史互相争诉。上面坐着的人怒责太史不知自重,玷污清班。姑且念及平日尚无大过,暂时从宽处理,赶紧收拾行李回乡,不得逗留京城。说完,叱令他离开。忽然惊醒,看见残灯还亮,群美不知何时都已逃走。私下庆幸安慰,而回忆所梦,又惊吓得汗如雨下。天亮时,就看见叟拄着拐杖跛脚走来,指着手指责说:“无理、无情没有你更甚!你起初以姻好相求,我所以把儿女相托。即使反悔,也应该商量,怎么能轻率妄渎神明?幸蒙圣帝仁明,仅予薄谴,臀股笞责三百,肉尽见骨,痛彻于心;合家老幼罚戍西羌三年。等赦免回来,再与你计较也!”说完,恨恨而去。太史骇惧,从此告归故乡,不敢再作春明之梦了。

里乘子说:书生少年登科第,不知自重。当他写文章缔结仙缘,果然看见美女林立,不曾不自幸,从心所欲,得此奇遇;等到疲于奔命,又不敢掏心掏肺地哀告,反而写疏祈渎神圣,尤其糊涂胆大,真非人意料所及。看神圣所判,即使老吏断狱,也不能如此精当。姑且念及平日尚无大过,暂时从宽处理,这正是暗中袒护书生的地方。得免冥责,确实是幸事。而老叟指着手指责的话,情理兼尽,太史纵有百口也难置喙。乘一时之高兴,误毕世之功名,归老山林,春明梦断。所谓妖由人兴,孽由自作,前车可鉴,可不慎欤!愿以告天下之少年选事者。

指腹为婚

池阳有姊妹,幼年相亲爱,既嫁,各有娠,指腹约曰:“均是男也女也则已,脱一雌一雄,当缔姻好。”佥曰:“诺。”且誓之。既产,姊雄而妹雌,大喜,各申旧约,南山不移矣。亡何,姊夫为仇家牵讼,

产业荡然,抑郁而卒。姊无以自存,尝携子往依妹。时妹已有子入塾,即留姊子伴读。先是约婚时固无媒妁,不数年两小俱已成人,妹夫某乙憎姊贫,谋与妹讳其前说,以女字同邑富家儿,嫁有日矣,而女实不知有旧约也。妹使姊为女作嫁衣,姊知妹负约而不敢言,对女时潸潸泪下。女察知有异,叩之曰:“姨与母兄弟也,儿视姨犹母,姨亦合视儿犹女。儿闻男婚女嫁,人之大伦,儿嫁有日,此一生大事,姨当为儿喜,何哀之甚也?敢请其说。”姊第摇首而不肯言。女固叩之,乃拭泪喟然曰:“儿不知耶?儿固吾子妇也。今已矣,夫复何言?”女闻之大惊,穷诘得其巅末。沉吟久之,曰:“噫!我知之矣。姨诘朝须托故暂回家摒挡,倘父母使人招之,固辞以疾,俟儿自来姨家再作计较。”姊如女言,诘朝与妹别,坚订三日必返。妹以女嫁期迫,须姊代为理妆,三日不至,叠使人招之,俱辞以疾。固招不至,妹心益急,女乘间曰:“阿姨素怜爱儿,非儿自往招之不可。”妹笑曰:“老贱人自抬身价,须小妮子自往捉来。然期迫矣,儿须速偕阿姨归,勿贪戏也。”女曰:“诺。”亟怀金而往。访知近村有贫妇新分娩,女以钱十千付姨,悄往说贫妇,愿假婴儿代哺一月,姊抱婴儿归,竟无知者。女计父必自来督趣,令姨闭门以待。妹以女连日不归,果使乙自往趣之。乙至叩门,逾时始开,亟问姊曰:“吾女何在?”姊笑以手反指曰:“坐床者非耶?”乙至房中,见女蓬首拥被坐床上,解衣哺儿乳。见父故作羞缩状,面壁默默不作一语。乙瞪视失色,顿足叹曰:“奈何!奈何!”急趋而归,具以告妻,相对愁叹而已。一时里党传为笑柄,富家闻而耻之,亟请媒退婚,索还聘物。某乙夫妻以女贻门户羞,暂令住姊家,俟弥月徐为之计。比及匝月,贫妇自往索儿。女诧曰:“汝以十千钱鬻我,何又索还耶?”贫妇怒曰:“汝原约假我子代哺一月,焉得不还我!岂鬻子者耶?”彼此反唇相稽,女固靳不肯还,贫妇益怒,亟鸣鼓诉之官。官拘女至,女乃泣陈所以,官肃然称叹曰:“以智全节,奇女子也!可谓诡而不离于正。”拘乙与姊子至,见姊子温文尔雅,询知尚在塾读书,大喜,叱乙曰:“汝以一女而字二夫,罪不容逭。姑念汝女贤,贷汝过。”又指姊子谓乙曰:“此诚快婿,亟归,好助奁资为二人合卺,以赎汝过,何如?”乙叩头唯唯,答称愿从尊命。又令以婴儿还贫妇,远近颂神明焉。

译家产荡然无存,(父亲)因忧郁愤懑而去世。姐姐无法独自生存,曾经带着儿子去投靠妹妹。当时妹妹的儿子已经入学读书,便留下姐姐的儿子陪伴一起读书。当初约定婚约时本来没有媒人,没过几年两个年轻人都已长大成人,妹夫某乙嫌弃姐姐贫穷,便谋划让妹妹隐瞒以前的婚约,把女儿许配给同县富家的儿子,出嫁的日子已经定下,而女儿实际上并不知道旧的婚约。妹妹让姐姐为女儿制作嫁衣,姐姐知道妹妹违背了婚约却不敢说,面对女儿时常常泪流满面。女儿察觉出有异常,追问她说:“姨妈与母亲是亲姐妹,我把姨妈看作母亲,姨妈也应当把我看作女儿。我听说男婚女嫁是人伦大事,我出嫁的日子临近,这是我一生的大事,姨妈应当为我高兴,为什么如此悲伤呢?冒昧请问其中的缘故。”姐姐只是摇头不肯说。女儿坚持追问,姐姐才擦去眼泪感慨地说:“你不知道吗?你本来就是我的儿媳妇。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女儿听后大惊,彻底追问才得知前因后果。沉思了很久,说:“唉!我明白了。姨妈明天必须找借口暂时回家收拾东西,如果父母派人来叫您,就坚决以生病为由推辞,等我自己到姨妈家再作打算。”姐姐按照女儿的话去做,第二天与妹妹告别,约定三天一定返回。妹妹因为女儿出嫁的日子临近,需要姐姐帮忙打理妆容,三天没见到姐姐,多次派人去叫,都借口生病推辞。坚决去叫也不来,妹妹心里更加着急,女儿趁间隙说:“姨妈一向怜爱我,不是我亲自去请她,她是不会来的。”妹妹笑着说:“这个老贱人自己抬高身价,非要小丫头亲自去抓来。但是婚期紧迫了,你必须赶紧和姨妈一起回来,不要贪玩。”女儿说:“好。”急忙怀揣金钱前往。打听到附近村庄有个贫穷妇人刚生完孩子,女儿把一万钱交给姨妈,悄悄去对贫妇说,愿意借用她的婴儿代替哺乳一个月,姐姐抱着婴儿回来,竟然没有人察觉。女儿料想父亲一定会亲自前来督促催促,让姨妈关好门等待。妹妹因为女儿连续几天不回家,果然派乙亲自前往催促。乙到了敲门,过了很久才开门,急忙问姐姐说:“我的女儿在哪里?”姐姐笑着用手反指着说:“坐在床上的不是她吗?”乙走进房间,看见女儿头发散乱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解开衣服给婴儿喂奶。女儿见到父亲故意做出害羞退缩的样子,背对着墙壁默默不说一句话。乙瞪大眼睛吓得变了脸色,跺脚叹息说:“怎么办!怎么办!”急忙快步回家,把情况全部告诉妻子,两人相对忧愁叹息罢了。一时间乡里传为笑柄,富家听说后感到羞耻,急忙请媒人退婚,索要回聘礼。某乙夫妻因为女儿给家族带来羞辱,暂时让她住在姐姐家,等满月后再慢慢为她做打算。等到满一个月,贫妇亲自前来索要婴儿。女儿惊讶地说:“你用一万钱卖给我,为什么又要索要回去呢?”贫妇愤怒地说:“你原本约定借我的孩子代替哺乳一个月,怎么能不还给我!难道你是卖孩子的人吗?”双方互相争辩,女儿坚决不肯归还,贫妇更加愤怒,急忙击鼓向官府告状。官府把女儿拘捕到堂上,女儿于是哭着陈述原委,官府严肃地称赞感叹说:“用智慧保全节操,真是奇女子啊!可以说行为诡秘但不偏离正道。”拘捕乙和姐姐的儿子到堂上,看见姐姐的儿子温文尔雅,询问得知还在私塾读书,大喜,斥责乙说:“你把一个女儿许配给两个丈夫,罪不可赦。暂且念在你女儿贤德,宽恕你的过错。”又指着姐姐的儿子对乙说:“这确实是快婿,赶紧回家,好好准备嫁妆让两人完婚,来赎你的过错,怎么样?”乙磕头连连答应,回答说愿意遵从尊命。又命令把婴儿还给贫妇,远近的人都颂扬官府神明。

里乘子曰:此事吾乡啧啧称道。闻其夫妇至今尚在。其夫已贡成均,为一乡祭酒;生数子,亦有声胶庠。而富家自遭兵燹,竟荡然无存矣。即此亦可见天报贤女,而货财之不可恃也。凡憎贫者,尚其鉴之。

  老圃某翁

  老圃某翁好道,断酒茹素,鳏居六十馀年,一乡称善人焉。尝暑夜就寝,忽闻窸窣声,见无数小人从门罅入,联臂登榻,撼翁骂曰:“嗜杀贼,休安枕高卧!吾侪隐忍数十年,今决不汝恕矣!”言毕,经上翁身,自首至足,跆藉不留馀隙。或擢发,或捋须,或撮唇捉鼻、箝耳扪目;甚至有挠其股者,有呵其肢者,有嘬其肤者,有吮其乳而噬其脐者。翁痛痒备至,欲言而口不能开,欲动而手足如有所缚。微睨其人,大者长尺许,次者或七八寸、五六寸不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面目娟好美如冠玉者,有环眼虬髯狰狞凶恶者,憧憧往来,如傀儡然。鸡鸣始下榻由门罅去。如是匝月,不堪其扰。自问平生尚无大过,不知是何冤孽。闻某寺有老僧道行甚高,往求纤解。僧命翁傍坐,自趺坐禅榻,手诀诵咒。少顷,小人果络绎至,膜拜,齐伏座下。老僧喝曰:“何物么魔,敢祟善士?无说则死!”小人诉曰:“尊师听者,吾侪乃舆父亭长之俦,伏处田间,自甘蔬水,与物无忤,与人无争。不图某翁包藏祸心,视吾侪恨若仇寇,数十年来,屠戮何止十族。倘再束手听其鱼肉,日复一日,我子孙必无噍类。为此召号同侪,决意扑杀此獠,庶可消宿怨而杜后患。所谓孤注一掷,势不两立,诚出于不得已也。尊师座前不作诳语,请问某翁更有何说?”盖翁素性勤俭,平生所种瓜豆各菜,每日灌溉外,必逐柯一一谛视,遇虫辄歼除之,恐其有损根蒂花叶也。翁闻言恍然大悟,遂向老僧白其故,且告之悔。老僧嗟叹久之,为强辨曰:“汝曹所言是矣。然老衲闻,近村某甲某乙等俱与翁同业,其畦陇较多于翁,性亦蠢恶,平日遇汝曹摧残自必尤甚,汝曹何悉不与校,独与翁作难?得勿欺善而畏恶乎?”对曰:“非也。如甲乙等生平作恶较多,他日森罗殿上自有人与之对簿,吾侪何必作难!若某翁者,戒荤慕道,一乡称为善人,以善人而戕害物命,罪宜加凡人一等。《春秋》所以责备贤者也。吾侪修怨于翁,正是此意。”老僧点首叹曰:“善哉!善哉!”因劝翁从此改业:“待老衲为汝解脱,何如?”翁合掌答曰:“幸甚!”老僧乃宣谕曰:“老僧闻冤宜解不宜结。某翁今已忏悔,痛捐旧业,但汝曹既已怛化,何能再生?老衲愿唪经诵咒,超度汝曹,听其湿化道中,流转轮回,或化蝏蜨翔戏山林,或变鱼蝦泳游水国,各寻乐趣,永遂生机;尽释怨尤,莫事缠扰。汝曹有知,疾如律令者。”小人闻之,皆大欢喜,伏地膜拜,同宣佛号而灭。某翁此后不复从事锄筿,惟织席编屦以终馀年。此庸通和尚言者。

  里乘子曰:或疑蠢尔微虫,焉知报怨?大约禅师饶舌,故假此恢诡之谈以警世耳。予谓不然,杨雀宋蚁,载之典籍,非虫鸟之报德者乎?报德既有可证,报怨有何足怪?况出自善人,罪宜加等;责备贤者,更为近理。子何疑焉?

