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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浮邱子十二

浮邱子卷十一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32–146 段

训厚下

  浮邱子曰:君子宅心,敦懞无间。铲之不削,桡之不乱。是故致敬爱于父兄,致和顺于妻孥,致钧调子宗族,致说美于比闾。宁塞其末,毋忘其初;宁循其有,毋造其无。惨至毋戚,毁来毋校;在斗毋争,处嚣毋噪。子思曰:“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是故琴有响而必传,镜有光而自照。户庭履其仁,则庠序施其教;乡党慕其义,则僚友熙其号。

  是故君子肫肫绥绥,周旋等夷,毋施不忍,毋犯不敢,毋形不能,毋伐不堪。施不忍,伤人以自伤也。犯不敢,侮人以自侮也。形不能,窘人以自窘也。伐不堪,攻人以自攻也。毋攻人者,天理昌;毋僒人者,群所将;毋侮人者,礼有常;毋伤人者,其味长。毋口然而心非之,气类之所以通也;毋朝爱而暮恶之,德性之所以定也。毋以罪废其功,群策群力之所以成也;毋以迹诬其心,疑忠、疑孝之所以章也。

  《春秋传》曰:“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是故辨冤白谤,信于皎日;捍灾救患,捷于雕弓;久要之诺,重于泰山;无已之爱,温于春风。是故君子为沼,众为鱼;君子为木,众为鸟。鱼不沼不游,鸟不木不栖;庙堂不邃,则鼎彝不纳;君子不厚,则民物不归。君子,头目也;民物,手足也。恶有头目而不关涉手足之理乎哉?

  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是故君子与民同乐,与民同忧;与物同春,与物同秋。一情弗达,君子于焉徙倚;一理弗平,君子于焉咿嚘;一利弗创,君子于焉疑其寤寐;一害弗驱,君子于焉痛其疮疣。儇佻之状,毋作于上;噍呵之声,毋加于下;衷曲之私,毋遂其非;意见之偏,毋执其可;疑诏诡使,毋出于偶;厌文搔法,毋求于尽;媚世欺天,毋术是腾;血人肥己,毋心是逞。是故君子天事贵其中,人事贵其和,温恭辞让贵其实,慈祥岂弟贵其多。《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又曰:“君子有穀,诒孙子。”於乎!不能为民父母,则不能诒孙子;不能诒孙子,则性行之耻。

  是故天执其枢,雨露多于雷霆;地产其宝,金石坚于草木。雨露多,谓之不吝;金石坚,谓之不变。不吝,不变,然后谓之法天地;法天地,然后谓之厚。

  原教上

  浮邱子曰:“三代而上其教一,周秦以降其教三,暨乎今也其教五。所谓其教一,儒教是已。所谓其教三,儒教而外,赘以道教、释教是已。所谓其教五,三教而外,赘以天主教、回回教是已。

  且夫儒教肇自孔子,儒之脉岂其肇自孔子邪?古之圣人贤人皆儒,古之儒皆闻道,古之道皆有以传。原其次第,则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汤传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孔子,孔子传颜子、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轲。其出处高下不同,其为儒则一而已。原其宗旨,则尧、舜、禹、汤之中,孔子、颜子之仁,曾子之忠恕,子思之中之诚,孟轲之仁、义,其所从言者不同,其道则一而已。今之为儒者乃别焉,其黭浅邪?则曰:非以求道也,为文莫也;非以树文也,为梯荣也。其稍稍标异邪?则曰:非以求道也,为记问也;非先博后约也,为斗胜也。文莫害性,梯荣害志,记问害理,斗胜害气。是故名为儒,而实不知儒之次第,而实不知儒之宗旨,而实不知儒之枝蔓,而实不知儒之蟊贼,而实不知儒之上下古近、流通一气之处,而实不知儒之出入离合、毫厘千里之差,而实不知儒之全体大用、变应宽裕之妙,而实不知儒之茂实英声、方皇周浃之神,而实不知儒之所以作、所以成,而实不知儒之所以始、所以卒。於乎!不知儒而为儒,与不知儒而不儒,厥罪钧也。是则今之为儒也矣。

  且夫老子谈道以来,所渐劘非一人一家之故矣。大底为贤君、相者,祖其“清静”“慈俭”之言;为方士者,祖其“谷神不死”之言;为阴谋、为刑名者,祖其“欲翕固张、欲夺固与”之言;为放达、为清谈者,祖其“礼为乱首”、“忠信以薄”之言。今之为老子者乃别焉,以正直为不静,以优柔为多福,以孤立为不广,以援系为可安,是则祖其“塞兑、闭门”、“和光、同尘”之言而已,以处强为不利,以畏葸为自全;以区别为不祥,以杂袭为能大。是则祖其“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之言而已。是则为今之老子也矣。

译训厚下

浮邱子说:君子安守本心,质朴诚恳,没有间隙。铲削它也不会减少,弯曲它也不会混乱。因此,对父兄表达敬意与关爱,对妻儿表现出和睦顺从,对宗族保持均衡协调,对邻里展现喜悦美好。宁可堵塞末节,也不要忘记根本;宁可遵循已有的,也不要凭空创造没有的。悲痛到来时不要过分哀戚,毁谤来临时不要计较辩驳;身处争斗中不要争强,处在喧嚣中不要喧哗。子思说:“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光明。”因此,琴有声响必然传播,镜有光亮自然映照。家庭践行仁爱,学校就能施行教化;乡里仰慕道义,同僚朋友就能弘扬美名。

因此,君子诚恳温和,待人平等,不做不忍心的事,不触犯不敢做的事,不显露不能做的事,不夸耀不能承受的事。做不忍心的事,是伤害别人从而伤害自己。触犯不敢做的事,是侮辱别人从而侮辱自己。显露不能做的事,是困窘别人从而困窘自己。夸耀不能承受的事,是攻击别人从而攻击自己。不攻击别人,天理就会昌盛;不轻视别人,众人就会拥戴;不侮辱别人,礼制就有常道;不伤害别人,恩惠就会长久。不要口是心非,这是同类气息得以相通的原因;不要早上喜爱晚上厌恶,这是道德本性得以确定的原因。不要因为罪行而废弃功劳,这是众人出谋划策、共同努力得以成功的原因;不要以表象诬蔑内心,这是怀疑忠诚、怀疑孝道得以彰显的原因。

《春秋传》说:“为尊贵的人隐瞒耻辱,为贤德的人隐瞒过错,为亲人隐瞒疾病。”因此,辨明冤屈、洗清诽谤,像烈日一样可信;抵御灾难、救助祸患,像雕弓一样迅捷;长久约定的诺言,比泰山还重;无尽的爱意,比春风还温暖。因此,君子如同沼泽,众人如同鱼;君子如同树木,众人如同鸟。鱼没有沼泽就不游动,鸟没有树木就不栖息;庙堂不深邃,鼎彝就不收纳;君子不宽厚,百姓万物就不归附。君子是头目,百姓万物是手足。哪有头目而不关联手足的道理呢?

孟子说:“亲爱亲人从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从而爱护万物。”因此,君子与百姓同乐,与百姓同忧;与万物同享春天,与万物同历秋天。一种情感不能通达,君子就会徘徊不定;一种道理不能公平,君子就会叹息不已;一种利益不能创立,君子就会在睡梦中怀疑不安;一种祸害不能驱除,君子就会像痛恨疮疣一样痛苦。轻浮不庄重的样子,不要在上位者身上出现;呵斥的声音,不要施加在下位者身上;内心的私欲,不要顺从其错误;偏颇的意见,不要坚持其正确;可疑的诏令、诡诈的驱使,不要出于偶然;厌恶文饰、触犯法度,不要追求极致;迎合世俗、欺骗上天,不要施展这种权术;残害他人以肥己,不要逞逞这种私心。因此,君子对待天事贵在适中,对待人事贵在和谐,温和恭敬辞让贵在真诚,慈祥友善贵在繁多。《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又说:“君子有善德,留给子孙。”唉!不能做百姓的父母,就不能留给子孙;不能留给子孙,就是本性行为的耻辱。

因此,天掌握着枢纽,雨露多于雷霆;地产生宝物,金石比草木坚硬。雨露多,叫做不吝啬;金石坚硬,叫做不变。不吝啬、不变,然后才叫做效法天地;效法天地,然后才叫做宽厚。

原教上

浮邱子说:“夏商周三代以前,教化只有一种,周秦以后,教化有三种,到了现在,教化有五种。所谓教化只有一种,就是儒教。所谓教化有三种,除了儒教之外,又附加了道教、佛教。所谓教化有五种,除了三教之外,又附加了天主教、回回教。

况且儒教始于孔子,儒家的脉络难道始于孔子吗?古代的圣人贤人都是儒家,古代的儒家都听闻大道,古代的大道都有传承。追溯其次序,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颜回、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他们出处高下不同,但作为儒家则是一样的。追溯其宗旨,尧、舜、禹、汤的中正,孔子、颜回的仁,曾子的忠恕,子思的中正与诚,孟子的仁义,他们所谈论的不同,但大道则是一样的。现在的儒家却不同了,那些浅薄的人说:不是为了求道,是为了写文章;不是为了树立文名,是为了攀附荣耀。那些稍微标新立异的人说:不是为了求道,是为了记诵问答;不是为了先广博后简约,是为了争强好胜。写文章伤害本性,攀附荣耀伤害志向,记诵问答伤害事理,争强好胜伤害气度。因此,名义上是儒家,实际上不知道儒家的次序,实际上不知道儒家的宗旨,实际上不知道儒家的枝蔓,实际上不知道儒家的祸害,实际上不知道儒家古今贯通、一气呵成的地方,实际上不知道儒家出入离合、毫厘千里之差,实际上不知道儒家全体大用、应变宽裕的奥妙,实际上不知道儒家茂盛果实、英名远播、周遍洽合的神妙,实际上不知道儒家兴起的原因、成功的原因,实际上不知道儒家开始的原因、终结的原因。唉!不知道儒家却做儒家,与不知道儒家而不做儒家,罪过是一样的。这就是现在的儒家啊。

况且自从老子谈论大道以来,所影响的不仅仅是一人一家。大体上,贤明的君主、宰相,推崇他的“清静”“慈俭”之言;方士,推崇他的“谷神不死”之言;阴谋家、刑名家,推崇他的“欲合先张、欲夺先与”之言;放达者、清谈者,推崇他的“礼为乱首”、“忠信以薄”之言。现在的老子信徒却不同了,把正直当作不安静,把优柔当作多福,把孤立当作不广博,把依附当作可安身,这只是推崇他的“塞兑、闭门”、“和光、同尘”之言罢了;把处强当作不利,把畏惧当作自全;把区别当作不祥,把混杂当作能大。这只是推崇他的“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之言罢了。这就是现在的老子信徒啊。

