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浮邱子（清）汤鹏

序

海秋寿命仅到四十四岁，已经写成的书，有《四书艺》六卷，古今体诗三千首，《浮邱子》四十多万字，而奏议杂著还来不及收录。多么光辉啊！才情之奇特、气魄之勇猛、文章之多且精妙像这样，世上有几个人？难怪喜欢他的人称赞得赞不绝口，即使憎恶他的人也终究不能不内心折服他的文章。然而海秋难道仅仅是一位文人的杰出者吗？

道光壬辰、癸巳年间，我与他交往，最熟悉他。他对于时政的得失、海内人才的贤能与否和进退，私下居住时常为此忧虑欢喜。如果不是沉沦在郎署之中，得以凭借官位来完成他的志向，必定会有矫健出众的表现来显示自己。至于他笃守人伦纲纪，能够刻苦处理那些艰难的事情；相知的朋友有急难，损害自己来应对也没有吝惜的神色。只是性格刚烈少温和，一句话偶然违背心意，就发生龃龉；等到醒悟，仍然道歉认错。即使对我也是这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君子。他写文章，都是表达自己所得到的见解。有时像云垂海立，有时像月皎风疏，有时像玉佩华绅，有时像斜簪散髻，连声喝彩，旁征博引，没有边际，这不是韩愈所说的“能自树立，不因循”吗？

这部集子经纬万端，自成一家，湘阴李黼堂为他刊印发行。上元梅伯言曾亮，深谙文章的人，与海秋同在农部做官。当时撰写《浮邱子》，伯言极为赞赏；海秋去世后，为他写墓表，草稿很久就遗失了。我偶然在箱子里找到它，嘱咐黼堂一并放在卷首。工程既已完工，我翻阅再三，不禁产生怀念旧游的感慨，因此在简端写下这些文字，以抒发我的思绪。

同治乙丑仲夏，雨胪熊少牧序。

汤海秋传（桐城姚莹撰）

海秋姓汤名鹏，湖南益阳人，道光三年进士。起初担任礼部主事，年纪刚满二十，意气自负，自我欣赏。写文章震烁奇特。各位公卿认为他的才华奇异，选入军机处担任章京，补任户部主事，转任贵州司员外郎，提拔为山东道监察御史。他在军机处，得以阅览天下的奏章，又历任户部曹司，熟悉吏治事务，慷慨激昂地有肩负一世重任的志向。每次给大吏写信，多有议论。等到担任御史，每十天就有三篇奏章呈上。有宗室尚书叱责侮辱满族司官，那人揭发他，皇上将尚书交付吏部议罪。他认为司官是朝廷官吏，过失应当交给有关主管部门处理，不可以像奴隶那样侮辱他；这是臣下作威作福的开端，吏议太轻，不足以警戒，援引嘉庆年间的旧例争辩。皇上认为他不胜任言官的职务，罢免回户部担任员外郎。而他正起草奏章，大有论辩建议。还没来得及呈上就改任官职，他看到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用，于是大力著书，想要在天下显露自己的抱负，写了《浮邱子》九十一篇。每篇数千字，通论治国之道和学术；《明林》十六卷，指陈前代的得失；《七经补疏》，阐明经义；《止信笔初稿》，杂记见闻事实。各种作品都展示给人看，只有《止信笔初稿》很多人没见到。有人问他，他说：“这是石室收藏的珍品。”英夷事件发生，沿海各省大为扰乱。皇上再次任命将领没有功效，最终商议抚恤通商。他非常愤慨，已经被罢黜，不能进言，仍然分条列出三十件事呈给尚书转奏。当权的大臣说：“这是书生的见解罢了！”皇上虽然召见他，但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回复知道了而已。他这时已经改任本部四川司郎中，京察也最终没有得到上等考核。他感慨郁结，诗中多有悲愤沉痛的作品。二十四年七月去世。享年四十四岁。