  产蛇

  合肥李季荃督军鹤章言,其乡农人某,家颇小阜。妻某氏最恶生女,每产男则字之,女则溺之。年将三十,业戕女六七矣。既又有身,将分娩,腹痛甚,比产一卵,内蠕蠕动,剖之,蛇也。鳞甲金光烂然,举首,目炯炯望母,哆口▯舌,意似索乳。农人欲杀之,妻摇首止之曰:“此宿孽也。安知非妾平日溺女之报?倘再戕其命,结冤益深,其何以解?不如纵之,听其自然为善。”农人然其言,乃置诸筐,而放之深山丛莽中。迨夜漏二下,闻户下隐隐有声,见蛇蜿蜒入,径上榻投母怀中,以口哺乳嘬吮,俨然婴儿。某氏痛彻心髓,而竟无如之何。蛇饱则▯蜷蟠卧枕际,饥则就乳如初。日辄三哺,某氏甚苦之,向蛇哀告曰:“我与汝类分人畜,义属母子。汝齿日长,我乳实不足以果汝腹,

译里乘子说:这件事我们乡里的人啧啧称道。听说那对夫妇至今还在。她的丈夫已经考中贡生,成为一乡的祭酒;生了几个儿子,也在学校中有了名声。而那个富家自从遭受战火,竟然荡然无存了。仅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上天报应贤德的女子,而财富是不可依赖的。凡是憎恨贫穷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老圃某翁

老圃某翁喜好道术,戒酒吃素,独居六十多年,一乡的人都称他为善人。曾经在夏夜就寝,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无数小人从门缝进入,手拉手登上床榻,摇晃着翁并骂道:“嗜杀的贼人,休想安稳高卧!我们隐忍了几十年,今天决不宽恕你!”说完,经过翁的身体,从头到脚,践踏得没有留下空隙。有的拔头发,有的捋胡须,有的撮嘴唇、捏鼻子、夹耳朵、摸眼睛;甚至有抓他大腿的,有呵斥他肢体的,有吸他皮肤的,有吮吸他乳头并咬他肚脐的。翁痛痒交加,想说话却张不开口,想动却手脚像被捆绑一样。微微斜视那些人,大的长约一尺左右,次等的有的七八寸、五六寸不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面容美好如冠玉的,有环眼虬髯狰狞凶恶的,来来往往,像傀儡一样。鸡鸣时才下床从门缝离去。像这样持续了一个月,不堪其扰。自问平生还没有大过错,不知是什么冤孽。听说某寺有位老僧道行很高,前往请求化解。僧人让翁在旁边坐下,自己盘腿坐在禅榻上,手结法印诵咒。过了一会儿,小人果然络绎不绝地到来,膜拜,一齐伏在座下。老僧喝道:“什么妖魔鬼怪,敢来作祟善士?不说出来就死!”小人诉说道:“请尊师听者,我们是舆父亭长之类的人,潜伏在田间,自甘粗茶淡饭,与万物没有冲突,与人没有争斗。不料某翁包藏祸心,视我们如仇寇,几十年来,屠杀我们何止十族。如果再束手听任他鱼肉,日复一日,我们的子孙必定没有活口。为此召集同伴,决意扑杀此獠,或许可以消除宿怨并杜绝后患。所谓孤注一掷,势不两立,确实是出于不得已。在尊师座前不说谎话,请问某翁还有什么话说?”原来翁素来勤俭,平生所种的瓜豆各类蔬菜,每天灌溉之外,必定逐根仔细查看,遇到虫子就消灭它们,恐怕它们损害根蒂花叶。翁听了恍然大悟,于是向老僧说明原委,并且表示悔改。老僧叹息了很久,为他强行辩解说:“你们所说的对。然而老衲听说,近村的某甲某乙等都与翁从事同样的行业,他们的田垄比翁多,性情也蠢恶,平日遇到你们摧残必定更加严重,你们为什么不与他们计较,唯独与翁作难?莫非是欺善怕恶吗?”回答说:“不是的。像甲乙等生平作恶较多,他日在森罗殿上自有人与他们对簿,我们何必作难!至于某翁,戒荤慕道,一乡称为善人,以善人而戕害物命,罪责应当比凡人加重一等。《春秋》之所以责备贤者,正是这个意思。我们向翁修怨,正是此意。”老僧点头叹息说:“好啊!好啊!”于是劝翁从此改行:“等老衲为你解脱,怎么样?”翁合掌回答说:“太幸运了!”老僧于是宣谕说:“老僧听说冤仇宜解不宜结。某翁现在已经忏悔,痛下决心放弃旧业,但你们既然已经死亡,怎能再生?老衲愿诵经念咒,超度你们,听任你们在湿化道中,流转轮回,或许化作蝴蝶在山林间飞翔嬉戏,或许变成鱼虾在水国中游动,各自寻找乐趣,永远实现生机;完全释放怨恨,不要再纠缠打扰。你们若有知,迅速如律令。”小人听了,都非常欢喜,伏地膜拜,一同念诵佛号后消失。某翁此后不再从事锄草种菜,只编织席子和草鞋度过余生。这是庸通和尚说的。

里乘子说:有人怀疑愚蠢微小的虫子,怎么知道报怨?大约禅师多嘴,所以假借这离奇诡异的谈话来警示世人罢了。我认为不是这样,杨雀宋蚁,记载在典籍中,不是虫子鸟儿报德吗?报德既有可证的,报怨有什么值得奇怪?况且出自善人,罪责应当加重;责备贤者,更为近理。你何必怀疑呢?

产蛇

合肥李季荃督军鹤章说,他的同乡农夫某,家境颇为富裕。妻子某氏最厌恶生女儿,每次生男孩就抚养他,生女孩就溺死她。年纪将近三十,已经杀害了六七名女婴。后来又有身孕,将要分娩,腹痛得很厉害,等到产下一个卵,里面蠕动着,剖开一看,是蛇。鳞甲金光灿烂,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母亲,张大嘴巴吐着舌头,意思似乎索要乳汁。农夫想杀它,妻子摇手制止说:“这是宿孽。怎么知道不是我平日溺死女儿的报应?如果再杀害它的命,结冤更深,怎么化解?不如放它,听任它自然行善。”农夫认为她的话对,于是把它放在筐里,放到深山丛林中。等到夜漏二下,听到户下隐隐有声音,看见蛇蜿蜒而入,径直上床投入母亲怀中,用口哺乳吮吸,俨然像婴儿。某氏痛彻心髓,却竟无可奈何。蛇吃饱了就蜷缩盘卧在枕边,饿了就就乳如初。每天三次哺乳,某氏非常痛苦,向蛇哀告说:“我与你类分人畜,义属母子。你的牙齿日渐生长,我的乳汁实在不足以果腹,

况汝日大则毒,未免尤甚,我不堪痛楚,命合休矣。纵系宿孽,而以子杀母,其曲在汝,汝心安乎?今与汝约,以饭代乳,何如?”蛇颔之。自是日饲从饭。蛇渐长大,不三年已粗如碗,十石瓮藉以草,蟠卧其中。日三餐必需斗米,农人家由此渐落。蛇今尚在,人多见之。究竟不知何若也。

译况且你每天长大毒性就越大,恐怕更加厉害,我受不了这痛苦,性命就要完结了。纵然这是前世的罪孽,但用孩子杀害母亲,理亏在你,你心里安吗?现在和你约定,用饭代替乳汁,怎么样?”蛇点头答应了。从此每天喂它米饭。蛇渐渐长大,不到三年已经粗得像碗一样,用十石的大瓮垫上草,盘卧在里面。每天三餐必须一斗米,农家因此渐渐败落。蛇现在还在,很多人都见过它。究竟后来怎样了,不知道。

里乘子曰:古语有云:“虎狼虽狠不食儿。”彼溺女者自杀所生,是诚虎狼之不若矣。或谓凡遇溺女之家,当以无故自杀儿女律科其罪,此论最确。吾愿为民父母者,所在留心教化,力换浇风,其功德岂在施药、舍棺、掩骼下哉!忆在蜀时,闻熊一峰游击云,村有媪,溺女甚多,年五十馀,摘蔬圃中,忽有二蛇缘骭而上,窜入前后两窍,媪骇晕倒地,寻毙。此亦孽报,可以为世之溺女者劝。乡民某甲,妻极悍毒,连举二子,意甚得;继生二女,恚令溺之。甲殊不忍,妻骂曰:“业有二子,恶用是赔钱货为哉!如汝不忍,我将手刃之!”甲恐,绐为诞置诸野,乃悄寄人哺育。后配农家子,家颇小阜。及二子长成,游惰荡产,举室难以自存。甲谓:“幸有赔钱货在,试往求援可乎?”妻惊,诘得巅末,悔而且愧。不得已求援于女,相依以终。然则观某甲已事,女虽赔钱货,不且贤于不肖之子哉!为父母者尚其鉴诸。礼园吴宝清识。

  雷击某总戎

  丙寅春,某县令如金陵谒制军。舟次江东桥,邻泊一巨舰,上载总兵某,麾下健儿繁有徒,亦谒制军来者,气象森严,望之可畏。夜,雷雨大作,河水簸荡,某令同舟人众不能立足。正惶惧间,忽霹霹一声,巨舰凌空而去,而令舟与巨舰首尾相系,竟安然无恙。平明,三十里内村人来报,各处零骸断骼盈尺盈寸,皆为雷火烁炙,其黑如炭。船板碎若败叶,散落满地。佥谓非造大恶孽,不能干天之怒如此。后闻人言,方雷击时,惟一庖人掷置洲上,幸免于祸。且为人言,有某公子者,挟巨资挈家如都门求官。薄暮,舟行患盗,见孤洲有总兵巨舰,大纛扬风,急趣舣其旁,冀叨翼庇。总兵耽视其资,夜半刃公子,并纵兵淫辱妇女,悉杀而投诸江中。搜括财物,半犒麾下,半入己橐,卒火其舟,舟人无一得免者,不匝月即遭此报。盖麾下惟庖人不肯染指,故得幸免于祸云。

  里乘子曰:总兵为卫民大员,行过盗跖。其麾下惟一庖人不肯染指,得免于祸。然亦赖有此硕果,藉以宣播其恶耳。吁!明明在上,残暴之徒而欲侥幸漏网,岂可得哉!

  崔太史

  蜀中崔太史晴郊,未达时,娶父执某翁女为妻,逑好甚敦。翁老且鳏,疾革时,以小女尚在,垂髫无人抚育,遗命二子,将妹寄养姊家,并托崔夫妇善视之,待成人配一士人,老夫九原感且不朽矣!崔夫妇泣涕受命。翁死后不数年,崔成进士入词馆,意气甚得。时妻妹年已及笄,慧中秀外,士族争来委禽。崔涎其色,谋于妻,求效英皇。妻不敢拂良人意,试商之妹,妹念骨肉情,不忍分离,遂首肯。定情后,崔妻颇怀妒嫉,时加白眼。尝谓亲虽姊妹,分则嫡庶,婢子不得无礼。妹齿稚,腼腆不敢声辨。偶以小事忤崔意,崔遽批其颊而丑诋之。妹以不得于姊尚可忍也,不得于夫则此生无望矣。展转饮泣,中夜雉经而死。人皆叹其薄命,而诮崔薄情,崔亦懊恨无及。一日,崔方假寐,见妻之妹珊珊然来,揽其裾而诃曰:“薄情郎安得高枕无事?妾向念骨肉情,苦为汝夫妇所赚,致罹惨死。今请于帝矣,岂甘心视汝夫妇静好耶?”言讫,拉崔僵仆于地,凡榻上衾枕之属,抛掷狼籍,见者毛发森竖。众掖崔起,色若死灰,不数日寻卒。未几,妻患恶创,遍体溃秽,肉脱见骨而死,人皆称快,以为薄倖悍妒之报。

  里乘子曰:初,太史谋之妻,求效英皇,妻以不敢拂良人意,故试商之妹,原非出自本心。向使妹或不肯,亦可报良人之命而告无罪矣,不谓妹稚齿无知,情重骨肉,遂为其夫妻所赚。妻之妒加白眼尤可说也;太史竟批颊丑诋,是何心耶?然则妹之冤忿,非饮泣雉经,请命于帝,直不能白矣。吁!岂不痛哉!

  王氏子

  滦州榛子镇有王叟者,以鬻果为业。子名马头,年十九,素极不孝,所为多不法事。父母偶尔劝戒,不惟不听,甚则反遭殴骂。故事果藏地窨,每夜分别生熟之等差,最熟者先售,最生者从缓,为

译里乘子说:古语有云:“虎狼虽然凶狠,却不吞食自己的儿女。”那些溺杀女婴的人,亲手杀害自己所生的孩子,这确实是连虎狼都不如了。有人说,凡是遇到溺杀女婴的家庭,应当按无故自杀儿女的律法来定罪,这个说法最为确切。我希望身为百姓父母官的人,处处留心教化,极力扭转浇薄的风气,他们的功德难道还在施药、施棺、掩埋尸骨之下吗!回想我在蜀地时,听游击将军熊一峰说,村里有一位老妇,溺杀女婴很多,年纪五十多岁,在菜园里摘菜时,忽然有两条蛇顺着小腿爬上来,窜入前后两处的孔窍,老妇惊骇晕倒在地,不久就死了。这也是恶报,可以作为世溺杀女婴者的劝诫。乡民某甲,妻子极其悍毒,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心里非常得意;后来生了两个女儿,愤怒地命令溺杀。某甲实在不忍心,妻子骂道:“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哪里用得着这些赔钱货!如果你不忍心,我就亲手杀了她!”某甲害怕,欺骗妻子说已经生下来放在野外了,于是悄悄寄养在别人家哺育。后来嫁给农家子弟,家境颇为小康。等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游手好闲挥霍家产,全家难以维持生计。某甲说:“幸好有赔钱货在,试着去求援可以吗?”妻子惊讶,追问得知原委,既后悔又惭愧。不得已向女儿求援,相依为命直到终老。那么看某甲的事情,女儿虽然是赔钱货,难道不比不肖的儿子贤良吗!做父母的应当以此为鉴。礼园吴宝清记录。

雷击某总兵

丙寅年春天,某县令前往金陵拜见制军。船停在江东桥,旁边停泊着一艘巨舰,上面载着某位总兵,他手下的勇猛士兵众多,也是来拜见制军的,气象森严,望之令人畏惧。夜里,雷雨大作,河水颠簸激荡,某县令船上的众人无法站立。正在惶恐害怕之间,忽然一声霹雳,巨舰凌空而去,而县令的船与巨舰首尾相连,竟然安然无恙。天亮时,三十里内的村民来报告,各处零散的尸骸断骨盈尺盈寸,都被雷火灼烧,黑得像炭一样。船板碎得像败叶,散落满地。大家都说,如果不是造下极大的恶孽,不能如此触怒上天。后来听人说,正当雷击时,只有一个厨师被扔在沙洲上,侥幸免于祸患。而且有人议论,有个某公子,带着巨资携家眷前往京城谋求官职。傍晚,船行担心遇到盗贼,看见孤洲上有总兵的巨舰,大旗迎风飘扬,急忙靠近停泊在旁边,希望得到庇护。总兵贪图他的资财,半夜用刀杀死公子,并放纵士兵淫辱妇女,全部杀死后投入江中。搜刮财物,一半犒赏手下,一半装入自己的口袋,最后放火烧船,船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的,不到一个月就遭到这样的报应。大概手下只有厨师不肯分赃,所以得以侥幸免于祸患。

里乘子说:总兵是保卫百姓的大员,行为却超过了盗跖。他手下只有厨师不肯分赃,得以免于祸患。然而也依靠这个硕果,借以宣扬他的罪恶。唉!上天明明在上,残暴之徒想要侥幸漏网,难道可能吗!

崔太史

蜀中的崔太史晴郊,未得志时,娶父亲的朋友某翁的女儿为妻,夫妻情好非常深厚。翁年老且丧妻,病重时,因为小女儿还在,年幼无人抚育,留下遗命给两个儿子,将妹妹寄养在姐姐家,并托付崔夫妇好好照顾她,等到成年配给一个读书人,老夫在九泉之下感激且不朽矣!崔夫妇流着泪接受遗命。翁死后不久,崔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意气风发。当时妻子的妹妹已经及笄,聪慧秀丽,士族争相来提亲。崔贪图她的美色,与妻子商量,请求效仿娥皇女英(即纳妾)。妻子不敢违背丈夫的心意,试着与妹妹商量,妹妹念及骨肉亲情,不忍分离,于是点头同意。定情后,崔妻颇为嫉妒,时常给她白眼。曾说虽然亲如姊妹,但名分上是嫡庶,婢女不得无礼。妹妹年纪小,害羞不敢争辩。偶尔因小事违背崔的心意,崔立刻打她的脸并丑恶地诋毁她。妹妹认为不被姐姐善待还可以忍受,不被丈夫善待则此生无望了。辗转哭泣,半夜上吊而死。人们都叹息她命薄,而讥讽崔薄情,崔也懊悔不及。一天,崔正在小睡,看见妻子的妹妹姗姗而来,抓住他的衣襟斥责道:“薄情郎怎么能高枕无忧?我向来念及骨肉亲情,苦于被你夫妇欺骗,导致惨死。现在已向天帝申诉了,难道甘心看着你夫妇静好吗?”说完,拉着崔僵直地倒在地上,凡是床上的被褥枕头之类,抛掷得乱七八糟,看见的人毛发竖立。众人扶起崔,脸色像死灰一样,没过几天就死了。不久,妻子患上恶疮,遍体溃烂污秽,肉脱落露出骨头而死,人们都称快,认为是薄幸悍妒的报应。

里乘子说:起初,太史与妻子商量,请求效仿娥皇女英,妻子因为不敢违背丈夫的心意,所以试着与妹妹商量,原本不是出自本心。假使妹妹不肯,也可以回报丈夫的命令而宣告无罪了,没想到妹妹年幼无知,重骨肉亲情,于是被那对夫妻欺骗。妻子的嫉妒和白眼尤其可以说得过去;太史竟然打脸丑诋,是什么心呢?那么妹妹的冤愤,如果不饮泣上吊,向天帝申诉,简直不能昭雪了。唉!难道不痛惜吗!