且夫释氏之教曰空、曰悟。空则病其废也,然非超世作达者,恶乎空?悟则病其速也,然非冥心生慧者,恶乎悟?于理为不粹,为不符,于力则可以为难矣。今之为释氏者乃别焉,贵而有力者造塔建寺,曰:“吾以致福也”;贱而无状者刺臂写经,曰:“吾以抵咎也”;黠而有辨者高座说法,曰:“吾以呼众也”;愚而无理者蔑绝天伦,曰:“吾以拔俗也。”叩其所谓空与悟者,并不知也。是则今之为释氏也矣。

  且夫天主之号入中国,惟有历年。回回入中国,亦惟有历年。其为教也,不能如二氏之尊。而天主初入中国,中国之贤智不能扑灭之,于是其人大桀小狡,其书日新月盛。而山溪海峤、僻壤穷乡之愚氓,少而习焉,长而安焉。其稍稍擅智慧,能窥伺事会之奸民,少而习焉,长而横焉。夫既愚,则不复醒;既奸,则不复良;既安,则不复悔;既横,则不复驯。于是浸淫积渐,而至于操左道、怀不轨者,不知其几亿万焉。回回初入中国,中国之君长不能转徙之。于是其种类逼处此土,窟宅乎西北之奥,而蔓延乎东南之广。其为教自主故常,而敢于奸邪鸷戾,以胶葛乎斯世斯民之日用饮食,而桡滑乎中国之风土人物。夫窟宅不拔,则根实牢;蔓延不已,则气势大;胶葛不断,则人心枝;桡滑不止,则风俗坏。于是能烛照数计而谈天下治乱者,不胜其隐然之忧也。是则今之为天主、为回回也矣。

  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是故天下之大,儒一而已,而道慁其中,释慁其中,天主慁其中,回回慁其中,此儒之势所以常孤也。且攻乎儒者,浮慕而已;而攻乎四教,则深信而不惑,争前而恐却,此儒之势所以更孤也。天下之民而桀然为儒之徒者,百无过二三而已。而道据其半,释据其半,天主据其半,回回据其半,此民之气所以常不清也。且非第四教而已,而一切无名之教,又骈旁而别出,诘屈而横行,此民之气所以更不清也。

  且夫浊其源,而望流之絜;枉其木,而欲景之直,不可得也。今不崇儒,则四教之帜不夺;不夺四教,则一切无名之教之焰不息。是故导民之气莫如正,振儒之势莫如胜。儒不自胜,惟后王君公实扶掖之;民不自正,惟缙绅先生实模楷之。后王君公扶掖之,儒乃有柄,柄乃利,利乃化,化乃大。缙绅先生模楷之,民乃有觉,觉乃慎,慎乃固,固乃久。其在《棫朴》之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能扶掖也夫!《泮水》之诗曰:“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能模楷也夫!

  且夫后王君公而不扶掖天下之儒,则秦政坑儒之馀焰而已,刘邦骂儒之故态而已。坑儒,而天下之儒未尝死;骂儒,而天下之儒未尝贱。是后王君公犹不足为儒之司命也。且夫缙绅先生而不模楷天下之民,则其焰烈于坑儒,其态丑于骂儒。是何也?天下之民无模楷,则无制防;无制防,则无操履;无操履,则无性行;无性行,则无血脉。必有朝闻儒而说,夕闻道、释,闻天主,闻回回而思之者;必有外冒儒而似,内传道、释,传天主,传回回而亲之者;必有僈儒而佞道、释,佞天主,佞回回,迷不知其非礼者,必有畔儒而宗道、释,宗天主,宗回回,恬不怪其非道者。此岂仅如坑与骂之比乎?曾谓缙绅先生而可苟焉以为之乎?其在《巧言》之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言不苟焉以为之者,能障横流而拔乱本也。是故汉武帝好神仙,则谷永不以为然;唐宪宗迎佛骨,则韩愈不以为然。循乎永、愈之言,钧不离乎儒者之意。虽然,永辟神仙而已,愈辟佛骨而已。

  今有撢讨尧、舜、武、周之脉,佩服孔、曾、思、孟之言,以道德中和为必可致,以礼乐文章为必可兴,以日用饮食为必可安,以天地神化为必可同;然而中处五教并行之世,继又赘以一切无名之教,其来莫知其根,其去莫知其踪,其睚訾者吾之道,其秽孽者吾之人,譬彼驱婴儿以入虎狼之群,操白璧以告穿窬之盗,而不为所攫拏者,几希矣。其在《绵》之诗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夫不陨厥问,乃其所以能殄厥愠也。

译再说佛教的教义叫做“空”、叫做“悟”。说“空”则人们诟病它废弃伦理,然而如果不是超脱世俗、豁达通达的人,哪里能懂得“空”呢?说“悟”则人们诟病它求速成,然而如果不是潜心静虑、生发智慧的人,哪里能懂得“悟”呢?从道理上讲,佛教不纯粹,不符合常理,从力量上讲,则可以说是难以企及的了。如今信奉佛教的人却另是一回事,富贵而有势力的人建造塔寺,说:“我是为了求福报”;贫贱而无才能的人刺臂写经,说:“我是为了抵偿罪过”;狡黠而有辩才的人高坐讲法,说:“我是为了招揽众人”;愚昧而无道理的人蔑视断绝天伦亲情,说:“我是为了超脱世俗”。追问他们所谓“空”与“悟”的含义,他们全都不知道。这就是如今的佛教徒啊。

再说天主教的称号传入中国,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回回教传入中国,也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它们的教义,不能像佛、道二教那样受到尊崇。而天主教刚传入中国时,中国的贤智之士不能将其扑灭,于是那些大奸大恶、小奸小诈的人,他们的书籍日益兴盛。而山溪海边、偏僻穷乡愚昧的百姓,小时候就习染了,长大了就安于这种状态。那些稍有智慧、能窥探时机的奸民,小时候就习染了,长大了就横行霸道。既然愚昧,就不再清醒;既然奸诈,就不再善良;既然安于现状,就不再悔改;既然横行霸道,就不再驯服。于是逐渐浸染积累,以至于操持邪道、心怀不轨的人,不知有几亿几千万。回回教刚传入中国,中国的君主不能将其迁徙离开。于是他们的同类逼迫居住在这片土地,盘踞在西北的深处,而蔓延到东南的广阔地区。他们的教义自主且恒常,却敢于奸邪凶暴,纠缠于世人百姓的日用饮食,而扰乱中国的风土人情。盘踞不拔,则根基牢固;蔓延不止,则气势壮大;纠缠不断,则人心分歧;扰乱不止,则风俗败坏。于是那些能明察秋毫、计算得失而谈论天下治乱的人,不禁产生深深的忧虑。这就是如今的天主教徒和回回教徒啊。

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这就是祸害啊。”因此天下虽大,儒家是唯一的正道,而道教扰乱其中,佛教扰乱其中,天主教扰乱其中,回回教扰乱其中,这就是儒家的势力常常孤立的原因。况且攻击儒家的人,只是表面羡慕而已;而信奉那四种教派的人,则是深信不疑,争先恐后唯恐落后,这就是儒家的势力更加孤立的原因。天下百姓中刚强正直成为儒家门徒的,一百个中不超过两三个。而道教占据一半,佛教占据一半,天主教占据一半,回回教占据一半,这就是百姓的心气常常不清纯的原因。况且不只是这四种教派,一切没有名号的教派,又旁门左道地出现,曲折横行,这就是百姓的心气更加不清纯的原因。

再说使源头浑浊,却希望水流清澈;使树木弯曲,却希望影子笔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如今不推崇儒家,那么四种教派的旗帜就不能被夺取;不夺取四种教派,那么一切无名教派的火焰就不能熄灭。因此引导百姓心气没有比端正更好的,振兴儒家势力没有比战胜其他教派更好的。儒家不能自我取胜,只有后世君王公卿真正扶持它;百姓不能自我端正,只有士大夫先生真正作为楷模。后世君王公卿扶持它,儒家才有权柄,权柄才锋利,锋利才能教化,教化才能宏大。士大夫先生作为楷模,百姓才有觉悟,觉悟才谨慎,谨慎才坚固,坚固才能长久。《诗经·棫朴》中说:“那银河多么明亮,在天上彰显光辉。周王长寿,难道不造就人才吗?”这就是能扶持啊!《诗经·泮水》中说:“那飞翔的鸮鸟,聚集在泮水边的树林。吃我的桑葚,怀念我的好音。”这就是能作为楷模啊!

再说后世君王公卿不扶持天下的儒家,那么不过是秦政坑儒的余焰罢了,刘邦骂儒的故态罢了。坑儒,天下的儒家并没有死绝;骂儒,天下的儒家并没有变贱。这说明后世君王公卿还不足以成为儒家的主宰。再说士大夫先生不作为天下百姓的楷模,那么他们的恶劣程度比坑儒更烈,他们的丑态比骂儒更甚。为什么呢?天下百姓没有楷模,就没有制约防范;没有制约防范,就没有操守行为;没有操守行为,就没有品性德行;没有品性德行,就没有道德血脉。必然有早上听闻儒家学说而喜悦,晚上听闻道、释、天主、回回教而思考的人;必然有外表冒充儒家相似,内心传播道、释、天主、回回教而亲近的人;必然有轻慢儒家而谄媚道、释、天主、回回教,痴迷不知其非礼的人;必然有背离儒家而尊崇道、释、天主、回回教,安然不怪其非道的人。这难道仅仅像坑儒和骂儒那样吗?难道说士大夫先生可以苟且从事吗?《诗经·巧言》中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或许很快停止。君子如果赐福,祸乱或许很快平息。”说的是不能苟且从事的人,能够阻挡横流的邪说而拔除祸乱的根源。因此汉武帝喜好神仙,则谷永不以为然;唐宪宗迎接佛骨,则韩愈不以为然。遵循谷永、韩愈的话,都不偏离儒家的本意。虽然如此,谷永只是驳斥神仙,韩愈只是驳斥佛骨罢了。

