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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浮邱子六

浮邱子卷五尚变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49–64 段

尔乃印累绶若,毋非分而贻名器之辱也。而教之《诗》《书》以习其义,教之《礼》《乐》以习其文,习然后有觉,有觉然后人以不贱。是为变手不识编、目不识丁之概,而斌斌乎置之儒流以尔雅深厚之。

  尔乃国故毋有所枝离禁忌,而不以告人也。而是则与天下臣民共其趣向,非则与天下臣民共其<忄典>墨,功则与天下臣民共其欢忻,过则与天下臣民共其惩创。是为变上下相疑、大小相鬼之概,而章章乎其光明洞自之。

  尔乃民情毋有所增饰隐闭,而不以上闻也。而良则使九重深拱生其豫说,莠则使九重深拱生其咨嗟,慕则使九重深拱生其冲和,怨则使九重深拱生其恐惶。是为变视听不详、血脉不属之概,而缀缀乎其切循把握之。

  尔乃子爱黎元,毋口惠而实不至,毋实不至而自夸其口惠也。而唯仁心足以载其仁闻,勿以大君而干百姓之誉;唯仁政足以载其仁心,勿以末流而愧三代之行。是为变发言施政,短修曲倚之概,而款款乎其挚行之。

  尔乃品第人物,毋貌取而心不与,毋心不与而自智其貌取也。而唯骨气足以树其躯幹,勿以和同而钓一时之说;唯理道足以树其骨气,勿以错谬而受千秋之讥。是为变辨材授官、剽察捷得之概,而祗祗乎其固存之。

  尔乃大道毋限以人,苟得其人,毋限以分也。而曹司末秩不走势焰,而能辨德、力、王、霸者,我则时其顾问以周详;山林小民不慕闻达,而能料天人阴阳者,我则时其搜采以储用。是为变所见不离左右侍从、所闻不离寻常琐屑之概,而恢恢乎其开广之。

  尔乃公器毋假以人,苟非其人,毋假以事也。而韦布无称,不历数年而猥予以高官厚糈者,我则诫其积羞以败名;文莫差可,不核躬行而猥望以丰功骏烈者,我则诫其据危以偾事。是为变求材不量精粗美丑、求治不量浅深缓亟之概,而沈沈乎其从容之。

  尔乃公辅毋自其岁月资格为之也。而练而后精者,群材也,非材桀也;迩而后信者,群彦也,非彦圣也。则曷不拔材桀于壮盛之年,血腴而有以密其思,力果而有以胜其事;识彦圣于风尘之外,时来而有以长其群,权重而有以济其世乎?是为变舍朝气、用暮气之概,而硙硙乎及其筋信骨强以鼓舞之。

  尔乃将帅毋自其宗藩世胄为之也。而亲而后许者,弱植也,非骏雄也;贵而后显者,小具也,非宿望也。则曷不起骏雄于草庐之中,静观而有以踔其识,熟筹而有以妥其计;收韬略于宿望之士,呼众而有以倡其义,决胜而有以成其能乎?是为变挟私道、废公道之概,而豤豤乎本其心倾节折以豁达之。

  尔乃枢密宜选老成忠謇,以厚其德、直其义也。而君有长也,必善居之而不以骄;君有短也,必曲责之而不以愎;君有喜也,必豫防之而不以溺;君有怒也,必折衷之而不以横。是为变从意唯谨、屏气唯喘之概,而廪廪乎其克树立之。

  尔乃封圻宜兼文武幹济,以鸿其体、实其用也。而国有疑也,必智断之而不以悬;国有骤也,必戡定之而不以惊;国有匮也,必补葺之而不以留;国有耻也,必昭雪之而不以伏。是为变受任唯苟、举事唯琐之概,而矗矗乎其独英峙之。

  尔乃谏议毋自其薄伎细故为之也。而格君心之非以观其诚,折奸雄之焰以伸其直,植天地之经以守其正,杜门户之私以示其大。是为变捃拾琐屑、觊觎非分之概,而振振乎其激卬之。

  尔乃守令毋自其下流小夫为之也。而裁州郡之繁以并其权,引英俊之誉以重其选,积岁年之久以考其绩,辟三公之路以拔其尤。是为变奔奏微末、震慑上官之概,而倡倡乎其苏援之。

  尔乃是非爱憎之指,毋不相首尾而乱其常也。而君子有正直之言,则敬其是,而訾议不作;小人有奸邪之术,则绌其非,而桡滑不成;君子有荐举之人,则致其爱,而许与不休;小人有倾轧之状,则止其憎,而猜忌不入。是为变眩惑名实、支离摧错之概,而分分乎其主宰之。

  尔乃刑赏予夺之柄,毋不相维系而窒其用也。而君子有杖节死难之忠,则优其赏,而善良皆劝;小人有辱国殃民之诈,则正其刑,而奸慝皆惩;君子有出奇济变之智,则厚其予,而英俊皆往;小人有蓄疑败谋之蠢,则邀其夺,而媠谩皆逃。是为变迁就功罪、姑息妪煦之概,而严严乎其比属之。

译于是官印堆积、绶带繁多,不要超越本分而招致名器受辱的耻辱。用《诗》《书》教导他们以熟悉义理,用《礼》《乐》教导他们以熟悉文采,学习之后才有觉悟,有觉悟之后人们才不被轻视。这就改变了手不识编、目不识丁的状况,使他们文质彬彬地置身于儒者行列,以典雅深厚来熏陶他们。

于是国家典章制度不要有所支离破碎、禁忌森严,而不告诉别人。正确的就与天下臣民共同追求,错误的就与天下臣民共同改正,有功就与天下臣民共同欢喜,有过错就与天下臣民共同惩戒。这就改变了上下互相猜疑、大小互相畏惧的状况,使政治光明磊落、洞彻自明。

于是民情不要有所粉饰隐瞒,而不向上传达。好的情况就使深宫中的君主产生喜悦,坏的情况就使深宫中的君主产生叹息,爱戴就使深宫中的君主产生平和,怨恨就使深宫中的君主产生恐惧。这就改变了视听不明、血脉不通的状况,使上下紧密相连、切实把握。

于是爱护百姓,不要口惠而实不至,也不要实不至而自夸口惠。只有仁心足以承载仁名,不要因为是君主就强求百姓的赞誉;只有仁政足以承载仁心,不要因为是末流就愧对三代的德行。这就改变了发言施政时短视偏颇的状况,使政策真诚笃实地推行。

于是评定人物,不要只看外表而内心不认同,也不要内心不认同却自以为只看外表是明智的。只有骨气足以树立躯干,不要为了迎合而钓取一时的赞誉;只有理道足以树立骨气,不要因错谬而遭受千秋的讥讽。这就改变了辨别人才授予官职时剽窃察访、捷足先登的状况,使人才稳固地保存下来。

于是大道不要局限于特定的人,如果得到了合适的人,不要局限于身份等级。那些职位低微、不趋附权势,却能辨别德、力、王、霸的人,我就时常咨询他们以求周全;那些山林隐士、不慕闻达,却能推演天人阴阳的人,我就时常搜罗他们以备任用。这就改变了所见不离左右侍从、所闻不离寻常琐屑的状况,使视野开阔广大。

于是公器不要假手于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要假托以事。那些出身平民、没有声望,没过几年就贸然授予高官厚禄的人,我就告诫他们积羞败名;那些文采尚可,不考察实际品行就贸然期望建立丰功伟业的人,我就告诫他们据守危境以致败事。这就改变了求材不量精粗美丑、求治不量浅深缓急的状况,使处理从容不迫。

于是三公辅臣不要仅凭资历年限来担任。经过历练而后精进的,是普通人才,不是杰出人才;经过亲近而后信任的,是普通贤士,不是圣贤。为什么不从壮盛之年提拔杰出人才,他们血气方刚、思维缜密、力量果敢足以胜任事务;从风尘之外识别圣贤,他们时机到来足以统领群伦、权重足以济世呢?这就改变了舍弃朝气、使用暮气的状况,使筋骨强健者受到鼓舞。

于是将帅不要仅凭宗室世胄来担任。因亲近而后允许的,是根基薄弱者,不是骏雄;因尊贵而后显达的,是小才,不是宿望。为什么不从草庐中起用骏雄,他们静观足以提升见识、熟筹足以稳妥计谋;从宿望之士中收揽韬略,他们号召众人足以倡导大义、决胜足以成就才能呢?这就改变了挟私废公的状况,使心倾节折者豁达开朗。

于是枢密大臣应当选拔老成忠直之人,以厚植其德行、正直其义理。君主有长处,一定要善于居处而不骄傲;君主有短处,一定要委婉责备而不固执;君主有喜悦,一定要预先防范而不沉溺;君主有愤怒,一定要折衷调和而不蛮横。这就改变了唯命是从、屏气唯喘的状况,使大臣能够树立威望。

于是地方长官应当兼有文武才干,以宏大其体制、充实其效用。国家有疑难,一定要明智决断而不悬置;国家有突变,一定要平定而不惊慌;国家有匮乏,一定要补葺而不拖延;国家有耻辱,一定要昭雪而不隐伏。这就改变了受任苟且、举事琐碎的状况,使长官独自英挺耸立。

于是谏议官不要仅凭小技细故来担任。纠正君心的错误以观察其诚意,折损奸雄的焰气以伸张其正直,树立天地的纲常以坚守其正道,杜绝门户的私利以显示其宏大。这就改变了搜罗琐屑、觊觎非分的状况,使正气激昂振奋。

于是州县守令不要仅凭下流小夫来担任。裁减州郡的繁杂以集中权力,引进英俊的声誉以重视选拔,积累岁月的长久以考核政绩,开辟三公的道路以提拔尤异。这就改变了奔走奏报微末、震慑上官的状况,使守令得以复苏援助。

于是是非爱憎的指向,不要首尾不一而扰乱常理。君子有正直之言,就敬重其是,而訾议不作;小人有奸邪之术,就贬斥其非,而桡滑不成;君子有荐举之人,就表达其爱,而许与不休;小人有倾轧之状,就制止其憎,而猜忌不入。这就改变了眩惑名实、支离摧错的状况,使是非分明主宰。

于是刑赏予夺的权柄,不要不相维系而窒塞其用。君子有杖节死难的忠诚,就优厚其赏,而善良者皆受鼓励;小人有辱国殃民的欺诈,就正其刑罚,而奸恶者皆受惩戒;君子有出奇济变的智慧,就丰厚其给予,而英俊者皆往;小人有蓄疑败谋的愚蠢,就剥夺其所得,而轻慢者皆逃。这就改变了迁就功罪、姑息纵容的状况,使法度严整比属。

尔乃轻重贵贱之等,毋封己见以成倒置也。而词华之选治其末,勿宠之以其异数,勿冠之其绝伦,勿章之以其广誉,勿属之以其良图,所以障其末而罔有靡然从风者;苟无有靡然从风者,则何患材实之不充乎?政事之选治其本,勿频之以其唾斥,勿吝之以其迁转,勿枯之以其贫穷,勿迫之以其迟暮,所以劝其本而罔有嗒然丧志者;苟无有嗒然丧志者,则何患膂力之不刚乎?是为变有善不必录、有录不必善、有劳不必获、有获不必劳之概,而秩秩乎其知明处当以钧调之。

  尔乃治忽安危之机,毋戾众志以得惨报也。而《诗》《礼》之士识其大,勿难之以其迂阔,勿郁之以其销沈,勿逐之以其鲠直,勿陷之以其疑似,所以悖其大而罔有恤身忘国者。苟无有恤身忘国者,则何患节义之不昌乎?耰鉏之民识其小,勿贻之以其灾害,勿蒙之以其垢汙,勿开之以其携贰,勿封之以其怨毒,所以驯其小而罔有干纪作乱者。苟无有干纪作乱者,则何患太平之不终乎?是为变可亲而勿亲、勿亲将成离,可畏而勿畏、勿畏将成梗之概,而肫肫乎其德厚信矼以护持之。

  尔乃毋以黠济其贪,訾廉介之不可为也。而握柄藉者守其礼,勿以恐愒而来远道之苞苴;趣时会者杖其材,勿以请寄而通私门之贿赂。是为变市井其行、嗜利无耻之概,而滈滈乎其洗刷之。

  尔乃毋以浮济其奢,刺俭啬之不可堪也。而拥高爵者顾其名,勿以靡文而倡朝野之风气,居下流者安其分,勿以厚赀而拟公卿之豢养。是为变妇寺其骨、怀安无状之概,而恤恤乎其针灸之。

  尔乃愚心愚目,毋议智桀而持短长也。而唱导天下所不晓者,必有根据,而不可谓之奥情;排击天下所不敢者,必有忧虑,而不可谓之狂焰;指挥天下所不能者,必有条理,而不可谓之空谈;补捄天下所不顾者,必有功效,而不可谓之多事。是为变哓哓訾讪、暗于大较之概,而睪睪乎条其体用本末以詟服之。

  尔乃小慧小能,毋耗心神而伤行检也。而夸阴阳谶纬以为秘者,必有凶事,而不可谓之如神;编淫词孅说以为工者,必有坏俗,而不可谓之作达;好博弈饮酒以为乐者,必有圹职,而不可谓之偶然;与商贾居奇以为中者,必有贼心,而不可谓之无他。是为变琐琐居游、不可教训之概,而翊翊乎剖其敬怠义欲以箴儆之。

  尔乃孔、孟尚在人间,毋剽其貌而断其脉也。而上焉者修其典以风世,勿降虚礼而欺圣贤之灵爽;下焉者修其道以成名,勿造肤词而耀群愚之瞻听。是为变君臣上下不辨圣狂,草茅士子不明体用之概,而卓卓乎奉其可宗以尊行之。

  尔乃佛老横行天下,毋沿其说而作其焰也。而智者勿读其书以致思,孰援怪诞而乱经常之大闲?愚者勿礼其祀以致虔,孰牵福祸而酿风俗之隐忧?是为变峨冠博带、群师邪说,里巷无知,群煽妖术之概,而断断乎斥其非类以驱除之。

  尔乃科目毋徇文字,登进毋涉苟且也。而考其本末于伏处之年,必也惇孝弟而洗渫恶,杖忠信而振险诐,志皋、夔而薄游说,法周、孔而排异端;及乎标其姓氏于朝绅之列,必也先经术而后词艺,先材幹而后仪容,先德性而后名誉,先操履而后福泽。是为变士习浮华肤浅之概,而勉勉乎其切磋琢磨以底实之。

  尔乃军旅毋溺宴安,训练毋循故常也。而校其短长于无事之秋,必也即整齐而卜临阵,即和辑而卜协力,即伎勇而卜胜敌,即忠义而卜卫国;及乎捍其危急于两军之交,必也戒轻发以知所向,策先入以示不懦,熄谣诼以止群哗,谬遁逃以坚众志。是为变军容巽懦柔滑之概,而轸轸乎其发强刚毅以倚赖之。

  尔乃府史胥徒毋作鬼蜮于官曹也。而平居所以模范之,必也植风骨以塞骞汙,精鉴照以豁愚盲,抑法令以崇体要,简文案以疏节目;及乎不得已而左右呼召之,必也塞诡使以清径窦,撢巧构以挫羽毛,释繁称以断葛藤,禁苛比以销荼毒。是为变狐鼠纵横、群飞刺天之概,而瑟瑟乎其屏营延仰之。

  尔乃草窃奸宄毋藏窟宅于闾里也。而平居所以教敕之,必也正衣冠以除异服,倡文学以辟左道,毁淫祠以苏蛊惑,驱游民以肃群从;及乎不可化而与我颉颃之,必也联乡井以便稽察,简兵勇以快翦除,斩渠魁以赦胁从,锄强暴以安善良。是为变稂莠披纷、群秽成林之概,而截截乎其芟夷蕴崇之。

译于是,对于轻重贵贱的等级,不要固守己见而造成颠倒错乱。选拔文辞华丽的人才属于治理末节,不要给予他们特殊的恩宠,不要给他们无与伦比的尊位,不要宣扬他们广泛的声誉,不要托付他们美好的图谋,以此来遏制末节,使没有人盲目跟风;如果没有人盲目跟风,又何必担心实际人才不充实呢?选拔处理政务的人才属于治理根本,不要频繁地斥责他们,不要吝啬他们的升迁调任,不要让他们陷入贫困,不要逼迫他们等到年老力衰,以此来鼓励根本,使没有人沮丧丧志;如果没有人沮丧丧志,又何必担心精力体力不刚强呢?这就是改变有善行不必记录、有记录不必善行、有功劳不必获得、有获得不必功劳的概况,井然有序地凭借明智恰当来均衡调节。

于是,对于治乱安危的关键,不要违背众意而招致惨痛的报应。通晓《诗》《礼》的士人识大体,不要因他们迂阔而为难他们,不要因他们沉沦而压抑他们,不要因他们刚直而驱逐他们,不要因他们疑似而陷害他们,以此来违背大体,使没有人顾惜自身而忘记国家。如果没有人顾惜自身而忘记国家,又何必担心节义不昌盛呢?从事农耕的百姓识小体,不要给他们留下灾害,不要让他们蒙受污秽,不要开启他们背离的念头,不要封闭他们怨恨的毒气,以此来驯服小体,使没有人触犯纲纪作乱。如果没有人触犯纲纪作乱,又何必担心太平不能长久呢?这就是改变可以亲近却不亲近、不亲近将导致离心,可以畏惧却不畏惧、不畏惧将导致梗阻的概况,诚恳地凭借厚德诚信来护持。

于是,不要用狡猾助长贪婪,指责廉洁耿介不可行。掌握权柄凭借权势的人要坚守礼法,不要因恐吓勒索而招来远方的贿赂;迎合时机凭借才能的人要依靠材能,不要因请托寄托而打通私门的贿赂。这就是改变市井行为、嗜利无耻的概况,浩浩荡荡地洗刷它。

于是,不要用浮华助长奢侈,指责节俭吝啬不可忍受。拥有高爵位的人要顾全名声,不要因奢靡文饰而倡导朝野的风气;处于下位的人要安守本分,不要因厚资财富而模仿公卿的豢养。这就是改变妇人宦官的骨气、贪图安逸无状的概况,小心翼翼地针灸它。

于是,愚昧的心眼,不要议论智勇而持长短之见。倡导天下人不理解的事,必有根据,不能说是深奥的情由;排斥打击天下人不敢做的事,必有忧虑,不能说是狂热的火焰;指挥天下人不能做的事,必有条理,不能说是空谈;补救天下人不顾惜的事,必有功效,不能说是多事。这就是改变喋喋不休地讥讽、不明大略的概况,高高地条理其体用本末以震慑服众。

于是,小聪明小才能,不要耗费心神而损伤品行。夸耀阴阳谶纬以为神秘的人,必有凶事,不能说是如神;编纂淫词纤说以为工巧的人,必有败坏风俗,不能说是通达;喜好博弈饮酒以为快乐的人,必有旷废职守,不能说是偶然;与商人囤积居奇以为适中的人,必有贼心,不能说是无他。这就是改变琐碎游荡、不可教训的概况,恭敬地剖析其敬怠义欲以劝诫警示。