王氏子

滦州榛子镇有位王老头,以卖水果为业。儿子名叫马头,十九岁,一向极其不孝,所做的事多不合法。父母偶尔劝戒,不仅不听,甚至反而遭到殴打辱骂。所以水果藏在地窖里,每晚分别生熟的程度,最熟的先卖,最生的暂缓,

可暂蓄不致烂坏也。同治甲子二月十七日,夜漏二下,叟与子入窨选果,甫出,陡见火起,黑烟充塞窨中,急同下扑灭,皆为烟熏昏仆于地。邻舍趋救,将父子先后舁出。须臾父苏,而子竟殭矣!是盖天罚不孝也。葛少莪司马所目睹,因函寄予。笔之以为不孝于亲者劝。

译可以暂时储存而不至于腐烂坏掉。同治甲子年二月十七日,夜间二更时分,老人与儿子进入地窖挑选水果,刚出来,突然看见火起,黑烟充满地窖之中,急忙一同下去扑灭,都被烟熏得昏倒在地上。邻居赶去救援,将父子先后抬出。不一会儿父亲苏醒,而儿子却已经僵硬死亡了!这大概是上天对不孝的惩罚。葛少莪司马亲眼所见,因此写信寄给我。我把它写下来,用以劝诫那些对父母不孝的人。

雷击邵伯民

  邵伯民有伯仲析炊而同居者。伯素朴愿,病瘵濒死,召仲执手泣谓曰:“我病殆将不起,手足从此分矣!先人遗产,不忧饿殍,奈无子息何!顾汝嫂贤,弟所知也,幸有娠。男也,佐嫂善抚之,成人必教之读书;女也,亦善视之,为择一快婿,不使失所。汝后日子多,当分嗣我,佐汝嫂守柏舟节,吾目瞑矣。弟如重骨肉情,须念我治命,识之勿忘。”仲慰之曰:“兄第安心调摄,当不至若是。万一不幸,敢不如命?”伯点首者再,不日寻卒。仲为治丧殊草草,嫂虽不慊,犹以奢不如从俭,曲谅其无他也。无何,嫂分娩,视呱呱者俨然男也,心大快慰。仲亦欣然庆兄有后。儿状甚英伟,但苦善啼,乳之不哺,百方呵抚之不止。延医谛视指纹,佥谓无病,而哭则未尝一刻缀也。嫂甚忧之。甫三日,竟以不乳殇。嫂抱尸恸泣,几不欲生,戚党再三劝慰乃啜泣。召仲谓曰:“亡人寄托之言历历在耳,嫂所以忍死须臾者,恋恋此一块肉耳。今已矣,复何望哉!汝如重骨肉情,必厚其衣衾棺槨,待此藐诸孤以成人之礼。俟殡殓毕,吾亦将从汝兄地下,所有资产壹以付汝。汝如重违我意,我夫妇九泉亦必默佑也!汝意云何?”仲不得已允之。爰市美材殓儿,权厝兄墓之侧。嫂复延僧唪诵经咒,所费不资,仲心怏怏而不敢言。七日事毕,嫂遂绝食,粒米勺水不入于口,终日嚎啕恸哭,血泪俱枯,邻里闻之,无不寒心。时方冬月,朔风怒号,黑云四合,气象愁惨,忽霹雳一声,天顿晴霁。人言伯与儿棺均为雷击开,有二人跽墓侧,不知何故。嫂闻亟挥泪力疾趋视,见伯与儿俱生,而跽者则仲与邻村某妪也。急令人舁伯,自抱儿从与俱归,进食进乳,居然各庆再生矣。先是,仲以伯既死,虑生儿不能并其产,以某妪素为人接生,重贿之曰:“女也则已;男也则为计戕之。愿以五十金为寿。”妪初不肯,请倍之,妪利其贿,乃诺之。为嫂接生时,悄以花针纳儿脐中,而他人不知也。至是仲与妪被击,各手持元宝一枚,脐针则拔插妪额,其半入骨,血缕缕犹未绝也。噫!谁谓彼苍者愦愦哉!众议以伯与儿棺殓仲、妪,即同葬其穴。后伯夫妇寿至八十,生四子。怜仲无子,以一嗣焉。儿后举孝廉。

  里乘子曰:或谓雷击仲、妪诚快,可惜太晚;倘击于二人贿商时,不较直捷乎?予曰:否否。伯之再生,实嫂之烈感之也。倘击于贿商时,不过儿幸免无害,而嫂烈不彰,伯何由再生也耶!夫嫂贤虽伯所素知,而天必试其果否。迨儿死取决意绝食从伯地下,嚎啕干哭,人不忍闻,岂天听在上而忍闻之乎?至是,特于冬藏时为嫂破格奋其一击之威,不惟当时人心称快,即千载闻之,亦无不同声称快。不然儿生可矣,谓伯与俱生,非嫂之烈有以感之,吾不信也。彼苍赏罚,历历不爽如是,可不畏哉!

  大通佘翁

  铜陵大通镇,前滨大江,商估云集。镇佘姓,巨族也。有佘翁设旗亭于江浒,过客就而啜茗,日繁有徒。一日,客散后,翁于座上拾一布槖,内贮白金三百两,知客所遗,姑藏待之。少顷,一客遑遽而来,东西寻觅。翁问客:“胡为者,得勿有所失乎?”客曰:“然,顷遗一布槖,内有白金若干,翁见之否?”翁以其言既符,笑曰:“君言不谬。幸是老夫拾得,理合奉还。”遂携槖出,并请验封识件数而后归之。客曰:“翁真长者,愿分半相酬。”翁坚辞不受。客感激拜谢,称叹而去。将渡江,适遇大风,见中流一舟,簸荡欹侧,势甚危急,客恻然心动,以失金幸返,不如舍此傥来物作一善事。乃手持白金大声呼曰:“有能救来舟之急者,当重犒之。”岸檥渔舟甚多,贪利,争破浪往,将来舟众人扶登渔舟,来舟载轻,得以无恙。既达岸,客出金分犒舟人,同声称谢。内一少年擥客袂曰:“小人危急,脱不遇君子,断无生理。请至舍间,当使合家拜德,稍伸谢忱。”客再三辞之,不得已至其家。少年亟呼父出见客,其父非他,即

译雷击邵伯民

邵伯民有个兄弟分灶吃饭却住在一起的弟弟。哥哥一向朴实忠厚,得了肺病快要死了,叫来弟弟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从此手足分离!先人留下的遗产,不愁饿死,只是没有儿子怎么办!你的嫂子贤惠,弟弟你是知道的,幸好她怀了身孕。如果是男孩,你要帮助嫂子好好抚养他,长大后一定要教他读书;如果是女孩,也要好好对待她,为她选个好女婿,不让她流落失所。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应当分一个继承人给我,帮助嫂子守节,我就可以闭眼了。弟弟如果看重骨肉亲情,一定要记住我的遗命,记住不要忘记。”弟弟安慰他说:“哥哥只管安心调养,应该不会到那一步。万一不幸,我怎敢不遵从你的命令?”哥哥连点两次头,没过几天就死了。弟弟办理丧事非常草率,嫂子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认为奢侈不如节俭,勉强体谅他没有别的意思。不久,嫂子生下一个孩子,一看是个男孩,心里非常高兴。弟弟也高兴地祝贺哥哥有了后代。这孩子长得非常英俊威武,只是苦于爱哭,喂奶不喝,用各种办法哄劝也不停止。请医生仔细查看指纹,都说没有病,但哭起来却一刻不停。嫂子非常担忧。刚满三天,竟然因为不吃奶夭折了。嫂子抱着尸体痛哭,几乎不想活,亲戚朋友再三劝慰才止住哭泣。她叫来弟弟说:“亡夫托付的话还在耳边,嫂子之所以忍死片刻,就是留恋这块肉。现在完了,还有什么指望呢!你如果看重骨肉亲情,一定要厚葬他,用成人的礼仪对待这个孤弱的孩子。等殡葬完毕,我也将跟随你哥哥到地下,所有财产全部交给你。你如果违背我的意思,我们夫妇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暗中保佑你!你意下如何?”弟弟不得已答应了。于是买了上好的木材装殓孩子,暂时安葬在哥哥墓旁。嫂子又请僧人诵经念咒,花费巨大,弟弟心里不高兴但不敢说话。七天后事完毕,嫂子就绝食,一粒米一口水都不入口,整天嚎啕大哭,血泪都流干了,邻居听到,无不寒心。当时正值冬天,北风呼啸,乌云密布,气氛愁惨,忽然一声霹雳,天空顿时放晴。人们说伯民和孩子的棺材都被雷击开了,有两人跪在墓旁,不知何故。嫂子听说后急忙挥泪强撑着病体赶去查看,见伯民和孩子都活了,而跪着的人正是弟弟和邻村的一个老妇人。急忙让人抬着伯民,自己抱着孩子跟着一起回家,进食喂奶,居然各自庆幸死而复生。在此之前,弟弟因为伯民已死,担心生了儿子就不能独占遗产,因为那个老妇人向来给人接生,就重金贿赂她说:“如果是女孩就算了;如果是男孩就设法害死他。愿意用五十两银子作为酬劳。”老妇人起初不肯,弟弟请求加倍,老妇人贪图贿赂,就答应了。给嫂子接生时,悄悄把花针扎进孩子肚脐里,而其他人不知道。到了这时弟弟和老妇人被雷击,各自手里拿着一枚元宝,肚脐针则拔出来插在老妇人额头,一半入骨,血还在一缕缕地流没有断绝。唉!谁说老天爷糊涂呢!众人议论用伯民和孩子的棺材装殓弟弟和老妇人,就一起葬在那个墓穴。后来伯民夫妇活到八十岁,生了四个儿子。可怜弟弟没有儿子,就分给他一个继承人。孩子后来考中孝廉。

里乘子说:有人说雷击弟弟和老妇人确实痛快,可惜太晚了;如果在两人商量贿赂时击打,不是更直接吗?我说:不对不对。伯民能死而复生,实在是嫂子的贞烈感动了他。如果在商量贿赂时击打,不过是孩子侥幸免祸,而嫂子的贞烈不彰显,伯民怎么能死而复生呢!嫂子贤惠虽然是伯民一向知道的,但上天一定要考验她是否真的如此。等到孩子死了决心绝食跟随伯民到地下,嚎啕干哭,人们不忍心听,难道上天在听却忍心听吗?到了这时,特意在冬天收藏万物时为嫂子破例展现雷霆一击的威力,不仅当时人心称快,即使千年后听到,也没有不同声称快的。不然孩子活着就可以了,说伯民和他一起复活,如果不是嫂子的贞烈有所感动,我不相信。上天赏罚,清清楚楚毫不差错像这样,能不敬畏吗!

大通佘翁

铜陵大通镇,前面濒临大江,商人云集。镇上的佘姓,是大族。有个佘翁在江边开设茶亭,过往客人来喝茶,每天人多。一天,客人散去后,翁在座位上捡到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三百两白银,知道是客人遗失的,暂时收藏等待失主。过了一会儿,一个客人慌张地来,四处寻找。翁问客人:“做什么的,莫非有什么丢失的吗?”客人说:“是的,刚才丢了一个布袋,里面有若干白银,翁看见了吗?”翁因为他的话相符,笑着说:“您说的没错。幸好是老夫捡到的,理应奉还。”于是带着布袋出来,并请查验封条件数后才归还。客人说:“翁真是长者,愿意分一半作为酬谢。”翁坚决推辞不接受。客人感激拜谢,称赞感叹而去。将要渡江,正好遇到大风,看见江中一只船,颠簸倾斜,形势非常危急,客人恻隐之心动,因为失金幸得返还,不如舍弃这意外之物做一件善事。于是手持白银大声呼喊:“有能救来船之急的,当重重犒赏。”岸边停泊的渔船很多,贪图利益,争着破浪前往,将来船众人扶上渔船,来船载重减轻,得以无恙。到达岸边后,客人拿出银子分赏船夫,同声感谢。其中一少年拉住客人衣袖说:“小人危急,要不是遇到君子,断无活路。请到我家里,当让全家拜谢恩德,稍伸谢忱。”客人再三推辞,不得已到了他家。少年急忙叫父亲出来见客人,他的父亲不是别人,就是

佘翁也。翁年六旬仅此一子,向非还金,则已葬鱼腹矣。还金而救子厄,天道亦巧矣哉!

译这是佘老翁啊。老翁年过六十,只有这一个儿子,先前如果不是归还金子,儿子就已经葬身鱼腹了。归还金子从而解救了儿子的危难,天道的安排真是巧妙啊!

里乘子曰:好善之心,人所同有。施者初原不望报,而受者究断不可不报。古今负恩之人,岂有能常昌者哉!顾人之报施本于情,天之报施准于理。人情不漓,天理自然不爽。太上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言其速也。彼佘翁还金救子,其祸福转移,只争瞬息,天之报之,可谓巧且速矣。观此,而好善之心有不油然而生者乎?

  雷击三则

  九华山庸通和尚言,池阳有塾师,设帐古寺,授徒凡十有三人。忽雷雨暴作,霹雳一声,将其徒俱击死,环跽寺外。远近来观,见冠者半,童子半,面各置钱三千八百四十六文,麻绳贯之,莫喻其故。旁一人言:“此得勿某生卖妇钱耶?若此,雷击宜矣!”众问何故,曰:“距寺密迩有某生,贫病交集,家唯一妻,伉俪甚敦。以无所为计,不得已将妻鬻去。夫妇相持痛哭而别。生得钱五十千文,铺垫草荐下,钥门出。及归,索钱不得,既恨失资,又恸失妇,遂雉经死。妇闻之失声大恸,哭曰:‘是奴负吾夫也夫!是奴负吾夫也夫!’乃援剪刀刺喉以殉。然则此钱得勿即某生者耶?”众统为计算之,恰符其数。盖其徒阚某生出,窃攫而瓜分之也。众议以钱殡殓某生。且商之后夫,迎妇棺归,与生合葬。墓在池郡东南三十里,山上恒生连理树,人以为夫妇义烈所感,因称为“义烈墓”。吾皖定远县北炉桥,巨镇也。有客冬月赁车过桥上,闻下有呱呱声,异而觇之,则席裹男婴存焉。客恻然谓车子曰:“我在客中,无可位置。汝土人,倘知有乳母能收养此儿,愿出白金五十两为哺儿之资。”车子喜曰:“小人妻新生女,正苦无子。将此儿与女共哺,他日长成,即为螟蛉,不亦可乎?”客大称善。乃取羊裘裹儿,并出元宝一枚付车子,令抱儿送交其妻。车子至河上,掷儿水中,以银与裘付妻,徒手含笑而返。客问如何,曰:“比小人归,妻正哺女,得儿大喜,且颂大德不置也。”越明年三月,雷击车子死,背书“贪财伤命”四字。人问其妻,始知前事。某年春夏之交,定远苦早,早禾无收。六月中旬,甫得甘霖,农人心稍慰。佥谓种荞可以救荒,但苦无种。某甲藏陈荞甚多,虑颗瘪色黯,不能出售,以甑蒸之,顿觉硕大光润,大喜,遂榜其门曰:“出卖荞种。”于是争往购求。荞价翔贵,获利千万。后所种荞竟无一出者,众无所归,怨叹为天意使然。然由此饥饿以死者指不胜屈矣。无何,雷击某甲死,釜底书“蒸荞误人,粉身莫赎”八字。人始知甲险恶而不能逃天诛也。此上二则,皆定远陈逸仙茂才维翰言之。

  里乘子曰:天诛所以补国法之所不及,而较国法更为快意。何也?国法本乎律例,天诛本乎情理;律例但守乎经,情理可行乎权。彼车子溺婴,某甲蒸荞,及十三人以五十千钱而伤二命,倘执律例,或未必尽置之死;而揆诸情理,似此恶作剧,岂尚可一人而贷之以生乎?嗟乎!明明在上,凡蚩蚩之氓,可不时存警畏哉!