如今有人探讨尧、舜、武王、周公的道统脉络,信奉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言论,认为道德中和是必然可以达到的,礼乐文章是必然可以兴盛的,日用饮食是必然可以安定的,天地神化是必然可以感通的;然而身处五教并行的时代,后来又增添了各种无名教派,它们的来源不知其根,它们的去向不知其踪,那些诋毁我们道统的,那些污蔑我们人士的,好比驱赶婴儿进入虎狼群中,拿着白璧告诉穿墙挖洞的盗贼,而不被他们攫取抢夺的,几乎没有。《诗经·绵》中说:“既然不灭绝他的愤怒,也不丧失他的名声。”不丧失他的名声,正是他能灭绝愤怒的原因。

是故君子孑乎其立也,确乎其不可拔也,息乎其深根宁极也,了乎其是也,缀乎其止于所也,愧乎其有以自得也。无后王君公为之气势,无缙绅先生为之号召,无蚍蜉、蚁子为之攀援,无鲽蟨、鹣鹣为之朋比,然而亟欲取儒而不实乎儒者,绳尺之,雕琢之;又取祖老子而成乡愿者,药石之;又取皈依释氏、妄希福利者,唾斥之;又取崇奉天主、叛乱乃衷者,桎梏之、刀锯之;又取饮食耆好渐染回风者,洗濯之;又取一切无名之教奔腾结引、麋沸蚁动者,理解之,惩艾之;——岂不敌愈多而力愈单,任愈艰而气愈猛耶?且夫敌多而瑟缩者,是谓馁;任艰而不自振厉者,是谓偷;以一敌万而战胜于异同离合之界者,是谓毅;以身任道,舍我其谁;毋敢弃、毋敢亵者,是谓敬。孟子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讵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则尝端居而思焉:此三圣一贤之心,何心也?处今之世,心古之心;用古之心,世今之世,其有志而未之逮也耶?其不得已而不已也耶?

  原教下

  浮邱子曰:天下之故出于人材,天下之人材出于教,天下之教出于学,天下之学出于师。

  春秋衰,而仲尼作,与其徒叙六艺之文、阐百王之道。于是春秋无人材而仲尼之门有人材。七国横,而子舆作,与其徒悙孝弟、明仁义,庳管晏、斥仪秦,于是七国无人材而子舆之门有人材。《礼》曰:“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是故考师之体,醇乎其醇者,以仲尼、子舆为断;考师之用,有功于人材,有功于天下者,以仲尼模范春秋、子舆模范七国为断。考仲尼、子舆所以模筑春秋、七国者,以杂霸游说之非、内圣外王之是为断。

  且夫内圣外王,此古今大脉落也,此圣贤大纲领也,此天地大辅相也,此民物大倚杖也。然而寥寥千古,独一仲尼、子舆能知之而能言之,虽不自其身行之,而固能行之。是故子贡师仲尼,则曰:“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公孙丑师子舆,则子舆告之曰:“以齐王,犹反手也。”夫其师弟所铺陈者皆内圣外王之典则,所许与者皆内圣外王之明效大验,故凡天下畔内圣外王者,无所骋焉;——岂惟无所骋?又去其故而就其新焉。——凡天下疑内圣外王者,有所考焉。——岂惟有所考?又终身谨懔而勿忘焉。

  《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惟仲尼、子舆克当此而无憾者乎!其他则吾所不敢请也。是何也?由仲尼而上,则大颠、绿图、赤松子、尹涛、西王国、贷子相之徒为帝王之师,而其事荒忽而不传,恶知其内圣邪、外王邪?由子舆而下,则荀卿、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之徒为当时之师,而其旨枝离而不中,恶知其果于内圣邪、外王邪?其又有不荀、董、扬、王、韩若者,则自汉已降,师儒大都出于训故,于是抱残守阙、沿讹袭缪,恶知内圣外王是何义类邪?自隋、唐已降,师儒大都出于词章,于是夸多斗奇、争妍负宠,恶知内圣外王是何名称邪?其又有欲掩跨荀、董、扬、王、韩,进而复于仲尼、子舆之意者,则自宋已降,师儒大都出于语录,于是濂、洛、关、闽辟其端;而蒙古、朱明之代,凡有志者喁喁然而竟其委。夫辟其端者,其道学之功良伟也。而惜乎竟其委者,其语录之习太甚也,匪不粗知内圣外王之义类、之名称,而不实于底里、不详于节次者踵相接也。

  到于今更左矣。考其师儒,大都出于四对八比。考其四对八比,大都出于剽窃、摹拟。于是童而习之,长而毋事其他焉。蠢者悴心力而为之,智者易为而满其量焉。群徒而风气之,各挟短具充长驾焉。草茅而逸居之,扬于王庭,而毋有其有焉。是何也?上以四对八比取天下之人,既而以古之忠勋望天下之人之心,则且责剽窃、摹拟者为献可替否之公辅,则且责剽窃、摹拟者为修内攘外之封疆,则且责剽窃、摹拟者为左右后先之有司、百执事,则何体、何用、何本、何末之有焉?下以四对八比供上之求,既而梯荣显、工艳夺,则且移其剽窃、摹拟于官爵、利禄、权势、气炎,则且移其剽窃、摹拟于簿书、期会、声音、笑貌,则且移其剽窃、摹拟于金玉锦绣、饮食耆好、田园、第宅、舆马、婢妾,则何性、何情、何胆、何肝之有焉?悲夫!体用本末,既以舛驰,性情胆肝,又以叵测之人也。方其文恬武熙,雍容妥贴,国有令誉,家有厚藏,是则四对八比之庸福而已矣;逮乎天怒人怨,糜烂焦灼,国有归咎,家有交谪,是则剽窃、摹拟之败局而已矣。悲夫!享庸福而有馀,支败局而不足者,试提其耳,而告以内圣外王之义类、之名称、之底里、之节次,则岂不惶遽而大惑也邪?

译因此,君子孤高卓立,坚定不可动摇,深根宁极,明辨是非,安守本分,内心自得。没有后世王公贵族为其造势,没有达官显贵为其号召,没有蝼蚁般的依附者为其攀援,没有比翼鸟般的朋党为其结伙,然而那些急切想获取儒者名声却并非真儒的人,就用法度绳墨去衡量他们,用雕琢修饰去约束他们;那些祖述老子而成为乡愿的人,就用药石般的严厉批评去救治他们;那些皈依佛教、妄图求取福报的人,就唾弃斥责他们;那些崇奉天主教、背叛本心的人,就用枷锁刀锯去惩治他们;那些饮食嗜好逐渐受胡风浸染的人,就洗涤净化他们;那些一切无名教派奔走串联、如沸水蚂蚁般躁动的人,就剖析理解他们,惩戒惩治他们——这难道不是敌人越多力量越单薄,责任越艰巨气势越勇猛吗?况且敌人众多而畏缩不前,这叫怯懦;责任艰巨而不自强振作,这叫苟且;以一敌万而在异同离合的界限中战胜对手,这叫坚毅;以身承担道义,舍我其谁;不敢抛弃、不敢亵渎,这叫恭敬。孟子说:“从前禹治理洪水使天下太平,周公兼治夷狄、驱赶猛兽使百姓安宁,孔子修成《春秋》使乱臣贼子畏惧。……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驳斥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以此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于是我曾端坐静思:这三位圣人和一位贤人的心,是怎样的心呢?身处当今之世,怀有古时之心;用古时之心,面对当今之世,是志向未达呢?还是不得已而不能停止呢?

原教下

浮邱子说:天下的变故源于人才,天下的人才源于教化,天下的教化源于学问,天下的学问源于老师。

春秋衰微,孔子兴起,和他的门徒整理六艺文献,阐发百王之道。于是春秋时代虽无人才,而孔子门下却有人才。战国七雄纵横,孟子兴起,和他的门徒推崇孝悌,阐明仁义,贬低管仲、晏婴,斥责张仪、苏秦,于是战国时代虽无人才,而孟子门下却有人才。《礼记》说:“善于歌唱的人使人跟随他的声音,善于教化的人使人继承他的志向。”因此考察老师的本体,纯正至极的,以孔子和孟子为断代标准;考察老师的作用,对人才有功、对天下有功的,以孔子为春秋时代的楷模、孟子为战国时代的楷模为断代标准。考察孔子和孟子之所以能作为春秋、战国时代楷模的原因,以杂霸游说的错误、内圣外王的正确为断代标准。

况且内圣外王,这是古今的大脉络,这是圣贤的大纲领,这是天地的大辅佐,这是民众万物的大依靠。然而寥寥千古,只有孔子和孟子能知晓并能言说,虽然他们未必亲自践行,但确实能践行。所以子贡师从孔子,就说:“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所谓建立的就建立,引导的就前行,安抚的就到来,动员的就和谐。他活着时荣耀,死后令人哀痛,怎么能赶得上呢?”公孙丑师从孟子,孟子就告诉他:“以齐国称王,如同翻手一样容易。”他们师徒所铺陈的都是内圣外王的典章法则,所赞许的都是内圣外王的显著效验,所以凡是背离内圣外王的人,无处施展;——岂止无处施展?又抛弃旧的而趋向新的。——凡是怀疑内圣外王的人,有所考证。——岂止有所考证?又终身谨慎敬畏而不忘。

《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大概只有孔子和孟子能当之无愧而无遗憾吧!其他的人我就不敢请求了。为什么呢?从孔子往上,大颠、绿图、赤松子、尹涛、西王国、贷子相等人为帝王之师,但他们的事迹荒诞模糊而不流传,怎么知道他们是内圣还是外王呢?从孟子往下,荀卿、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等人是当时的老师,但他们的旨意支离破碎而不中肯,怎么知道他们果真是内圣还是外王呢?还有不如荀、董、扬、王、韩的人,自从汉代以来,师儒大多出于训诂,于是抱残守缺、沿袭讹误,怎么知道内圣外王是什么义类呢?自从隋唐以来,师儒大多出于词章,于是夸多斗奇、争妍负宠,怎么知道内圣外王是什么名称呢?还有想要掩盖超越荀、董、扬、王、韩,进而恢复孔子、孟子意旨的人,自从宋代以来,师儒大多出于语录,于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开辟其端;而在元、明两代,凡有志者都低声下气地探究其末节。开辟其端的人,其道学之功确实伟大。可惜探究其末节的人,语录的习气太严重了,虽然粗略知道内圣外王的义类、名称,但不实在于根本、不详细于步骤的人接踵而至。

到了现在更加偏颇了。考察他们的师儒,大多出于八股文。考察八股文,大多出于剽窃、摹拟。于是从小学习,长大后不做其他事。愚笨的人耗费心力去做,聪明的人轻易就能满足要求。成群结队形成风气,各自挟持短处充当长处。在野时安逸居住,在朝廷上宣扬,却没有自己的主张。为什么呢?上面用八股文选拔天下的人才,接着用古代的忠勋期望天下人的心,那么就要责成剽窃、摹拟的人成为献可替否的公辅,就要责成剽窃、摹拟的人成为修内攘外的封疆大吏,就要责成剽窃、摹拟的人成为左右后先的有司、百执事,那么还有什么本体、作用、根本、末节呢?下面用八股文供给上面的需求,接着攀附荣华显贵、工于艳丽争夺,那么就把剽窃、摹拟转移到官爵、利禄、权势、气焰上,就把剽窃、摹拟转移到簿书、期会、声音、笑貌上,就把剽窃、摹拟转移到金玉锦绣、饮食嗜好、田园、第宅、车马、婢妾上,那么还有什么本性、情感、胆识、肝胆呢?可悲啊!本体作用根本末节,已经错乱奔驰,性情胆识肝胆,又变得不可测度。当文治武功太平,雍容妥贴,国家有美誉,家庭有厚藏,这只是八股文的庸福罢了;等到天怒人怨,糜烂焦灼,国家有归咎,家庭有交谪,这只是剽窃、摹拟的败局罢了。可悲啊!享受庸福而有余,支撑败局而不足的人,试着提起他的耳朵,告诉他内圣外王的义类、名称、根本、步骤,难道不惶恐而大惑不解吗?