于是,孔孟尚在人间,不要剽窃其貌而断绝其脉络。上位者修明典章以教化世风,不要降低虚礼而欺骗圣贤的灵爽;下位者修明道义以成就名声,不要制造肤浅言辞而炫耀群愚的视听。这就是改变君臣上下不辨圣狂,草野士子不明体用的概况,卓绝地奉行其可尊崇的以尊行。

于是,佛老横行天下,不要沿袭其说而助长其焰。智者不要读其书以致思,谁援引怪诞而扰乱经常的大纲?愚者不要礼敬其祀以致虔,谁牵涉福祸而酿成风俗的隐忧?这就是改变峨冠博带、群师邪说,里巷无知、群煽妖术的概况,坚决地斥责其非类以驱除。

于是,科举不要徇私文字,晋升不要涉及苟且。考察其本末于隐居之年,务必敦厚孝悌而洗刷恶习,依靠忠信而振作险诐,志向皋夔而轻视游说,效法周孔而排斥异端;等到标榜其姓氏于朝绅之列,务必先经术而后词艺,先材干而后仪容,先德性而后名誉,先操履而后福泽。这就是改变士习浮华肤浅的概况,勤勉地切磋琢磨以达成实在。

于是,军旅不要沉溺宴安,训练不要循规蹈矩。校阅其短长于无事之时,务必即整齐而卜临阵,即和辑而卜协力,即伎勇而卜胜敌,即忠义而卜卫国;等到捍卫其危急于两军之交,务必戒轻发以知所向,策先入以示不懦,熄谣诼以止群哗,谬遁逃以坚众志。这就是改变军容巽懦柔滑的概况,轸轸地发强刚毅以倚赖。

于是,府史胥徒不要在官曹作鬼蜮。平时用来模范的,务必植风骨以塞骞汙,精鉴照以豁愚盲,抑法令以崇体要,简文案以疏节目;等到不得已而左右呼召的,务必塞诡使以清径窦,撢巧构以挫羽毛,释繁称以断葛藤,禁苛比以销荼毒。这就是改变狐鼠纵横、群飞刺天的概况,瑟瑟地屏营延仰。

于是,草窃奸宄不要藏窟宅于闾里。平时用来教敕的,务必正衣冠以除异服,倡文学以辟左道,毁淫祠以苏蛊惑,驱游民以肃群从;等到不可化而与我颉颃的,务必联乡井以便稽察,简兵勇以快翦除,斩渠魁以赦胁从,锄强暴以安善良。这就是改变稂莠披纷、群秽成林的概况,截截地芟夷蕴崇。

尔乃粟米之产,毋委以地气而不广生,毋限以农工而不众作也。而收东南之赋入以藏东南,则留有馀,留有馀则民无病;兴西北之屯垦以实西北,则补不足,补不足则国无急。是为变蜚刍挽粟、千摇万兀之概,而由由乎其便宜之。

  尔乃盐策之利,毋蔽以官守而苦约束,毋画以疆界而苦迂滞也。而散天下之盐以归之场,则必流通,必流通则枭无柄;计场灶之数以入之课,则易钩稽,易钩稽则利无蠹。是为变持筹握算、左支右吾之概,而穰穰乎其丰裕之。

  尔乃沙塞傥莽,毋隶我版图以为大也。而捐不毛之土,以塞辽廓;远不教之人,以删粗丑;裁不职之员,以黜淫非;省不根之费,以收靡滥。是为变好广务荒、远近无稽之概,而总总乎其钩摄之。

  尔乃海壖隘害,毋寄我黎庶以为众也。而罢孤悬之地,以省驾驭;迁痛哭之民,以资生活,障窥伺之便,以止冲突;息攻战之劳,以期安集。是为变茹苦衔辛、存亡无著之概,而犀犀乎其拊循之。

  尔乃江村丰歉无常,毋倍其征以剥元气也。而申名田之限,以黜兼并;减不均之赋,以苏贫困;建非常之议,以振冤滞;洗前朝之弊,以示更新。是为变数百年流离沈痼、鸠形鹄状之概,而诉诉乎其润泽丰美之。

  尔乃关市去来无常,毋杂其索以成苛政也。而去重复之关,以利遄行;宽偷漏之禁,以厌小察;罢无名之税,以说商旅;拔不情之蠹,以警贪墨。是为变数千端狂吞虐取、虎目狼心之概,而倦倦乎其沐浴消息之。

  於乎!此四十变者得,而乱如不塞,治如不兴,无是理也。《诗》曰:“茀厥丰草,种之黄茂。”《书》曰:“若颠木之有繇蘖。”循乎《诗》之言,丰草不去而不可以穑也,犹之乎弊政不变而不可以国也。循乎《书》之言,颠木虽甚而可以蘖也,犹之乎弊政虽甚而可以变也。噫!变之时义大矣哉!

  是故可以毋变而变者,新进而噪者也。不可以毋变而不变者,老成而怯者也。闻变则骇者,无识而陋者也。稍变而留其半者,有志而懈者也。可变则变者,智也。不变不止者,勇也。变然后宜,宜然后利,利然后普者,仁也,义也。是故君子之所谓尚变,与卫鞅、王安石之所谓尚变,同乎?异乎?鞅不法其故以钻孝公,而秦之祸胎于鞅。安石立异于人以耸神宗,而宋之祸胎于安石。兹二子者,无开物成务之材,骋自用自专之焰,本计功谋利之蠹,蹙有国有家之脉,是恶知君子之四十变,有智、勇、仁、义以实其中乎哉?鞅云乎哉?安石云乎哉?

  尚特上

  浮邱子曰:凡物有贱有珍,凡人有特有群。亡所同异,谓之群;可与为善,而溺于习、牵于俗,亦谓之群。出类拔萃,谓之特;虽在尘坱之中,而器局不自小,趣向不犹人,亦谓之特。《诗》曰:“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夫阪田,崎岖墝埆之处,而贵其有茂特之苗,矧乃人乎?是故群鸟嬉游,玄鹤独守;群鱼作队,鲸鲵独吼。执铨衡以测泰、华,君子刺其末也;执斗斛以量江海,君子患其弱也。

  是故器博者无近用,道长者有远功,志大者喜骨立,识踔者羞雷同。毋谓簿书钱谷足了汝事,毋谓奔走伺候足罄汝智,毋谓长吏虚誉足成汝器,毋谓同僚降心足供汝使,毋谓柔声软态标汝丰裁,毋谓旁门曲窦熟汝梯阶,毋谓和光同尘慁汝是非,毋谓阴谋秘计遁汝往来。《易》曰:“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噫!恶有童观而可以辅世长氓者乎?是故君子言必称古今,行必准阴阳;入必析精微,出必理平康;我必树规摹,物必遵纪纲;气必靖兵刑,化必奏冠裳;是必伸智桀,非必惩懦顽;喜必偕忠贞,怒必折奸贪;迩必竟讴唫,远必肃听观;顺必惇久大,逆必捍忧患。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孟子之所谓名世,我之所谓特也。

  我之所谓特,天下之所谓不然也。是故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燕雀不知鸿鹄之举,虾<鱼且>不知江海之流。智而歧者,毁名世不服其教;愚而浮者,骇名世不揆其繇。大而枭者,汹汹焉挤名世以至于坠;小而杂者,嘈嘈焉议名世而不能休。深而无理者訾名世之节目为不周详,浅而无见者疑名世之道大不可殚求。滑而不经者,笑名世之守中为太迂腐;拘而不广者,料名世之卑栖小其进修。语曰:“桀犬吠尧,吠所怪也。”夫尧犹不免于吠,矧乃操全体大用以丁斯代斯人之末者乎?

译于是,对于粮食的出产,不要因受限于地气而不广泛种植,不要因受限于农工而不大量耕作。将东南地区的赋税收入储存在东南,那么就会有所剩余;有所剩余,百姓就不会困苦;在西北地区兴办屯田垦荒以充实西北,那么就能弥补不足;弥补不足,国家就不会有急难。这就改变了以往转运粮草、千辛万苦的景象,从而从容地获得便利。

于是,对于盐政的利益,不要因官府的垄断而使人受约束之苦,不要因划定疆界而使人受迂滞之苦。将天下的盐分散开来归由盐场经营,那么必然流通;必然流通,那么私盐贩子就没有了手段;根据盐场和灶户的数量来征收赋税,那么就容易核查;容易核查,那么利益就不会被侵蚀。这就改变了以往拿着算筹计算、左支右绌的景象,从而丰裕地获得富足。

于是,对于沙漠边塞的辽阔荒远,不要将其纳入版图以显示疆域广大。舍弃不长草木的土地,以填补辽阔的空虚;疏远不受教化的人,以剔除粗鄙丑陋;裁撤不称职的官员,以罢黜淫乱非理;节省无根据的费用,以收敛靡费滥支。这就改变了以往喜好广开疆土、荒废实务、远近无法考察的景象,从而全面地加以统摄。

于是,对于海边狭小险恶之地,不要寄托百姓以显示人口众多。废除孤悬的海岛,以节省驾驭之力;迁移痛哭流涕的百姓,以资助他们的生活;阻挡敌人窥伺的便利,以制止冲突;停止攻战的劳苦,以期望安定聚集。这就改变了以往百姓茹苦含辛、存亡不明的景象,从而敏锐地加以抚慰。

于是,对于江村丰收歉收无常,不要加倍征收以剥蚀元气。申明名田的限制,以罢黜兼并;减轻不均的赋税,以救济贫困;建立非常时期的对策,以振兴冤滞;洗刷前朝的弊端,以显示革新。这就改变了数百年流离失所、沉疴难愈、鸠形鹄面的景象,从而润泽地使其丰美。

于是,对于关市往来无常,不要混杂索取以形成苛政。撤除重复的关卡,以利迅速通行;放宽偷漏的禁令,以厌弃琐碎的察究;废除无名的税收,以使商旅高兴;拔除不近人情的蛀虫,以警戒贪官污吏。这就改变了数千种狂吞虐取、虎目狼心的景象,从而勤勉地使其沐浴恩泽、顺应时势。

唉!这四十项变革如果得以实现,而混乱不能堵塞,治理不能兴起,是没有这种道理的。《诗经》说:“铲除茂盛的杂草,种植黄茂的禾苗。”《尚书》说:“就像倒下的树木发出新芽。”遵循《诗经》的话,不铲除茂草就不能收获庄稼,就如同不改变弊政就不能治理国家。遵循《尚书》的话,倒下的树木虽然严重但可以发芽,就如同弊政虽然严重但可以变革。唉!变革的时机和意义真是伟大啊!

因此,可以不变而变的,是新进且喧哗的人。不可以不变而不改变的,是老成且怯懦的人。听到变革就惊骇的,是无知且浅陋的人。稍微变革而保留一半的,是有志气但懈怠的人。可以变革就变革的,是智慧。不改变不停止的,是勇气。变革后才适宜,适宜后才有利,有利后才普及的,是仁,是义。因此,君子所说的崇尚变革,与卫鞅、王安石所说的崇尚变革,相同吗?不同吗?卫鞅不效法旧制以迎合孝公,而秦国的祸患萌芽于卫鞅。王安石立异于人以耸动神宗,而宋国的祸患萌芽于王安石。这两个人,没有开创事物、成就功业的才能,放纵自用专断的焰火,本是计功谋利的蛀虫,压缩了有国有家者的命脉,他们哪里知道君子的四十项变革,有智、勇、仁、义充实其中呢?卫鞅算什么呢?王安石算什么呢?

尚特上

浮邱子说:万物有贱有珍,人有独特有群体。没有相同和差异的,叫做群体;可以一起行善,但沉溺于习惯、受世俗牵制的,也叫群体。出类拔萃的,叫做独特;虽然在尘世之中,但器局不自小,志趣不随人的,也叫独特。《诗经》说:“看那山坡上的田地,有茂盛独特的苗。”那山坡田地,是崎岖贫瘠的地方,却珍贵其有茂盛独特的苗,何况是人呢?因此,群鸟嬉戏游玩,玄鹤独自坚守;群鱼结队,鲸鲵独自吼叫。拿着秤杆去测量泰山和华山,君子讥刺其只关注末节;拿着斗斛去量度江海,君子担忧其力量微弱。

因此,器量广博的人没有近处的用途,道义长远的人有远大的功效,志向宏大的人喜欢骨立清瘦,见识超卓的人羞于雷同。不要说簿书钱谷足以完成你的事务,不要说奔走伺候足以耗尽你的智慧,不要说长官的虚誉足以成就你的器量,不要说同僚的降心足以供你驱使,不要说柔声软态标榜你的丰裁,不要说旁门曲道熟悉你的阶梯,不要说和光同尘混淆你的是非,不要说阴谋秘计逃避你的往来。《易经》说:“童观,小人没有灾祸,君子可惜。”唉!哪有童观可以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的呢?因此君子说话必称引古今,行为必符合阴阳;入仕必分析精微,出仕必治理平康;自己必树立规范,万物必遵守纪纲;气势必安定兵刑,教化必奏效冠裳;正确必伸张智杰,错误必惩罚懦顽;喜悦必伴随忠贞,愤怒必折服奸贪;近处必完成讴吟,远处必肃清听观;顺境必敦厚久大,逆境必抵御忧患。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起,其间必有闻名于世的人。”孟子所说的闻名于世,就是我所说的独特。

我所说的独特,天下人认为不是这样。因此,朝菌不知道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燕雀不知道鸿鹄的举动,虾蟹不知道江海的流向。智慧而分歧的人,诋毁闻名于世的人不服从其教化;愚昧而浮躁的人,惊骇闻名于世的人不揣度其缘由。大而枭雄的人,汹汹然排挤闻名于世的人以至于坠落;小而杂沓的人,嘈嘈然议论闻名于世的人而不能休止。深奥而无理的人指责闻名于世的人的节目不周详,浅薄而无见的人怀疑闻名于世的人的道大不可穷尽。滑头而不正经的人,嘲笑闻名于世的人的守中为太迂腐;拘谨而不广博的人,预料闻名于世的人的卑栖小其进修。俗话说:“桀的狗吠尧,吠其所怪也。”尧尚且不免于被吠,何况是操持全体大用而处于这个时代的人呢?

是故持布鼓过雷门者,陋也。奋螳臂当车辙者,妄也。管窥天、锥测地者,隘也。鸱笑凤、蜓嘲龙者,慢也。於乎!伊尹始乎耕,卒乎为阿衡;太公始乎钓,卒乎为尚父。当其晦也,畴意之?迨其章也,乃信之。管仲始乎囚,卒乎为仲父;孔子始乎为委吏、为乘田,卒乎为大司寇,摄行相事。当其困也,畴恤之?迨其亨也,乃敬之。萧何于秦录录为刀笔吏,于汉为相国;王猛于桓温弗就其军谋祭酒,于苻坚为丞相。当其梗也,畴援之?迨其通也,乃庆之。霍光为奉车都尉,小心无过已耳;为大司马、大将军,则社稷安。蒋琬为广都长,不治事;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则群僚服。当其蓄也,畴必之?迨其发也,乃称之。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於乎!动心忍性之时而侮我者,其人乎!知我者,其天乎!

  逆天而争者理易绌,顺天而适者业必昌。先人而见者伎易尽,后人而为者效必长。据高而危者度易损,积庳而升者德必臧。竟进而躁者名易丧,将往而慎者身必祥。是故劲弓难张,可以摧强;名马难乘,可以任重;骏雄难驯,可以绝伦;圣智难遇,可以成务。《诗》曰:“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於乎!西方美人而可作也;西方美人而不可作,则谁其秉知人之哲,创非常之原,既礼异之,又枋任之矣乎?不礼异之、枋任之,此当代之耻也,则又岂肯不由其道,而反贻我之耻矣乎?是故炫女不贞,炫士不信,夸毗求举者道不尊,暴智耀世者性不定;据檄乘邪者望不归,美佩无德者瑞不应;借翼遄飞者理不长,亡根而荣者景不盛;随踵而立者计不先,周容为度者力不胜;化刚为柔者气不王,乍阳又阴者智不净。

  昔王孙贾问于孔子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是故凡有国有家者,以左右侍从为耳目;凡左右侍从无理道者,以擅谮愬、作威福为气炎;凡出类拔萃者,以能绳尺左右侍从有气炎焰之人,不入其牢笼摄伏为品概;凡有气炎不受绳尺者,以能讪笑出类拔萃之人,因而支离屑越、困顿耗瘁之,使不得一当其可为机锋。是故我之所谓特,为纷纷云云之所谓不然,犹可说也;为左右侍从之所谓不然,不可说也。是何也?左右侍从言必入,行必共;爱必肥,憎必痛;簸弄必巧,揣摩必中;转折必捷,倾压必重。是故掇蜂则父子间,投杼则母子疑,拜璧则兄弟梗,拾煤则师弟移。埙篪为鬼蜮,则友朋反侧;薏苡为明珠,则君臣参差。是故蝎谮不可辟,蝇营以其群;积羽折车轴,飘风挟乾坤;心口倒持,首尾横生;揃剔失实,描画失形。

  昔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子不事吾左右,而毁言日至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子厚币事吾左右,而誉言日至也。”于是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於乎!左右不严,则毁誉不凭;毁誉不凭,则黜陟不析;黜陟不析,则治乱不总。是故燕惠王有乐毅而不能用,楚怀王有屈平而不能用,项羽有范增而不能用,汉文有贾谊而不能用,唐德宗有陆贽而不能用,宋神宗有苏轼而不能用,此左右谮愬之罪也,此乾坤憾事也。匪唯当代有心者憾之,乃至年堙代远、不见而闻者亦憾之。匪惟智察论断准古今者憾之,乃至儿童走卒有是非之心者亦憾之。憾之不已则歌之。歌之云何?“谓天盖高,而为其霾乎!谓地盖厚,而为其埃乎!霾乎!埃乎!不汝以开乎!高者坠而厚者摧乎!汝祸其有涯乎!”齐桓公有管仲而能用,郑简公有子产而能用,汉高有韩信而能用,昭烈有诸葛亮而能用,秦苻坚有王猛而能用,明太祖有刘基而能用,此左右汲引之功也,此乾坤快事也。匪惟当代有心者快之,乃至年堙代远,不见而闻者亦快之。匪唯智察论断准古今者快之,乃至儿童走卒有是非之心者亦快之。快之不已则歌之。歌之云何?“鱼有水乎?鸟有木乎?匪汝之故,畴则司其耳目乎?国有祥乎?家有谷乎?匪汝之故,畴则铺其有馀为天下禄乎?”

译因此,拿着布鼓经过雷门,是浅陋;举起螳螂臂阻挡车轮,是狂妄;从竹管里看天、用锥子测量大地,是狭隘;猫头鹰嘲笑凤凰、蜻蜓嘲弄蛟龙,是轻慢。唉!伊尹起初耕种,最终成为阿衡;姜太公起初垂钓,最终成为尚父。当他们隐晦未显时,谁能预料?等到他们显赫时,人们才信服。管仲起初是囚犯,最终成为仲父;孔子起初做委吏、乘田,最终成为大司寇,代理相事。当他们困顿时,谁顾惜他们?等到他们通达时,人们才尊敬他们。萧何在秦朝只是个卑微的刀笔吏,在汉朝成为相国;王猛在桓温那里不肯担任军谋祭酒,在苻坚那里成为丞相。当他们受阻时,谁援助他们?等到他们通达时,人们才庆贺他们。霍光做奉车都尉,只是小心无过罢了;做大司马、大将军,则使国家安定。蒋琬做广都长,不理政事;做大将军录尚书事,则群臣信服。当他们积蓄力量时,谁必定看好他们?等到他们施展抱负时,人们才称赞他们。孟子说:“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使他身受贫困,使他做事不顺,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唉!在动心忍性的时候侮辱我的人,是那些人啊!了解我的人,大概是上天啊!