  猎人某

  池阳猎人某,素性暴逆。母年五十许,奴畜之。常以烹鹿蹄失饪,挞几死。妻贤,每以规劝,并遭箠楚。一日,网得生兔,命母饲养,绳弛逸去,母惧,伏匿积薪中。某求兔不得,拔剑向妻问母所在,妻不以告。某怒曰:“老畜得毋匿积薪中?待搜得,当杀却!”母闻而大惧,亟出狂奔。某见往追,妻哭,力揽其襟,某奋不得脱,益怒,杀妻,并断其手。复追母,母过关圣庙,大声哭且呼曰:“关爷救命!关爷救命!”某刚至庙门,圣帝座前泥塑周将军蓦驰出,以木刀腰斩某倒地上。远近闻而来观,见神像一足立户外,瞪目望尸,须眉奕奕,若有馀怒,刀上血犹淋漓滴沥也。众乃舁去某尸,拭净血迹,醵资延道士礼蘸三日;率其母刑牲祷祭,妥神归庙。自是不孝者闻之,皆悚然改辄,不敢再忤其亲矣。

  里乘子曰:世传周将军灵异不少,陈延祚《三国志》竟不载其名;惟元人《关圣庙碑》有“乘赤兔兮从周仓”之语,自有所本,必非杜

译《里乘》的作者说:喜好行善的心,是人人共有的。施予者起初原本不指望回报,但接受者终究不能不报答。古往今来那些辜负恩德的人,哪有能够长久昌盛的呢!不过,人的报答施予本于情感,天的报答施予则依据天理。只要人情不淡薄,天理自然就不会错乱。太上老君说:“善恶的报应,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这是说报应迅速。那佘翁归还金子从而救下儿子,祸福的转换,只争瞬息之间,上天对他的报答,可以说是巧妙又迅速了。看到这些,喜爱行善的心难道能不油然而生吗?

雷击三则

九华山庸通和尚说,池阳有一位私塾老师,在古寺里设馆教书,学生共有十三个。忽然雷雨大作,一声霹雳,把他的学生全都击死,环绕跪死在寺庙外面。远近的人前来观看,见其中成年的一半,少年的一半,每人面前都放着三千八百四十六文钱,用麻绳串着,没人明白其中的缘故。旁边有个人说:“这莫非是某书生卖妻子的钱吗?如果是这样,被雷击死也是应该的!”众人问是什么缘故,他说:“离寺庙很近的地方有个书生,贫穷疾病交加,家里只有一个妻子,夫妻感情很深厚。因为没有办法谋生,不得已把妻子卖掉了。夫妻互相扶持痛哭告别。书生得了五十千文钱,垫在草席下面,锁上门出去了。等到回来,找钱找不到,既恨丢失了钱财,又悲痛失去了妻子,于是上吊死了。妻子听说后失声痛哭,哭道:‘是我辜负了我的丈夫啊!是我辜负了我的丈夫啊!’于是拿起剪刀刺喉殉情。那么这些钱莫非就是那个书生的吗?”众人一起计算,正好符合那个数目。原来是那些学生趁书生出门,偷窃并瓜分了这笔钱。众人商议用这笔钱安葬书生。并且商量让后夫把妻子的棺材迎回来,与书生合葬。坟墓在池州府东南三十里处,山上常生长连理树,人们认为是夫妇义烈所感动,因此称为“义烈墓”。

我们安徽定远县北炉桥,是个大镇。有个客人在冬月租车过桥,听到桥下有婴儿啼哭声,觉得奇怪便去查看,发现席子里裹着一个男婴还活着。客人怜悯地对车夫说:“我在外做客,无处安置。你是本地人,如果知道有奶妈能收养这个孩子,我愿意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哺育孩子的费用。”车夫高兴地说:“小人的妻子刚生了女儿,正苦于没有儿子。把这个孩子和女儿一起哺育,将来长大了,就当作养子,不也可以吗?”客人非常称赞。于是取来羊皮袄裹住孩子,并拿出一枚元宝交给车夫,让他抱着孩子送交妻子。车夫到了河边,把孩子扔进水里,把银子和羊皮袄交给妻子,空着手笑着回来了。客人问情况如何,车夫说:“等我回去时,妻子正在哺育女儿,得到孩子非常高兴,并且不停地称赞您的大恩德。”第二年三月,雷击死了车夫,背上写着“贪财伤命”四个字。人们询问他的妻子,才知道之前的事。

某年春夏之交,定远遭遇大旱,早稻没有收成。六月中旬,刚下了一场及时雨,农民心里稍微宽慰。大家都说种荞麦可以救荒,只是苦于没有种子。某甲藏有很多陈年荞麦,担心颗粒干瘪颜色暗沉,卖不出去,就用蒸锅蒸了一下,顿时觉得颗粒硕大光润,非常高兴,于是在门上贴告示说:“出卖荞麦种子。”于是人们争相购买。荞麦价格飞涨,他获利千万。后来种的荞麦竟然没有一株长出来,大家无处申诉,怨恨叹息认为是天意如此。然而因此饥饿而死的人指不胜屈。不久,雷击死了某甲,锅底写着“蒸荞误人,粉身莫赎”八个字。人们这才知道某甲阴险恶毒而不能逃脱天神的惩罚。上面这两则故事,都是定远县陈逸仙茂才维翰讲述的。

《里乘》的作者说:天神的惩罚用来弥补国家法律所不及的地方,而且比国家法律更让人痛快。为什么呢?国家法律本于律例,天神的惩罚本于情理;律例只遵守常规,情理可以行使变通。那车夫溺死婴儿,某甲蒸荞麦,以及十三个学生为了五十千钱而害了两条人命,如果拘泥于律例,或许未必都会判死刑;但衡量情理,像这样的恶行,难道还可以宽恕让他们活命吗?唉!上天明明在上,那些愚昧的百姓,难道不应该时刻存有警惕畏惧之心吗!

猎人某

池阳有个猎人,生性一向暴戾逆反。母亲五十岁左右,被他像奴仆牲畜一样对待。常常因为烹煮鹿蹄没做好,就打母亲几乎致死。妻子贤惠,每次规劝,也遭到鞭打。一天,网到一只活兔子,命令母亲饲养,绳子松弛兔子逃走了,母亲害怕,躲藏在柴堆里。猎人找不到兔子,拔剑向妻子询问母亲在哪里,妻子不告诉他。猎人生气地说:“老畜生莫非藏在柴堆里?等搜出来,应当杀了她!”母亲听到后非常害怕,急忙跑出来狂奔。猎人看见去追,妻子哭着,用力拉住他的衣襟,猎人奋力挣脱不了,更加愤怒,杀了妻子,并砍断了她的手。又去追母亲,母亲经过关圣庙,大声哭喊呼救说:“关爷救命!关爷救命!”猎人刚走到庙门,圣帝座前泥塑的周将军突然冲出,用木刀将猎人腰斩倒地。远近的人听到后前来观看,见神像一只脚立在门外,瞪着眼睛望着尸体,须眉鲜明,似乎还有余怒,刀上的血还在淋漓滴落。众人于是抬走猎人的尸体,擦净血迹,凑钱请道士做法事三天;带着他的母亲杀牲祭祀,安抚神灵归庙。从此不孝的人听到这件事,都惊恐地改正行为,不敢再违逆他们的亲人了。

《里乘》的作者说:世间传说周将军灵异的事迹不少,陈延祚的《三国志》竟然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只有元人的《关圣庙碑》有“乘赤兔兮从周仓”的话,自有根据,必定不是凭空捏造

撰。或谓昔吴亭关圣麾下一偏将,持大刀,揽鲁肃袂历声责之,即是将军,惜史氏失载耳。木刀杀人,奇甚!如猎人之暴逆,脱不遇将军,则母休矣。天下有理之所无、而事之所有者,况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岂有神武如将军,血食一方,而忍漠视不顾者乎?吾愿世之为人子者,闻将军之风,皆当加警矣。

译撰写此文。有人说,昔日吴亭关圣麾下一位偏将,手持大刀,抓住鲁肃的衣袖高声斥责他,就是这位将军,可惜史书没有记载罢了。用木刀就能杀人,真是奇特!像猎人那样暴虐悖逆,假如没有遇到将军,那么他的母亲就休想保全了。天下有道理上说不通、但事实上却存在的事情,何况对于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哪里会有像将军这样神勇威武、在一方享受香火祭祀,却忍心漠视不管的呢?我希望世上做儿子的人,听到将军的风范,都应当更加警惕。

行脚僧

  池阳有老衲,独居古刹。丐募积有微资,以钱易朱提十馀铤,铤各五两许,吝惜备至,衣常不周,食常不饱,晏如也。一日,晨起啜粥,会九华某僧行脚至刹,饥甚,出钵乞食,再三哀求,衲啜不顾。某僧饥忿莫遏,拔戒刀洞老衲胸殪之。饱啖,搜攫其资而遁。越日,土人见老衲杀死刹中,以其无主,瘗而火其刹,其事以寝。某僧既杀老衲,缠资腰中,以无人知,意甚得。乃腰缠日重,久之,几如佩千钧,苦难行走。不得已,至深山中,以刀坎地薶其半,而重如故,尽埋乃已。又每日暮,即见老衲在左右,且闻口宣佛号曰:“阿弥陀佛。”喃喃不休。心恶之,知其冤孽难解,计朝菩萨或可忏悔,乃遍至五台、峨眉、南海各灵山,顶礼求忏,卒无验。无可如何,仍归九华,甫跻上天门,惨然色变,大声呼曰:“老衲又来索命矣!我去,我去!”遂历将前事朗告诸人,言毕,自挝其胸曰:“此事何能瞒人?我死晚矣!”耸身一跃,崖下适有枯枝,恰坠其上,贯胸而死。斯时崖上崖下观者数千人,无不咋舌骇叹,佥合十作偈曰:“孽由自作,信不可活。凡我众生,鉴此行脚。”又下一转语曰:“吝粥一勺,甘丧躯壳。凡我众生,鉴彼老衲。”

  里乘子曰:财之为祟大矣哉!老衲积资,行脚攫资,究竟两人丝毫未曾用得,转坐此结怨成冤,各丧厥命,斯岂非财之为祟也哉!崖上崖下人两偈,的是见道之语。吾亦从而为之说曰:合十两偈,当头棒喝。凡我众生,从善毋恶。

  当涂令

  某明府以进士宰当涂,性庸暗。县滨大江,冲烦难治,凶岁倍形拮据。某履任,恰值大水,田畂漂没殆尽,官庖突烟垂绝,而饥民日塞署前,嗷嗷求哺。某书空嗟叹,谓幕友曰:“我贫甚矣。自谋不暇,何能顾及若曹?”幕友笑曰:“公何太迂?大水民困若此,谁不知者?据实上状请赈,大吏必许,可得四万金,何忧贫?”某大喜称善。亟具牍申请大府,果发帑金四万。某半侵肥己槖,以半分犒合署幕友暨纪纲人等,而饥民沾惠未及十分之一。死者枕籍于道,惨不能状。某视之莫如也。亡何,某父子与幕友俱染疫死,所吞蚀赈金,耗费无存。某之子妇与二女并幕友之妻子俱留寓当涂,竟不能扶榇回籍。典质既罄,无以为生。始则藉针黹聊以糊口,继为奸媪所诱,觉刺绣又不如倚市门矣。道光丙午,德化万鳌峰夫子官斯土,招予幕府。邑绅蔡翁招饮,以予少年喜谈风月,谓某之雏女甫破瓜,艳而善歌,将召侑觞。予亟止之曰:“君休矣。此女流荡不偶,固乃翁居官作孽使然。然物伤其类,小子虽不肖,实不忍与见也。”蔡点首曰:“君言是也。”乃止。

  金钱李二

  吾皖某公,巡抚黔南,其公子自任所归应乡试,挟资甚丰。舟过岳州,忽岸上一客,襆被遥呼趁舟,榜人不答。公子命割席地载之,榜人谓江湖险阻,多不测,不可不慎。公子笑曰:“我舟甚大,正苦岑寂,得一人相伴闲话亦大好。况客只身无长物,当不至有意外变,载之何害?汝勿多疑。”榜人以公子说之谆谆,乃重违其意,檥岸招客登舟。视客年可四十许,紫面阔颡,髯丛如蝟。拱手加额,谢公子高义,并叩邦族,公子以告,客敛容致敬曰:“固是贵公子。小人不知,失礼勿怪。”自言姓李、行二,江西人,“他日舟过敝境,当少伸地主之敬,幸勿见却。”公子颔之。见李语言豪爽,试与谈史事,颇熟,意非庸流。每饭必招与俱,李亦不辞,且豪于饮,醉后论古今成败得失,尤娓娓可听。公子大乐,相见恨晚。一日薄暮,舟泊村市,李携白金一笏登岸。公子笑问:“何为?”李笑曰:“日扰公子,殊切愧恧,将薄市酒脯,聊酬万一。”公子摇手止之,李不顾,掉头径去。公子窃命仆展视襆被,内一匕首,长尺有半,莹然如雪,寒光逼人;又腊干人手一具,馀无他物。公子惊异,急命依旧束好,意李非侠客即盗魁,心窃自危,而又不敢形于词色,计惟以礼款之