悲夫!为君而不彻于内圣外王之学,尧、舜、禹、汤不取也;为臣而不彻于内圣外王之学,稷、契、周、邵不取也;为师儒而不彻于内圣外王之学,仲尼、子舆不取也。登山不于岱,观水不于海,则不特。疗饥不以菽粟,御寒不以布帛,则不恒。不特、不恒,不可以该。是故特之甚、恒之甚、该之甚,则莫如心仲尼、子舆之心,学内圣外王之学。《诗》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如之何其惶遽大惑也?

  悲夫!言内圣外王则惶遽大惑也者,是不得为师儒也矣;不得为师儒也者,是不得为天下之人材也矣;不得为天下之人材也者,是不得为元后、元老之藻鉴也矣;不得为元后、元老之藻鉴也者,是不得为子孙、黎民之福也矣;不得为子孙、黎民之福也者,是不得不来水潦、旱乾、兵戈、疾疫之惨也矣;不得不来水潦、旱乾、兵戈、疾疫之惨也者,是不得不为天地、山川、上下神祗之罪人也矣。

  悲夫!师儒而罪人之,揆其致此之由,则又岂惟内圣外王是惑云尔?抑自大道榛塞,而浸淫积渐以至于今日。师不出于学,而出于位;不出于教,而出于恩;不出于宿昔,而出于邂逅;不出于絜白,而出于贿赂;不出于心悦诚服,而出于号召;不出于担簦负笈以从,而出于辗转攀傅;不出于析疑辨难,而出于阿其所好;不出于老成耆艾,而出于年少而据要津之人。《诗》曰:“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夫不古处者,而侈然号为师,则岂非师其所师,而非吾之所谓师乎哉?是何也?方巾阔步,而不见性,是谓边幅之师;柔声软态,而不中度,是谓描画之师;乱修曲出,而不由礼,是谓昏夜之师;纵情滥与,而不底实,是谓道涂之师;天人出入离合不严,是谓蟊贼之师;古今成败利钝不熟,是谓聋瞆之师;心无理体,主持文教,是谓枵中之师;肩无担荷,弁冕官僚,是谓汗颜之师。

  且夫异人而同情,一唱而百和,凡今风尚皆然,而师弟其最也。师以传弟,弟复为师,譬如鸟生雏,雏复生鸟;树根生子,子复生根。展转相生,眷属不绝;展转相效,风气不绝。于是天下无不边幅、描画、昏夜、道涂、蟊贼、聋瞆、枵中、汗颜之师。《礼》曰:“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是故侈然号为师者,不亦可耻之甚矣乎?

  且夫可耻之甚者,则必有可忧之甚者;可忧之甚者,则必有无可如何之甚者。奚以明其然也?天下之师非其师,则必有草茅下士志气浮动,闻道德则疑其伪,趋功利则乐其便之忧;则必有后生小子无所考德问业,而自智其愚、自文其陋之忧;则必有少年新进矜材驰辨,丧心诡行,亟图跨越,以骇群从之忧;则必有五群六友祖其私见以扇无知,鼓其虚焰以喝当时之忧;则必有礼义廉耻衰于谄谀之忧,则必有忠信孝悌第工文饰以卖名声之忧;则必有朝濡暮染,中材而落下流之忧;则必有树耳目以知杂事,树爪牙以偿宿怨,树腹心以成拙举之忧;则必有蠹士习以及官常、蠹官常以及民风、蠹民风以及国脉之忧。

  是故师儒之际,天下清浊治乱必由之。且夫清浊治乱则又有等衰焉。汉之天下坏于甘陵,明之天下坏于东林。凡有师儒,则有朋党;有朋党,则有清议;有清议,则有时望;有时望,则有当路之忌;有当路之忌,则有挤坠破坏。此甘陵,东林所以为天下毒也。今也无儒实,而有师门、恩门;无朋党,而有鬼蜮;无清议,而有和同;无时望,而有柄藉;无当路之忌,而有攀龙鳞、附凤翼之乐;无挤坠破坏,而有消沮闭藏、粉饰蠹蚀之巧。此又出于甘陵、东林之下,可为流涕太息而不能已者矣。

  《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且夫人亡而能存之,此师儒之事也。人存然后有国,师存然后有人,道存然后有师,性存然后有道。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道,不可以不尽性。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又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此知道之谓也,此尽性之谓也。

译可悲啊!做君主却不精通内圣外王的学问,尧、舜、禹、汤都不会认可;做臣子却不精通内圣外王的学问,稷、契、周公、召公都不会认可;做老师儒生却不精通内圣外王的学问,孔子、孟子都不会认可。登山不登泰山,观水不看大海,就不能称为独特;疗饥不用豆类和谷物,御寒不用布匹和丝绸,就不能称为恒常。不独特、不恒常,就不能涵盖大道。因此,独特到极致、恒常到极致、涵盖到极致,就没有比效法孔子、孟子的心志,学习内圣外王的学问更好的了。《诗经》说:“每日每月地进取,学问在光明中日益显赫。”怎么能惶惑惊惧、大惑不解呢?

可悲啊!一提到内圣外王就惶惑惊惧、大惑不解的人,是不能做老师儒生的;不能做老师儒生的人,是不能成为天下人才的;不能成为天下人才的人,是不能成为帝王、元老选拔人才标准的;不能成为帝王、元老选拔人才标准的人,是不能成为子孙、百姓福祉的;不能成为子孙、百姓福祉的人,是不得不招致水灾、旱灾、战争、瘟疫等惨祸的;不得不招致水灾、旱灾、战争、瘟疫等惨祸的人,是不得不成为天地、山川、上下神灵的罪人的。

可悲啊!老师儒生竟成了罪人,推究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因为对内圣外王感到困惑吗?更是因为大道被阻塞,逐渐浸染积累直到今天。老师不是从学问中产生,而是从职位中产生;不是从教化中产生,而是从恩惠中产生;不是从长久积累中产生,而是从偶然相遇中产生;不是从清白中产生,而是从贿赂中产生;不是从心悦诚服中产生,而是从号召中产生;不是从背着书箱跟随中产生,而是从辗转攀附关系中产生;不是从分析疑难、辨析难题中产生,而是从迎合其所好中产生;不是从老成持重、年高德劭者中产生,而是从年少却占据要职的人中产生。《诗经》说:“像这样的人啊,不再像古人那样相处。”那些不遵循古法的人,却大言不惭地号称老师,那么他们所尊奉的老师,难道不是我所认为的老师吗?为什么呢?戴着方巾阔步而行,却不认识本性,这叫边幅之师;声音柔和态度柔软,却不合乎法度,这叫描画之师;行为乖张曲折,却不遵循礼制,这叫昏夜之师;放纵情感滥施恩惠,却不落到实处,这叫道涂之师;天人关系的出入离合不严谨,这叫蟊贼之师;古今成败利钝不熟悉,这叫聋瞆之师;心中没有理体,却主持文教,这叫枵中之师;肩上没有担荷,却戴着官帽做官僚,这叫汗颜之师。

况且不同的人却有相同的情趣,一人唱和百人附和,当今的风尚都是如此,而师生关系最为严重。老师传授给学生,学生又成为老师,就像鸟生下雏鸟,雏鸟又生下鸟;树根生出枝干,枝干又生出根。辗转相生,亲属关系不断;辗转效仿,风气不断。于是天下没有不是边幅、描画、昏夜、道涂、蟊贼、聋瞆、枵中、汗颜之师的。《礼记》说:“君子以穿着某种服饰却没有相应的仪容为耻,以有仪容却没有相应的言辞为耻。”因此,大言不惭地号称老师的人,不也是极其可耻的吗?