违背天意去争辩,道理容易穷尽;顺应天意去适应,事业必然昌盛。抢先表现的人,技艺容易耗尽;后发制人的人,效验必然长久。占据高处而危险,气度容易受损;从低处积累而上升,德行必然美好。争着前进而急躁,名声容易丧失;将要前往而谨慎,自身必然吉祥。因此,强弓难以拉开,但可以摧毁强敌;名马难以驾驭,但可以承担重任;骏马雄才难以驯服,但可以超越常人;圣明智慧难以遇到,但可以成就事业。《诗经》说:“山上有榛树,洼地有甘草。思念的是谁?西方的美人。”唉!西方的美人如果能出现;如果西方的美人不能出现,那么谁能秉持识人的智慧,开创非凡的基业,既以礼遇对待异才,又加以任用呢?不以礼遇对待异才、加以任用,这是当代的耻辱,那么又怎么肯不遵循正道,反而给我留下耻辱呢?因此,炫耀女子不贞洁,炫耀士人不诚信,阿谀逢迎求取举荐的人,道义不被尊重;显露才智炫耀于世的人,心性不坚定;凭借檄文乘势作恶的人,期望不会回归;佩戴美玉却没有德行的人,祥瑞不会应验;借翅膀迅速高飞的人,道理不会长久;没有根基而繁荣的人,景象不会兴盛;跟随脚印站立的人,计谋不会超前;以迎合世俗为准则的人,力量不能胜任;把刚强化为柔弱的人,气势不旺盛;时而阳时而阴的人,智慧不纯净。

从前王孙贾问孔子说:“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是这样!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地方祈祷了。”因此,凡是有国家、有家族的人,把左右侍从当作耳目;凡是左右侍从不讲理道的,以擅自行使谗言诽谤、作威作福为气势;凡是出类拔萃的人,以能够约束左右侍从那些有气势的人,不让他们落入牢笼控制为品格;凡是有气势不接受约束的人,以能够讥笑出类拔萃的人,从而使他们支离破碎、困顿衰竭,使他们不能施展才能为手段。因此,我所说的独特,被纷纷议论的人认为不对,还可以解释;被左右侍从认为不对,就无法解释了。为什么呢?左右侍从的话必然被采纳,行为必然被效仿;喜爱必然使人富贵,憎恶必然使人痛苦;玩弄手段必然巧妙,揣摩心意必然中肯;转折必然快捷,倾轧压迫必然沉重。因此,采集蜜蜂则父子之间产生隔阂,投掷梭子则母子之间产生怀疑,拜送璧玉则兄弟之间产生阻碍,拾取煤炭则师徒之间产生变化。埙篪和谐如鬼蜮,则朋友之间反复无常;薏苡如明珠,则君臣之间产生差异。因此,蝎子的谗言不可避开,苍蝇的营营以其成群;羽毛堆积能压断车轴,狂风能席卷天地;心口颠倒,首尾横生;剪裁剔除失去真实,描画失去形状。

从前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你不侍奉我的左右,但毁谤的话每天传到我的耳朵里。”封给他万户的食邑。召见阿大夫,对他说:“你厚礼侍奉我的左右,但赞誉的话每天传到我的耳朵里。”于是烹杀了阿大夫以及曾经赞誉他的左右侍从。唉!左右侍从不严厉,则毁誉不可凭信;毁誉不可凭信,则升降不可分辨;升降不可分辨,则治乱不可总括。因此,燕惠王有乐毅而不能任用,楚怀王有屈原而不能任用,项羽有范增而不能任用,汉文帝有贾谊而不能任用,唐德宗有陆贽而不能任用,宋神宗有苏轼而不能任用,这是左右谗言诽谤的罪过,这是天地间的憾事。不仅是当代有心的人感到遗憾,甚至年代久远、未见而闻的人也感到遗憾。不仅是明智洞察、论断古今的人也感到遗憾,甚至儿童仆役有是非之心的人也感到遗憾。遗憾不已就歌唱。歌唱什么呢?“说天很高,却被它遮蔽了吗?说地很厚,却被它尘埃覆盖了吗?遮蔽啊!尘埃啊!不为你开启吗?高的坠落而厚的摧折吗?你的祸患难道有尽头吗?”齐桓公有管仲而能任用,郑简公有子产而能任用,汉高祖有韩信而能任用,昭烈帝有诸葛亮而能任用,秦苻坚有王猛而能任用,明太祖有刘基而能任用,这是左右举荐引荐的功劳,这是天地间的快事。不仅是当代有心的人感到快慰,甚至年代久远、未见而闻的人也感到快慰。不仅是明智洞察、论断古今的人也感到快慰,甚至儿童仆役有是非之心的人也感到快慰。快慰不已就歌唱。歌唱什么呢?“鱼有水吗?鸟有树吗?如果不是你的缘故,谁来掌管耳目呢?国家有吉祥吗?家族有粮食吗?如果不是你的缘故,谁来铺陈多余作为天下的福禄呢?”

昔孔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是故用焉以为己快,勿用以为己憾,此委琐握龊者之心理颜状也;用焉能使人快,勿用能使人憾,此出类拔萃者所以为世重轻也。憾亟生愤,愤亟生击,因而以清议代刀锯,取左右谮愬者诛之于清天白日之下。快亟生遂,遂亟生永,因而以精心代俎豆,取左右汲引者祔之于山川百神之灵。此天道所以在人也。有清议代刀锯,而左右谮愬者神为之寒;神寒则气束,气束则心回,因而借我生以前之左右谮愬,止我生以后之左右谮愬者焉。有精心代俎豆,而左右汲引者理为之实;理实则情钧,情钧则机活,因而借我生以前之左右汲引,开我生以后之左右汲引者焉。此人心所以不死也。天道如秤,人心如镜,不能倒颠而魗其正。人心如响,天道如杖,凡厥谗阋,则惩其枉。

  语曰:“人莫不奋于其所不足。”今谓雷电不足为震,日星不足为明,鼎钟不足为贵,粟帛不足为恒,则至愚亟妄者亦色然骇焉。夫我之所谓特,天之所谓雷电日星也,人之所谓钟鼎粟帛也,其孰能非之?而孰能无之?是故可以是、可以非者,不为道;可以有、可以无者,不为人。既是之,则智愚、纤巨、中外、久近不得更非之者,道之大。既有之,则君臣、亲戚、兆民、庶物不得更无之者,人之尊。其或非之,不旋踵而更是之;或娄非之,至于究竟,而不能毋是之者:道之妙。其或无之,不旋踵而更有之,或娄无之,至于究竟,而不能毋有之者:人之真。子思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徵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允若兹,其孰能非之?而孰能无之?是故天管生杀,地量通壅;尔之低卬,我之体用。以言乎体之不枝也,万亡树管、蔡而踣周公之理,万亡树三桓、少正、杨、墨、仪、衍而踣邹鲁之理,万亡树公孙宏而踣董仲舒之理,万亡树皇甫鏄、李逢吉而踣韩愈之理,万亡树王安石蔡京而踣二程氏司马光之理、树韩侘胄而踣朱熹之理,万亡树江彬、张忠、许泰而踣王守仁之理。以言乎用之不梗也,万亡逞共工、驩兜而窒皋、夔、稷、契之理,万亡逞赵梁、雷开而窒伊尹、西伯之理,万亡逞竖刁、易牙、开方而窒管仲之理,万亡逞魏延而窒诸葛亮之理,万亡逞鱼朝恩而窒郭子仪之理,万亡逞秦桧而窒岳飞之理,万亡逞徐有贞而窒于谦、逞王化贞而窒熊廷弼之理。是故君子唯理道之从而已矣。

  理道可以止情故,可以平气焰。虽其情故然矣,而理道不然也,君子不从情故,而从理道;虽其气炎然矣,而理道不然也,君子不从气炎,而从理道。且积情故生蠹蚀,积蠹蚀生败坏;君子不从蠹蚀、败坏而从理道。积气炎生凌猎,积凌猎生焦烂;君子不从凌猎、焦烂而从理道。是故君子从理道,则凡树其所不可树,踣其所不可踣,逞其所不可逞,窒其所不可窒者,举不足以操是非有无之总也,断断然矣。《诗》曰:“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是故凡左右侍从者,即毋爱人材,亦当爱国家。凡有国有家者,即毋能捐左右侍从,亦当爱拔类出萃之材。凡爱国家者,即毋能自为功,亦当推贤让能,补其不逮。凡爱拔类出萃之材者,即毋能如弟子之事其先生,亦当破今日之资格,以苏其亟;芟庸人之议论,以成其特。孟子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是故君子毋以小具掩大具,毋以半材拟通材;毋以一杯吸九河,毋以寸指量八垓;毋以清波投浊流,毋以甲是移乙非;毋以荃蕙夹艾萧,毋以瓦缶作鸣雷;毋愚议俊,毋顽贼廉;毋羊从虎,毋龟伏蚺;毋庸校奇,毋曲桡直;毋唾千钧、宝汝蝉翼。

  尚特下

  浮邱子曰:今天下盖有倜傥非常之材焉,是河岳英灵之气所结而生也,是《诗》《礼》敦庞之脉所递而存也,是荐绅士族不可少之模楷也,是社稷苍生不可断之性命也,是撢皇帝、王霸、道德、功力而准绳在心者也,是赅天地、民物、体用、本末而谋猷在世者也,是智足以研求而勇足以迈往者也,是文足以昌明而武足以击断者也,是出治不穷之具也,是拨乱反正之需也。夫是之谓特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孟子之所谓豪杰,岂非我之所谓特乎?

译从前孔子对仲弓说:“耕牛产下的牛犊,毛色赤红且角形端正,即使不想用它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因此,任用他,就以此为快意;不任用他,就以此为遗憾,这是那些心胸狭隘、品行卑劣之人的心理和神态;任用他能使人心生快意,不任用他能使人心生遗憾,这是杰出超群之人之所以被世人看重或轻视的原因。遗憾极易产生愤懑,愤懑极易产生攻击,于是用清正的舆论代替刀锯刑罚,在光天化日之下诛杀那些在左右进谗言诬陷的人。快意极易产生顺遂,顺遂极易产生长久,于是用精心的祭祀代替牛羊祭品,将那些在左右提携引荐的人附祭于山川百神的灵位。这就是天道体现在人间的道理。有清正的舆论代替刀锯,那些在左右进谗言诬陷的人便感到神灵为之寒心;神灵寒心则气息收敛,气息收敛则心意回转,于是借助我生前那些在左右进谗言诬陷的人,来制止我死后那些在左右进谗言诬陷的人。有精心的祭祀代替牛羊祭品,那些在左右提携引荐的人便感到事理为之充实;事理充实则情感均衡,情感均衡则机运灵活,于是借助我生前那些在左右提携引荐的人,来开启我死后那些在左右提携引荐的人。这就是人心之所以不朽的原因。天道如同秤,人心如同镜子,不能颠倒黑白而歪曲其公正。人心如同回声,天道如同拐杖,凡是那些谗言争斗,就会惩戒其歪曲不正。

俗话说:“人没有不在自己不足之处奋发的。”现在如果说雷电不足以震慑,日星不足以光明,鼎钟不足以珍贵,粟帛不足以恒常,那么即使是最愚蠢狂妄的人也会神色惊骇。我所说的“特”,就是天所说的雷电日星,人所说的钟鼎粟帛,谁能否定它?谁能没有它?因此,可以肯定也可以否定的,就不是道;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的,就不是人。既然肯定了它,那么无论智愚、大小、中外、久近都不能再否定它,这是道的大用。既然拥有了它,那么无论君臣、亲戚、百姓、万物都不能再没有它,这是人的尊贵。如果有人否定它,不久就会转而肯定它;或者屡次否定它,直到最终,也不能不肯定它:这是道的奥妙。如果有人没有它,不久就会转而拥有它,或者屡次没有它,直到最终,也不能不拥有它:这是人的真实。子思说:“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在百姓中得到验证,考察三代圣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确实如此,谁能否定它?谁能没有它?因此天掌管生杀,地衡量通塞;你的高低起伏,我的体用关系。就说到本体不枝蔓而言,绝不会因为树立管叔、蔡叔而推倒周公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树立三桓、少正卯、杨朱、墨翟、仪衍而推倒邹鲁(儒家)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树立公孙弘而推倒董仲舒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树立皇甫镈、李逢吉而推倒韩愈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树立王安石、蔡京而推倒二程氏、司马光的道理,树立韩侂胄而推倒朱熹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树立江彬、张忠、许泰而推倒王守仁的道理。就说到功用不阻塞而言,绝不会因为放纵共工、驩兜而阻塞皋陶、夔、稷、契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放纵赵梁、雷开而阻塞伊尹、西伯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放纵竖刁、易牙、开方而阻塞管仲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放纵魏延而阻塞诸葛亮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放纵鱼朝恩而阻塞郭子仪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放纵秦桧而阻塞岳飞的道理,绝不会因为放纵徐有贞而阻塞于谦、放纵王化贞而阻塞熊廷弼的道理。因此君子只遵循理道罢了。

理道可以制止私情旧习,可以平息嚣张气焰。虽然私情旧习如此,但理道不如此,君子不听从私情旧习,而听从理道;虽然气焰嚣张如此,但理道不如此,君子不听从气焰嚣张,而听从理道。况且积累私情旧习会产生蛀蚀,积累蛀蚀会产生败坏;君子不听从蛀蚀、败坏而听从理道。积累气焰嚣张会产生欺凌掠夺,积累欺凌掠夺会产生焦枯烂败;君子不听从欺凌掠夺、焦枯烂败而听从理道。因此君子遵循理道,那么凡是树立那些不该树立的,推倒那些不该推倒的,放纵那些不该放纵的,阻塞那些不该阻塞的,都不足以掌握是非有无的总纲,这是断然确定的。《诗经》说:“鹙鸟在鱼梁,鹤鸟在树林。那位高大的人,实在让我操心。”因此凡是左右侍从的人,即使不爱护人才,也应当爱护国家。凡是有国家有家业的人,即使不能舍弃左右侍从,也应当爱护提拔杰出超群的人才。凡是爱护国家的人,即使不能自己建立功劳,也应当推举贤能,弥补自己的不足。凡是爱护杰出超群人才的人,即使不能像弟子侍奉老师那样,也应当打破今天的资历限制,以解救他们的急难;剪除庸人的议论,以成就他们的独特。孟子说:“建造大房子,一定要让工匠寻找大木材。”因此君子不要用小的器具掩盖大的器具,不要用半截木材比拟通材;不要用一杯水去吸纳九河,不要用一寸手指去衡量八方;不要用清澈的水波投入浑浊的流水,不要用甲的是来改变乙的非;不要用香草夹杂杂草,不要用瓦罐发出雷鸣;不要用愚昧的议论议论俊才,不要用顽固的贼寇伤害廉洁;不要像羊跟随老虎,不要像龟伏在蟒蛇旁;不要平庸者校量奇特,不要弯曲者压制正直;不要唾弃千钧之重,却珍视蝉翼之轻。

尚特下

浮邱子说:现在天下大概有倜傥非常的人才,这是河岳英灵之气凝聚而生的,这是《诗》《礼》敦厚淳朴的脉络传递而保存的,这是荐举绅士阶层不可缺少的楷模,这是社稷苍生不可断绝的性命,这是检验皇帝、王霸、道德、功力而准绳在心中的人,这是涵盖天地、民物、体用、本末而谋略在世的人,这是智慧足以研究探求而勇气足以勇往直前的人,这是文采足以昌明而武略足以决断的人,这是治理天下不穷尽的器具,这是拨乱反正的需要。这就叫做“特”。孟子说:“等待文王而后兴起的人,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兴起。”孟子所说的豪杰,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特”吗?

且夫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则吾不知其乘风云而上天。特犹龙也,其孰知之?而孰详之?是故特则特矣,然而踔乎世,訾乎俗,愤乎心,腾乎气,于是名公巨人以不和煦短之;敏乎事,及乎时,果乎力,直乎体,于是名公巨人以不暇豫短之;捷乎思,明乎辨,备乎理,耸乎物,于是名公巨人以不简嘿短之;杖乎义,赴乎分,树乎己,先乎众,于是名公巨人以不孙让短之。询以言,必有难;试以事,必有实;逮以躬,必有耻;涉以世,必有戒:于是名公巨人以不妥贴短之。蒙以私,必有攻;护以偏,必有捄;匮以微,必有烛;浸以渐,必有障:于是名公巨人以不圆活短之。非其想,勿以构;非其程,勿以趋;非其理,勿以索;非其命,勿以反:于是名公巨人以不机变短之。非其人,勿以同;非其道,勿以商;非其仪,勿以举;非其法,勿以取:于是名公巨人以不时宜短之。既树天,则抑人;既准古,则裁今;既重内,则轻外;既主此,则奴彼:于是名公巨人以不规摹短之。宁暗也,毋自章;宁艰也,毋自易;宁鲜也,毋自多;宁瘠也,毋自肥:于是名公巨人以不福泽短之。孟子曰:“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孟子之所谓乡原,岂非我之所谓名公巨人乎?悲夫!

  乡原,师李耳者也。胡广、冯道,师乡原者也。我之所谓名公巨人,师胡广、冯道者也。李耳“和其光,同其尘”,乡原得之,是以同乎流俗、合乎汙世,故曰乡原师李耳。乡原非之无举,刺之无刺,胡广得之,是以身坐阿附,而俾汉人以为中庸;冯道得之,是以斫坏礼义廉耻,而俾五代以为孔子:故日胡广、冯道师乡原。推广之所以冒中庸,道之所以冒孔子,则亦和煦,则亦暇豫,则亦简嘿,则亦孙让,则亦妥帖,则亦圆活,则亦机变,则亦时宜,则亦规摹,则亦福泽。推名公巨人之所以短特,由其少所见、多所怪者倜傥非常之材;乃其揣摩则熟之又熟,比拟则工之又工者,广而已矣,道而已矣:故曰名公巨人师胡广、冯道。

  且夫马鸣而马应之,牛鸣而牛应之,从其类也;种枳则不得复为橘,种艾则不得复为兰,从其性也。是故天地无终极,而乡原、而名公巨人者有代兴。乡原有代兴,而天地之否塞无已时,则阖不自广、道而旁推之?尔乃晏婴相齐以俭,曹参相汉以清静,揆其本末,则固师李耳、友乡原,而时或不离于豪杰之意者乎!然而演乡原之脉落,辟名公巨人之阶梯,自婴、参始。婴、参之甚,而为公孙宏;宏之甚,而为田千秋;千秋之甚,而为张禹、孔光、胡广、赵戒:是则纯乎媚世、工乎乱德,而豪杰之心理骨相索然以尽,岂非昔伐其枝而今更掘其根乎?