译行脚僧

池阳有一位老和尚,独自居住在古刹之中。他通过化缘积攒了一点微薄的钱财,用这些钱换来了十馀块银锭,每块银锭大约五两重。他对这些钱财爱惜到了极点,衣服常常不够穿,食物常常吃不饱,却安然自得。一天早晨,他起来喝粥,恰逢九华山的一位行脚僧来到寺庙,饥饿难耐,拿出钵盂乞讨食物,再三哀求,老和尚只顾喝粥,不予理睬。那位行脚僧饥饿愤怒无法抑制,拔出戒刀刺穿了老和尚的胸膛,将其杀死。吃饱之后,搜刮了他的钱财便逃走了。第二天,当地百姓发现老和尚被杀在寺庙中,因为无人认领,便将他埋葬并烧毁了寺庙,这件事也就此平息。那位行脚僧杀了老和尚后,将钱财缠在腰间,因为无人知晓,心里非常得意。然而腰间的钱财日渐沉重,时间久了,几乎像佩戴着千钧重物,行走极为困难。不得已,他来到深山中,用刀挖地埋藏了一半钱财,但重量依旧,直到全部埋下才停止。又每天傍晚,他就看见老和尚在左右,并且听到口中念诵佛号:“阿弥陀佛。”喃喃不休。他心中厌恶,知道冤孽难以化解,打算向菩萨忏悔或许可以赎罪,于是遍访五台、峨眉、南海等各座灵山,顶礼膜拜请求忏悔,最终没有灵验。无可奈何,他仍然回到九华山,刚登上天门,脸色惨变,大声呼喊:“老和尚又来索命了!我走,我走!”于是将之前的事情一一向众人朗声告知,说完,自己捶打胸膛说:“这件事怎么能瞒得住人?我死得太晚了!”纵身一跃,崖下恰好有枯枝,正好落在上面,贯穿胸膛而死。这时崖上崖下观看的有数千人,无不咋舌惊叹,都合十念偈语说:“罪孽由自己造成,确实无法存活。凡我众生,以此为鉴。”又接着说:“吝啬一勺粥,甘愿丧命。凡我众生,以此为鉴。”

里乘子说:钱财造成的祸害太大了啊!老和尚积攒钱财,行脚僧抢夺钱财,究竟两人都丝毫未曾使用,反而因此结怨成仇,各自丧命,这难道不是钱财造成的祸害吗?崖上崖下的人所作的两首偈语,确实是洞察大道的言语。我也随之解说:合十念诵两首偈语,如同当头棒喝。凡我众生,应当从善勿恶。

当涂令

某位县令以进士身份治理当涂县,性格平庸愚钝。当涂县濒临长江,事务繁忙难以治理,荒年时更加显得拮据困难。某县令到任时,恰逢大水,田地几乎全部被淹没,官府厨房的炊烟快要断绝,而饥民每天堵塞在衙门前,哀嚎着求取食物。某县令在空中书写叹息,对幕僚说:“我太贫穷了。自顾不暇,怎么能顾及你们这些人呢?”幕僚笑着说:“您怎么太迂腐了?大水导致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谁不知道呢?如实上奏请求赈济,上级官员一定会批准,可以得到四万两银子,何必担心贫穷呢?”某县令大喜称好。急忙准备文书向上级官府申请,果然发放了四万两库银。某县令一半中饱私囊,用另一半赏赐给全衙门的幕僚以及差役等人,而饥民得到的恩惠不到十分之一。死者尸横遍野,惨状无法形容。某县令看了也无动于衷。不久,某县令父子与幕僚都染上瘟疫而死,所吞没的赈灾银两,耗费殆尽。某县令的儿媳与两个女儿以及幕僚的妻子儿女都留在当涂,竟然无法扶送灵柩回乡。典当变卖已经穷尽,无法生存。起初依靠做针线活勉强糊口,后来被老妇人引诱,觉得刺绣还不如倚门卖笑。道光丙午年,德化的万鳌峰先生在当涂做官,招我入幕府。当地绅士蔡翁设宴招待,因为我年轻喜欢谈论风月,说某县令的小女儿刚成年,艳丽且善于唱歌,将要召来陪酒。我急忙制止说:“您别这样。这女子流荡不贞,固然因为她父亲做官作孽所致。然而物伤其类,我虽然不肖,实在不忍心见到她。”蔡翁点头说:“您说得对。”于是作罢。

金钱李二

我们安徽某位官员,巡抚黔南,他的公子从任职地回来参加乡试,携带的资财非常丰厚。船经过岳州时,忽然岸上一位客人,背着行李远远呼喊搭船,船夫不答应。公子命令割出一块船板让他上来,船夫说江湖险阻,多有意外,不可不慎。公子笑着说:“我的船很大,正苦于冷清,得一个人相伴闲谈也很好。况且客人只身一人没有多少财物,应当不至于有意外变故,载他有什么害处?你不要多疑。”船夫因为公子说得恳切,于是违背自己的意愿,靠岸招客人登船。看客人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紫脸阔额,胡须丛生如刺猬。拱手加额,感谢公子的高义,并询问籍贯,公子告知后,客人严肃恭敬地说:“原来是贵公子。小人不知,失礼请见谅。”自称姓李,排行第二,江西人,“日后船经过我的地盘,应当稍微表达地主之谊,希望不要拒绝。”公子点头答应。见李二语言豪爽,试着与他谈论历史事件,他很熟悉,认为他不是平庸之辈。每次吃饭必定邀请他一起,李二也不推辞,而且豪饮,醉后谈论古今成败得失,尤其娓娓动听。公子非常高兴,相见恨晚。一天傍晚,船停泊在村市,李二携带一锭白金上岸。公子笑着问:“做什么?”李二笑着说:“白天打扰公子,实在惭愧,打算买些薄酒肉,聊表万一的谢意。”公子摇手制止,李二不顾,掉头径直离去。公子偷偷命令仆人展开查看他的行李,里面有一把匕首,长一尺半,晶莹如雪,寒光逼人;又有一具腊干的人手,其余没有别的东西。公子惊异,急忙命令照原样捆好,心里认为李二不是侠客就是盗魁,心中暗自担忧,却又不敢在言语神色上表现出来,打算只用礼节款待他。

,以德结之,或可相感。少选,见李命人担酒一大瓮,并一彘十鸡上船。公子笑谓:“何太过费。”李曰:“小人幸得附舟,此中大有香火因缘。不腆之敬,聊酬公子,兼觞从者,并犒三老。”乃浼庖人代为烹饪。言次,以目视襆被,似已知公子窃发。殽酒既陈,李飞三大觥釂公子,公子亦飞大觥酬之。酒酣耳热,肝胆毕露,李掀髯笑谓公子曰:“公知小人何许人也?”公子笑拊其背曰:“君为何许人仆所不知,然义气见于眉宇,亦一世豪杰也。”李拊掌狂笑曰:“公真知我也。既遇知己,即不敢不沥诚相告。我非他,乃江湖盗魁金钱李二是也。公囊中黄金若干,白金若干,信否?”公子料不能隐,直应曰:“唯唯,君何以知之?”曰:“曩舟过洞庭,我于岳阳楼望气即已知之。初颇欲不利于公,以遇我厚,厚遇而惨报之,义所不屑也。自今以往,但请毋畏。然公子手无缚鸡力,挟多资远涉江湖,亦危也矣。”公子闻而失色,如坐芒刺,强为言笑,觥筹交错,痛饮尽欢。既过道士洑,李命榜人系缆芦洲,谓公子曰:“沿途辱公雅爱,业至敝境,即须拜别。蜗庐咫尺,敢请暂税大驾,为林壑生色。”公子辞曰:“理合造庐,一瞻胜境,缘试期已近,早归为幸。”李笑曰:“顷裁夏首,屈指距试期尚远。不敢多留,但作平原十日之饮可耳。”公子再四确辞。时天色已黑,牙月初升,李长啸一声,忽芦苇中无数舴艋,蜂拥而至。公子大惊,李喝曰:“止,止。勿惊贵人!”乃笑谓公子曰:“特召儿曹延请贵人,别无他意,请勿惊畏。”乃自扶公子登小舟刺入芦苇。谓公子:“尊舟泊此,尽可放心,已命儿曹加意逻守,保无他虑。”二三里许,抵一山谷,已有筍将相待,舍舟而陆,道路蜿蜒,或险或夷。约行四十馀里,前隐隐有鸡犬声,树木阴翳中灯火如星。李曰:“至矣。请公子下舆。”见庄舍一所,涂垩华美,气象甚壮。门外健儿百数十人,左右侍立。李肃公子升堂,铺毡张幔,华烛灿列。时漏已四下,膳毕,请公子就东厢客舍栖宿,供设亦殊不俗。翌日,张乐设席,水陆杂陈,梨园甚精,奢侈过于王侯。如是者六日,公子颇觉厌倦,李已窥其意,便命停乐。家故有园亭,花木、山石、池沼毕具,接构曲而有致。李尝邀公子游览,颇为赞赏。李乞命名,公子笑曰:“君乃虬髯之流,即名‘虬园’,何如?”李大乐,即请为作擘窠书榜之于楣。日偕公子宴饮虬园,出家姬十馀人,清歌侑觞,态度装饰亦颇不恶。内一雏娃,头绾偏髻,发蓬松覆额,风致韶妙,如奇花之初胎;歌喉清脆,善弹琵琶,目波时溜睨公子,公子亦甚惓惓。李已会意,笑曰:“此儿名夜月,年十三矣。性颇不拙,山妻素所眷爱,尝留意为之择主。公子如不嫌蜀束,俟其成人,当以相赠。”公子唯唯称谢。李有二子,俱从师读书。公子偶至书斋,见其师年可五十许,须发苍然,清癯如鹤。叩之,与李同宗,以多病不乐应试,藉课读养静。颇工导引之术,吐词亦甚博雅。李之二子,长十六,次十二,头角崭然,揖客居然彬彬有礼。室中图书环列,经史悉备。视案头所读本乃孙吴、穰苴《司马法》各书。公子问师:“何不令攻举业?”师笑曰:“若辈之志不在毛锥。姑令粗解韬钤,万一他日有事,未尝不可执干戈以卫社稷也。”公子嘉叹不置。唯以李维絷甚殷,欲归不得,殊切主臣。乃谓李曰:“君言平原之饮,今既半月,业已过之,愿早就道,免误试期。受惠不浅,况一江上下,路所必经,他日过此,当趋访以续末了之缘可也。”李笑曰:“公子归心甚急,不敢久留,明日即送启行。但君子一言,重于九鼎,他日过此,务求枉顾。夜月既荷不弃,暂为寄育,俟重来携与俱归。切勿负约!”时夜月正侍饮在坐,李拔其金钗一股授公子,亦请公子解所佩玉授夜月,令各藏之,聊以表信。明日日晡,设祖帐于虬园。使夜月清歌送行。夜月唱《会真记》“长亭饯别”一阕,深情绵邈,泪随

译用恩德来结交他,或许可以互相感动。过了一会儿,看见李二让人担着一大瓮酒,以及一头猪、十只鸡上了船。公子笑着对他说:“何必如此破费。”李二说:“小人侥幸得以依附您的船只,这其中大有香火因缘。这点微薄的敬意,姑且用来酬谢公子,顺便让随从们喝个痛快,并犒劳船上的三位老艄公。”于是请求厨师代为烹饪。说话间,李二用眼睛瞥向包裹被褥的地方,似乎已经知道公子偷偷打开了行囊。菜肴和酒摆好后,李二连饮三大杯敬公子,公子也连饮大杯回敬他。酒喝得酣畅,耳热面红,两人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李二捋着胡须笑着对公子说:“您知道小人是什么人吗?”公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说:“您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从您的眉宇间可以看出义气,也是一世的豪杰。”李二拍手狂笑着说:“您真是了解我。既然遇到了知己,就不敢不坦诚相告。我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的盗魁金钱李二。您袋子里有多少黄金,多少白银,是真的吗?”公子料想无法隐瞒,便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李二说:“当初船经过洞庭湖时,我在岳阳楼观气运就已经知道了。起初颇想对您不利,但因为您对我厚待,厚待却惨报,这是道义上不屑做的。从今以后,请您不要害怕。但是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大量资财远涉江湖,也是很危险的。”公子听后大惊失色,如坐针毡,勉强谈笑,酒杯交错,痛饮尽欢。过了道士洑后,李二命令船夫在芦苇洲系缆停船,对公子说:“一路上承蒙您的雅爱,现在已经到了我的地盘,就必须告别了。寒舍近在咫尺,斗胆请您暂驻大驾,为山林增添光彩。”公子推辞说:“按理应当拜访您的住所,一睹胜境,只是因为科举考试日期临近,早点回去是万幸。”李二笑着说:“刚才还是初夏,屈指算来距离考试日期还远。不敢多留,只是作平原十日之饮罢了。”公子再三坚决推辞。这时天色已黑,新月初升,李二长啸一声,忽然芦苇丛中无数小船蜂拥而至。公子大惊,李二喝道:“停,停。不要惊扰贵人!”于是笑着对公子说:“特意召唤这些孩子来延请贵人,别无他意,请不要惊惧。”于是亲自扶着公子登上小船,划入芦苇丛中。对公子说:“您的大船停在这里,尽可放心,已经命令孩子们加强巡逻守卫,保证没有其他忧虑。”走了二三里左右,到达一个山谷,已有仆人等候,舍舟登陆,道路蜿蜒,有的险峻有的平坦。大约走了四十多里,前面隐隐约约传来鸡犬声,树木荫蔽中灯火如星。李二说:“到了。请公子下车。”看见一所庄舍,粉刷华美,气象非常壮观。门外有百十名健壮的男子,左右侍立。李二恭敬地请公子升堂,铺上毡毯,挂起帷幔,华丽的蜡烛灿烂排列。这时更漏已敲四下,吃完饭,请公子到东厢客舍休息住宿,供设的物品也很不俗气。第二天,奏乐设宴,水陆菜肴杂陈,梨园戏班非常精妙,奢侈程度超过王侯。像这样过了六天,公子颇觉厌倦,李二已经窥探到他的心意,便命令停止奏乐。家里本来有园亭,花木、山石、池沼齐全,连接构筑曲折而有情趣。李二曾经邀请公子游览,公子颇为赞赏。李二请求命名,公子笑着说:“您是虬髯客一流的人物,就命名为‘虬园’,怎么样?”李二非常高兴,当即请公子写大字匾额挂在门楣上。每天陪同公子在虬园宴饮,拿出十多个家姬,清歌助兴,她们的态度装饰也很不错。其中有一个少女,头发绾着偏髻,头发蓬松覆盖额头,风致美好,如同奇花初绽;歌喉清脆,善于弹奏琵琶,目光不时斜视公子,公子也非常眷恋。李二已经领会了意思,笑着说:“这个孩子叫夜月,十三岁了。性格颇为灵巧,内人一向宠爱她,曾经留意为她选择丈夫。公子如果不嫌弃粗陋,等她成年,应当把她赠送给您。”公子连连称谢。李二有两个儿子,都跟随老师读书。公子偶然来到书斋,看见他们的老师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须发苍老,清瘦如鹤。询问后得知,他与李二同宗,因为多病不喜欢应试,借教书来养静。他非常精通导引之术,说话也很博雅。李二的两个儿子,大的十六岁,小的十二岁,才华出众,向客人作揖居然彬彬有礼。室内图书环绕排列,经史书籍齐全。看案头上所读的书本是《孙子》、《吴子》、《司马法》等书。公子问老师:“为什么不让他们攻读科举之业?”老师笑着说:“这些人的志向不在笔杆子上。姑且让他们粗略了解兵法,万一他日有事,未尝不可以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公子赞叹不已。只是因为李二挽留非常殷切,想要回去却不行,心里非常焦急。于是对李二说:“您说平原十日之饮,现在已经半个月了,已经超过了,希望早点上路,以免耽误考试日期。受到的恩惠不浅,况且一江上下,是必经之路,他日经过这里,应当拜访以续未完的缘分也可以。”李二笑着说:“公子归心似箭,不敢久留,明天就送您启程。但是君子一言,重于九鼎,他日经过这里,务必屈驾光临。夜月既然承蒙不弃,暂时寄养在这里,等您再来时带她一起回去。千万不要违背约定!”这时夜月正侍候饮酒在座,李二拔下一支金钗交给公子,也请公子解下佩玉交给夜月,让他们各自收藏,聊以表示信物。第二天傍晚,在虬园设下饯行帐幕。让夜月清歌送行。夜月唱《会真记》中“长亭饯别”的一阕,深情绵邈,泪水随之