况且极其可耻的事情,必然有极其可忧的事情;极其可忧的事情,必然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凭什么说明是这样呢?天下的老师不是真正的老师,那么必然有草野之士志气浮动,听到道德就怀疑其虚伪,趋向功利就乐于其便利的忧虑;那么必然有后生小子无处考察德行、询问学业,而自以为聪明实则愚蠢、自以为文雅实则粗陋的忧虑;那么必然有少年新进夸耀才华、驰骋辩才,丧失良心、行为诡异,急于跨越常规,以惊骇众人的忧虑;那么必然有三五成群的朋友祖述私见以煽动无知,鼓动虚妄的声势以震慑当时的忧虑;那么必然有礼义廉耻衰败于谄媚阿谀的忧虑,那么必然有忠信孝悌只注重文饰以出卖名声的忧虑;那么必然有朝夕浸染,中等资质的人落入下流的忧虑;那么必然有树立耳目以知晓杂事,树立爪牙以报复宿怨,树立腹心以成就拙劣举动的忧虑;那么必然有败坏士人习俗进而败坏官场常规,败坏官场常规进而败坏民风,败坏民风进而败坏国脉的忧虑。

因此,老师儒生的状况,天下清浊治乱必然由此决定。况且清浊治乱还有等级差别。汉朝的天下败坏于甘陵党,明朝的天下败坏于东林党。只要有老师儒生,就有朋党;有朋党,就有清议;有清议,就有时望;有时望,就有当权者的忌恨;有当权者的忌恨,就有排挤陷害、破坏。这就是甘陵、东林成为天下祸害的原因。如今没有真正的儒者,却有师门、恩门;没有朋党,却有鬼蜮伎俩;没有清议,却有苟同;没有时望,却有凭借;没有当权者的忌恨,却有攀附权贵的快乐;没有排挤陷害、破坏,却有消沉隐藏、粉饰蛀蚀的巧诈。这又低于甘陵、东林,令人流泪叹息而不能停止。

《诗经》说:“人才流失,国家衰败。”况且人才流失而能保存他们,这是老师儒生的职责。人才存在然后才有国家,老师存在然后才有人才,道存在然后才有老师,本性存在然后才有道。因此,君子不可以不知道,不可以不尽性。子思说:“天命叫做性,遵循性叫做道,修明道叫做教。”又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尽自己的本性。能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他人的本性;能尽他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这就是知道的意思,这就是尽性的意思。

且夫不尽性而语道,犹不琢玉而欲成器也。不知道而好为人师,犹夜行而不以烛也。是故君子以天地人物为己职,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己脉,以末流之运为己忧,以扶世翼教、磨砻变化为己乐。毋吝其有,俾可与为善者同之;毋已其辨,俾议吾道、桡吾徒者惮之;毋倡其疑,俾有证乎古、有得乎心者先之;毋小其成,俾天下国家无所往而不得其当者广之。

  是故君子毅而遂、蔼而深、智而察、信而谌,渗漉若时雨,铿鍧若雷电,懄学不知老,诲人不知倦。有单词片语以诲之,有比物连类以诲之,有深思密理以诲之,有正义直指以诲之,有快心披写以诲之,有苦心郁勃以诲之,有顺意敷陈以诲之,有逆意钩摘以诲之,有举其体段以诲之,有循其次第以诲之,有搜其原起以诲之,有料其究竟以诲之,有启其关楗以诲之,有塞其榛梗以诲之,有束其绳墨以诲之,有化其畛域以诲之,有嘉其懃恳以诲之,有俟其愤悱以诲之,有导其精进以诲之,有涤其污染以诲之。此二十诲者,匪直标声气以实门墙云尔,乃所愿则铸人材于师儒之力也;则亲戚君臣上下虽乱,而门墙之内自治也;则且出其所造之智、仁、勇、艺,理天下国家于弟靡波流之会,而补天地人物之缺陷于帖耳寒心之秋也。是何也?所造之智,则讨古今、通天人之智也;所造之仁,则庇民物、等覆载之仁也,所造之勇,则夷患难、振侮辱之勇也;所造之艺,则正制度、详品节之艺也。

  《诗》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是故我能无斁,然后士皆有造,可以门墙内之好智、好仁、好勇、好艺者,振斯代、斯人之不智、不仁、不勇、不艺者,而生其新;可以门墙内之必智、必仁、必勇、必艺者,操斯代、斯人之或智、或仁、或勇、或艺者,而致其定;可以门墙内之大智、大仁、大勇、大艺者,进斯代、斯人之小智、小仁、小勇、小艺者,而广其益;可以门墙内之纯智、纯仁、纯勇、纯艺者,废斯代、斯人之杂智、杂仁、杂勇、杂艺者,而塞其害。

  《诗》曰:“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是故师圣,然后弟贤;师圣弟贤,然后人材有所出;人材有所出,然后礼、乐、兵、刑有所措;礼、乐、兵、刑有所措,然后远至迩安;远至迩安,然后大君忻芳欢芗;大君忻芳欢芗,然后寿命固,福禄长;寿命固,福禄长,然后能纪功乎当时,流誉乎无穷;能纪功乎当时,流誉乎无穷,然后俾有天下国家者尽美尽善;俾有天下国家者尽美尽善,然后毫发亡憾于内圣外王之学。

  《书》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此高宗所以命傅说也。而考说之所以进戒于王者,曰道,曰德,曰敩,曰学。夫道、德、敩、学,乃砺、楫、霖雨之资,是则君子之本志矣乎?是则师儒之能事矣乎?

  辨莠上

  浮邱子曰:凡天下有内外莠。外莠曰虏骄,内莠曰民顽。虏骄,肢体之患也;民顽,腹心之患也。是故君子治民先焉,治虏继焉。

  治民维何?古之君子善养民,今也失养之民三;古之君子善教民,今也失教之民三。所谓失养之民三:一曰田野荒,不足以养农人;二曰市廛匮,不足以养商人;三曰徭役贱,不足以养工人。田野荒,不足以养农人,则农长饥;农长饥,则怨毒丰;怨毒丰,则盗贼起。市廛匮,不足以养商人,则商争偿;商争偿,则狡滑逞;狡滑逞,则奸蠹成。徭役贱,不足以养工人,则工徒劳;工徒劳,则谤讟沸;谤讟沸,则祸殃来。所谓失教之民三:一曰父兄愚,不能教其子弟;二曰师儒顽,不能教其朋侪;三曰官府亵,不能教其众庶。父兄愚,不能教其子弟,则行无检;行无检,则亲匪人;亲匪人,则羽翼横。师儒顽,不能教其朋侪,则言不衷;言不衷,则操左道;操左道,则性情鬼。官府亵,不能教其众庶,则国如狂;国如狂,则塞治源;塞治源,则历数降。

译况且不穷尽本性就谈论大道,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制成器物一样。不懂得大道却喜欢做别人的老师,就像夜里走路却不拿蜡烛照明一样。所以君子把天地万物当作自己的职责,把《诗》《书》《礼》《乐》《易》《春秋》当作自己的血脉,把末流世运的衰败当作自己的忧虑,把扶持世道、护持教化、磨砺改变人心当作自己的快乐。不吝惜自己所有的,以便让能行善的人与自己共同拥有;不停止自己的辨析,以便让议论我的道、阻挠我的门徒的人感到畏惧;不宣扬自己的疑惑,以便让有古代证据、内心有所领悟的人走在前面;不轻视自己的成就,以便让天下国家无处不得到恰当治理的人广泛传播。

所以君子刚毅而通达,和蔼而深沉,智慧而明察,诚信而笃实,滋润万物如同及时雨,声音洪亮如同雷电,求学不知年老,教诲不知疲倦。有用只言片语来教诲的,有用类比事物来教诲的,有用深思密理来教诲的,有用正义直指来教诲的,有用畅快心情铺陈来教诲的,有用苦心郁结来教诲的,有用顺从心意陈述来教诲的,有用逆反心意钩取来教诲的,有用举出整体框架来教诲的,有用遵循先后次序来教诲的,有用追溯源头来教诲的,有用推究终极来教诲的,有用开启关键来教诲的,有用堵塞荆棘来教诲的,有用约束规矩来教诲的,有用消除界限来教诲的,有用嘉奖勤勉来教诲的,有用等待愤悱来教诲的,有用引导精进来教诲的,有用洗涤污染来教诲的。这二十种教诲,不只是标榜声望以充实门庭而已,而是希望凭借师儒的力量来铸造人才;那么即使亲戚君臣上下混乱,门庭之内也能自我治理;那么就能拿出所造就的智慧、仁爱、勇敢、技艺,在天下动荡之时治理国家,在人心恐惧之时弥补天地万物的缺陷。为什么呢?所造就的智慧,是探究古今、贯通天人的智慧;所造就的仁爱,是庇护百姓万物、平等对待承载万物的仁爱;所造就的勇敢,是平定患难、振奋受辱者的勇敢;所造就的技艺,是端正制度、详明品级的技艺。

《诗经》说:“因此成人有德行,年轻人有造就。古人不知疲倦,称赞这些杰出之士。”所以我能不知疲倦,然后士人都有造就,可以用门庭内喜好智慧、仁爱、勇敢、技艺的人,振奋这个世代、这些人中不智、不仁、不勇、不艺的人,从而产生新的气象;可以用门庭内必定具备智慧、仁爱、勇敢、技艺的人,掌控这个世代、这些人中有时智、有时仁、有时勇、有时艺的人,从而达到稳定;可以用门庭内大智、大仁、大勇、大艺的人,提升这个世代、这些人中小智、小仁、小勇、小艺的人,从而扩大益处;可以用门庭内纯智、纯仁、纯勇、纯艺的人,废除这个世代、这些人中杂智、杂仁、杂勇、杂艺的人,从而堵塞祸害。

《诗经》说:“那都城的人士,狐裘黄黄。容貌不改,出言有章。行走归于周道,万民所望。”所以以圣人为师,然后弟子贤能;以圣人为师、弟子贤能,然后人才有所产出;人才有所产出,然后礼、乐、兵、刑有所施行;礼、乐、兵、刑有所施行,然后远方到来、近处安宁;远方到来、近处安宁,然后君主欣喜芬芳;君主欣喜芬芳,然后寿命稳固,福禄长久;寿命稳固,福禄长久,然后能在当时记录功绩,流传声誉于无穷;能在当时记录功绩,流传声誉于无穷,然后使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尽善尽美;使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尽善尽美,然后在内圣外王的学问上毫发无憾。

《尚书》说:“如同金属,用你作磨石;如同渡过大河,用你作舟楫;如同年岁大旱,用你作霖雨。”这是高宗任命傅说的话。而考察傅说进谏君王的内容,说道、德、教、学。道、德、教、学,乃是磨石、舟楫、霖雨的凭借,这就是君子的本志吗?这就是师儒的能事吗?