译再说那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至于龙,我就不知道它乘着风云上天了。特立独行的人就像龙一样,谁能真正了解他?谁能详细知晓他?因此,特立独行的人确实特立独行了,然而他超脱于世俗,被世俗所诋毁,内心愤懑,意气激昂,于是那些所谓的著名公卿、显赫人物就以他不和顺温和来诋毁他;他办事敏捷,顺应时势,用力果断,身体正直,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悠闲从容来诋毁他;他思维快捷,明辨是非,道理完备,惊动万物,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简约沉默来诋毁他;他秉持道义,奔赴本分,树立自我,领先众人,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谦逊退让来诋毁他。用言语询问他,必定有疑难;用事务考验他,必定有实绩;让他亲身去做,必定有羞耻感(指知耻而后勇);让他涉足世事,必定有警戒: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妥帖圆滑来诋毁他。用私情蒙蔽他,必定会攻击;用偏见庇护他,必定会救助;用细微的匮乏试探他,必定能洞察;用渐进的方式浸染他,必定有阻碍: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圆滑变通来诋毁他。不符合他的想法,就不要去构建;不符合他的标准,就不要去追随;不符合他的道理,就不要去探求;不符合他的命运,就不要去违背: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机智变通来诋毁他。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要与之同流;不是正确的道,就不要与之商量;不是合适的礼仪,就不要去举动;不是恰当的方法,就不要去采纳: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合时宜来诋毁他。既然树立了天道,就压抑人道;既然以古人为准则,就裁断今人;既然重视内在,就轻视外在;既然以此为主,就奴役彼方: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循规蹈矩来诋毁他。宁愿昏暗,也不自我彰显;宁愿艰难,也不自我取易;宁愿稀少,也不自我增多;宁愿瘦弱,也不自我肥硕:于是那些名公巨就以他不造福泽来诋毁他。孟子说:“生活在这个时代,为了这个时代,做到善良就可以了。那种媚世取容的人,就是乡原。”孟子所说的乡原,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名公巨人吗?可悲啊!

乡原,是师从李耳(老子)的人。胡广、冯道,是师从乡原的人。我所说的名公巨人,是师从胡广、冯道的人。李耳主张“和光同尘”,乡原学到了这一点,所以同流合污、迎合污浊的世道,所以说乡原师从李耳。乡原没有过错可指责,没有缺点可挑剔,胡广学到了这一点,所以身居阿附权贵之位,却让汉人认为他是中庸之道;冯道学到了这一点,所以毁坏礼义廉耻,却让五代认为他是孔子:所以说胡广、冯道师从乡原。推广胡广之所以冒充中庸,冯道之所以冒充孔子,也是因为他们和煦、闲暇、简约、谦让、妥帖、圆活、机变、时宜、规摹、福泽。推究名公巨人之所以诋毁特立独行的人,是因为他们少见多怪,视倜傥非常的人才为怪异;然而他们揣摩世故极其熟练,比拟模仿极其精巧,不过是胡广罢了,不过是冯道罢了:所以说名公巨人师从胡广、冯道。

再说马鸣叫而马回应,牛鸣叫而牛回应,这是遵循它们的同类;种枳就不能再变成橘子,种艾就不能再变成兰花,这是遵循它们的本性。因此天地没有终极,而乡原、名公巨人却代代兴起。乡原代代兴起,而天地的闭塞就没有尽头,那么为什么不从胡广、冯道开始旁推呢?晏婴以节俭辅佐齐国,曹参以清静辅佐汉朝,考察他们的根本,本来也是师从李耳、友伴乡原,而有时也不背离豪杰的心意吧!然而演绎乡原的脉络,开辟名公巨人的阶梯,是从晏婴、曹参开始的。晏婴、曹参的极端,表现为公孙弘;公孙弘的极端,表现为田千秋;田千秋的极端,表现为张禹、孔光、胡

  嗟失!两汉之兴,道杂黄老,人习和同,岳岳者枯,睮睮者丰。是故味道如董仲舒,骨鲠如汲黯,文义如贾谊、刘向,名节如郭泰、李膺,曾不得享厚糈而奏伟绩,或乃出死力以倾陷之,岂非不乡原之故,而人訾其异己乎?自汉已降,弟靡波流,以至于魏晋六朝,所谓名材硕德非无一二之存,所谓媚世乱德则更仆悉数而不能终焉。尔乃杨彪就秩于曹氏,王导钓誉于江左,崔光取容于拓拔,谢朏屑屑于齐、梁,何其耻也!至若唐宋之兴,名材硕德甲于魏晋。然而松柏之下,女萝傅焉;众贤毕集,乡原伏焉。房、杜、姚、宋,不乡原者也,是以戡乱致治。尔乃刺苏味道者以摸棱,刺卢怀慎者以伴食,此岂房、杜、姚、宋之伦比乎?韩、范、富、欧,不乡原者也,是以献可替否。尔乃刺张士逊者以和鼓,刺王珪者以三旨,此岂韩、范、富,欧之伦比乎?自宋已降,名材硕德盛于有明,是故太祖功臣二十一,仁、宣致治以三杨,超然万夫之特也。然而丑莫丑于“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谣,是亦乡原之媚世者而已矣,是亦乡原之乱德者而已矣。

  且夫为天下之大乱者,则必为天下之大利者矣;为天下之大利者,则必为天下之大似者矣。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雅乐也;恶紫,恐其夺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是故孔子之恐其乱也,以其似;而后世之且信其不乱也,以其利。曷利乎尔?则为不臣之利,则为不君之利。梁冀,不臣也,而利有广,则阖不自梁冀而旁推之?凡与不成臣节者处,皆乡原也。是故蔡义貌如老妪,行步俛偻,此霍光所以孽其邪谋也;孔光名儒,持禄保位,此王莽所以老其贼计也;牛仙客与时浮沈,陈希烈为人左右,此李林甫所以肆其阴诡也;裴冕老病易制,关播暗畏不言,此元载、卢杞所以厚其贪横也;何执中陆陆无所建明,此蔡京所以骋其凶谲也;王次翁工柔媚,无几微忤人,此秦桧所以坚其缪误也;李东阳俯首而已,此刘瑾所以资其浊乱也;魏广微惧而自明,此忠贤所以启其窥窃也。故曰乡原为不臣之利也。五代,不君也,而利有道,则阖不自五代而旁推之?凡与不成君德者处,皆乡原也。是故李斯分主过,此秦皇所以倡其无道也;公孙宏顺上旨,此汉武所以蓄其多欲也;陈群誉殿下,荀顗拜晋王,此曹、马所以售其狐媚也;褚渊惜身保妻子,此萧道成所以快其禅代也;李勣阿立昭仪为后,此武曌所以济其倾城也;范质、王溥惮帝英睿,每事请具劄子,此太祖所以废其坐论也。王旦傅会天书,称大礼使,此真宗所以夸其淫祀也;解缙、黄淮不念旧君,铺陈文学,从容密勿,此燕王棣所以文其逆举也。

译广、赵戒:这就是纯粹地媚世、精巧地败坏道德,而豪杰的心理骨相完全消失,难道不是过去砍伐它的枝叶,现在更挖掘它的根吗?

唉!两汉兴起,道术混杂黄老,人们习惯和同,刚直的人枯萎,柔顺的人丰盛。因此,品味道义如董仲舒,骨鲠如汲黯,文义如贾谊、刘向,名节如郭泰、李膺,竟然不能享受丰厚的俸禄而建立伟大的功绩,或者反而用死力去倾陷他们,难道不是因为不像乡原的缘故,而人们诋毁他们异己吗?自从汉朝以后,顺从靡烂,波流相及,以至于魏晋六朝,所谓的名材硕德并非没有一两个存在,所谓媚世乱德的人则更仆数都数不完。于是杨彪在曹氏任职,王导在江左钓誉,崔光在拓跋氏取容,谢朏在齐、梁间忙碌,多么耻辱啊!至于唐宋兴起,名材硕德优于魏晋。然而松柏之下,女萝依附;众贤聚集,乡原潜伏。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不像乡原,所以平定乱世、达到治世。然而讽刺苏味道的是“摸棱”,讽刺卢怀慎的是“伴食”,这难道是房、杜、姚、宋一类的人吗?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不像乡原,所以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然而讽刺张士逊的是“和鼓”,讽刺王珪的是“三旨”,这难道是韩、范、富、欧一类的人吗?自从宋朝以后,名材硕德在明朝兴盛,因此太祖功臣二十一人,仁宗、宣宗达到治世依靠三杨,超然于万人之中的特立独行者也。然而丑没有比“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民谣更丑的了,这也是乡原媚世的人罢了,这也是乡原乱德的人罢了。

再说造成天下大乱的,必定是带来天下大利的人;带来天下大利的,必定是造成天下大似(似是而非)的人。孔子说:“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怕它扰乱禾苗;厌恶巧言,怕它扰乱道义;厌恶利口,怕它扰乱诚信;厌恶郑声,怕它扰乱雅乐;厌恶紫色,怕它夺取红色的正统地位;厌恶乡原,怕它扰乱道德。”因此孔子害怕它扰乱,是因为它相似;而后世却相信它不扰乱,是因为它有利。有什么利呢?那就是不忠之臣的利,那就是不君之主的利。梁冀,是不忠之臣,而利有胡广,那么为什么不从梁冀旁推呢?凡是与不成臣节的人相处的,都是乡原。因此蔡义面貌像老妇人,行走弯腰,这是霍光所以能实施他的邪谋的原因;孔光是名儒,持禄保位,这是王莽所以能老练他的贼计的原因;牛仙客与时浮沉,陈希烈为人左右,这是李林甫所以能肆意他的阴诡的原因;裴冕老病易制,关播暗畏不言,这是元载、卢杞所以能加重他的贪横的原因;何执中平庸无所建树,这是蔡京所以能驰骋他的凶谲的原因;王次翁工于柔媚,几乎没有一点违逆别人,这是秦桧所以能坚持他的谬误的原因;李东阳俯首而已,这是刘瑾所以能资助他的浊乱的原因;魏广微恐惧而自我表白,这是魏忠贤所以能开启他的窥窃的原因。所以说乡原是不忠之臣的利。五代,是不君之主,而利有冯道,那么为什么不从五代旁推呢?凡是与不成君德的人相处的,都是乡原。因此李斯分担主过的责任,这是秦始皇所以能倡导他的无道的原因;公孙弘顺从上旨,这是汉武帝所以能积蓄他的多欲的原因;陈群赞誉殿下,荀顗拜见晋王,这是曹、马所以能出售他们的狐媚的原因;褚渊惜身保妻子,这是萧道成所以能快意他的禅代的原因;李勣阿谀立昭仪为后,这是武则天所以能成就她的倾城之祸的原因;范质、王溥畏惧皇帝英明睿智,每件事都请求写具劄子,这是宋太祖所以能废除他的坐论的原因;王旦傅会天书,称大礼使,这是宋真宗所以能夸耀他的淫祀的原因;解缙、黄淮不念旧君,铺陈文学,从容密勿,这是燕王棣所以能文饰他的逆举的原

故曰乡原为不君之利也。

译因。所以说乡原是不君之主的利。

且夫宗庙、社稷、子孙、黎民之所谓不利而以为利,天地、山川、草木、鸟兽之所谓不利而以为利,天下聪察高材、蚤计熟筹之所谓不利而以为利,天下激卬壮士、椎心泣血之所谓不利而以为利,是何故也?利其毋桡我权、毋烛我奸、毋激我汙、毋非我非云尔。利其心乎和煦,毋箴我狂;心乎暇豫,毋斗我捷;心乎简嘿,毋繁我辨;心乎孙让,毋涉我术;心乎妥帖,毋犯我险;心乎圆活,毋中我嫌;心乎机变,毋拒我计;心乎时宜,毋振我习;心乎规摹,毋贾我祸;心乎福泽,毋忘我德云尔。语曰:“比目之鱼不相得,则不能行。”是故君不尧、舜,愿得乡原为使;臣不皋、夔,愿得乡原为侪。尧、舜不乡原,不尧、舜者,此乡原之通津。皋、夔不乡原,不皋、夔者,此乡原之曲窦。盲于睹者,舍乡原而怒其目;聋于听者,舍乡原而逆其耳;此不尧、舜者之沈疴。前乎我者,援乡原以固其交;后乎我者,援乡原以长其誉:此不皋、夔者之秘诀。不乡原不可为使,于是愿为其使者,一风其众,众风其万;伏草莽,则以乡原为学;登王庭,则以乡原为政。此不尧、舜者之所以毒官材。不乡原不可为侪,于是愿为其侪者,父诏其子,师诏其弟;捧俎豆,则以乡原为尊;订衣冠,则以乡原为上。此不皋、夔者之所以贼人伦。不君唯恐不得乡原,乡原弥恐不得不君,于是度其为不君也,而不君之;度其稍不为不君也,俾其包羞丛悔,而亦不君之。苟非不君,则不能借彼垢玩,便我私图;借彼惛愚,匿我拙举。此不尧、舜而得乡原为使者之所以必遭蠹蚀。不臣唯恐不得乡原,乡原弥恐不得不臣,于是度其为不臣也而不臣之;度其稍不为不臣也,俾其席独猎群,而亦不臣之。苟非不臣,则不能借彼气炎,分我末光;借彼肥甘,资我馀润。此不皋、夔而得乡原为侪者之所以必坐瓦裂。

  且夫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也;与死人同病者,未尝生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於乎!广、道即可师也,其唯改其不善以从善乎!是故广之时,不为广者则有若李固、杜乔其人,匪唯弗以为中庸也,又视之如粪土,此非夫有特操者而能若是乎?道既殁,能贬道者则有若欧阳修、司马光其人,匪唯弗以为孔子也,又夷为乱臣贼子之尤,此非夫有特识者而能若是乎?宁学固、乔之不为广,以折名公巨人之为广者;毋俾名公巨人广而盈庭皆广,毋俾盈庭皆广而不获嘉言谠论之益。此非夫有特济者而能若是乎?宁学欧阳、司马之贬道,以折名公巨人之与道同归者;毋俾名公巨人道而盈庭皆道,毋俾盈庭皆道而不成杖节死难之忠。此非夫有特患者而能若是乎?

  有特操之谓定,有特识之谓高,有特济之谓裕,有特患之谓深。唯迁妒定,唯下妒高,唯信妒裕,唯浅妒深。是故特者,名公巨人之棘刺也。唯定医迁,唯高医下,唯裕医窘,唯深医浅。是故特者,名公巨人之药石也。悲夫!名公巨人,人物之权衡,而风气之总也。名公巨人谓特曰:“此吾棘刺也。”而当宁以名公巨人为耳目,则亦曰:“此吾棘刺也。”群论以名公巨人为意指,则亦曰:“此吾棘刺也。”此为道疑而国将踣之兆。名公巨人谓特曰:“此吾药石也。”而当宁以名公巨人为耳目,则亦曰:“此吾药石也。”群论以名公巨人为意指,则亦曰:“此吾药石也。”此为道信而国将理之兆。悲夫!特固无求于名公巨人,而天下万代固有求予特也。名公巨人即谓特曰:“此吾棘刺也。”而天下之体道者不谓然,而万代之考道者不谓然,此为道疑而可以复信之柄。名公巨人即终不谓特曰:“此吾药石也。”而天下之体道者必谓然,而万代之考道者必谓然,此为道信而可以不移之柄。

  且夫天下之能移人,亡若名公巨人者矣。譬之风沙乎,风沙之所布覆,能使白日移为昏黑。名公巨人之所好尚,能使君子移为小人。尔乃诚体道、诚考道者,则必不在名公巨人操纵转移之内。是何也?其所谓和煦,我之所谓卑身贱体、说色微辞以顺从人者也。其所谓暇豫,我之所谓媠谩亡状、行能亡算者也。其所谓简嘿,我之所谓肤受而自吝、拙艰而自晦者也。其所谓孙让,我之所谓志不帅气、筋驽肉缓而不前者也。其所谓妥帖,我之所谓外示检括、内包垢玩,而訾议不入、夷犹自得者也。其所谓圆活,我之所谓左萦右折,丈夫而蒙妇寺之态者也。其所谓机变,我之所谓狐鼠凭黠、鬼魅作幻者也。其所谓时宜,我之所谓赘行亡理、周容为度者也。其所谓规摹,我之所谓名实亡所副、文质亡所底者也。其所谓福泽,我之所谓圭组盛而纲纪衰、妻孥活而民物颠者也。《诗》曰:“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於乎!名公巨人乎!毋俾天下万代之人为哲而独为愚乎!毋我棘刺,而我药石,国其有瘳乎!毋杖乡原,而杖豪杰,道其兴乎!

译况且宗庙、社稷、子孙、百姓认为不利而视为有利,天地、山川、草木、鸟兽认为不利而视为有利,天下聪明敏锐、才能高超、早作谋划、深思熟虑的人认为不利而视为有利,天下激昂慷慨、捶胸泣血的壮士认为不利而视为有利,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有利于他们不削弱我的权力、不洞察我的奸诈、不激怒我的污秽、不非议我的错误罢了。有利于他们内心温和,不劝诫我的狂妄;内心悠闲安乐,不与我争辩敏捷;内心简约沉默,不烦扰我的辩说;内心谦逊退让,不涉足我的权术;内心安稳妥帖,不触犯我的险恶;内心圆滑变通,不中我的嫌疑;内心机智多变,不拒绝我的计谋;内心顺应时宜,不震动我的习气;内心遵循规范,不招致我的祸患;内心追求福泽,不忘记我的恩德罢了。俗话说:“比目鱼如果不互相配合,就不能前行。”因此君主如果不是尧、舜,就希望得到乡原作为使者;臣子如果不是皋、夔,就希望得到乡原作为同伴。尧、舜不成为乡原,不成为尧、舜的人,这是乡原通行的津渡。皋、夔不成为乡原,不成为皋、夔的人,这是乡原弯曲的孔道。眼睛瞎了的人,舍弃乡原而愤怒地瞪眼;耳朵聋了的人,舍弃乡原而逆耳不听;这是不成为尧、舜的人的沉疴。在我之前的人,援引乡原来巩固他们的交情;在我之后的人,援引乡原来增长他们的声誉:这是不成为皋、夔的人的秘诀。不成为乡原就不能作为使者,于是希望作为使者的人,一人风化众人,众人风化万人;隐居草野,就以乡原为学问;登上朝廷,就以乡原为政治。这是不成为尧、舜的人毒害官员人才的原因。不成为乡原就不能作为同伴,于是希望作为同伴的人,父亲告诫儿子,老师告诫弟弟;捧着祭器,就以乡原为尊贵;整理衣冠,就以乡原为高尚。这是不成为皋、夔的人败坏人伦的原因。君主唯恐得不到乡原,乡原更加唯恐不能成为君主,于是揣度他是不成为君主的人,就不让他成为君主;揣度他稍微不成为不成为君主的人,使他包羞丛悔,也不让他成为君主。如果不是不成为君主,就不能借他的污秽玩物,便利我的私图;借他的昏庸愚昧,隐藏我的拙劣举动。这是不成为尧、舜而得到乡原作为使者的人必然遭受蛀蚀的原因。臣子唯恐得不到乡原,乡原更加唯恐不能成为臣子,于是揣度他是不成为臣子的人,就不让他成为臣子;揣度他稍微不成为不成为臣子的人,使他独占猎群,也不让他成为臣子。如果不是不成为臣子,就不能借他的气势,分我的余光;借他的肥甘,资助我的余润。这是不成为皋、夔而得到乡原作为同伴的人必然坐受瓦裂的原因。

况且与翻车同轨的人,未曾安宁;与死人同病的人,未曾生存。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必定有我的老师在其中。选择他们的优点而跟随,他们的缺点而改正。”唉!广、道就可以作为老师,难道不是改正他们的不善而跟随善吗!因此广的时代,不成为广的人就有像李固、杜乔那样的人,不仅不认为他们是中庸,又视他们如粪土,这不是有独特操守的人能这样吗?道死后,能贬低道的人就有像欧阳修、司马光那样的人,不仅不认为他们是孔子,又贬为乱臣贼子的尤物,这不是有独特见识的人能这样吗?宁愿学习李固、杜乔不成为广,以折服名公巨人的成为广的人;不要让名公巨人成为广而满朝都是广,不要让满朝都是广而得不到嘉言谠论的好处。这不是有独特济世能力的人能这样吗?宁愿学习欧阳、司马贬低道,以折服名公巨人与道同归的人;不要让名公巨人成为道而满朝都是道,不要让满朝都是道而不成杖节死难的忠诚。这不是有独特忧患意识的人能这样吗?