声进。公子相对脉脉,于邑无色。李强与拇战,使为欢笑。漏初下,始罢席。公子兴辞,李袖出小旗一角授公子,令善藏之:“江湖倘有不虞,出示便可免患。”复以千金为赆。公子受旗而返其赆,李作色曰:“公以小人之物为盗泉耶?盗泉去贪泉几何?如恐为盗泉所污,则公囊中所有,亦未必果皆廉泉也!”公子以李言激烈,只合拜受。李坚订后约,谓泊舟处时命儿曹侦伺,过客至此,问贱名无不知者。嘱毕,仍命肩舆送公于归舟。道路坦夷,不似旧径。昧爽始达舟次。舟人见公子,皆大欢喜,佥谓公子去后,李遣人逻守维谨。公子大喜,重犒来寄育,俟重来携与俱归。切勿负约!”时夜月正侍饮在坐,李拔其金钗一股授公子,亦请公子解所珮玉授夜月,令各藏之,聊以表信。明日日晡,设祖帐于虬园。使夜月清歌送行。夜月唱《会真记》“长亭饯别”一阕,深情绵邈,泪随声迸。公子相对脉脉,于邑无色。李强与拇战,使为欢笑。漏初下,始罢席。公子兴辞,李袖出小旗一角授公子,令善藏之:“江湖倘有不虞,出示便可免患。”复以千金为赆。公子受旗而返其赆,李作色曰:“公以小人之物为盗泉耶?盗泉去贪泉几何?如恐为盗泉所污,则公囊中所有,亦未必果皆廉泉也!”公子以李言激烈,只合拜受。李坚订后约,谓:“泊舟处时命儿曹侦伺,过客至此,问贱名无不知者。”嘱毕,仍命肩舆送公子归舟。道路坦夷,不似旧径。昧爽始达舟次。舟人见公子,皆大欢喜,佥谓公子去后,李遣人逻守维谨。公子大喜,重犒来众,并寄语致谢李。急命解缆,以幸脱虎口,不可常恃。自后涉江,时有戒心。下第后,由陆赴黔。明年春,方夜读书,忽闻檐际有声,如鸟飞堕,举首见李二昂然而入。公子惊问:“何来?”李曰:“顷有事交阯,必得抚军信矢,乃可免关津之阻,惟公子图之。”公子笑诺。明夜,果窃以付李。李叹曰:“公子真磊落丈夫也!此去匝月,缴还不误。”甫届一月,晨起,果见案头信矢一枝,李附函鸣谢,谓后会有期,必报大德。公子惊诧,以李行踪不测,遂秘不敢告抚军。然心常惴惴,殊切隐忧。越三载,又挈重资旋里,恐过道士洑为李党所识,遂避道由蕲水陆行。一日,暮过峻岭,忽林中吹唇作声,健儿百数十人持械骤至,仆辈骇奔,如鸟兽散。健儿将公子与行装掳至一村,献捷渠魁。俄一男子袒衣秉烛出,见公子,惊曰:“是非某公子耶?”公子睨之,固是李二,急呼曰:“故人救我!故人救我!”李笑携公子手问:“何由至此?”公子托言:“以君言江湖险阻,不敢再事舟楫。”李笑曰:“有我小旗,即泛舟何害?此我别业,若不在此,则公休矣。”公子再三称谢。李亦谢信矢之惠,谓交阯之役,获利不少。彼此殷殷叙阔。公子问:“夜月无恙否?”李笑曰:“我以公为忘之矣。此儿的是痴情,日把所赠珮玉,玩不释手。金钱叠卜,望眼欲穿。公在此少住,不日即可接至。”越日,夜月果至。李笑谓公子曰:“此禁脔也,完璧奉赠。”公子笑谢。视夜月云髻初盘,玉容半腆,较前尤艳。亸袖隅坐,颦眉不语,似怨公子负约。李谓陆行究不如舟行之逸,以公子仆辈散失,命健儿护侍,溯江而上。自送公子与夜月登舟,并还所掳之物,拳拳挥手而别。公子问知夜月固良家子,李夫妇皆善视之。自许公子后,倍加爱重,并未涉一戏言,公子不胜称叹。夜月问公子何以负约,谓:“君如再不来,儿已判祝发,托命空王矣。”言毕,以帕揾泪,哽不成声。公子揖而谢曰:“书生胆怯多疑,几负李君高义。劳卿盼望,罪不容辞。然往者不究,来者可追,此后报卿之日方长也,愿卿怜而恕之。”夜月笑曰:“妾所言非敢抱怨,亦非要宠。缘数载痴情,不可不略使君知耳。”公子拥坐怀中,甘语而慰藉之。夜间侍寝,果然处子也。

译李二进言。公子相对默然,神情忧郁,面色无光。李二强行与他划拳,让他欢笑起来。初更时分,才结束酒席。公子起身告辞,李二从袖中取出一角小旗交给公子,让他好好收藏:“江湖上倘若遇到意外,出示此旗便可免除祸患。”又拿出千金作为路费。公子收下小旗却退回路费,李二变了脸色说:“您把我这人的东西当作盗泉吗?盗泉与贪泉相差多少?如果担心被盗泉污染,那么您袋子里所有的,也未必全都是廉泉!”公子因为李二言辞激烈,只好拜谢收下。李二坚决约定后会有期,说:“停船的地方时常派孩子们侦察,过往客人来到这里,问我的名字没有不知道的。”嘱咐完毕,仍然命令轿夫送公子回到船上。道路平坦,不像旧路。天刚亮才到达船边。船夫见到公子,都非常高兴,都说公子离开后,李二派人巡逻守卫非常谨慎。公子非常高兴,重重赏赐来的人,并传话感谢李二。急忙命令解开缆绳,庆幸脱离虎口,不可长久依赖。从此渡江,时常保持警惕。落第后,由陆路前往贵州。第二年春天,正在夜里读书,忽然听到屋檐下有声音,像鸟飞落,抬头看见李二昂首进入。公子惊讶地问:“从哪里来?”李二说:“刚才有事去交阯,必须得到抚军的信箭,才能免除关卡的阻碍,只有公子想办法。”公子笑着答应。第二天夜里,果然偷来交给李二。李二感叹说:“公子真是磊落的丈夫!这次去一个月,归还不误。”刚满一个月,早晨起来,果然看到案头有一枝信箭,李二附信鸣谢,说后会有期,一定报答大恩。公子惊讶诧异,因为李二行踪难测,于是秘密不敢告诉抚军。但心里常常担忧,非常隐忧。过了三年,又带着重金回家,担心经过道士洑被李二党羽认出,于是改道由蕲水陆路行走。一天,傍晚经过峻岭,忽然林中吹口哨作声,一百多健儿持武器突然到来,仆人惊慌逃跑,像鸟兽散开。健儿将公子和行李掳到一村,献给首领。不久一个男子袒露衣服拿着蜡烛出来,见到公子,惊讶地说:“这不是某公子吗?”公子斜视他,确实是李二,急忙呼喊:“故人救我!故人救我!”李二笑着拉着公子的手问:“怎么到这里?”公子托辞说:“因为您说江湖险阻,不敢再坐船。”李二笑着说:“有我小旗,即使坐船有什么害处?这是我的别业,如果不在这里,那么您就完了。”公子再三称谢。李二也感谢信箭的恩惠,说交阯的战役,获利不少。彼此热情叙旧。公子问:“夜月还好吗?”李二笑着说:“我以为您忘记她了。这孩子确实痴情,每天把您赠送的玉佩,玩弄不舍。金钱叠卜,望眼欲穿。您在这里稍住,不久就可以接来。”第二天,夜月果然到来。李二笑着对公子说:“这是禁脔,完璧奉赠。”公子笑着感谢。看夜月云髻初盘,玉容半腆,比以前更艳。垂袖坐在角落,皱眉不语,似乎怨恨公子负约。李二说陆路终究不如水路安逸,因为公子仆人散失,命令健儿护侍,溯江而上。亲自送公子和夜月登舟,并归还所掳之物,频频挥手告别。公子得知夜月本是良家子,李二夫妇都善待她。自从许给公子后,更加爱重,并未说一句戏言,公子不胜称叹。夜月问公子为什么负约,说:“您如果再来,我已经决定出家,托付给空王了。”说完,用帕子擦泪,哽咽不成声。公子作揖谢罪说:“书生胆怯多疑,几乎辜负李君高义。劳您盼望,罪不容辞。然而过去的不追究,未来的可以补救,此后报答您的日子还长,希望您怜惜而原谅。”夜月笑着说:“妾所说的不敢抱怨,也不是要宠。因为数年痴情,不可不略使您知道。”公子拥她在怀中,用甜言蜜语安慰她。夜间侍寝,果然是处女。

里乘子曰:李二之于某公子,赆金赠美,执礼极恭,窥其用意,大抵不过欲劫假信矢耳。交阯之役不知何事,公子竟窃符相授,可谓孟浪。以李行踪不测,秘不告亲;而所赠小旗又胆怯不敢一试,甚至畏而避道,直忘夙约,脱非蕲水意外之遇,亦徒令痴情人望穿两眼而已。此等公子,若明若暗,若贤若愚,若有情若无情,首鼠羝羊,不能名状,令人失笑。李二其盗而近于侠者欤?居然粗熟史事,又能延师课子。观其师侃侃数言,亦非寻常村学究可比。惜二子究竟渺不可知,殊为歉然。惟李谓公子高义,公子亦谓李高义,此种高义似是而非,傥即邹峄氏所谓“非义之义”也耶?

  九山洞

  九山在吾皖定远县东北,一名韭山。其下有洞,土人采石钟乳,恒至其中。春夏秋内多毒蛇,必俟严冬,蜇伏殆尽,乃敢结伴裏▯而入。洞口极狭,秉烛蛇行十里许,腰始直;又二十里,至风簸纽,豁然开朗,别有天地。石路一线,阔不满尺,左峭壁矗竦,无藤萝可扪,右临深壑,俯不见底。至此辄相戒,箝口兢兢,次且蹑足,行约三里许,渐坦夷,始可放胆纵步。顾多歧途,凡所由之路,非以灰志其迹,则迷不能辨。小山无数,石齿齿,童无寸草。钟乳到处皆是,无事寻觅。再行十馀里,有河一道,阔可十丈,其水清可鉴影;探之冷彻指骨,其深莫测。河滨泊一石船,狭仅容刀,而不能任载,试以手按之,立沉水底,须臾仍浮故处。相传水通淮河,昔有好事者放鸭其中,颈系木片,书己姓名识之;既淮滨人网得鸭,见木片,来访此人,询之果然。岸旁有石枰,子嵌其上,可推运而不可拈取,足供象戏。对岸衰草遍地,浩如翰海。远望,隐隐一山,横亘天外,山腰露城垣一角,城上时仿佛有人来往,惜无处可以问津耳。地温暖,无雨雪,隆冬袒臂犹汗,夜藉地露宿,亦殊不冷。尤奇者,至其境即不饥、不渴、不私,人往往乐而忘返。故每冬至前后入洞,偻指交春启蛰,始缓缓归矣。洞近禅觉寺,冬月丐者多巢其中,寺僧恶之,凿巨石堵洞口,其道遂绝。

  里乘子曰:尘世有此福地,倘可栖眷其中,此生真不志温饱矣。况隔河仙山楼阁隐隐在望,脱使石船可渡,许我问津,则彼岸诞登,又何须远涉弱水而访蓬莱也哉!

  少年客

  庐州李某,由宁波附海艘赴沪。共载者五十馀人,内一客年甚少,美秀而文,与李联床,彼此接谈,意气颇洽。李叩其姓名,但漫应之。中途,客附李耳低语曰:“君知舟子何如人也?”李曰:“不知。”客曰:“君不惯涉江湖,不知道途之险。我日来细察,舟子殊非良善,其柁工、篙师等人,面亦多露杀气。若曹居心甚叵测,唯我能辨之。计一路惟某洲最险,倘经其处不停泊,当无患。君须识之。”李惊问曰:“倘在此停泊,奈何?”客笑曰:“君毋多言,幸有我在,彼何能为?”李疑信参半,姑默识以觇之。既至某洲,日甫晡,舟子果命其党下碇系缆。诸客佥谓天早,尚可趁程,何遽停泊?舟子不答,诸客大哗,少年以目止之。洲孤悬海中,四望无际,更无别舟停泊。少选饭熟,舟人但自饱啖,并不食客。众饥索食,亦竟置若罔闻。无何,夕阳西沈,诸客饥焰中烧,颇不能耐。舟子忽率其党各执刀械进前,厉声谓诸客曰:“此地险要,向为群盗出没之区,汝等所挟资可速献出,我当为善藏之。不则恐有不虞,悔无及也!”客多巨贾,挟资颇重,闻言互相惊愕。知其来意不善,乃哀告曰:“我等既同一舟,患难自当与共。各挟薄资固在舟中,纵有不虞,亦全仗主人防卫,如可免患,不惜重酬。又何必献出,劳为善藏也。”舟子闻言,怒目叱曰:“尔辈死在目前,犹哓哓饶舌,想作看财虏耶?”言毕,回顾其党曰:“此时不速了结,复有何待?”其党闻之,争持刀械而入,诸客相视觫觳,计无所之。李依少年傍,亦窃自危。第见少年从容起立,喝谓舟子曰:“汝休孟浪!汝抑知步家

  兄弟乎?”

译里乘子说:李二对待某位公子,赠送路费、献出美女,礼节极其恭敬,窥探他的用意,大概不过是想骗取假信物罢了。交阯的战役不知是什么事,公子竟然偷取兵符相授,可谓轻率。因为李二行踪不定,秘密不告诉亲人;而所赠送的小旗又胆怯不敢尝试,甚至害怕得避开道路,完全忘记了平日的约定,如果不是蕲水意外的相遇,也只是让痴情的人望穿双眼罢了。这样的公子,似明似暗,似贤似愚,似有情似无情,像老鼠和公羊一样犹豫不决,难以形容,令人发笑。李二大概是盗贼中接近侠客的人吧?竟然粗略熟悉历史典故,又能聘请老师教导儿子。看他的老师侃侃而谈的几句话,也不是寻常乡村塾师可比。可惜这两个人究竟如何渺茫不可知,实在令人遗憾。只是李二说公子有高义,公子也说李二有高义,这种高义似是而非,大概就是邹峄氏所说的“非义之义”吧?