辨莠上

浮邱子说:天下有内外两种莠草。外莠叫虏骄,内莠叫民顽。虏骄,是肢体方面的祸患;民顽,是腹心方面的祸患。所以君子治理民众在先,治理虏人在后。

治理民众怎么做呢?古代的君子善于养育民众,现在失去养育的民众有三类;古代的君子善于教化民众,现在失去教化的民众有三类。所谓失去养育的民众三类:一是田野荒芜,不足以养育农夫;二是市场匮乏,不足以养育商人;三是徭役低贱,不足以养育工人。田野荒芜,不足以养育农夫,那么农夫长期饥饿;农夫长期饥饿,那么怨恨毒恨丰厚;怨恨毒恨丰厚,那么盗贼兴起。市场匮乏,不足以养育商人,那么商人争夺偿还;商人争夺偿还,那么狡猾奸滑逞强;狡猾奸滑逞强,那么奸邪蛀虫形成。徭役低贱,不足以养育工人,那么工人徒劳;工人徒劳,那么诽谤喧哗沸腾;诽谤喧哗沸腾,那么祸殃到来。所谓失去教化的民众三类:一是父兄愚昧,不能教化他们的子弟;二是师儒顽劣,不能教化他们的同辈;三是官府轻慢,不能教化他们的众庶。父兄愚昧,不能教化他们的子弟,那么行为没有检点;行为没有检点,那么亲近坏人;亲近坏人,那么党羽横行。师儒顽劣,不能教化他们的同辈,那么言语不中正;言语不中正,那么操持邪道;操持邪道,那么性情鬼祟。官府轻慢,不能教化他们的众庶,那么国家如同疯狂;国家如同疯狂,那么堵塞治理的源头;堵塞治理的源头,那么历数降下。

是故商之盛也,《书》曰:“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我后,后来其苏。’”言善养也。又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言善教也。及其衰也,《书》曰:“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言失养也,失教也。周之盛也,《诗》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言善养也。又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言善教也。及其衰也,诗曰:“降丧饥馑,斩伐四国。”又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言失养也、失教也。

  鸟莫不仁于鸱枭,兽莫不仁于豺狼。然凤凰所以长百鸟也,尔乃纵鸱枭使之鸣,以为其鸣之不善也固也,非第鸱枭之罪也。麒麟所以长百兽也,尔乃纵豺狼使之噬,以为其噬之不善也固也,非第豺狼之罪也。无以柔之,则有以激之;无以闲之,则有以招之。是故民失养而后轻身家,轻身家而后无忌惮,无忌惮而后犯上,犯上而后踣国;民失教而后蔑轨物,蔑轨物而后无廉耻,无廉耻而后贪天,贪天而后毒世。积薪若山,置火其下,风与火乘,玉石焦烂。有民而勿教养之,无以异于积薪置火也。轻身家,无忌惮,蔑轨物,无廉耻,无以异于风与火乘也。犯上、踣国、贪天、毒世,无以异于玉石焦烂也。是故秦人仁义不施,则戍卒起而七庙隳;汉俗妖术诳诱,则黄巾乱而郡县苦;唐政聚敛太急,则黄巢横而长安陷;明季饥馑煽乱,则流贼狂而社稷覆。於乎!物必先朽也而后虫生之,慎勿诛其为虫而暗于其物之所由以朽哉!

  治虏维何?则使虏毋杂,则使虏毋贪,则使虏毋怨,则使虏毋贰,则使虏毋犯,则使虏毋玩。使虏毋杂,则夷夏别;夷夏别,则出入严;出入严,则窥伺绝。使虏毋贪,则金帛析;金帛析,则予夺准;予夺准,则渗漏塞。使虏毋怨,则恩义兼;恩义兼,则心胆服;心胆服,则倍畔销。使虏毋贰,则号令必;号令必,则听睹颛;听睹颛,则恭敬作。使虏毋犯,则亭障要;亭障要,则候望精;候望精,则遁逃遬。使虏毋玩,则兵械利;兵械利,则击断先;击断先,则抵当怯。

  是故古今治虏之术,太上怀以诚,其次经以武,其下示以弱。舜舞干羽而有苗格,周制礼乐而越裳来:此谓怀以诚。殷高伐鬼方,以赫厥声;齐桓伐山戎,以修厥职:此谓经以武。汉与匈奴为婚姻,数遭其侵侮;宋致契丹以岁币,无解于寇仇:此谓示以弱。怀以诚者圣,经以武者雄,示以弱者滞。是故古今治虏之术,圣则为日月,雄则为罴虎,滞则为瘿疽。为日月,则靡不照焉;为罴虎,则靡不震焉;为瘿疽,则靡不匮焉。《春秋传》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

译因此商朝兴盛时,《尚书》说:“迁徙而来的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这是说善于养育百姓。又说:“唉!你们各方民众,要清楚地听我一个人的训告。”这是说善于教化百姓。等到商朝衰败时,《尚书》说:“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没有安定的食物,不体察人的本性,不遵循常道。”这是说失去了养育,失去了教化。周朝兴盛时,《诗经》说:“百姓质朴啊,日常饮食。众百姓,都遵循你的德行。”这是说善于养育。又说:“所以成人有德行,年轻人有造就。古人不知疲倦,赞誉这些杰出之士。”这是说善于教化。等到周朝衰败时,《诗经》说:“降下灾荒饥馑,砍伐四方国家。”又说:“他们怎么能做好事?只是互相牵连一起沉沦!”这是说失去了养育、失去了教化。

禽鸟没有比鸱枭更不仁的,野兽没有比豺狼更不仁的。然而凤凰之所以能统领百鸟,你却放纵鸱枭让它鸣叫,认为它鸣叫不好是理所当然的,这不仅仅是鸱枭的罪过。麒麟之所以能统领百兽,你却放纵豺狼让它噬咬,认为它噬咬不好是理所当然的,这不仅仅是豺狼的罪过。不用柔和的方式安抚它,就会激起它的反抗;不用规矩约束它,就会招致祸患。所以百姓失去养育就会轻视身家性命,轻视身家性命就会无所顾忌,无所顾忌就会冒犯上级,冒犯上级就会颠覆国家;百姓失去教化就会蔑视法度,蔑视法度就会没有廉耻,没有廉耻就会贪婪妄取,贪婪妄取就会毒害社会。堆积的柴草像山一样,在下面放置火种,风与火相乘,玉石都会焦烂。有百姓却不加以教养,与堆积柴草放置火种没有区别。轻视身家性命,无所顾忌,蔑视法度,没有廉耻,与风助火势没有区别。冒犯上级、颠覆国家、贪婪妄取、毒害社会,与玉石焦烂没有区别。所以秦朝不施行仁义,就导致戍卒起义而宗庙毁坏;汉朝风俗被妖术欺骗诱导,就导致黄巾作乱而郡县受苦;唐朝政令聚敛太急,就导致黄巢横行而长安陷落;明朝末年饥荒煽动叛乱,就导致流寇猖狂而社稷倾覆。唉!东西必定先腐朽然后虫子才产生,千万不要只诛杀虫子而看不清东西之所以腐朽的原因啊!

治理夷狄的方法是什么?就是让夷狄不混杂,让夷狄不贪婪,让夷狄不怨恨,让夷狄不怀二心,让夷狄不侵犯,让夷狄不轻慢。让夷狄不混杂,就能区分夷夏;区分夷夏,出入就严格;出入严格,窥探伺机就断绝。让夷狄不贪婪,就能分配金帛;分配金帛,给予剥夺就标准;给予剥夺标准,漏洞就堵塞。让夷狄不怨恨,就能恩义兼顾;恩义兼顾,心胆就信服;心胆信服,背叛就消除。让夷狄不怀二心,就能号令坚决;号令坚决,视听就专一;视听专一,恭敬就产生。让夷狄不侵犯,就能亭障要害;亭障要害,侦察瞭望就精细;侦察瞭望精细,逃跑就迅速。让夷狄不轻慢,就能兵器锋利;兵器锋利,打击果断在先;打击果断在先,抵挡就胆怯。

所以古今治理夷狄的方法,上策是用诚心感化,中策是用武力经营,下策是显示软弱。舜舞干羽而有苗归顺,周制定礼乐而越裳来朝:这叫用诚心感化。殷高宗讨伐鬼方,以显赫其声威;齐桓公讨伐山戎,以修明其职责:这叫用武力经营。汉朝与匈奴联姻,屡次遭受其侵侮;宋朝给契丹岁币,无法解除寇仇:这叫显示软弱。用诚心感化的是圣人,用武力经营的是英雄,显示软弱的是庸人。所以古今治理夷狄的方法,圣人就像日月,英雄就像罴虎,庸人就

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是故照之不能,则且震之以致其恐;震之不能,则竟匮之以生其败。是故祸莫大于匮之。匮之于其所谓名,则冠欲庳而履欲尊。匮之于其所谓实,则彼日肥而我日瘠。匮之于其所谓势,则怯成敢而敢成怯。匮之于其所谓理,则直移曲而曲移直。且夫我几几乎庳,而亟策其所以尊之;我几几乎瘠,而亟策其所以肥之;我几几乎怯,而亟策其所以敢之;我几几乎曲,而亟策其所以直之:此忠臣亮子所为痛哭而陈辞也。且夫虏几几乎尊,而亟策其所以庳之;虏几几乎肥,而亟策其所以瘠之;虏几几乎敢,而亟策其所以怯之;虏几几乎直,而亟策其所以曲之:此谋夫猛将所为挺持而出奇也。《书》曰:“好问则裕,自用则小。”故凡自用其材,而谋夫猛将非其材者,褊而执者也。凡自用其情,而忠臣亮子非其情者,愚而壅者也。《诗》曰:“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故凡忠臣亮子则曰腐,而柔佞不根之说则曰通者,悔而丛者也。凡谋夫猛将则曰噪,而局缩自封之态则曰静者,迷而阱者也。吾见其既为虏所乘,又为虏所哂也。於乎!国之有虏,犹蚊虻之螫,鲸鲵之奔也,慎勿贪燕息而忘蚊虻,扬洪波以纵鲸鲵也哉!