有独特操守的叫做定,有独特见识的叫做高,有独特济世能力的叫做裕,有独特忧患意识的叫做深。只有迁就嫉妒定,只有低下嫉妒高,只有轻信嫉妒裕,只有浅薄嫉妒深。因此独特的人,是名公巨人的棘刺。只有定医治迁就,只有高医治低下,只有裕医治窘迫,只有深医治浅薄。因此独特的人,是名公巨人的药石。可悲啊!名公巨人,是人物的权衡,是风气的总汇。名公巨人说独特的人:“这是我的棘刺。”而当宁以名公巨人为耳目,也就说:“这是我的棘刺。”群论以名公巨人为意指,也就说:“这是我的棘刺。”这是道疑而国将踣的征兆。名公巨人说独特的人:“这是我的药石。”而当宁以名公巨人为耳目,也就说:“这是我的药石。”群论以名公巨人为意指,也就说:“这是我的药石。”这是道信而国将理的征兆。可悲啊!独特的人本来不求名公巨人,而天下万代本来求予独特的人。名公巨人即使说独特的人:“这是我的棘刺。”而天下体道的人不这样认为,而万代考道的人不这样认为,这是道疑而可以复信的柄。名公巨人即使终不说独特的人:“这是我的药石。”而天下体道的人必这样认为,而万代考道的人必这样认为,这是道信而可以不移的柄。

况且天下能移人的,没有像名公巨人那样的。譬如风沙,风沙所布覆,能使白日移为昏黑。名公巨人的所好尚,能使君子移为小人。尔乃诚体道、诚考道的人,则必不在名公巨人操纵转移之内。这是什么缘故呢?他们所谓的和煦,我所谓的卑身贱体、说色微辞以顺从人。他们所谓的暇豫,我所谓的媠谩亡状、行能亡算。他们所谓的简嘿,我所谓的肤受而自吝、拙艰而自晦。他们所谓的孙让,我所谓的志不帅气、筋驽肉缓而不前。他们所谓的妥帖,我所谓的外示检括、内包垢玩,而訾议不入、夷犹自得。他们所谓的圆活,我所谓的左萦右折,丈夫而蒙妇寺之态。他们所谓的机变,我所谓的狐鼠凭黠、鬼魅作幻。他们所谓的时宜,我所谓的赘行亡理、周容为度。他们所谓的规摹,我所谓的名实亡所副、文质亡所底。他们所谓的福泽,我所谓的圭组盛而纲纪衰、妻孥活而民物颠。《诗》说:“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唉!名公巨人啊!不要让天下万代的人为哲而独为愚!不要我的棘刺,而我的药石,国其有瘳乎!不要杖乡原,而杖豪杰,道其兴乎!

三疾

  浮邱子曰:三疾曷谓也?一曰骄,二曰妒,三曰阿。以其焰也而骄,孰与以其心也而骄乎?以其才也而妒,孰与以其庸也而妒乎?以其邪也而阿,孰与以其似也而阿乎?以焰骄,骄之常;以心骄,骄之变。以才妒,妒之常;以庸妒,妒之变。以邪阿,阿之常;以似阿,阿之变。常变之局,古今之运也。於乎!多门之室,始乎风,暨乎崩颓。无主之器,始乎垢,暨乎蠹蚀。江河俞下,则波澜俞诡;山谷俞杂,则鬼魅俞工;是乃君子之所以瞿然失次,喟然太息也与!

  我闻在昔,有操干戈以骋背倍畔,有积气焰以生窥窃,有树奸凶以成爪牙,有大刻轹以残血脉,有设计议以倾事会,有侈屏藩以伐根本,有纵亲戚以乱天常,有恣宦寺以桡国势。所谓操干戈以骋背畔者,蚩尤则战于涿鹿、郑伯则战于繻葛是也。所谓积气焰以生窥窃者,曹操则心轻汉室、桓温则心轻晋室是也。所谓树奸凶以成爪牙者,于辛则为桀之暴臣、蜚廉则为纣之暴臣是也。所谓大刻轹以残血脉者,秦人好杀则商鞅导之、汉吏深文则晁错导之是也。所谓设计议以倾事会者,章悼、蔡京则以绍述当国,张璁、桂萼则以议礼骤贵是也。所谓侈屏藩以伐根本者,齐、晋坐大,则周政所以下移;吴、楚倡乱,则汉祚几于中倾是也。所谓纵亲戚以乱天常者,于汉则有若五侯、于晋则有若三杨是也。所谓恣宦寺以桡国本者,于唐则有若北司、于明则有若东厂是也。其骄也,众见其骄也已;其焰也,众避其焰也已。尔乃以心骄,则异于此焉。其骄维何?则匿之于其所不攻,匿之于其所不攻,则坚之于其所不破;坚之于其所不破,则奸之于其所不情。其骄维何?则颛之于其所不共,颛之于其所不共,则阴之于其所不然;阴之于其所不然,则灭之于其所不敢。其骄维何?则处之于其所不称,处之于其所不称,则增之于其所不仅;增之于其所不仅,则饰之于其所不羞。其骄维何?则幸之于其所不常,幸之于其所不常,则捷之于其所不意;捷之于其所不意,则跨之于其所不如。其骄维何?则封之于其所不知,封之于其所不知,则隘之于其所不进;隘之于其所不进,则拗之于其所不转。其骄维何?则溺之于其所不堪,溺之于其所不堪,则颓之于其所不举;颓之于其所不举,则黩之于其所不竦。其骄维何?则礼之于其所不悦,礼之于其所不悦,则掩之于其所不备;掩之于其所不备,则同之于其所不胜。其骄维何?则诡之于其所不争,诡之于其所不争,则履之于其所不偾;履之于其所不偾,则享之于其所不休。其骄也,众无由名其骄也已;其心也,众无由诛其心也已。此则骄之局变矣。

  我闻在昔,有以小人桀雄而敌君子,有以大夫贤智而间圣人,有以交际参差而生榛梗,有以徒党纷员而立门户,有以记忆细故而涉危机,有以偷回坐视而伤公道,有以能相等勒而滋其不然,有以两相形逼而亡能并处。所谓小人雄桀而敌君子者,邓析则驰送难辞、少正卯则反是独立是也。所谓大夫贤智而间圣人者,晏婴则沮尼谿之封、臧文仲则窃柳下之位是也。所谓交际参差而生榛梗者,周瑜年少,则为程普所陵;王旦老成,则为寇准所短是也。所谓徒党纷员而立门户者,牛、李之仇,则排斥公行于朝廷;苏、程之隙,则辨难构始于文学是也。所谓记忆细故而涉危机者,廉颇廷辱相如,不自忘其战功;贾复谋杀寇恂,不自敕其部将是也。所谓偷回坐视而伤公道者,魏相不为赵广汉解免,广汉死而相损;王导不为周伯仁解免,伯仁死而导损是也。所谓能相等勒而滋其不然者,张仪于苏秦,则暴其短;李斯于韩非,则害其能;桓温于王猛,则蓄其猜;曹操于孔融,则生其忌是也。所谓两相形逼而亡能并处者,公孙宏儒而阿,不得不挤董仲舒;绛、灌武臣而粗,不得不挤贾谊;张汤智而诈,不得不挤汲黯;张说文而佞,不得不挤姚崇;王安石经术而固,不得不挤司马光;张居正勇而剸,不得不挤高拱是也。其妒也,众知其妒也已;其才也,众惜其才也已。尔乃以庸妒,则异于此焉。其妒维何?则姿性一高一下,恣性一高一下,则文采一媸一妍;文采一媸一妍,则媸妒妍;媸妒妍,则妍以裂而媸以荣。其妒维何?则血性一寒一热,血性一寒一热,则朋侪一虚一盈;朋侪一虚一盈,则虚妒盈;虚妒盈,则盈以匮而虚以夸。其妒维何?则计画一奇一平,计画一奇一平,则趣事一迟一速;趣事一迟一速,则迟妒速;迟妒速,则速以剉而迟以张。其妒维何?则齿颊一利一顿,齿颊一利一顿,则抗论一短一长;抗论一短一长,则短妒长,短妒长,则长以贼而短以横。其妒维何?则操履一约一放,操履一约一放,则行已一淫一贞;行己一淫一贞,则淫妒贞;淫妒贞,则贞以枉而淫以讳。其妒维何?则声闻一芳一臭,声闻一芳一臭,则治物一梗一通;治物一梗一通,则梗妒通;梗妒通,则通以罪而梗以全。其妒维何?则道德一炯一盲,道德一炯一盲,则扪心一人一天;扪心一人一天,则人妒天;人妒天,则天以窒而人以行。其妒维何?则事业一完一苟,事业一完一苟,则风世一妖一人;风世一妖一人,则妖妒人;妖妒人,则人以绌而妖以尊。其妒也,众无由名其妒也已。其庸也,众无由药其庸也己。此则妒之变局矣。

译三疾

浮邱子说:三疾指的是什么?一是骄,二是妒,三是阿谀。凭借权势显赫而骄傲,哪里比得上凭借内心自傲而骄傲呢?凭借才华出众而嫉妒,哪里比得上凭借平庸无能而嫉妒呢?凭借邪僻不正而阿谀,哪里比得上凭借似是而非而阿谀呢?因权势显赫而骄傲,是骄傲的常态;因内心自傲而骄傲,是骄傲的变局。因才华出众而嫉妒,是嫉妒的常态;因平庸无能而嫉妒,是嫉妒的变局。因邪僻不正而阿谀,是阿谀的常态;因似是而非而阿谀,是阿谀的变局。常态与变局的格局,是古今运势的规律。唉!门户众多的房屋,起初只是有风,最终却崩塌毁坏。没有主人的器物,起初只是有污垢,最终却虫蛀腐蚀。江河越往下游,波澜越是诡异;山谷越杂乱,鬼魅越是精巧;这正是君子之所以惊惧失措、长叹不已的原因啊!

我听说在古代,有人手持干戈以逞强背叛,有人积蓄气势以滋生窥探窃取,有人树立奸凶以成为爪牙,有人大肆刻薄凌辱以残害宗族血脉,有人设计谋划以倾覆事机,有人扩张藩屏以损害根本,有人放纵亲戚以扰乱伦常,有人纵容宦官以削弱国势。所谓手持干戈以逞强背叛的,蚩尤在涿鹿作战、郑伯在繻葛作战就是例子。所谓积蓄气势以滋生窥探窃取的,曹操内心轻视汉室、桓温内心轻视晋室就是例子。所谓树立奸凶以成为爪牙的,于辛是夏桀的暴臣、蜚廉是商纣的暴臣就是例子。所谓大肆刻薄凌辱以残害宗族血脉的,秦人喜好杀戮则由商鞅引导、汉代官吏深文周纳则由晁错引导就是例子。所谓设计谋划以倾覆事机的,章惇、蔡京以“绍述”当权,张璁、桂萼以议礼骤然显贵就是例子。所谓扩张藩屏以损害根本的,齐、晋坐大,则周朝政令下移;吴、楚倡乱,则汉朝国运几乎中途倾覆就是例子。所谓放纵亲戚以扰乱伦常的,在汉朝有“五侯”,在晋朝有“三杨”就是例子。所谓纵容宦官以削弱国本的,在唐朝有北司,在明朝有东厂就是例子。他们的骄傲,众人已经看到他们的骄傲了;他们的权势,众人已经避开他们的权势了。然而以内心自傲,则与此不同。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隐藏在不被攻击的地方,隐藏在不被攻击的地方,则坚固在不被攻破的地方;坚固在不被攻破的地方,则奸诈在不被察觉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专断在不被共有的地方,专断在不被共有的地方,则阴险在不被认可的地方;阴险在不被认可的地方,则毁灭在不被敢于反抗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身处在不被称道的地方,身处在不被称道的地方,则增加在不被满足的地方;增加在不被满足的地方,则粉饰在不被羞耻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侥幸在不常发生的地方,侥幸在不常发生的地方,则捷足先登在不被意料的地方;捷足先登在不被意料的地方,则跨越在不被比及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封禁在不被知晓的地方,封禁在不被知晓的地方,则狭隘在不被进取的地方;狭隘在不被进取的地方,则拗曲在不被扭转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沉溺在不堪承受的地方,沉溺在不堪承受的地方,则颓败在不被举荐的地方;颓败在不被举荐的地方,则亵渎在不被敬畏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礼遇在不被喜悦的地方,礼遇在不被喜悦的地方,则掩盖在不被防备的地方;掩盖在不被防备的地方,则同化在不被战胜的地方。这种骄傲是什么?则是诡诈在不被争夺的地方,诡诈在不被争夺的地方,则践踏在不被颠覆的地方;践踏在不被颠覆的地方,则享受在不被休止的地方。这种骄傲,众人无法命名他们的骄傲了;这种内心,众人无法诛讨他们的内心了。这就是骄傲的变局。

我听说在古代,有人凭借小人的桀骜雄强来对抗君子,有人凭借大夫的贤智来离间圣人,有人因交际参差而产生障碍,有人因徒党纷杂而树立门户,有人因记忆细故而陷入危机,有人因苟且回避坐视而伤害公道,有人因才能相当相制而滋生不满,有人因两相形逼而无法并处。所谓小人桀骜雄强而对抗君子的,邓析驰骋送难辞令、少正卯反是独立就是例子。所谓大夫贤智而离间圣人的,晏婴阻止尼谿的封赏、臧文仲窃取柳下惠的位置就是例子。所谓交际参差而产生障碍的,周瑜年轻,则被程普欺凌;王旦老成,则被寇准短处就是例子。所谓徒党纷杂而树立门户的,牛李党争,则排斥公行于朝廷;苏轼、程颐的嫌隙,则辩难构始于文学就是例子。所谓记忆细故而陷入危机的,廉颇在朝廷侮辱蔺相如,不忘记自己的战功;贾复谋杀寇恂,不约束自己的部将就是例子。所谓苟且回避坐视而伤害公道的,魏相不为赵广汉解免,广汉死后魏相受损;王导不为周伯仁解免,伯仁死后王导受损就是例子。所谓才能相当相制而滋生不满的,张仪对苏秦,则暴露其短处;李斯对韩非,则害其才能;桓温对王猛,则蓄其猜忌;曹操对孔融,则生其忌恨就是例子。所谓两相形逼而无法并处的,公孙弘儒雅而阿谀,不得不排挤董仲舒;周勃、灌婴是武臣而粗鲁,不得不排挤贾谊;张汤智谋而欺诈,不得不排挤汲黯;张说文章而谄媚,不得不排挤姚崇;王安石经术而固执,不得不排挤司马光;张居正勇猛而果断,不得不排挤高拱就是例子。他们的嫉妒,众人已经知道他们的嫉妒了;他们的才能,众人已经爱惜他们的才能了。然而以平庸嫉妒,则与此不同。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姿性一高一低,恣性一高一低,则文采一丑一美;文采一丑一美,则丑嫉妒美;丑嫉妒美,则美因分裂而丑因荣耀。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血性一寒一热,血性一寒一热,则朋辈一虚一盈;朋辈一虚一盈,则虚嫉妒盈;虚嫉妒盈,则盈因匮乏而虚因夸耀。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计画一奇一平,计画一奇一平,则趣事一迟一速;趣事一迟一速,则迟嫉妒速;迟嫉妒速,则速因挫败而迟因张扬。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齿颊一利一顿,齿颊一利一顿,则抗论一短一长;抗论一短一长,则短嫉妒长,短嫉妒长,则长因贼害而短因横行。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操履一约一放,操履一约一放,则行己一淫一贞;行己一淫一贞,则淫嫉妒贞;淫嫉妒贞,则贞因枉曲而淫因讳饰。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声闻一芳一臭,声闻一芳一臭,则治物一梗一通;治物一梗一通,则梗嫉妒通;梗嫉妒通,则通因罪责而梗因保全。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道德一炯一盲,道德一炯一盲,则扪心一人一天;扪心一人一天,则人嫉妒天;人嫉妒天,则天因窒塞而人因行径。这种嫉妒是什么?则是事业一完一苟,事业一完一苟,则风世一妖一人;风世一妖一人,则妖嫉妒人;妖嫉妒人,则人因绌退而妖因尊崇。这种嫉妒,众人无法命名他们的嫉妒了。这种平庸,众人无法医治他们的平庸了。这就是嫉妒的变局。

我闻在昔,有工蛊惑以长愆尤,有贪荣利以丛怨毒,有甘佞谀以悦听睹,有习柔软以来祸殃,有席宠幸以成侮弄,有结权贵以资进取。所谓工蛊惑以长愆尤者,赵梁阿于桀、费中阿于纣是也。所谓贪荣利以丛怨毒者,荣公阿于厉、石父阿于幽是也。所谓甘佞谀以悦听睹者,周青臣阿于秦、祝钦明阿于唐是也。所谓习柔软以来祸殃者,宰嚭阿于吴、王衍阿于晋、虞世基阿于隋、周延儒阿于明是也。所谓席宠幸以成侮弄者,优施阿于晋、宋朝阿于卫、嫪毐阿于秦、董贤阿于汉是也。所谓结权贵以资进取者,吉温、罗希奭阿于李林甫;吕惠卿、韩绛阿于王安石;句龙、如渊阿于秦桧;赵文华阿于严嵩是也。其阿也,众谓其阿也已;其邪也,众恶其邪也已。尔乃以似阿,则异于此焉。其阿维何?则标忠信以欺其腹,标忠信以欺其腹,则冒端悫以证其貌;冒端悫以证其貌,则列宠荣以久其居。其阿维何?则卖恭俭以成其名,卖恭俭以成其名,则弥敬诫以将其事;弥敬诫以将其事,则荷眷佑以多其赐。其阿维何?则窃明敏以弄其智,窃明敏以弄其智,则夸赅博以实其对;夸赅博以实其对,则时顾问以迩其旁。其阿维何?则作果敢以声其能,作果敢以声其能,则苛击断以治其细;苛击断以治其细,则资倚杖以收其下。其阿维何?则披悃款以结其好,披悃款以结其好,则进中庸以受其知;进中庸以受其知,则擢崇阶以快其志。其阿维何?则养肥大以举其体,养肥大以举其体,则卜吉祥以载其福;卜吉祥以载其福,则颁厚糈以赡其身。其阿维何?则辟慈爱以芘其亲,辟慈爱以芘其亲,则执是非以两其辨;执是非以两其辨,则移公义以就其私。其阿维何?则修媕雅以事其友,修媕雅以事其友,则倒名实以遁其情;倒名实以遁其情,则鬻美誉以塞其谤。其阿也,众无由名其阿也已;其似也,众无由烛其似也已。此则阿之变局矣。