他年轻时写文章，有奇特的气概。刚考中进士，所写的制艺，人们争相传抄他的稿子，市集上售卖几乎卖遍。他说：“这不足以谈论文章。”取汉魏六朝直到唐人的诗歌追拟，必定追求相似，务必完备其体裁，已经刻印的三十多卷。又喜欢写文章，曾经对他的朋友说：“汉代以后的作者，有的专门擅长文辞，而义理、时务不足；有的精通义理、明白时务，而辞藻陋弱；两者兼备的只有唐代的陆宣公、宋代的朱子罢了。我想要兼有古人，而以这两位为归宿。”他的持论如此。

姚莹说：道光初年，我到达京师，结交邵阳魏默深、建宁张亨甫、仁和龚定庵以及他。定庵言论多奇特偏僻，世人颇加诋毁。亨甫诗歌几乎追上作者。默深起初治经，后来更悉心时务，他的论著，有史才。他却自成一家。这四个人，都慷慨激昂，他们的志向事业和才气，想要凌驾一时。世人却习惯于委靡文饰，正是由于气弱罢了。得到这几位大声振作，不也可以吗？凭借宗室尚书的亲贵，满朝屏息的人，而他倡导弹劾，也可见骨鲠之风了。他又与宜黄黄树斋、歙县徐廉峰以及亨甫以诗歌相互追逐。丙戌年，我服丧期满进入京城，各位与我交往很久。树斋以编修担任言官，多次论事，屡次得到重用；廉峰和他，则因言获罪被罢黜。幸运与不幸截然不同。辛卯年，我再次进入京城，廉峰已经生病，不久去世，定庵继之。癸卯年台湾的案件，亨甫带病赴我的难，因此不起。还记得他探视我在狱中，以及出狱后，与各位置酒相贺，又一同料理亨甫的丧事，依依不舍地送我出都门的时候。默深考中进士最晚，以知州候补；亨甫则未中一第而去世。我在蜀中待罪，树斋也因事被罢免为部曹。俯仰二十年间，升沉存殁如此，可悲啊！

译户部郎中汤君墓志铭（上元梅曾亮撰）

汤君姓汤，名鹏，字海秋，湖南益阳人。父亲汤义岦，母亲戴恭人。

道光三年，汤君刚满二十岁，考中进士。他写的八股文，被书商刊印出售，满街的读书人都模仿他的文章，接连考中科举。而汤君这时已专心致力于诗歌创作，从上古歌谣到《诗经》三百篇，再到楚辞、汉魏六朝及唐代诗歌，无不既效法其形式规范，又追求其精神高洁。不久，便完成了三千首诗。

起初，他在礼部担任主事，后来兼任军机处章京，随即补任户部主事，转任贵州司郎中，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年纪刚过三十，意气风发，认为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他议论中认可的人，只有李德裕、张居正等人，认为那些只擅长辞章的人，是不切实际的。于是敢于直言进谏，不到一个月，就上了三次奏章。最后因为议论宗室尚书呵斥侮辱满族官员的事，言辞过于激烈，而且是在皇帝已经下旨处分之后，被罢免御史职务，调回户部任员外郎，转任四川司郎中。这时，英国侵略者骚扰海疆，要求通商。汤君已被贬黜，不能议论政事，仍然分条上书，转奏关于妥善处理后事的三十条建议，虽然只是上报知晓，但后来美国要求修改通商条约时，有几件事是汤君奏章中认为不可答应的，人们因此佩服他的精到，不是那种疏略粗略的人。

汤君既然自负才气，长期在官府任职，认为事情无论顺利艰难、成功失败，只要有所作为，就应当震撼世人的耳目；如果不能在事上施展抱负而著书立说，让我的书问世，而人们认为古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言论，即使写得工巧也不珍贵。于是写了《浮邱子》一书，确立一个主旨作为主干，再分出几个分支，分支之中又有分支，那么分支又成为主干；分支与主干相互推演，以至于无穷无尽。大体上谈论军国利弊、吏治要点、人情真伪，开拓形势，探寻精微。一篇数千字的有九十多篇，总共四十多万字。每次遇到人，就说：“能帮我看看《浮邱子》吗？”他自我欣赏到了这种地步。姚石甫因为台湾道抗击英国侵略者，遭受诬告，案件澄清后出狱，汤君非常高兴，在万柳堂宴请宾客，为姚石甫祝贺。我这时才认识汤君，得以读到《浮邱子》。汤君曾经担任会试同考官，门生逐渐升到高官，称赞汤君的人不愁没有，但他却希望我评价他的书是否可行；于是我感叹世人只畏惧汤君的才气豪迈，不知道他不自满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汤君如今死了！士人有才，本来就应该在世上遭受挫折，等到死后，世上没有人看到他的挫折，只有他的才气还在！汤君的名声在后世可以不用担心了！