  且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夷夏之防,一内一外。是故外不可以入而逼处于内,内不可以出而巧构于外。不然,则内外盲。凡盲之始,其咎在于君臣上下轻引异言异服入吾疆域,齐吾氓隶,而子又生子、孙又生孙于城郭市井之间,而周知中国山川险易、民物浇淳、士卒劲软、仓廪虚实于耳闻目睹、沈恩密拟之际。凡盲之终,其咎在于愚民不持风尚、奸民不服训典,而说与异言异服者处;去其妍而就其丑,而忍为父母、兄弟、妻子所不爱惜之身;贪其利而昧其害,而敢为明有天地、幽有鬼神所不赦宥而必拏修之人。是故淮夷、徐戎居中国而为周患;刘、石、苻、姚居中国而为晋患:此外入而逼处于内之蟊贼也。韩王信启匈奴,终汉之代而受匈奴之辱;郭药师结女真,终宋之代而受女真之辱。此内出而巧构于外之鬼蜮也。是故阴阳不化则不顺,内外不谨则不塞,蟊贼不扫则不安,鬼蜮不掸则不测。《春秋传》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夫欲内修外攘,拨乱反正,则必唾肉食者而听君子之所欲为然后可。是何也?君子之道,豫道也。修政刑以固其内,则外莠无乘间;修德礼以宁其外,则内莠无幸心。君子之算,胜算也。外莠借内莠为向导,则诛内莠以窘外莠;内莠待外莠为牵引,则诛外莠以销内莠。毋积累于其症结之隐而弥缝于其毒焰之作,毋濡忍于其揭竿之始而踾踧于其蔓延之广,毋姑息于其三五乞命之群而披猖于其巨万滔天之罪。

译像瘿疽。像日月,就没有不照耀的;像罴虎,就没有不震慑的;像瘿疽,就没有不匮乏的。《春秋传》说:“天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废弃一种都不行。谁能去掉兵器?兵器的设立很久了,是用来威慑不法行为而彰显文德的。”所以如果照耀做不到,就先震慑它来使其恐惧;如果震慑做不到,就最终使其匮乏来导致其败亡。所以祸患没有比使其匮乏更大的了。在所谓的名分上使其匮乏,就会帽子想低而鞋子想高;在所谓的实际上使其匮乏,就会对方日益肥壮而我日益瘦弱;在所谓的势力上使其匮乏,就会怯懦变成勇敢而勇敢变成怯懦;在所谓的道理上使其匮乏,就会正直移向弯曲而弯曲移向正直。况且我几乎处于低下的地位,却急于谋划使其尊贵的办法;我几乎处于瘦弱的状态,却急于谋划使其肥壮的办法;我几乎处于怯懦的状态,却急于谋划使其勇敢的办法;我几乎处于弯曲的状态,却急于谋划使其正直的办法:这是忠臣贤子痛哭陈辞的原因。况且夷狄几乎处于尊贵的地位,却急于谋划使其低下的办法;夷狄几乎处于肥壮的状态,却急于谋划使其瘦弱的办法;夷狄几乎处于勇敢的状态,却急于谋划使其怯懦的办法;夷狄几乎处于正直的状态,却急于谋划使其弯曲的办法:这是谋士猛将挺身而出出奇制胜的原因。《尚书》说:“喜欢询问就宽裕,自以为是就狭小。”所以凡是自恃其才,而谋士猛将不是其才的,是狭隘而固执的人。凡是自恃其情,而忠臣贤子不是其情的,是愚蠢而闭塞的人。《诗经》说:“谋划得当却不听从,谋划不当却反而采用。”所以凡是忠臣贤子说腐朽,而柔顺谄媚无根之说却说通达的,是后悔而丛生的。凡是谋士猛将说嘈杂,而局促自封的态度却说安静的,是迷惑而陷井的。我看到他们既被夷狄所乘,又被夷狄所嘲笑。唉!国家有夷狄,就像蚊虻叮咬,鲸鲵奔腾,千万不要贪图安逸而忘记蚊虻,扬起洪波而放纵鲸鲵啊!

况且天地的道理,是一阴一阳;夷夏的界限,是一内一外。所以外不可以进入而逼迫处于内,内不可以出去而巧妙构陷于外。不然,就会内外盲目。凡是盲目的开始,其罪责在于君臣上下轻易引进异言异服进入我国疆域,与我国百姓同等对待,而子又生子、孙又生孙在城郭市井之间,而在耳闻目睹、深思密谋之际,周知中国山川险易、民物浇淳、士卒劲软、仓廪虚实。凡是盲目的结束,其罪责在于愚民不持风尚、奸民不服训典,而与异言异服者相处;舍弃美好而趋向丑恶,而忍心做父母、兄弟、妻子所不爱惜的人;贪图利益而蒙蔽害处,而敢做明有天地、幽有鬼神所不赦宥而必捉拿的人。所以淮夷、徐戎居中国而为周患;刘、石、苻、姚居中国而为晋患:这是外入而逼处于内的蟊贼。韩王信开启匈奴,终汉之代而受匈奴之辱;郭药师结交女真,终宋之代而受女真之辱。这是内出而巧构于外的鬼蜮。所以阴阳不化则不顺,内外不谨则不塞,蟊贼不扫则不安,鬼蜮不掸则不测。《春秋传》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想要内修外攘,拨乱反正,就必须唾弃肉食者而听从君子之所为然后可以。为什么呢?君子之道,是预谋之道。修政刑以固其内,则外莠无乘间;修德礼以宁其外,则内莠无幸心。君子之算,是胜算。外莠借内莠为向导,则诛内莠以窘外莠;内莠待外莠为牵引,则诛外莠以销内莠。不要积累在其症结之隐而弥缝于其毒焰之作,不要濡忍于其揭竿之始而踾踧于其蔓延之广,不要姑息于其三五乞命之群而披猖于其巨万滔天之罪。

文为表,武为里,智为囊,勇为杖。声其罪以詟之,破其党以孤之,桩其心、扼其喉以棘之,焚其寨、洗其窟以蹵之。来勿辟之,去勿任之;发勿后之,止勿先之;暴勿活之,稚勿毙之;叛勿纳之,服勿舍之。则何莠之不揃而乱之不息邪?且夫支离破碎之会,则君子又有不主故常之用焉。凡诛外莠以销内莠,固其所也;外莠横,而吾力不能以必诛之,则如之何?曰:白外莠之非天命,以破内莠之所倚杖可也;白外莠之非我族类,以拔擢内莠于吾伦吾物可也;白外莠之贪乱荼毒、焦心刺目,以寒内莠之胆,而作其忠愤非常之气可也。凡诛内莠以窘外莠,固其所也;诛之愈急,而内莠遁逃而去以助外莠,则如之何?曰:威所不能申者,则姑以名号召内莠,俾为我气势,毋为外莠气势,可也;名所不能致者,则姑以金饱啖内莠,俾为我腹心,毋为外莠腹心,可也;金所不能饵者,则姑以死恐吓内莠,俾为我捐其躯命而符于义,毋为外莠捐其躯命而又不符于义,可也。

  《易》曰:“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不变通,不成其为能治内外莠之材也。是故以我攻莠者,体之精;以莠攻莠者,用之妙;以良攻莠者,义之顺;以莠攻莠者,机之微。是故君子体一而用万,义严而机熟。

  辨莠下

  浮邱子曰:人曷为而病及肢体也?曰:尔唯失其护持焉,时则有聋瞽之患,时则有跛躄喑哑之患。曷为而病及腹心也?曰:尔唯失其节宣焉,时则有阳狂癫痫之患,时则有烦懑劳悸之患。然则国家曷为而有内外莠也?曰:民顽于内,匪民则然,尔唯失其所以鼓导斯民者焉,时则有胠箧探囊之患,时则有斩木揭竿之患。虏骄于外,匪虏则然,尔唯失其所以詟服斯虏者焉,时则有豺狼之患,时则有鲸鲵蝮蛇之患。是故周之社稷亡于犬戎,犬戎非能亡周也;幽王以妾为妻,虢石父以佞为忠,于是乎犬戎得起而亡周。秦之社稷亡于陈涉,陈涉非能亡秦也,始皇、二世以仁义为贼,李斯、赵高以阿谀从意为贤,于是乎陈涉得起而亡秦。宋之社稷亡于蒙古,蒙古非能亡宋也,宋以杂进贤奸为家法,以媚事寇仇为旦夕之安,于是乎蒙古得起而亡宋。明之社稷亡于流贼,流贼非能亡明也,明以貂珰为爪牙腹心,以荼毒荐绅士族为能作气焰,于是乎流贼得起而亡明。

  是故宫室无巇尘不入,国家无孽莠不生。农夫去莠利其器,君子去莠正其经。剑不神则鬼不遁,经不正则莠不惩。以朽护朽虫更穴,以邪治邪莠更横。

  是故狂冒圣,庸冒贤,召莠者也。奸饰忠,险饰信,召莠者也。功则矜,过则愎,召莠者也。直则梗,曲则通,召莠者也。仁不入情,智不入理,召莠者也。辨不中肯,能不中程,召莠者也。是不在贤,非不在否,召莠者也。赏不成恩,罚不成威,召莠者也。上骋今而废古往,下角术而不学问,召莠者也。上沿陋而厌变通,下循常而苟宴安,召莠者也。上深拱而以自怡,下壅鬲而不能通,召莠者也。上伪为而不由中,下准拟而逢其怒,召莠者也。上负气而好胜人,下委蛇而与之俱,召莠者也。上发言而莫予违,下战栗而不敢前,召莠者也。上遇灾异而薄修省,下睹流亡而谀太平,召莠者也。上丁衰末而弛黾勉,下积浮游而宽思虑,召莠者也。上弃耇老而乐新进,下肥私爱而斩公道,召莠者也。上疑公辅而有后言,下歌神圣而无箴规,召莠者也。上树封圻而短劳能,下喜关通而行贿赂,召莠者也。上置将帅而非宿望,下谈韬略而鲜明效,召莠者也。上操人才而喜皮相,下结主知而工色取,召莠者也。上支大厦而用弱植,下登荐剡而招浅夫,召莠者也。上播仁言而构形似,下秉义类而涉猗违,召莠者也。上闻舆论而半然疑,下封已见而桡进止,召莠者也。上计小利而忘巨害,下精克核而作烦苛,召莠者也。上操速心而多钝举,下匿侥幸而号老成,召莠者也。上秘情故而不告人,下工揣摩而不吐实,召莠者也。上繁端委而不执一,下习流转而不守中,召莠者也。上居可否而迟击断,下生龃龉而不相能,召莠者也。上观缓亟而涉夷犹,下致纷纭而不为理,召莠者也。上混凡特而疏别白,下怀忌克而俾不通,召莠者也。上移功罪而坐倒颠,下逞报复而成不情,召莠者也。上好记忆细故以薄仁贤,下好包藏祸心以贼忠鲠,召莠者也。上好迁就名实以庇奸邪,下好推释成败以活庸懦,召莠者也。上好倚杖贵显以柄国是,下好夸示宠荣以塞群望,召莠者也。上好呵斥微末以弃刍荛,下好削夺酸寒以辱韦布,召莠者也。上好滥用耳目以侈广大,下好拾人牙慧以饰忠谠,召莠者也。上好横施计术以号神奇,下好巧乘时会以快飞骞,召莠者也。上好掘株削根而不审积,下好骋锋斗锷而不持重,召莠者也。上好挥万斥亿而不量力,下好结引驰外而不底实,召莠者也。上好割德任刑以骇无辜,下好血人肥己以犯不祥,召莠者也。上好舍夷就险以创非常,下好居却求前以滋不静,召莠者也。上好据其所信以成固必,下好贡其所惑以助悔尤,召莠者也。上好护其所怯以费调停,下好闭其所能以就玩愒,召莠者也。上好封其所昧以厌深考,下好更其所闻以从曲指,召莠者也。上好执其所误以申独断,下好隐其所料以示旁观,召莠者也。