  昔孔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於乎!孔子之所谓三疾,与吾之所谓三疾,则曷为其皆有古今升降之殊乎?语曰:“如垅生木,木有异心。”其是之谓乎!君子知三疾不可以无医,则三箴不可以毋作。三箴曷谓也?一箴骄,曰:毋戾尔外,毋满尔中;尔之益也毫厘,尔之损也丘山以丛,曷其奈何弗降?二箴妒,曰:尔能乎?尔之弗能,而人将已乎?尔盍自考乎?尔弗自考,而天将已乎?人乎,人乎!不尔以批抵乎!天乎,天乎!不尔以辅乎!三箴阿,曰:物则皇降之,威仪圣定之。操其始者障其末,习其是者伐其非。

译我听说在过去,有人擅长蛊惑人心从而助长罪过,有人贪图荣华利益从而招致怨恨毒害,有人甘愿谄媚阿谀从而取悦视听,有人习于柔顺谦卑从而引来祸殃,有人凭借宠幸从而成为被侮弄的对象,有人结交权贵从而作为进取的资本。所谓擅长蛊惑人心从而助长罪过的,赵梁阿附夏桀、费中阿附商纣就是如此。所谓贪图荣华利益从而招致怨恨毒害的,荣公阿附周厉王、石父阿附周幽王就是如此。所谓甘愿谄媚阿谀从而取悦视听的,周青臣阿附秦始皇、祝钦明阿附唐玄宗就是如此。所谓习于柔顺谦卑从而引来祸殃的,宰嚭阿附吴王夫差、王衍阿附晋惠帝、虞世基阿附隋炀帝、周延儒阿附明思宗就是如此。所谓凭借宠幸从而成为被侮弄对象的,优施阿附晋献公、宋朝阿附卫灵公、嫪毐阿附秦始皇、董贤阿附汉哀帝就是如此。所谓结交权贵从而作为进取资本的,吉温、罗希奭阿附李林甫;吕惠卿、韩绛阿附王安石;句龙、如渊阿附秦桧;赵文华阿附严嵩就是如此。他们阿谀奉承,众人都认为他们是在阿谀;他们邪僻不正,众人都厌恶他们的邪僻。然而你这种看似阿谀的行为,却与此不同。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标榜忠信来欺骗内心,标榜忠信来欺骗内心,就冒充端正诚朴来证明外貌;冒充端正诚朴来证明外貌,就罗列宠荣来长久占据职位。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贩卖恭俭来成就名声,贩卖恭俭来成就名声,就加倍恭敬谨慎来统领事务;加倍恭敬谨慎来统领事务,就承受眷顾保佑来增多赏赐。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窃取明敏来玩弄智巧,窃取明敏来玩弄智巧,就夸耀广博来充实应对;夸耀广博来充实应对,就时常被顾问以亲近身旁。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装作果敢来宣扬能力,装作果敢来宣扬能力,就苛刻决断来处理细务;苛刻决断来处理细务,就凭借倚仗来收服下属。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披陈诚恳来结交好感,披陈诚恳来结交好感,就推崇中庸来承受知遇;推崇中庸来承受知遇,就提拔高位来满足志向。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养尊处优来彰显体统,养尊处优来彰显体统,就占卜吉祥来承载福气;占卜吉祥来承载福气,就颁赐厚禄来赡养自身。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开辟慈爱来庇护亲人,开辟慈爱来庇护亲人,就执掌是非来两面辩解;执掌是非来两面辩解,就转移公义来迁就私利。你的阿谀是什么呢?那就是修饰温和雅致来侍奉朋友,修饰温和雅致来侍奉朋友,就颠倒名实来逃避真情;颠倒名实来逃避真情,就出卖美誉来堵塞诽谤。你的阿谀,众人无法指名道姓说是阿谀;你的相似,众人无法洞察那是相似。这就是阿谀的变局了。

从前孔子说:“古代百姓有三种弊病,现在或许连这些弊病都没有了。古代的狂放是肆意,现在的狂放是放荡。古代的矜持是有棱角,现在的矜持是忿怒乖戾。古代的愚笨是直率,现在的愚笨是欺诈罢了。”唉!孔子所说的三种弊病,与我所说的三种弊病,为什么都有古今升降的不同呢?俗话说:“如同山垄上生长的树木,树木有异心。”说的就是这个吧!君子知道三种弊病不能没有医治,那么三种箴言就不能不创作。三种箴言是什么呢?第一条箴言针对骄傲,说:不要让你的外表乖戾,不要让你的内心自满;你的增益只是毫厘,你的损失却是堆积如山,怎么能不降服呢?第二条箴言针对嫉妒,说:你能

阿奚以为?阿奚以为?

  虽然,三箴不可以无徵,无徵则不信,君子于是又实之以三徵。三徵曷谓也?于《易》徵之,曰:“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谓骄之不可以萌也,此其徵。於《书》徵之,曰:“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是其口出。是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君子谓妒之不可以逞也,此其徵。于孔子徵之,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谓阿之不可以训也,此其徵。

  五习

  浮邱子曰:五习曷谓也?一曰滑,二曰忨,三曰陋,四曰剽,五曰吝。毋为功首,毋为过终;毋为德招,毋为怨丛;言不知其所底,行不知其所踪;亲不知其所私,疏不知其所公;朝起而暮讫,不知其所动息;神出而鬼入,不知其所主从;偶合而更离,不知其所爱恶;乍方而又圆,不知其所异同,——是谓滑。长毋帅属,师毋策弟;父毋迪子,兄毋约季;甘醉饱以流其心,迁岁月以宽其虑;借和平以饰其度,假孙让以高其义;事有成例,因循蹈袭以塞其愆;物有遁情,弥缝禁忌以缓其累;国有不祥,了无文经武纬以捍其灾;民有无告,了无仁思义色以大其庇,——是谓忨。天人毋析,古今毋熟;贤愚毋根,安危毋烛;驾虚焰而凌猎之,苛细节而检束之;鼓俳语而乐道之,铺近规而点缀之;皇、帝、王、霸,次第不详,而颂之、祷之,唯恐后之;股肱心膂,蓄积不详,而福之、禄之,若固有之;礼、乐、兵、刑,表里精粗不详,而处非其据,自谓能之;人心风俗,污隆得丧不详,而蔽于所见,姑与安之,——是谓陋。不度而自明,多端而寡要,道听而涂说,一趣而百效;智于耳而愚于目,捷于影而滞于窍,大力者,吾畏之,则奉其爱憎以为品题;私心者,吾媚之,则据其是非以为风教;纷云者,吾狃之,则随其作止以为事宜;便利者,吾羡之,则观其疾徐以为机妙;貌亲理歧,而不知求;口腾实丧,而不知止;操其胜算,而不知非;传为秘诀,而不知耻,——是谓剽。外和而内塞,情甘而义迟;包羞而致饰,蓄疑而好移;短于学而详于计,泥于物而规于时;分人以财,则多与少取有难色;予人以名,则欲扬故抑有微词;倡人以行,则故前故却有窘步;告人以言,则若吐若茹有遁辞;匪不忠厚,而所阙损实多;与为委蛇,而所荡决实多;恩谊不足固结贤豪,而为世所轻实多;力量不足扶举道义,而与恶同归实多,——是谓吝。

译做到吗?你做不到,别人就会停止吗?你何不自我考察呢?你不自我考察,上天就会停止吗?人啊,人啊!不让你去批驳抵触吗?天啊,天啊!不让你去辅助吗?第三条箴言针对阿谀,说:事物法则由皇天降下,威仪由圣人审定。把握开端的人能阻挡末流,习以为常的是非能铲除错误。阿谀凭什么存在?阿谀凭什么存在?

虽然如此,三种箴言不能没有验证,没有验证就不令人信服,君子于是又用三种验证来充实它。三种验证是什么呢?在《易经》中验证,说:“天道向下济助而光明,地道卑下而向上运行。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向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福佑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谦虚尊贵而光明,卑下而不可逾越。”君子认为骄傲不能萌发,这就是验证。在《尚书》中验证,说:“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贤良圣哲,内心喜爱他,不止是嘴上说说。这是能包容,因此能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有利啊!别人有技能,嫉妒厌恶他;别人贤良圣哲,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这是不能包容,因此不能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说危险啊!”君子认为嫉妒不能逞强,这就是验证。在孔子那里验证,说:“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恐怕它扰乱禾苗;厌恶巧言,恐怕它扰乱道义;厌恶利口,恐怕它扰乱诚信;厌恶郑声,恐怕它扰乱音乐;厌恶紫色,恐怕它扰乱红色;厌恶乡原,恐怕它扰乱道德。”君子认为阿谀不能效法,这就是验证。

五习

浮邱子说:五习是什么呢?一是滑,二是忨,三是陋,四是剽,五是吝。不做功劳的首领,不做过失的终结;不做招引德行的人,不做聚集怨恨的人;言语不知道归宿,行为不知道踪迹;亲近的人不知道偏私,疏远的人不知道公正;早上起来晚上结束,不知道动静休息;神出鬼没,不知道主从;偶然契合又分离,不知道爱恶;忽然方正又圆滑,不知道异同,——这叫滑。长辈不率领下属,老师不督促弟弟;父亲不引导儿子,兄长不约束弟弟;沉溺醉饱来放纵心神,拖延岁月来宽缓忧虑;借和平来装饰气度,假借谦逊礼让来抬高义理;事情有成例,因循蹈袭来堵塞罪过;事物有隐情,弥缝禁忌来缓解累赘;国家有不祥,完全没有文治武功来抵御灾难;百姓有冤屈,完全没有仁思义色来扩大庇护,——这叫忨。天人不能分析,古今不能熟悉;贤愚不能根本,安危不能洞察;驾驭虚焰来凌猎,苛求细节来检束;鼓吹俳语来乐于称道,铺陈近规来点缀;皇、帝、王、霸,次第不详,却颂扬祈祷,唯恐落后;股肱心膂,蓄积不详,却祝福禄位,若固有之;礼、乐、兵、刑,表里精粗不详,却处在非其据位,自谓能之;人心风俗,污隆得丧不详,却蔽于所见,姑且安之,——这叫陋。不度量就自明,多端而寡要,道听途说,一趣而百效;耳智目愚,影捷窍滞,大力者,我畏惧他,就奉承他的爱憎作为品题;私心者,我谄媚他,就依据他的是非作为风教;纷云者,我狃习他,就跟随他的作止作为事宜;便利者,我羡慕他,就观察他的疾徐作为机妙;貌亲理歧,而不知求;口腾实丧,而不知止;操其胜算,而不知非;传为秘诀,而不知耻,——这叫剽。外和内塞,情甘义迟;包羞致饰,蓄疑好移;短于学而详于计,泥于物而规于时;分人以财,则多与少取有难色;予人以名,则欲扬故抑有微词;倡人以行,则故前故却有窘步;告人以言,则若吐若茹有遁辞;匪不忠厚,而所阙损实多;与为委蛇,而所荡决实多;恩谊不足固结贤豪,而为世所轻实多;力量不足扶举道义,而与恶同归实多,——这叫吝。

《书》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悲夫!习必有其所由萌,必有其所由极,必有其所由更。君不好直,则卿大夫、士庶人好滑。君不好劳,则卿大夫、士庶人好忨。君不好古,则卿大夫、士庶人好陋。君不好诚,则卿大夫、士庶人好剽。君不好广,则卿大夫、士庶人好吝。此其为五习之所由萌乎!充滑之尽,必卖君国以卫身家。充忨之尽,必贪天地以苟性命。充陋之尽,必毁冠履以贼伦物。充剽之尽,必结朋比以桡气数。充吝之尽,必据窟宅以犯不详。此其为五习之所由极乎!何以医滑?牖之忠、孝、节、廉以实其衷。何以医忨?牖之天地民物以实其事。何以医陋?牖之经传史册以实其学。何以医剽?牖之老成典刑以实其规。何以医吝?牖之慷慨倜达以实其义。此其为五习之所由更乎!

  《传》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言习不可以不更也。是故春秋之士习于杂霸,仲尼更之;七国之士习于游说,子舆更之;汉士习于谄谀,汲黯更之;晋士习于放诞,卞壸更之。予何人乎?生斯世也,为斯民也,望仲尼、子舆而不得见,则庶乎汲黯、卞壸之亚乎!《诗》曰:“谓予不信,有如皦日。”予乎!予乎!苟礼义之不愆,则庶乎取千万人之积习而磨洗之乎!苟发愤而不知老,则庶乎取数百年之积习而薰蒸变化之乎!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予未之逮也,其有志乎!

  仕解上

  浮邱子曰:盖仕之道,为主尔,为民尔,为物尔。主弗圣哲,仕之耻。民弗仁寿,仕之耻。物弗封殖,仕之耻。主无学,则弗圣哲。民无运,则弗仁寿。物无根,则弗封殖。贡之以阿偏,则主无学。操之以惨礉,则民无运。席之以顽顿,则物无根。骨气委薄,则贡之以阿偏。性始牿亡,则操之以惨礉。事势驽缓,则席之以顽顿。弗轨于正,则骨气委薄。弗得其养,则性始牿亡。弗自任以重,则事势驽缓。《诗》曰:“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是不以惩非其人而尸素,无其具而枝吾者乎?

  盖仕之道,贵静,贵持,贵和,贵裕,贵勤,贵特。静生于度,持生于守,和生于情,裕生于才,勤生于志,特生于气。度生于威仪,守生于风节,情生于肝胆,才生于识见,志生于精神,气生于道义。威仪生于则天象地,风节生于清心寡欲,肝胆生子怀诚秉忠,识见生于明伦察物,精神生于盘根错节,道义生于扶世翼教。故曰:不则天象地,则怠胜敬。不清心寡欲,则私胜公。不怀诚秉忠,则名胜实。不明伦察物,则今胜古。不盘根错节,则骤胜常。不扶世翼教,则群胜独。毋怠胜敬,然后其仕也祗祗焉。毋私胜公,然后其仕也皑皑焉。毋名胜实,然后其仕也丕丕焉。毋今胜古,然后其仕也秩秩焉。毋骤胜常,然后其仕也绰绰焉。毋群胜独,然后其仕也肃肃焉。《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书》曰:“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是不以嘉人与位称、材与道济者乎?

  盖仕之道,毋取翩翩翾翾,毋取腜腜<月襄><月襄>,毋取恹恹媞媞,毋取瞿瞿休休,毋取睮睮,毋取缉缉,毋取瞡瞡,毋取硁硁,毋取趯趯,毋取喭喭,毋取睢睢盱盱,毋取疾疾訾訾,毋取峣峣皦皦,毋取狂狂伋伋,毋取皋皋琄琄,毋取恈恈啖啖,毋取彫彫,毋取愦愦,毋取佻佻,毋取傫傫。翩翩翾翾者,媚于态而贼于心者也。腜腜<月襄><月襄>者,富于体而贫于理者也。恹恹媞媞者,柔桡而不可与迈往者也。瞿瞿休休者,纤啬而不可与周挟者也。睮睮者,谄人以钓其悦者也。缉缉者,诼人以挤其危者也。瞡瞡者,举其小以自命者也。硁硁者,执其必以自信者也。趯趯者,不能后人而捷之者也。喭喭者,不能平物而斗之者也。睢睢盱盱者,积跋扈而生敢者也。疾疾訾訾者,仇礼法而思逞者也。峣峣皦皦者,暴行越智以卖名号者也。狂狂伋伋者,操黠弄诈以生羽毛者也。皋皋琄琄者,素食而忘其不称者也。恈恈啖啖者,吞利而恐其不尽者也。彫彫者,匿其瑕以贾其瑜者也。愦愦者,甘其愚以塞其通者也。佻佻者,朝为东而暮又西者也。傫傫者,少不力而老无及者也。媚于态而贼于心者,反侧者也。富于体而贫于理者,剽浮者也。柔桡而不可与迈往者,慢阤者也。纤啬而不可与周挟者,苟简者也。谄人以钓其悦者,垢玩者也。诼人以挤其危者,鸩毒者也。举其小以自命者,弱植者也。执其必以自信者,拘墟者也。不能后人而捷之者,锋挟者也。不能平物而斗之者,圉夺者也。积跋扈而生敢者,不道者也。仇礼法而思逞者,无俚者也。暴行越智以卖名号者,蝉噪者也。操黠弄诈以生羽毛者,蚁援者也。素食而忘其不称者,蚊负者也。吞利而恐其不尽者,狼贪者也。匿其瑕以贾其瑜者,粉饰者也。甘其愚以塞其通者,朒缩者也。朝为东而暮又西者,狡猾者也。少不力而老无及者,罢敝者也。《诗》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又曰:“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是不以破群行群止,思洗其积而作其新,苏其醉梦而悟其可者乎?

译《尚书》说:“这就是不义,习惯与本性结合而成。”可悲啊!习惯必定有它萌生的根源,必定有它达到的极致,必定有它改变的方法。君主不喜好正直,那么卿大夫、士人和百姓就喜好圆滑。君主不喜好辛劳,那么卿大夫、士人和百姓就喜好怠慢。君主不喜好古制,那么卿大夫、士人和百姓就喜好浅陋。君主不喜好诚信,那么卿大夫、士人和百姓就喜好剽窃。君主不喜好宽宏,那么卿大夫、士人和百姓就喜好吝啬。这大概就是五种习惯萌生的根源吧!圆滑发展到极致,必定出卖君主和国家来保卫自身和家庭。怠慢发展到极致,必定贪求天地万物来苟且保全性命。浅陋发展到极致,必定毁坏礼法伦常来伤害人伦事物。剽窃发展到极致,必定结党营私来违抗天命气数。吝啬发展到极致,必定占据巢穴宅邸来触犯不祥。这大概就是五种习惯达到的极致吧!用什么来医治圆滑?用忠、孝、节、廉来启发他,充实他的内心。用什么来医治怠慢?用天地万物的道理来启发他,充实他的事业。用什么来医治浅陋?用经传史册来启发他,充实他的学问。用什么来医治剽窃?用老成持重的典章刑律来启发他,充实他的规范。用什么来医治吝啬?用慷慨豁达的气度来启发他,充实他的义气。这大概就是五种习惯改变的方法吧!