汤君死于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九日，享年四十四岁。死前，来看望我说：“姚石甫以同知身份在四川做官，对于大吏应当如何对待？”接着又说：“天下的事，恐怕难以让人满意。”八天后去世。我经过长椿寺，记得曾与汤君扶着张亨甫的灵柩回家，不到一年，汤君又安葬在这里，不禁黯然伤怀。

汤君娶罗氏为妻，儿子汤俶佶、汤佶昭、汤什昭、汤启昭，孙子汤惇允。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李家和杜家。在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九日，将汤君安葬在益阳县东乡金盘山的原野上。他的朋友王锡振为他写了行状，对梅曾亮说：“请写铭文。”于是写了铭文说：

上天赋予他才气并辅以豪气，豪言快语让士人惊惧。

大力者推举他侥幸得以施展，但平庸地晋升不能称心如意。

摧坚犯难壮士无法拉扯，跌倒后改变计划几乎影响后世。

四十多万字承载着他的文字，灵魂虽然埋没但精神不昏暗！

卷一 则古上 则古中 则古下 三要 十蔽 甲权 乙权

卷二 白术上 白术下 训始 训终 辨萌 训化

卷三 去壅 甲缪 乙缪 甲匡 乙匡 释均上 释均下 甲私 乙私

卷四 儒解上 儒解中 儒解下 直解上 直解中 直解下 仁解 礼解 训劳 训通

卷五 尚变 尚特上 尚特下 三疾 五习 仕解上 仕解下

卷六 九材 八抑 审类 讽群上 讽群下

卷七 原爱 原憎 四辨 相经 左评 柄言上 柄言中 柄言下

卷八 训名上 训名中 训名下 释用 三衡

卷九 释和上 释和下 原宗 原辅 原傅 原封 审任 训史 训使 训令

卷十 训吏上 训吏下 医贫 刺奢 辨荒 训廉 训退

卷十一 训厚上 训厚下 原教上 原教下 辨莠上 辨莠下 储武上 储武中 储武下

卷十二 释忧 原刑 植节 甲戒 乙戒 甲惭 乙惭 树文

浮邱子卷一

则古上

浮邱子说：君子不要自认为聪明，不要自认为勇敢，不要自认为有功，不要自认为有名。凡是自以为聪明来愚弄天下人的，不能愚弄天下人；凡是自以为勇敢来领先天下人的，不能领先天下人；凡是自以为有功来掩盖天下人的，不能掩盖天下人；凡是自以为有名来使天下人耳聋的，不能使天下人耳聋。君子不要自认为聪明，聪明有本源；不要自认为勇敢，勇敢有操守；不要自认为有功，功劳有基础；不要自认为有名，名声有归宿：这样就可以说纳入正轨了。君子说出一句话，思考它的合理性，不把它概括到不合理的地方；实行一件事，思考它的成效，不炫耀它不能成效的地方。合理的就发扬它，不合理的就洗刷它；有成效的就推广它，没有成效的就铲除它，这样就可以说用义理来裁断了。君子豁达地表现，不担心显露；周密地内敛，不担心隐藏；纵横驰骋，不担心过分；老成宽厚，不担心不足；猛厉不担心刚劲，委曲不担心弯曲，守默不担心方正，画奇不担心圆滑，端正诚实不担心质朴，雍容不担心文采，这样就可以说详细地体现在体态举止上了。君子足迹有不去踏的，耳目有不去考察的，思想有不去经营的。君子在近处驾驭远处，不去踏的如同踏过；执简治理繁杂，不去考察的如同考察过；主静概括动态，不去经营的如同经营过，这样就可以说宏大在作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