九山洞

九山在我们安徽定远县东北,又名韭山。山下有洞穴,当地人开采石钟乳,经常进入其中。春夏秋三季多毒蛇,必须等到严冬,蛇类蛰伏殆尽,才敢结伴裹着干粮进入。洞口极窄,举着蜡烛像蛇一样爬行十里左右,腰才能伸直;又走了二十里,到达风簸纽,豁然开朗,别有天地。石路只有一条线,宽度不满一尺,左边峭壁高耸,没有藤萝可以抓握,右边临近深谷,俯视不见底。到了这里就互相告诫,闭口谨慎,迟疑地轻步前行,走了大约三里左右,渐渐平坦,才可以大胆纵步。但岔路很多,凡是所走的路,不用灰标记痕迹,就会迷路无法辨别。无数的小山,石头像牙齿一样排列,光秃秃没有寸草。石钟乳到处都是,无需寻找。再走十几里,有一条河,宽度约十丈,水清得可以照见人影;探入水中冷得透骨,深度不可测。河边停着一只石船,狭窄得仅能容纳一把刀,而不能承载重物,用手按它,立刻沉入水底,一会儿又浮回原处。相传水与淮河相通,以前有好事者放鸭子进去,脖子上系着木片,写上自己的姓名作为标记;后来淮河边的人网到鸭子,看到木片,来拜访这个人,询问果然如此。岸边有石棋盘,棋子嵌在上面,可以推动但不能拿起来,足以供下象棋之用。对岸衰草遍地,浩荡如翰海。远望,隐约有一座山,横亘在天边,山腰露出一角城墙,城上时常仿佛有人来往,可惜无处可以问路。地方温暖,没有雨雪,隆冬袒露手臂还出汗,夜晚露宿在地面上,也不觉得冷。更奇特的是,到了那里就不饥饿、不口渴、没有私欲,人们往往乐而忘返。所以每次冬至前后进入洞穴,屈指计算到交春启蛰,才缓缓归来。洞穴靠近禅觉寺,冬天乞丐多栖息其中,寺僧厌恶他们,凿开巨石堵住洞口,道路于是断绝。

里乘子说:尘世有这样的福地,如果能携家眷居住其中,这一生真不追求温饱了。何况隔着河仙山楼阁隐隐在望,假如石船可以渡河,允许我问路,那么彼岸就能登上,又何必远涉弱水去寻访蓬莱呢!

少年客

庐州李某,从宁波搭海船去上海。同船的五十多人,其中一位客人年纪很轻,美秀而文雅,与李某同床,彼此交谈,意气很相投。李某询问他的姓名,他只是随便应答。中途,客人附在李某耳边低语说:“你知道船夫是什么样的人吗?”李某说:“不知道。”客人说:“你不习惯江湖,不知道路途的险恶。我连日来仔细观察,船夫绝非良善,他的舵工、篙师等人,脸上也多露杀气。这帮人用心极不可测,只有我能辨认。计算一路只有某洲最险,如果经过那里不停泊,应当没有祸患。你必须记住。”李某惊讶地问:“如果在那里停泊,怎么办?”客人笑着说:“你不要多言,幸好有我在,他们能做什么?”李某半信半疑,姑且默默记住以观察。到了某洲,太阳刚西斜,船夫果然命令他的党羽下碇系缆。各位客人都说天色还早,还可以赶路,为什么突然停泊?船夫不回答,各位客人大哗,少年用眼神制止他们。洲孤悬海中,四望无际,更没有别的船停泊。过了一会儿饭熟了,船夫只自己吃饱,并不给客人吃。众人饥饿索要食物,也竟然置若罔闻。不久,夕阳西沉,各位客人饥饿难耐,颇不能忍受。船夫忽然率领他的党羽各执刀械上前,厉声对各位客人说:“此地险要,向来是群盗出没的地区,你们所携带的财物可以迅速献出,我当替你们妥善收藏。不然恐怕有不测,后悔莫及!”客人多是巨商,携带财物颇重,闻言互相惊愕。知道他们来意不善,于是哀告说:“我们既然同船,患难自然应当共担。各自携带的薄资本来就在船中,即使有不测,也全仗主人防卫,如果能免除祸患,不惜重酬。又何必献出,劳烦妥善收藏呢。”船夫闻言,怒目叱责说:“你们死在目前,还啰嗦饶舌,想当看财虏吗?”说完,回头对他的党羽说:“此时不迅速了结,还等什么?”他的党羽闻之,争持刀械而入,各位客人相视恐惧,计无所出。李某依偎在少年身旁,也暗自危急。只见少年从容起立,喝斥船夫说:“你不要轻率!你难道不知道步家兄弟吗?”

舟子卒然敛容答曰:“唯唯,小人不敢。”少年叱曰:“汝率党入内,意将何为?”乃以肱一挥,即堕其最犷悍者五人于海。舟子等大恐,急弃刀械,环跽乞命。少年口中不知作何语,舟子等益恐,崩角叩舷,声如撒菽。自称无知冒犯,罪该万死,愿出资另为买舟,载众至沪,以求赎罪。少年叱曰:“汝既知罪,姑暂宽贷。仍乘汝舟,亦不必另买。如再萌恶念,决不轻恕!”舟子等稽颡,唯唯而退,急命具酒食以款诸客。一路小心将事,伺应惟谨。至沪后,同人佥德少年,谋有以报,少年悉笑而却之。李私叩寓所,容图踵谢,少年笑曰:“我居无定所,君盍告我所寓,暇当相访耳。”李具告之。后三日,少年果来作别,问将何往,亦不答,究不测其为何许人也。

译船夫突然收敛神色回答说:“是是,小人不敢。”少年呵斥道:“你率领同伙闯入船内,意图如何?”随即挥动手臂,便将其中最凶悍的五人抛入海中。船夫等人极为惊恐,急忙丢弃刀枪器械,跪成一圈乞求饶命。少年口中不知说着什么话,船夫等人更加恐惧,以头叩击船舷,声音如同撒落豆子一般。他们自称无知冒犯,罪该万死,愿意出资另外购买船只,载众人前往上海,以求赎罪。少年呵斥道:“你们既然知道罪过,暂且宽恕你们。仍乘坐你们的船,也不必另外购买。如果再起恶念,绝不轻饶!”船夫等人叩头谢罪,连声应答后退下,急忙吩咐准备酒食来款待各位客人。一路上小心侍奉,伺候应答极为谨慎。到达上海后,同行的人一致感激少年的恩德,谋划报答的方法,少年全都笑着推辞了。李生私下拜访他的寓所,容图跟随致谢,少年笑着说:“我居住没有固定地方,您何不告诉我所住之处,有空时我会去拜访您。”李生详细告诉了他。三天后,少年果然来告别,问他将要去哪里,他也不回答,终究无法测知他是什么人。

剑侠

  某太守由部曹出守吾皖宁国府,途中遇一少年,美皙,弱如处女,口操秦音。问其邦族,自言齐产,韦氏,弦佩,固应京兆试,下第南归者。试与谈论今古,博闻强识,无所不晓。太守大悦,款洽甚殷,因聘为司掌书记。韦至署中,镇日下帷焚香静坐,不甚出户。同幕诸友偶过访其室,蔼然可亲,却无訑訑拒人之意,人以是乐暱就之。觇其室中,寒暑只一布帐、一布衾、一藤席,一皮匣为枕,案上唯设笔砚,此外别无长物。月必出游数日,佥问:“何往?”谓:“少嗜山水。今客游至此,如皖北之潜霍,江右之匡庐,浙江之西湖、严濑、四明、天台,池州之九华,新安之黄山、白岳,皆近在咫尺,不得不次第遍揽其胜。”佥谓:“君所言名胜之地,近则百里,远则千里,欲遍揽其胜,谈何容易?”韦笑曰:“仆少遇异人授秘术,日可行千里,何难之有?”佥窃异之。一日游归,神色皇遽。人叩其故,谓:“昨游黄山,登天都峰绝顶,遇一野僧,欲与角艺,以空拳难敌,急驰而遁。渠蹑迹穷追,不日行且至矣。”佥问:“如何?”曰:“黄山唯天都峰最高,峰腰细削,如壶庐之有颈,人迹罕到。近时闻甘风池曾陟其巅。见上有席棚,一少妇掩泣其中。甘问知为山下村妇,被妖僧飞劫至此。问僧何往,曰:‘朝出募斋,暮则来归。幽妾于此,待死而已。’甘慰令无恐,乃急负妇人驰送其家。复自登峰,瞷僧暮归,乘其不备,反肱力麾之,僧遽挽甘臂,相将俱坠。幸甘压僧上,出死力搤其吭而殪之。僧技固出甘右,脱压甘上,危矣。盖僧恶贯满盈,天故假甘手以诛之也。仆素耳其事,而窃慕甘之为人,故欲登峰一访其遗迹。不谓甫至其巅,又有席棚在焉。比瞷棚中,一僧枯坐炼气,见予至,侧目微睨,意予非常人,口出青气一道,将先发以制。予知为剑术,急驰遁以避之,倘非善行,要领殊矣!计此僧不日且至,逼人已甚,予不得不一挫其锋。诸君如有胆略,可作壁上观也。”越日,僧果至,声言请韦角艺。韦笑谓诸人曰:“野衲不自度德量力,予不能再恕之矣!”遂订约:夜漏二下,相会于敬亭山之阳。有好事者偕往觇之,于时新月上弦,蟾影西斜,疏星交映。既至其处,见韦与僧左右相向而立,僧口吐青气一道,韦口吐白气一道,互相激射,盘旋天际,夭矫闪烁,如电交掣。少选,青气渐弱,白气益锐,砉然一声,响若裂缯,将青气划为两断,堕地顿灭。白气直射僧顶,僧惶惧投地膜拜,稽颡乞命。韦笑曰:“吾戏汝耳,胆何弱也?汝如捐去故技,从事正道,吾贷汝矣。”乃吸白气于口,以手麾令僧去。僧稽颡再拜,以袖障面而窜。观者咋舌失色,叩问何术。韦曰:“皆剑术也。彼所炼青气为雌锋,是谓邪道;吾所炼白气为雄锋,是谓正道。雌不能胜雄,实邪不能胜正。彼挟此术,横行江湖,已称无敌,惟予足以克之。今既折断,已成废物,为人除害不鲜也。向游黄山,剑藏皮匣,未曾携得,不然,天都峰顶早已互决雌雄,毕乃事矣。”观者旋署,述诸太守,怵然称异。诘旦诣韦,将请试其术,至其室,已阒然无踪,人物俱杳矣。

  父子同日合卺

  曩游蜀中,闻土人言,乡有某生者,幼聘舅氏女一妹为妻,以中表亲,素不避面。生成童,从塾师读。他日归,过舅氏之门,见女独自在家推磨,生入,问舅妗俱他出,戏曰:“妹役良苦,我为效劳好否?”女曰:“甚善。”时女已及笄,两人情窦俱开,调笑甚乐,以无人,遂私焉。生素畏舅,既讫事,自念女脱有孕,舅知之奈何?别女而出,徘徊中道,遂逃亡不知所之。越日,师使人探诸其家,家固以为在塾,彼此诘究,互相▯诧,到处使人踪迹之,卒无朕兆。而女身果体妊,久之,腹渐膨脝。母察有异,诘之,计不能隐,遂吐其实,乃使人告生父母。其父母仅此一子,以出亡,方切隐忧,闻女有孕,大喜。商诸冰人,以礼迎归,待生归家,再为成礼。初,生出亡,

译剑侠

某位太守从朝廷官员出任安徽宁国府知府,途中遇到一位少年,皮肤白皙,柔弱得像处女,说话带着陕西口音。太守询问他的籍贯和家族,少年自称是山东人,姓韦,名弦佩,本是应考京城科举落第后南归的人。太守试着与他谈论古今之事,发现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没有不懂的。太守非常高兴,对他款待得很殷勤,于是聘请他担任掌管文书的幕僚。

韦弦佩到了衙门后,整天放下帘子,焚香静坐,很少出门。同僚中的朋友们偶尔去拜访他的房间,见他态度和蔼可亲,并没有傲慢拒绝人的态度,因此人们乐于亲近他。窥视他的房间,无论寒暑只有一床布帐、一床布被、一张藤席,用一个皮匣当枕头,书案上只放着笔砚,此外没有别的多余物品。

他每月必定出游几天,大家问:“去哪里?”他说:“我从小喜欢山水。如今客居到这里,像皖北的潜山、霍山,江西的庐山,浙江的西湖、严子陵钓台、四明山、天台山,池州的九华山,新安的黄山、白岳,都近在咫尺,不得不依次遍览它们的胜景。”大家说:“你所说的名胜之地,近的百里,远的千里,想要遍览胜景,谈何容易?”韦弦佩笑着说:“我年少时遇到异人传授秘术,一天能走千里,有什么难的?”大家私下感到惊奇。

有一天他出游回来,神色慌张。大家问他原因,他说:“昨天游黄山,登上天都峰的最高处,遇到一个野僧,想与他比试武艺,因为空手难以抵挡,急忙逃跑。他追踪紧追,不久就要到了。”大家问:“怎么办?”他说:“黄山只有天都峰最高,山腰细削,像壶庐有脖子一样,人迹罕至。近来听说甘风池曾登上峰顶。看见上面有席棚,一位少妇在里面掩面哭泣。甘风池询问得知她是山下村妇,被妖僧飞劫到这里。问僧人去哪里,回答说:‘早上出去化缘,晚上就回来。把我幽禁在这里,等死罢了。’甘风池安慰她不要害怕,于是急忙背着妇人快速送回家。又自己登上山峰,窥探僧人晚上回来,趁他不备,用胳膊用力推他,僧人立刻拉住甘风池的胳膊,两人一起坠落。幸好甘风池压在僧人上面,使出全力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杀死了。僧人的技艺本来超过甘风池,如果压在甘风池上面,那就危险了。大概是因为僧人罪恶深重,上天故意借甘风池的手来诛杀他。我向来听说这件事,并且私下羡慕甘风池的为人,所以想登上山峰探访他的遗迹。没想到刚到峰顶,又有席棚在那里。靠近窥探棚中,一个僧人枯坐炼气,看见我到来,侧目斜视,认为我不是普通人,口中吐出一道青气,将要先发制人。我知道这是剑术,急忙逃跑躲避,如果不是善于行走,性命就完了!估计这个僧人不久就要到,逼迫人很厉害,我不得不挫败他的锐气。各位如果有胆略,可以作壁上观。”

第二天,僧人果然到了,声称请韦弦佩比试武艺。韦弦佩笑着对众人说:“野僧不自量力,我不能再次宽恕他了!”于是约定:夜里二更时分,在敬亭山的南面相会。有好事的人一同前往观看,当时新月上弦,月光西斜,稀疏的星星交相辉映。到了那里,看见韦弦佩和僧人左右相对而立,僧人口中吐出一道青气,韦弦佩口中吐出一道白气,互相激射,盘旋在天际,蜿蜒闪烁,像闪电交错。过了一会儿,青气逐渐减弱,白气更加锐利,砉然一声,响声像撕裂丝绸,将青气划为两断,掉在地上立刻熄灭。白气直射僧人的头顶,僧人惊慌恐惧地跪地膜拜,磕头求饶。韦弦佩笑着说:“我戏弄你罢了,胆子怎么这么小?你如果放弃旧技艺,从事正道,我宽恕你。”于是把白气吸入口中,用手指挥僧人离开。僧人磕头再拜,用袖子遮住脸逃跑了。观看的人咋舌失色,询问是什么法术。韦弦佩说:“都是剑术。他所炼的青气是雌锋,这叫邪道;我所炼的白气是雄锋,这叫正道。雌不能胜雄,实际上是邪不能胜正。他凭借这种法术,横行江湖,已经号称无敌,只有我足以克制他。现在既已折断,已成废物,为人除害不少。以前游黄山,剑藏在皮匣里,没有携带,不然,天都峰顶早已决出胜负,完成事情了。”观看的人回到衙门,告诉太守,太守震惊地称奇。第二天早上去拜访韦弦佩,将要请他试演法术,到了他的房间,已经寂静无声没有踪迹,人和物都消失了。