《传》说:“原野上的草茂盛生长,舍弃旧的而谋求新的。”这是说习惯不可以不改变。因此春秋时期的士人习惯于杂霸之道,孔子改变了他们;战国七国的士人习惯于游说之术,孟子改变了他们;汉朝的士人习惯于谄媚阿谀,汲黯改变了他们;晋朝的士人习惯于放荡不羁,卞壸改变了他们。我是什么人呢?生活在这个时代,为了这些百姓,希望见到孔子、孟子却不可得,那么或许能接近汲黯、卞壸的水平吧!《诗经》说:“若说我不信,有如明亮的太阳。”我啊!我啊!如果礼义没有差错,那么或许能取千万人的积习而磨洗它吧!如果发愤图强而不知衰老,那么或许能取数百年的积习而熏蒸变化它吧!大道的施行,三代英杰的作为,我未能达到,但我的心志在于此!

仕解上

浮邱子说:大概做官的道理,是为了君主,为了百姓,为了万物。君主不圣明智慧,是做官的耻辱。百姓不仁爱长寿,是做官的耻辱。万物不繁殖生长,是做官的耻辱。君主没有学问,就不圣明智慧。百姓没有转运,就不仁爱长寿。万物没有根本,就不繁殖生长。进献阿谀偏私,君主就没有学问。操持残酷刻薄,百姓就没有转运。凭借顽钝迟缓,万物就没有根本。骨气委靡薄弱,就进献阿谀偏私。本性开始被束缚丧失,就操持残酷刻薄。事势驽钝迟缓,就凭借顽钝迟缓。不遵循正道,骨气就委靡薄弱。得不到滋养,本性就开始被束缚丧失。不自我承担重任,事势就驽钝迟缓。《诗经》说:“南方有箕星,不可以簸扬。北方有斗星,不可以挹取酒浆。”《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家的食物,沾湿了身体。凶险。”这难道不是用来惩戒那些不是合适的人却尸位素餐,没有能力却枝蔓横生的人吗?

大概做官的道理,贵在静,贵在持,贵在和,贵在裕,贵在勤,贵在特。静产生于度量,持产生于操守,和产生于情感,裕产生于才能,勤产生于志向,特产生于气节。度量产生于威仪,操守产生于风节,情感产生于肝胆,才能产生于识见,志向产生于精神,气节产生于道义。威仪产生于效法天地,风节产生于清心寡欲,肝胆产生于心怀诚信秉持忠诚,识见产生于明辨伦理察知事物,精神产生于盘根错节,道义产生于扶持世道翼护教化。所以说:不效法天地,怠惰就胜过恭敬。不清心寡欲,私欲就胜过公义。不心怀诚信秉持忠诚,虚名就胜过实质。不明辨伦理察知事物,今俗就胜过古制。不经历盘根错节,急躁就胜过常态。不扶持世道翼护教化,群体就胜过独立。不让怠惰胜过恭敬,然后做官才能恭敬谨慎。不让私欲胜过公义,然后做官才能洁白无瑕。不让虚名胜过实质,然后做官才能宏大显著。不让今俗胜过古制,然后做官才能井然有序。不让急躁胜过常态,然后做官才能宽绰从容。不让群体胜过独立,然后做官才能严肃庄重。《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态没有差错。他的仪态没有差错,正是四方国家的典范。”《尚书》说:“于是任用三种有宅的人,能够安居。说三种有俊才的人,能够胜任。”这难道不是用来赞美人与职位相称、材与道相济的人吗?

大概做官的道理,不要取那些翩翩翾翾的人,不要取那些腜腜<月襄><月襄>的人,不要取那些恹恹媞媞的人,不要取那些瞿瞿休休的人,不要取那些睮睮的人,不要取那些缉缉的人,不要取那些瞡瞡的人,不要取那些硁硁的人,不要取那些趯趯的人,不要取那些喭喭的人,不要取那些睢睢盱盱的人,不要取那些疾疾訾訾的人,不要取那些峣峣皦皦的人,不要取那些狂狂伋伋的人,不要取那些皋皋琄琄的人,不要取那些恈恈啖啖的人,不要取那些彫彫的人,不要取那些愦愦的人,不要取那些佻佻的人,不要取那些傫傫的人。翩翩翾翾的人,是媚于姿态而贼于内心的人。腜腜<月襄><月襄>的人,是富于形体而贫于道理的人。恹恹媞媞的人,是柔懦而不能与之进取的人。瞿瞿休休的人,是吝啬而不能与之周全的人。睮睮的人,是谄媚人来钓取喜悦的人。缉缉的人,是诽谤人来挤兑危险的人。瞡瞡的人,是举其小来自命不凡的人。硁硁的人,是执其必来自信的人。趯趯的人,是不能落后于人而捷足先登的人。喭喭的人,是不能平等待物而争斗的人。睢睢盱盱的人,是积跋扈而生敢的人。疾疾訾訾的人,是仇视礼法而思逞的人。峣峣皦皦的人,是暴行越智以卖名号的人。狂狂伋伋的人,是操黠弄诈以生羽毛的人。皋皋琄琄的人,是素食而忘其不称的人。恈恈啖啖的人,是吞利而恐其不尽的人。彫彫的人,是匿其瑕以贾其瑜的人。愦愦的人,是甘其愚以塞其通的人。佻佻的人,是朝为东而暮又西的人。傫傫的人,是少不力而老无及的人。媚于姿态而贼于内心的人,是反侧的人。富于形体而贫于道理的人,是剽浮的人。柔懦而不能与之进取的人,是慢阤的人。吝啬而不能与之周全的人,是苟简的人。谄媚人来钓取喜悦的人,是垢玩的人。诽谤人来挤兑危险的人,是鸩毒的人。举其小来自命不凡的人,是弱植的人。执其必来自信的人,是拘墟的人。不能落后于人而捷足先登的人,是锋挟的人。不能平等待物而争斗的人,是圉夺的人。积跋扈而生敢的人,是不道的人。仇视礼法而思逞的人,是无俚的人。暴行越智以卖名号的人,是蝉噪的人。操黠弄诈以生羽毛的人,是蚁援的人。素食而忘其不称的人,是蚊负的人。吞利而恐其不尽的人,是狼贪的人。匿其瑕以贾其瑜的人,是粉饰的人。甘其愚以塞其通的人,是朒缩的人。朝为东而暮又西的人,是狡猾的人。少不力而老无及的人,是罢敝的人。《诗经》说:“大夫君子,不要我有过失。百种你所思,不如我所往。”又说:“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这难道不是用来打破群行群止,思洗其积而作其新,苏其醉梦而悟其可的人吗?

盖仕之道,贵《诗》《书》以惇之,《礼》《乐》以驯之,史策以备之,伎艺以给之。其犹未也,则孝、弟、和、顺以先之,忠、信、廉、絜以维之,通洞条达以照之,中正比宜以齐之,宽博硕大以张之,鲠固慎完以永之。其犹有疑难也,则错综仁义以布之,嫥捖刚柔以调之,左宜右有以补之,千变万抮以就之。不能千变万抮,奚不僒?不能左宜右有,奚不漏?不能嫥捖刚柔,奚不庸?不能错综仁义,奚不褊?不能鲠固慎完,奚不浇?不能宽博硕大,奚不蹇?不能中正比宜,奚不猎?不能通洞条达,奚不梗?不能忠信廉絜,奚不秽?不能孝弟和顺,奚不枝?不能伎艺,奚不短?不能史策,奚不忘?不能《礼》《乐》,奚不驳?不能《诗》《书》,奚不缪?非工师而施绳墨,我知其必颠倒也。非良医而治疾病,我知其必置人于死也。与盲测镜,谁媸谁妍?与聋理琴,厥妙难传。《书》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春秋传》曰:“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是不以戒干禄而不闻道、卖名声于世而不修己者乎?

  盖仕之道,自镜贵早,自律贵悚,自信贵必,自受贵宏。自镜早,则毋测不可知。自律悚,则毋侚不可为。自信必,则毋惮不可及。自受宏,则毋怍不可当。毋测不可知,故乘理照物而不为劳。毋侚不可为,故树天抑人而不为激。毋惮不可及,故迈心远图而不为廓。毋怍不可当,故深情硕画而不为骇。两大可参,四时可信也。五帝可六,三王可四也。皋、夔可师,伊、周可友也。管,晏可谪,仪、秦可诛也。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是不以信大圣大贤之体用本末,非犹夫小材小桀之苟且补苴者乎?

  盖仕之道,气欲清,类欲简,门欲壹,窦欲塞。清其气,则无溷生。简其类,则无狎至。壹其门,则无冗设。塞其窦,则无诡使。是故相马不孙阳,恶知其为驽为骥也?审声不师旷,恶知其为正为变也?无翼而飞者虫之孽,不可以为光采也。无根而荣者木之妖,不可以为栋梁也。是故仕出于一涂者,其人理;其人理,则其政理;其政理,则其国理。仕出于二涂者,其人歧;其人歧,则其政歧;其政歧,则其国歧。仕出于三涂者,其人庞;其人庞,则其政庞;其政庞,则其国庞。仕出于四五涂者,其人乱;其人乱,则其政乱;其政乱,则其国乱。《诗》曰:“狐裘蒙茸,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是不以讥纷纷云云之不可为理,而状侥幸之可耻者乎?

  盖仕之道,材在人,运在天,鉴在辅,枢在主。天之运不中,人之材其伟乎?天之运中,人之材伟,然而辅执鉴能尽达于主乎?主执枢,能尽拔于群乎?辅执鉴达于主,主执枢拔于群,然而能专意励精于天人之所注视者乎?能勿鸡鹤并栖乎?能勿玉石纷糅乎?能勿牵掣以伸贤俊之必然乎?能勿积岁月浸浔之力,而群无知者驾而加诸峨冠博带之上乎?能剖乎?能断乎?能驱除乎?能荡涤之乎?能削其株而掘其根乎?《书》曰:“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又曰:“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是不以责君子操纵世柄,贵用直道,扶其元气;而进止人材,贵不差之豪厘、谬以千里者乎?

  仕解下

  浮邱子曰:师儒之事通乎君国者,有范而仕者也。师儒不关君国者,无范而仕者也。居恒之事通乎时会者,有具而仕者也。居恒不关时会者,无具而仕者也。昔孔子之门,大都王佐之器与奔奏后先之材;孟子之门,大都与闻王霸德力之辨;王通之门,多将相;欧阳修之门,多文章、节义之士。是谓师儒之事通乎君国,是谓有范而仕。《诗》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有范也夫!昔伊尹起于有莘之野,以尧舜其君其民为志,卒能相汤伐夏,格于皇天。管仲脱堂皂之囚,以蕃屏周室、富强齐国为志,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葛亮《隆中对》,无过数十言,而汉用之,于是跨荆益而成霸业。王朴上《平边策》,亡过数百言,而周及宋次第用之,于是卷吴、蜀而障幽、并。是谓居恒之事通乎时会,是谓有具而仕。《书》曰:“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有具也夫!

译大抵做官的道理,要用《诗》《书》来敦厚其品德,用《礼》《乐》来驯化其性情,用史籍来完备其见识,用技艺来供给其能力。如果这些还不够,就要用孝悌、和睦、顺从来作为先导,用忠诚、守信、廉洁、高洁来维系其操守,用通达明理、条理清晰来照亮其心智,用公正适中、合乎法度来规范其行为,用宽宏博大来彰显其气度,用刚直坚定、谨慎周全来保全其长久。如果还有疑难之处,就要错综交织仁义来铺陈其道理,调和刚柔来协调其举措,左右适宜来弥补其不足,千变万化来顺应其时势。如果不能千变万化,怎能不狭隘?如果不能左右适宜,怎能不疏漏?如果不能调和刚柔,怎能不庸俗?如果不能错综仁义,怎能不偏狭?如果不能刚直坚定、谨慎周全,怎能不浇薄?如果不能宽宏博大,怎能不困顿?如果不能公正适中、合乎法度,怎能不轻浮?如果不能通达明理、条理清晰,怎能不固执?如果不能忠诚、守信、廉洁、高洁,怎能不污秽?如果不能孝悌、和睦、顺从,怎能不杂乱?如果没有技艺,怎能不短浅?如果不通史籍,怎能不遗忘?如果不通《礼》《乐》,怎能不驳杂?如果不通《诗》《书》,怎能不谬误?不是工匠却使用绳墨,我知道他必定会颠倒错乱。不是良医却治疗疾病,我知道他必定会置人于死地。和盲人一起推测镜中影像,谁能分辨美丑?和聋人一起调理琴音,其中的妙处难以传达。《尚书》说:“学习古代的道理然后进入官场,依据道理来议定制度,政事就不会迷惑。”《春秋左传》说:“子产听说先学习然后从政,没听说通过从政来学习的。”这难道不是用来警戒那些为了求取俸禄而不闻大道、向世人卖弄名声而不修养自己的人吗?

大抵做官的道理,自我审视贵在早,自我约束贵在警惕,自我确信贵在坚定,自我承受贵在宏大。自我审视早,就不会推测那些不可知的事情。自我约束警惕,就不会尝试那些不可做的事情。自我确信坚定,就不会畏惧那些不可及的事情。自我承受宏大,就不会惭愧那些不可承担的事情。不推测不可知的事情,所以能顺应道理观察事物而不感到劳累。不尝试不可做的事情,所以能树立天道抑制人欲而不显得激切。不畏惧不可及的事情,所以能迈开心思远图而不显得空廓。不惭愧不可承担的事情,所以能深情厚意、宏大谋划而不显得骇人。两大要素可以参验,四时运行可以信赖。五帝可以效法,三王可以追随。皋陶、夔可以拜为老师,伊尹、周公可以结为朋友。管仲、晏婴可以贬斥,张仪、苏秦可以诛杀。孔子说:“如果有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成功。”孟子说:“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如果想要平治天下,在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这难道不是用来确信大圣大贤的体用本末,而不是像小材小能那样苟且补缀的吗?

大抵做官的道理,风气要清,类别要简,门户要专一,漏洞要堵塞。风气清,就不会产生浑浊。类别简,就不会有狎昵之人到来。门户专一,就不会有冗杂的职位设置。漏洞堵塞,就不会有诡诈的使唤。所以相马如果不靠孙阳,怎么知道它是劣马还是骏马?审音如果不靠师旷,怎么知道它是正声还是变声?没有翅膀而能飞的是虫类的妖孽,不可以作为光彩。没有根而能繁荣的是树木的妖异,不可以作为栋梁。所以做官出于一条途径的,其人治理得当;其人治理得当,那么其政事就治理得当;其政事治理得当,那么其国家就治理得当。做官出于两条途径的,其人分歧;其人分歧,那么其政事就分歧;其政事分歧,那么其国家就分歧。做官出于三条途径的,其人庞杂;其人庞杂,那么其政事就庞杂;其政事庞杂,那么其国家就庞杂。做官出于四五条途径的,其人混乱;其人混乱,那么其政事就混乱;其政事混乱,那么其国家就混乱。《诗经》说:“狐皮袍子毛茸茸,不是车子不向东。叔啊伯啊,没有人与你同心。”又说:“东方人的儿子,辛勤劳作不归来。西方人的儿子,衣服鲜明光彩。船夫的儿子,穿着熊罴皮袍。私人的儿子,百官都去试用。”这难道不是用来讥讽纷纷扰扰、杂乱无章不可治理,而描绘侥幸之人的可耻吗?

大抵做官的道理,人才在于人,时运在于天,鉴察在于辅臣,枢纽在于君主。天的时运不中,人的才能难道伟大吗?天的时运中,人的才能伟大,然而辅臣执掌鉴察能完全通达于君主吗?君主执掌枢纽,能完全选拔于群臣吗?辅臣执掌鉴察通达于君主,君主执掌枢纽选拔于群臣,然而能专心致志、振奋精神于天人所注视的地方吗?能不使鸡鹤并栖吗?能不使玉石混杂吗?能不牵制以伸张贤俊的必然吗?能不积累岁月浸染之力,而让群无知者驾驭并加诸于峨冠博带之上吗?能剖明吗?能决断吗?能驱除吗?能荡涤吗?能削去其株而挖掘其根吗?《尚书》说:“国家的治乱在于众官,官职不授予私昵之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贤能的人。”又说:“从今以后建立政事,不要用奸邪之人,只用吉士,用来勉力辅佐我们的国家。”这难道不是用来责备君子操纵世柄,贵在任用直道,扶持元气;而进退人才,贵在不差毫厘、谬以千里吗?

仕解下

浮邱子说:师儒的事情通于君国的,是有法度而做官的。师儒不关君国的,是无法度而做官的。居恒的事情通于时会的,是有才具而做官的。居恒不关时会的,是无才具而做官的。从前孔子的门下,大多是王佐之才与奔走奏事先后之材;孟子的门下,大多参与王霸德力的辩论;王通的门下,多将相之才;欧阳修的门下,多文章、节义之士。这叫师儒的事情通于君国,这叫有法度而做官。《诗经》说:“于是成人有德行,小子有造就。古人不知疲倦,赞誉这些俊士。”是有法度啊!从前伊尹起于有莘之野,以尧舜其君其民为志向,最终能辅佐汤伐夏,感通皇天。管仲脱出堂皂之囚,以藩屏周室、富强齐国为志向,最终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葛亮《隆中对》,不过数十言,而汉用之,于是跨荆益而成霸业。王朴上《平边策》,不过数百言,而周及宋次第用之,于是卷吴、蜀而障幽、并。这叫居恒的事情通于时会,这叫有才具而做官。《尚书》说:“功高在于有志,业广在于勤勉,只有能果断,才没有后患。”是有才具啊!

尔乃其为韦布也,养之儿童稚齿,以长其骄;束之乡师村学,尺言寸行,以止其宗;习之声韵排偶,四对八比,以溺其好;屏之经史百家,以塞其通;逃之有道君子,以匿其丑;钓之主司,以献其工;贪之富贵利达,以放其欲;伺之公卿门窦,四顾无人,以悄其行;结之五群六友,以张其焰,沿之讹谬,倡之谣诼,以乱其称;杂之街谈巷议,以增其陋;索之淫词俳语、一切非圣之书,以汩其灵。及乎其通朝籍也,临之君长,以骇其分;聚之僚友,以迷其方;堆之文案,迫之期会,以苦其志;试之奸吏猾胥,以睨其旁;笼之高爵厚糈,以生其羡;饵之金玉锦绣、舆马婢妾,以破其防;导之东涂西抹、左迁右就,以多其计;习之柔声软态,如脂如韦,以佞其情;标之魁梧奇伟,垂绅委佩,以载其福;守之委琐握龊,以贱其名;饰之老成端悫,以著其貌;蓄之污垢杂秽,以实其肠;根之不通上下古今,以弱其植;骋之师心自用,恶直丑正,以腾其狂;援之匪人,以助其非;播之中外讪笑,以持其短长。是谓师儒不关君国,是谓无范而仕。《诗》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无范也夫!