父子同日合卺

从前游历蜀中,听当地人讲,乡里有个书生,小时候聘娶舅舅的女儿为妻,因为是表亲,平时不避面。书生成年,跟随塾师读书。有一天回家,经过舅舅的家门,看见女子独自在家推磨,书生进去,问舅舅舅妈都出去了,开玩笑说:“妹妹劳作辛苦,我为你效劳好不好?”女子说:“很好。”当时女子已经成年,两人情窦初开,调笑很快乐,因为没有人,于是私通。书生向来害怕舅舅,事情结束后,自想女子如果怀孕,舅舅知道了怎么办?告别女子出来,徘徊在路中,于是逃亡不知去向。第二天,老师派人到他们家探问,家里认为他在塾里,彼此查究,互相惊讶,到处派人追踪,最终没有迹象。而女子身体果然怀孕,过了很久,肚子逐渐膨大。母亲察觉有异常,询问她,她无法隐瞒,于是说出实情,于是派人告诉书生的父母。书生的父母只有这一个儿子,因为逃亡,正深切担忧,听说女子怀孕,大喜。商量媒人,按礼仪迎娶回家,等书生回家,再举行婚礼。起初,书生逃亡,

乞食至汉口。质库主人某翁,见生貌不类乞人,留使学贾。既喜其勤谨,委司会计,大为宠任。生频年蓄积,不下万余金。爰与人合夥开张布店,特归省视。既至乡里,见道周鼓吹伧伫,车马喧耀,询之旁人,谓某氏子亲迎,是固有母无父者,今娶妻矣。生闻惊喜。既念生平只一索,那便有子?试详探之,果然。先是,一妹迎归分娩,果幸得男。比长,读书甚慧。十三岁应童子试,学使赏其文,拔冠一军,名噪庠序。同里某富翁有爱女,遂以字之。今适于归。生到家,见宾客满堂,姑与为礼。佥问客从何来,生诡言至自楚北,为某生作寄书邮者。其子闻有父书,喜出叩见,问:“父书何在?”生笑抚其背曰:“儿不知耶?我即汝父是也。”问父母,已先后去世,不胜凄然。其子惊喜犹疑,生窥其意,谓曰:“儿如不信,可呼汝母出见,自能知之。”其子不得已,入请母出。生遽前揖之曰:“卿幸别来无恙。推磨推磨,不如我与汝磨。”其母闻之,喜谓其子曰:“果儿父也。”盖生所云,乃当日推磨时相谑之词,非他人所与知也。宾客闻之,交口称贺,佥请具香烛酒醴,即于是日父子姑妇同拜祭天地、祖先,行庙见礼而合卺焉。

译他乞讨到汉口。当铺主人某位老翁,见他相貌不像乞丐,便留他学习经商。老翁既喜欢他勤勉谨慎,便委托他掌管账目,对他非常宠信重用。他多年积蓄,不下万余两银子。于是与人合伙开设布店,特意回乡省亲。刚到家乡,见道路周围鼓乐喧天、人群伫立,车马喧闹耀眼,询问旁人,说是某家儿子正在迎亲,这人原本有母无父,如今娶妻了。他听后惊喜交加。心想自己生平只娶了一个妻子,哪来的儿子?试着详细打听,果然如此。原来,妹妹接回家分娩,果然幸运地生下一个男孩。等到长大,读书非常聪慧。十三岁参加童子试,学使赏识他的文章,提拔他为全县第一,名声震动了学校。同乡某富翁有个爱女,便把女儿许配给他。今天正是迎亲的日子。他回到家,见宾客满堂,姑母与他行礼。众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谎称从楚北而来,是替某位书生送信的人。他的儿子听说有父亲的信,高兴地出来拜见,问:“父亲的信在哪里?”他笑着抚摸儿子的背说:“你不知道吗?我就是你的父亲。”他问父母,得知已先后去世,不禁凄然伤感。儿子惊喜又怀疑,他看出儿子的意思,说道:“你如果不信,可以叫你母亲出来相见,自然就能知道了。”儿子不得已,进去请母亲出来。他立刻上前作揖说:“幸喜你分别以来安好。推磨推磨,不如我和你一起推磨。”母亲听了,高兴地对儿子说:“果然是你父亲。”原来他所说的,是当年推磨时互相戏谑的话,不是别人所知道的。宾客听说后,交口祝贺,都请准备香烛酒食,就在当天父子姑妇一同拜祭天地、祖先,举行庙见礼并喝交杯酒。

毛甲

  颍州毛甲,能知前生事,其左手宛然猪蹄。人问之,自言前世为江西九江府人,姓李,与同里赵某至汉口作小贸易,经年折阅将尽,议同遄归。赵忽染疫,疾革,泣谓李曰:“初与君出门时,本期稍得什一。今天降灾,断难再起。囊仅存钱十馀千,烦代购薄材为之殡殓。如有馀钱,乞带付其子,幸甚!”李挥泪应诺。赵不日寻卒。李以数千为市薄材,权厝义山。尚馀钱六千文,即私入己槖。既归,但告赵子,谓其父染疫已故,柩厝某所而已。越岁,昼寝,忽见赵来索钱。拉李至野外,剥去衣服,推堕河中,听其浮沉。倏达彼岸,忽有一长人援拯上岸,以黑衫付令着之。导至一处,人烟辐辏,过一短垣,其人蓦自后推之,身忽倾跌,拭目自视,已变为小豕。闻赵子笑呼曰:“猪母又生子矣。”知身已死,变畜以偿夙逋,颇自悔恨。唯腹苦肌,见群小豕俱就母哺乳,不得已,亦就哺之。日渐壮长,年馀,居然肥腯。一日,忽见赵子率屠人至,索钱六千,付其宰割。急欲逃避,乃屠人已出索紧缚,舁置案上,遽以刀搠人喉际,直刺至心,痛不可忍。且伐毛解肉,备受苦楚,久之,肉始割尽。售讫,身复为人。见前长人来,笑谓曰:“衣可见还矣。”便为解衣,极力褫脱,左袂尚未曾褪下,又蓦自后推之,身忽倾跌,拭目自视,复变为小儿,即毛甲也,惟左手宛然猪蹄。比长,每自顾其手,念及前事,而心辄惴惴也。

  戴明府

  合肥戴子开明府,谒选入都。将小妻某氏暂寄居清江,自携旧仆甲乙买舟北上。甲乙故各有所昵妓,惓惓不能忘情。知戴囊藏白金一千三百两,谋杀戴而攫其金,以充缠头之费。舟次沧州,夜漏三下,瞷戴睡熟,甲持刃入内,遽剁戴首于枕,未殊,手颤几难举刃,乙继进刃而殪之。榜人闻声起窥,大惊欲呼,甲乙遽掩其口劫之曰:“声则杀汝!”榜人禁骇不敢复声。甲乙乃舁尸投诸河。启囊各瓜分六百金,以百金并衣物犒榜人。又假戴手书寄小妻某氏,谓甲乙伺应无状,途次业俱屏逐,如来见汝,切勿再留为要。既甲乙来见某氏,问何不随主人北上,甲乙答称材愧驽骀,不足任主人驱策,已被摈弃矣。某氏以前得戴书,不敢再留,好言慰令俱去。甲所昵妓在清江,乙所昵妓在如皋,各携金分投所欢。他日,乙出游,遇戴友郭君月楼,诧问何不随主人北上,乙答如前,谓材愧驽骀,不足任主人驱策,已与甲俱被摈弃矣,郭颔之。忽闻耳畔有人言戴子开已被若曹杀了,郭四顾无人,大惊,心知有异,急拘乙付有司,一讯而吐其实。复遣人至清江,拘甲至所,供无异词,遂将甲乙同付大辟。其金各存妓处,分毫未用,爰取以归某氏。惟戴尸已投诸河,榜人尚稽诛待缉,鬼如有灵,知终难漏网耳。

  里乘卷七

  某公子

  姑苏玄妙观,内有太岁祠,向供六十甲子神位。士女各按生年所属,前往祈祷。每岁春首,祈祷愈众,香烟烟煴,旦暮不绝。秦中某公子者,慧中秀外,素有璧人之誉。弱冠领解,人皆称其才可问鼎,公子亦顾影自负。以丧偶求凰,择选甚苛。会其父由侍御出任苏松监司,随侍游吴。尝于春日至玄妙观,见一女郎靓妆媥姺,独拜太岁;迫而视之,玉貌珊珊,盖天人也。窥其所拜甲子,计年才十七,心恋神痴,遂屈膝跽诸裙角。拜云则拜,就谛双钩,瘦不盈握,爱极忘形,不觉伏嗅其胫。女觉身后有人,回首蓦见公子,秋波微睨,红晕两颊,毫无怒色。拜毕,又频以目视公子,含笑登舆而去。公子益不自持,亟尾缀舆后,从行二里许,瞷女郎下舆入室,默识其地,怏怏而归。自幸奇遇,秘不敢遽告父母。潜托心腹友,就其地代访氏族。友复命,谓其室主人某叟,固是老儒,只二子,远游在外,家并无女郎。公子谓友代访不实,颇怀怨恚。因自往前地,遍讯左右邻舍,所答一如友所言,心甚讶之,以为白昼目所亲睹,岂有差舛?坐是犹疑成疾,镇日忽忽若失,眠食俱废。延医

译毛甲

颍州有个叫毛甲的人,能够知道前生的事情,他的左手明显像猪蹄。有人问他,他自己说前世是江西九江府人,姓李,和同乡赵某到汉口做小生意,过了一年亏损得将要耗尽,商量一同迅速回家。赵某忽然染上瘟疫,病危,哭着对李说:“当初和你出门时,本指望稍微得到十分之一的利润。现在天降灾祸,断难再振作。袋子里仅存钱一万多,麻烦你代买薄棺材为我殡殓。如果有剩余的钱,请带给我的儿子,那就太好了!”李挥泪答应。赵某不久死去。李用几千钱买了薄棺材,暂且安葬在义山。还剩余六千钱,就私自放入自己的口袋。回家后,只告诉赵某的儿子,说他父亲染疫已死,灵柩暂厝在某处罢了。过了一年,白天睡觉,忽然看见赵某来讨钱。拉着李到野外,剥去衣服,推入河中,任其浮沉。忽然到达彼岸,忽然有一个高个子的人救援上岸,把黑衣服给他穿上。引导到一处,人烟聚集,经过一道矮墙,那人突然从后面推他,身子忽然跌倒,擦着眼睛自看,已经变成了小猪。听见赵某的儿子笑着喊:“母猪又生子了。”知道身体已死,变成牲畜来偿还旧债,颇为悔恨。只是肚子饥饿,看见群小猪都靠近母猪吃奶,不得已,也靠近吃奶。日渐长大,一年多了,竟然肥壮。一天,忽然看见赵某的儿子率领屠夫到来,索要六千钱,交付宰割。急忙想逃避,但屠夫已经拿出绳索紧紧捆绑,抬放在案板上,立刻用刀刺入喉咙,直刺到心脏,痛不可忍。并且剥皮解肉,备受痛苦,很久之后,肉才割尽。卖完后,身体又变为人。看见先前的高个子人来,笑着说:“衣服可以归还了。”便为他解衣,极力脱下,左袖尚未褪下,又突然从后面推他,身子忽然跌倒,擦着眼睛自看,又变成了小孩,就是毛甲,只是左手明显像猪蹄。长大后,每次自看他的手,念及前事,心里就惴惴不安。

戴明府

合肥戴子开明府,赴京参加选官。将小妾某氏暂时寄居在清江,自己带着旧仆甲乙买船北上。甲乙原本各自有相好的妓女,念念不忘不能忘情。知道戴的袋子里藏有一千三百两白银,谋杀戴而夺取他的钱,用来充当缠头之费。船停在沧州,夜漏三更,窥探戴睡熟,甲持刀进入内舱,立刻在枕上砍下戴的头,未死,手颤抖几乎举不起刀,乙接着进刀杀死他。船夫听见声音起来窥探,大惊想呼喊,甲乙立刻捂住他的嘴威胁说:“出声就杀你!”船夫惊恐不敢再出声。甲乙于是抬尸体投入河中。打开袋子各分得六百金,用一百金和衣物犒劳船夫。又假戴的手写信寄给小妾某氏,说甲乙伺候无状,途中已经全部驱逐,如果来见你,切勿再留为要。后来甲乙来见某氏,问为什么不随主人北上,甲乙回答说才能愧如驽骀,不足以任主人驱策,已被摈弃了。某氏因为先前得到戴的信,不敢再留,好言安慰让他们都离开。甲所相好的妓女在清江,乙所相好的妓女在如皋,各携金分投所欢。后来,乙出游,遇见戴的朋友郭君月楼,惊讶地问为什么不随主人北上,乙回答如前,说才能愧如驽骀,不足以任主人驱策,已与甲一起被摈弃了,郭点头。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话说戴子开已被你们杀了,郭四顾无人,大惊,心知有异,急忙拘捕乙交给官府,一审就吐露实情。又派人到清江,拘捕甲到官府,供词无异,于是将甲乙一同判处死刑。那些钱各存在妓女处,分毫未用,于是取回给某氏。只是戴的尸体已投入河中,船夫尚待缉拿诛杀,鬼如果有灵,知道终究难漏网。

里乘卷七

某公子

姑苏玄妙观,内有太岁祠,向来供奉六十甲子神位。士女各按生年所属,前往祈祷。每年春初,祈祷的人更多,香烟缭绕,早晚不绝。秦中某公子,慧中秀外,素有璧人之誉。弱冠领解,人都称其才可问鼎,公子也顾影自负。因为丧偶求凰,择选甚苛。恰逢其父由侍御出任苏松监司,随侍游吴。曾在春日到玄妙观,看见一女郎靓妆媥姺,独拜太岁;靠近看,玉貌珊珊,盖天人也。窥探其所拜甲子,计年才十七,心恋神痴,遂屈膝跽诸裙角。拜云则拜,就谛双钩,瘦不盈握,爱极忘形,不觉伏嗅其胫。女觉身后有人,回首蓦见公子,秋波微睨,红晕两颊,毫无怒色。拜毕,又频以目视公子,含笑登舆而去。公子益不自持,亟尾缀舆后,从行二里许,窥探女郎下舆入室,默识其地,怏怏而归。自幸奇遇,秘不敢遽告父母。潜托心腹友,就其地代访氏族。友复命,谓其室主人某叟,固是老儒,只二子,远游在外,家并无女郎。公子谓友代访不实,颇怀怨恚。因自往前地,遍讯左右邻舍,所答一如友所言,心甚讶之,以为白昼目所亲睹,岂有差舛?坐是犹疑成疾,镇日忽忽若失,眠食俱废。延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