  尔乃其为韦布也,偷之天地以苟其寄,澹之民物以坐视其穷,观之阴阳、寒暑、日星、雷电以眩其候,置之圣狂贤否、治忽安危以外其情,吐之酸寒以腐其气,处之湫隘庳下以侧其躬,乐之妻孥童仆以忘其他,环之里氓市卒、颠倒扶掖以悦其从,纵之博弈饮酒以荒其业,纳之衣冠媟亵以靡其风,奄之岁月以成其习,叩之文经武纬、了无所有以病其空。及乎其通朝籍也,奏之薄伎细故以塞其职,疵之大体以晦其光,操之目前以图其效,匮之数十百年之后以致其伤,宽之思虑以适其性,积之颓纲漏网以废其能,谀之太平以系其乐,讳之水旱、盗贼以缓其惩,甘之醉饱以肥其私,惨之鳏寡孤独、废疾无告以壅其闻,露之底里以知其薄,重之粉饰功罪以文其愆,困之左支右吾以畏其艰,桡之朝然暮疑、罔知所措以损其权,倒之是非好丑、刑赏予夺以厚其咎,亟之天怒人怨、众畔亲离以暴白其不然。是谓居恒不关时会,是谓无具而仕。《书》曰:“弗虑,胡获?弗为,胡成?”无具也夫!

  悲夫!身为师儒,而不敢以君国之事委之;或委之,而师儒动辄拙艰,无能为之,则终于不委之:此师儒之耻也。不以君国之事委师儒,则且委不师儒者,鼓天下而从之。既委不师儒者,鼓天下而从之,则且横出其论断訾师儒之无人,虽其忠纯豁达者亦訾之;而信不师儒者之大有人,虽其愚佻巧秽者亦信之:此君国之耻也。身为居恒偃息之身,不为时会轻重缓亟之身,俾造物可以生之、可以死之,大廷可以有之、可以无之者,此居恒之耻也。身不为时会轻重缓亟之身,而反为时会枝离胶葛、不耐瞻卬之身;众欲死之,而故生之,则以为造物之元气往而患气复;众欲无之,而故有之,则以为大廷之君子消而小人长者:此时会之耻也。

  且夫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然则如之何其树人也?曰:莫若砺教学,稽名实。天下之政出于材,材出于有学者,有学者出于教,教出于尊道德。道德尊然后古意入,古意入然后能琢磨,能琢磨然后人材特,人材特然后举礼乐、治兵刑,举礼乐、治兵刑然后国本固而不可拔。是故道德非迂阔之事也,直国本也。尔乃勿用道德之本教天下,尔乃用文艺之末教天下,而一章句之妥,尔乃以为传心之诀;一镂辞结采之工,尔乃以为济时之需:是庸足以鼓铸名材矣乎?天下之福出于功,功出于有名者,有名者出于实,实出于蚤蓄积。蓄积蚤然后自任重,自任重然后能幹济,能幹济然后群望归,群望归然后被润泽、大丰美,被润泽、大丰美然后国脉旺而不可弛。是故蓄积非一身一家之事也,直国脉也。尔乃于素所蓄积则阙焉不讲,尔乃于骤所夸诩则欢然而以为国家倚杖之人。而一庸夫之誉,尔乃以为国之公论;一私人幸子之援,尔乃以为古之直道,是庸足以因其名而概其实矣乎?

译于是,那些身为布衣的人,在孩童时期就纵容他们,以助长其骄横;把他们拘束在乡间私塾,对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加以限制,以遏制其宗族气派;让他们习练声律对偶、四六骈文,以沉溺其爱好;使他们远离经史百家,以堵塞其通达;让他们逃避有道君子,以隐藏其丑态;去迎合主考官,以献媚其技巧;贪图富贵利禄,以放纵其欲望;窥伺公卿权贵的门径,四顾无人时,以悄然行动;结交五六个朋友,以张扬其声势;沿袭讹误谬论,鼓吹谣言诽谤,以扰乱其声誉;混杂街头巷尾的议论,以增加其鄙陋;搜求淫词艳语、一切非圣贤之书,以淆乱其灵性。等到他们进入朝廷任职,面对君主,以惊骇其本分;聚集同僚,以迷惑其方向;堆积公文案卷,迫使其赶期限,以苦其心志;试探奸吏猾胥,以斜眼看其旁侧;用高官厚禄笼络,以生其羡慕;用金玉锦绣、车马婢妾引诱,以突破其防线;引导其东涂西抹、左迁右就,以增多其计谋;习练柔声软态,如脂如韦,以谄媚其性情;标榜其魁梧奇伟,垂着大带佩着玉饰,以承载其福分;坚守其委琐拘谨,以贬低其名声;装饰其老成端悫,以彰显其外貌;蓄积污垢杂秽,以充实其肠肚;根基不通上下古今,以削弱其植立;驰骋其师心自用,厌恶正直、丑视公正,以腾扬其狂妄;援引匪类小人,以助长其非行;传播于内外讪笑,以持其短长。这叫做师儒不关乎君国,这叫做没有规范而做官。《诗经》说:“不效法先民为准则,不遵循大道为纲纪。”这就是没有规范啊!

于是,那些身为布衣的人,偷安于天地之间以苟且寄托,淡漠于民生万物以坐视其困穷,观察阴阳、寒暑、日星、雷电以眩惑其时侯,置身于圣狂贤否、治忽安危之外以疏远其情感,吐出酸寒之气以腐坏其志气,处在低矮狭小的地方以侧身屈躬,乐于妻儿童仆以忘记其他,环绕着乡里市卒、颠倒扶掖以取悦其顺从,放纵博弈饮酒以荒废其学业,纳入衣冠轻慢亵渎以靡烂其风气,淹没于岁月以养成其习性,叩问文经武纬、一无所有以病其空虚。等到他们进入朝廷任职,奏报微薄技艺细碎小事以充塞其职责,挑剔大体以晦暗其光芒,操持眼前以图其功效,匮乏数十百年之后以致其伤害,放宽思虑以适其性情,积累颓败纲纪漏网以废其才能,阿谀太平以系其快乐,忌讳水旱、盗贼以缓其惩戒,甘受醉饱以肥其私欲,惨视鳏寡孤独、废疾无告以壅塞其听闻,暴露底里以知其浅薄,加重粉饰功罪以文饰其过失,困于左支右吾以畏其艰难,屈从于朝然暮疑、罔知所措以损其权柄,颠倒是非好丑、刑赏予夺以厚其罪过,急迫于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以暴白其不然。这叫做居常不关乎时势,这叫做没有才具而做官。《尚书》说:“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不行动,怎么会有成功?”这就是没有才具啊!

可悲啊!身为师儒,却不敢把君国之事托付给他们;或者托付给他们,而师儒动辄拙劣艰难,无能为力,最终就不托付给他们:这是师儒的耻辱。不把君国之事托付给师儒,那就托付给非师儒的人,鼓动天下人跟随他们。既然托付给非师儒的人,鼓动天下人跟随他们,那就横生议论诋毁师儒无人,即使是忠纯豁达的人也被诋毁;而相信非师儒的人大有其人,即使是愚佻巧秽的人也被相信:这是君国的耻辱。身为居常偃息之身,不为时势轻重缓急之身,使得造物主可以生之、可以死之,大庭广众可以有之、可以无之者,这是居常的耻辱。身为不为时势轻重缓急之身,反而成为时势枝离胶葛、不耐瞻仰之身;众人想死之,却故意生之,就以为造物主的元气往而患气复;众人想无之,却故意有之,就以为大庭广众的君子消而小人长者:这是时势的耻辱。

况且,种植橘柚的人,吃它则甘甜,闻它则芳香;种植枳棘的人,长成则刺人。那么,如何树人呢?回答说:不如磨砺教学,考察名实。天下的政事出于人才,人才出于有学问的人,有学问的人出于教育,教育出于尊崇道德。道德尊崇然后古意进入,古意进入然后能琢磨,能琢磨然后人才特异,人才特异然后举礼乐、治兵刑,举礼乐、治兵刑然后国本稳固而不可拔除。因此,道德不是迂阔之事,而是国本。于是,不用道德的根本来教育天下,却用文艺的末节来教育天下,而一章句的妥帖,就以为是传心的诀窍;一镂辞结采的工巧,就以为是济时的需要:这难道足以鼓铸名材吗?天下的福分出于功业,功业出于有名的人,有名的人出于实,实出于早蓄积。蓄积早然后自任重,自任重然后能幹济,能幹济然后群望归,群望归然后被润泽、大丰美,被润泽、大丰美然后国脉旺盛而不可松弛。因此,蓄积不是一身一家之事,而是国脉。于是,对于素所蓄积则阙而不讲,对于骤所夸诩则欢然而以为国家倚杖之人。而一庸夫的赞誉,就以为国之公论;一私人幸子的援引,就以为古之直道,这难道足以因其名而概其实吗?

孟子曰:“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是故三代上之选士命官,得君柄政,皆自其道德、蓄积而来。三代下之选士命官,得君柄政,自于道德、蓄积而不可瑕疵者鲜矣。自周已降,内圣外王之旨微,于是鼓其邪说诐行以毒天下。自汉已降,圣经贤传之体阙,于是猎其一知半解以小天下。自魏晋已降,礼法弛而名教废,于是人心放诞,弗章厥常。自隋、唐已降,德行薄而词赋工,于是士气浮动,难与有成。自宋、元、明已降,道学绌而权奸横,于是朝局纷云,莫知其纪。至于今也,歧官常与躬修而二之,又歧躬修与文艺而二之,又歧古之文艺与今之文艺而二之,又歧出于文艺之末者与并无能出于文艺之末者而二之,于是人物衰少,不可复振。

  且夫不振者,乃其不可以不振者也。于何振之?曰:士之克自树立,平居不肯堕落风气之中者,能振之;草庐而有天地万物之概,登王庭而有颉颃上下于禹、皋、伊、傅之志者,能振之;明师益友之力,相与发挥圣经贤传,主张内圣外王者,能振之;破记诵词藻而撢大本,破苟且补苴而核实事者,能振之;贤大夫之聪明正直,柄进退高下而公其道、古其心者,能振之;接九州之士而不皮相,居百僚之长而不汗颜者,能振之;大君斋庄中正,尔雅深厚,咏歌先王之风以风天下者,能振之;毋有我之见而窘天下人材于边幅之中,毋有人之见而贼天下人材于机械之中者,能振之。孔子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是故不主道德而思鼓铸名材,犹择瘠土而养禾也,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犹蓄铅刀而以代干将之用也。不考蓄积而信为国家倚杖之人,犹胶柱而鼓瑟也,犹持琼艘瑶楫使涉川也,犹棕榈缠锦而以支大厦之倾也。

浮邱子卷六

九材

  浮邱子曰:九材曷谓也?一曰古今间出之材,二曰刚柔并济之材,三曰酝深不测之材,四曰果敢击断之材,五曰纷云挥霍之材,六曰聪明曲到之材,七曰文章靡丽之材,八曰辨对捷给之材,九曰使令轻便之材。

  古今间出之材:其读书论世,恢恢如也;其观天察地,章章如也;其仁民爱物,肫肫如也;其体优,其用赡,其言该,其行详。是材也:国有大典礼,其学足以考,义足以断。国有大政事,其虑足以达,力足以办。国有大灾害,其功足以补,气足以胜。国有大奸蠹,其静足以窥,动足以翦。是材也:可使上列,毋使庳;可使独任,毋使群;可使朝夕,毋使远;可使心膂,毋使疑。是材也:使之庳,则道不尊;道不尊,则贤愚溷;贤愚溷,则苦牵连;苦牵连,则济事难。使之群,则权不壹;权不壹,则是非横;是非横,则费调剂;费调剂,则奏效缓。使之远,则地不亲;地不亲,则嫌出位;嫌出位,则启沃隔;启沃隔,则君德愆。使之疑,则天不属;天不属,则贵见几,贵见几,则去留决;去留决,则臣志伤。是材也,或千岁而一生,或五百岁而一生;或一代而数人,或数十代而无一人;或生数人而一代赖之以成运,或生一人而一代不能赖之,则积数十代、数百代赖之以成运。《诗》曰:“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言古今间出之材,使人寤寐以求之也。

  刚柔并济之材,其德性之养淑淑如也,其志气之发廪廪如也,其事物之情炤炤如也。其体厚,其用中,其言的,其行舒。是材也:时之可,则先焉;时之否,则后焉。一先一后,其机隐然。势之顺,则纵焉;势之逆,则操焉。一纵一操,其指较然。数之常,则趣焉;数之变,则避焉。一趣一避,其度宽然。理之正,则合焉;理之倚,则分焉。一合一分,其神豁然。是材也:可使受事于英主,可使受事于暗主;可使共事于群贤,可使共事于群小。是材也:受事英主,则毋投所忌;毋投所忌,则两情入;两情入,则谏必行;谏必行,则英主圣。受事暗主,则毋中所败;毋中所败,则元气存;元气存,则众不携;众不携,则暗主安。共事群贤,则毋衒所长;毋炫所长,则智勇出;智勇出,则绩必举;绩必举,则群贤成。共事群小,则毋夺所荣;毋夺所荣,则心迹白;心迹白,则政不剉;政不剉,则群小服。是材也:得则社稷之赖,失则社稷之羞;起则苍生之福,废则苍生之忧。无其人,则天命人心无所附丽;而有其人,则亲戚、君臣、上下咸得所冯依,而不能名其所由。《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言刚柔并济之材,以其身为天下重轻也。

译孟子说:“古代的人没有不想做官的,但又怎么肯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呢?”因此,夏、商、周三代以前选拔士人、任命官员,获得君主任用、掌握政权,都是从他们的道德修养和学识积累而来的。三代以后选拔士人、任命官员,获得君主任用、掌握政权,从道德修养和学识积累而来且没有瑕疵的人是很少了。从周朝以后,内圣外王的宗旨衰微,于是鼓吹邪说、偏颇的行为来毒害天下。从汉朝以后,经典和圣贤传述的体制残缺,于是猎取一知半解来轻视天下。从魏晋以后,礼法松弛而名教废弃,于是人心放荡不羁,不彰显常道。从隋唐以后,德行浅薄而辞赋精巧,于是士气浮动,难以有所成就。从宋元明以后,道学衰微而权奸横行,于是朝局混乱,不知道纲纪。到了现在,把官职常例与亲身修养分为两样,又把亲身修养与文艺分为两样,又把古代的文艺与现在的文艺分为两样,又把出自文艺末流的人与根本没有能力出自文艺末流的人分为两样,于是人才衰少,无法再振兴。

况且那不能振兴的,是因为它不可以不振兴。从哪里振兴呢?回答说:士人能够自立,平时不肯堕落于风气之中的人,能振兴它;住在草庐而有天地万物的气概,登上朝廷而有与禹、皋陶、伊尹、傅说比肩的志向的人,能振兴它;明师益友的力量,共同阐发经典圣贤传述,主张内圣外王的人,能振兴它;破除死记硬背和辞藻堆砌而探求根本大道,破除苟且敷衍而核实实事的人,能振兴它;贤大夫聪明正直,掌握进退高低的权力而公正其道、古雅其心的人,能振兴它;接待九州士人而不以貌取人,位居百官之长而不羞愧的人,能振兴它;君主庄重中正,典雅深厚,歌颂先王的风范以教化天下的人,能振兴它;没有私心而把天下人才困限于狭隘之中,没有偏见而把天下人才害于权谋之中的人,能振兴它。孔子说:“为政在于得人,得人在于修身,修身在于道,修道在于仁。”因此不注重道德而想造就名材,就像选择贫瘠的土地来种植禾苗,就像不雕琢玉石而求其文采,就像收藏铅刀而用来代替干将宝剑的作用。不考察学识积累而相信是国家倚仗的人,就像胶住琴柱来弹奏瑟,就像拿着玉桨使船渡河,就像用棕榈缠锦来支撑大厦的倾颓。

浮邱子卷六

九材

浮邱子说:九材是指什么呢?一是古今间出的材料,二是刚柔并济的材料,三是蕴深不测的材料,四是果敢决断的材料,五是纷云挥霍的材料,六是聪明曲到的材料,七是文章靡丽的材料,八是辩对捷给的材料,九是使令轻便的材料。

古今间出的材料:他读书论世,宽广自如;他观天察地,清晰明了;他仁爱百姓爱护万物,诚恳真挚;他的本体优厚,他的作用丰富,他的言论完备,他的行为详尽。这种材料:国家有大典礼,他的学问足以考证,义理足以决断。国家有大政事,他的思虑足以通达,力量足以办理。国家有大灾害,他的功劳足以补救,气概足以胜任。国家有大奸恶,他的静观足以窥探,行动足以剪除。这种材料:可以让他位居高位,不要让他位卑;可以让他独当一面,不要让他与众人共事;可以让他朝夕相处,不要让他远离;可以让他成为心腹,不要让他被怀疑。这种材料:让他位卑,那么道就不尊贵;道不尊贵,那么贤愚混杂;贤愚混杂,那么苦于牵连;苦于牵连,那么成就事情就难。让他与众人共事,那么权力就不统一;权力不统一,那么是非横行;是非横行,那么耗费调剂;耗费调剂,那么奏效缓慢。让他远离,那么地方就不亲近;地方不亲近,那么嫌他越位;嫌他越位,那么启发开导隔绝;启发开导隔绝,那么君主的德行就有缺失。让他被怀疑,那么天意就不归属;天意不归属,那么贵重的人见机行事,贵重的人见机行事,那么去留就决定;去留决定,那么臣下的志向就受伤。这种材料,或者千年才出现一个,或者五百年才出现一个;或者一代有几个人,或者几十代没有一个人;或者生几个人而一代依靠他们成就运势,或者生一个人而一代不能依靠他,那么积累几十代、几百代依靠他们成就运势。《诗经》说:“山上有榛树,低湿处有甘草。思念的是谁,西方的美人。那美人啊,西方的人啊!”说的是古今间出的材料,使人睡醒做梦都追求他。

刚柔并济的材料,他的德性修养美好和顺,他的志气发扬充实,他的事物情理明亮清晰。他的本体厚重,他的作用适中,他的言论确切,他的行为舒缓。这种材料:时机可以,就先行;时机不可以,就后行。一先一后,他的机微隐然可见。形势顺,就放纵;形势逆,就操持。一纵一操,他的旨意明显。常数的常规,就趋向;常数的变化,就避开。一趋一避,他的度量宽然。道理正确,就合并;道理偏颇,就分开。一合一离,他的神妙豁然开朗。这种材料:可以让他侍奉英明君主,可以让他侍奉昏暗君主;可以让他与群贤共事,可以让他与群小共事。这种材料:侍奉英明君主,就不触犯所忌讳的;不触犯所忌讳的,那么两情相入;两情相入,那么谏言必定实行;谏言必定实行,那么英明君主就圣明。侍奉昏暗君主,就不中伤所败坏的;不中伤所败坏的,那么元气保存;元气保存,那么众人不背离;众人不背离,那么昏暗君主就安定。与群贤共事,就不炫耀所长;不炫耀所长,那么智勇就出现;智勇出现,那么功绩必定建立;功绩必定建立,那么群贤就成功。与群小共事,就不夺取所荣耀的;不夺取所荣耀的,那么心迹清白;心迹清白,那么政事不挫败;政事不挫败,那么群小就顺服。这种材料:得到他,那么社稷就依靠;失去他,那么社稷就羞耻;起用他,那么百姓就幸福;废弃他,那么百姓就忧虑。没有他,那么天命人心无所依附;而有他,那么亲戚、君臣、上下都得到所依靠,而不能说出其中的缘由。《诗经》说:“柔软的不吃,刚硬的也不吐。不欺侮孤寡,不畏强御。”又说:“不争不躁,不刚不柔。施政优柔,百禄汇聚。”说的是刚柔并济的材料,以他的身为天下的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