译文治是表象,武功是根基,智谋是囊袋,勇力是手杖。宣扬其罪状以震慑他,瓦解其党羽以孤立他,刺穿其内心、扼住其咽喉以使他荆棘丛生,焚烧其营寨、清洗其巢穴以践踏他。敌人来犯不要回避,敌人退去不要放任;出击不要落后,停止不要抢先;暴虐者不要宽恕,年幼者不要杀害;叛乱者不要接纳,归顺者不要舍弃。这样,还有什么杂草不能铲除,什么祸乱不能平息呢?况且在局势支离破碎的时候,君子又有不拘泥于常规的用武之地。凡是诛除外部的祸害以消除内部的祸害,本是理所应当的;如果外部祸害横行,而我们的力量不能确保诛灭它,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阐明外部祸害并非天命所归,以打破内部祸害所依赖的借口,是可以的;阐明外部祸害并非我族同类,以提拔内部祸害中属于我们同伦同类的人,是可以的;阐明外部祸害贪婪作乱、荼毒生灵,令人痛心疾首,以震慑内部祸害的胆量,激发他们非常规的忠愤之气,是可以的。凡是诛灭内部的祸害以困窘外部的祸害,本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诛灭得越急切,内部祸害却逃遁离去去帮助外部祸害,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威严不能施加的地方,就暂且用名分号召内部祸害,使他们成为我们的气势,而不成为外部祸害的气势,是可以的;名分不能招致的地方,就暂且用金钱饱食内部祸害,使他们成为我们的腹心,而不成为外部祸害的腹心,是可以的;金钱不能诱饵的地方,就暂且用死亡恐吓内部祸害,使他们为我们牺牲性命而符合道义,而不为外部祸害牺牲性命又不符合道义,是可以的。

《易经》说:“刚与柔,是确立根本的;变与通,是趋向时势的。”不善于变通,就不能成为能够治理内外祸害的人才。因此,用我方攻击祸害,是体用的精要;用祸害攻击祸害,是用法的奥妙;用良善攻击祸害,是道义的顺承;用祸害攻击祸害,是机微的细微。因此,君子本体统一而应用万千,道义严谨而机变娴熟。

辨莠下

浮邱子说:人为什么疾病会波及肢体呢?回答说:你只是失去了对它的保护扶持,有时就会有耳聋眼盲的祸患,有时就会有跛脚哑巴的祸患。为什么疾病会波及腹心呢?回答说:你只是失去了对它的节制宣导,有时就会有阳狂癫痫的祸患,有时就会有烦闷心悸的祸患。那么国家为什么会有内外祸害呢?回答说:百姓在内部顽固不化,并非百姓本来如此,你只是失去了用来鼓舞引导这些百姓的方法,有时就会有撬箱探囊的祸患,有时就会有斩木揭竿的祸患。敌虏在外部骄横,并非敌虏本来如此,你只是失去了用来震慑降服这些敌虏的方法,有时就会有豺狼的祸患,有时就会有鲸鲵蝮蛇的祸患。因此,周朝的社稷亡于犬戎,犬戎并不能灭亡周朝;幽王以妾为妻,虢石父以奸佞为忠,于是犬戎得以兴起而灭亡周朝。秦朝的社稷亡于陈涉,陈涉并不能灭亡秦朝,始皇、二世以仁义为贼,李斯、赵高以阿谀顺意为贤,于是陈涉得以兴起而灭亡秦朝。宋朝的社稷亡于蒙古,蒙古并不能灭亡宋朝,宋朝以混杂进用贤奸为家法,以谄媚侍奉寇仇为旦夕之安,于是蒙古得以兴起而灭亡宋朝。明朝的社稷亡于流贼,流贼并不能灭亡明朝,明朝以宦官为爪牙腹心,以荼毒荐绅士族为能作气焰,于是流贼得以兴起而灭亡明朝。

因此,宫室没有缝隙灰尘就进不去,国家没有孽莠就不会滋生。农夫去除杂草以利于农具,君子去除祸害以端正纲纪。剑不神妙则鬼魅不遁逃,纲纪不端正则祸害不惩诫。用腐朽保护腐朽虫子更会打洞,用邪恶治理邪恶祸害更会横行。

因此,狂妄冒充神圣,平庸冒充贤能,是招致祸害的。奸邪装饰忠诚,阴险装饰诚信,是招致祸害的。有功则矜夸,有过则固执,是招致祸害的。正直则梗直,弯曲则通达,是招致祸害的。仁爱不能入情,智慧不能入理,是招致祸害的。辩驳不中肯綮,能力不中法度,是招致祸害的。不在贤能,非不在否,是招致祸害的。赏赐不能成恩,惩罚不能成威,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崇尚今世而废弃古代,下面角斗权术而不学问,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沿袭陋习而厌恶变通,下面循规蹈矩而苟且安适,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深居简出而自我怡悦,下面壅塞隔绝而不能通达,是招致祸害的。上面虚伪造作而不由衷,下面揣摩迎合而逢迎其怒,是招致祸害的。上面负气好胜,下面委蛇逢迎而与之俱下,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发言而无人敢违,下面战栗而不敢进言,是招致祸害的。上面遇到灾异而轻视修省,下面目睹流亡而谄媚太平,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正值衰微而松懈勤勉,下面积习浮游而宽缓思虑,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抛弃耆老而喜好新进,下面肥私爱而斩断公道,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怀疑公辅而有后言,下面歌颂神圣而无箴规,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树立封圻而短视劳能,下面喜好关通而行贿赂,是招致祸害的。上面置将帅而非宿望,下面谈论韬略而鲜有实效,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操持人才而喜好皮相,下面结主知而工于色取,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支撑大厦而用弱植,下面登荐剡而招浅夫,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播撒仁言而构形似,下面秉持义类而涉猗违,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听闻舆论而半信半疑,下面封己见而桡进止,是招致祸害的。上面计较小利而忘记巨害,下面精于克核而作烦苛,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操持速心而多钝举,下面匿侥幸而号老成,是招致祸害的。上面秘情故而不告人,下面工揣摩而不吐实,是招致祸害的。上面繁端委而不执一,下面习流转而不守中,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居可否而迟击断,下面生龃龉而不相能,是招致祸害的。上面观缓亟而涉夷犹,下面致纷纭而不为理,是招致祸害的。上面混凡特而疏别白,下面怀忌克而俾不通,是招致祸害的。上面移功罪而坐倒颠,下面逞报复而成不情,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记忆细故以薄仁贤,下面好包藏祸心以贼忠鲠,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迁就名实以庇奸邪,下面好推释成败以活庸懦,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倚杖贵显以柄国是,下面好夸示宠荣以塞群望,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呵斥微末以弃刍荛,下面好削夺酸寒以辱韦布,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滥用耳目以侈广大,下面好拾人牙慧以饰忠谠,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横施计术以号神奇,下面好巧乘时会以快飞骞,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掘株削根而不审积,下面好骋锋斗锷而不持重,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挥万斥亿而不量力,下面好结引驰外而不底实,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割德任刑以骇无辜,下面好血人肥己以犯不祥,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舍夷就险以创非常,下面好居却求前以滋不静,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据其所信以成固必,下面好贡其所惑以助悔尤,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护其所怯以费调停,下面好闭其所能以就玩愒,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封其所昧以厌深考,下面好更其所闻以从曲指,是招致祸害的。上面好执其所误以申独断,下面好隐其所料以示旁观,是招致祸害的。

秩叙弗悖,纲纪弗植,号令弗壹,条教弗详,召莠者也。人民弗训,奸细弗诛,乡井弗联,守望弗助,召莠者也。农桑弗劝,勤媠弗分,商贾弗便,有无弗通,召莠者也。士卒弗练,器械弗利,贤杰弗礼,画诺弗情,召莠者也。道里弗详,岩岨弗凭,仓廪弗实,城郭弗完,召莠者也。山川弗宁,鬼神弗灵,日星弗准,时物弗茂,召莠者也。

  祖制太荒,彝训删而孝理衰,召莠者也。女诫太阤,宫帏秘而刑于阙,召莠者也。冢君太疑,流言入而天性薄,召莠者也。同气太乖,细故拾而击断苛,召莠者也。宗藩太盛,枝叶繁而本实削,召莠者也。襁裼太孱,血脉微而担荷重,召莠者也。官爵太冗,名器毁而朝廷浊,召莠者也。士气太单,廉耻衰而风俗坏,召莠者也。门窦太深,请寄频而苞苴盛,召莠者也。声色太工,巧令积而肺肠杂,召莠者也。公道太斩,爱憎横而黑白倒,召莠者也。本心太弱,始末易而矛盾成,召莠者也。交游太奇,势利驱而去来疾,召莠者也。威仪太嫚,冠冕裂而进止狂,召莠者也。正气太萎,丈夫挫而妾妇强,召莠者也。古风太薄,涂人合而亲戚捐,召莠者也。区宇太广,吐纳艰而教养穷,召莠者也。生齿太繁,濡染杂而良楛半,召莠者也。禁网太密,冤愁闭而囹圄深,召莠者也。吏胥太巧,刀笔熟而鬼蜮腾,召莠者也。税敛太苛,诛求力而雨露枯,召莠者也。差役太横,追呼亟而鸡犬空,召莠者也。怨咨太结,闾阎苦而患气积,召莠者也。歌谣太沸,市井哗而传闻疾,召莠者也。奢刺俭,淫破贞,召莠者也。浇扇醇,诞乱常,召莠者也。愚议智,丑恶俊,召莠者也。贱傲贵,小吞大,召莠者也。

  是故君子修之乎身,证之乎群,毋佚汝身,莠乃不萌,毋慁汝群,莠乃不邻;毋间汝精神,内莠以湔洗其心;毋狭汝规摹,外莠来归而同其风。其在《大禹谟》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其在《仲虺之诰》曰:“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於乎!兆民信,则内莠销;四夷来,则外莠塞。窃尝紬绎谟诰之文,发其精微之意。於乎!改过不吝,斯其所以信兆民而销内莠也;疑谋勿成,斯其所以来四夷而塞外莠也。然哉!然哉!如之何勿思哉?

  是故持绳视直,置水观平,内省不疚,靡骞且崩。肉腐出虫,鱼枯生蠹,畜败招尤,乃损厥禄。孟子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是故自治而不治人,不治人而人自治者,上也;能自治以治人者,次也,不足于自治,有馀于治人者,下也;不能自治,又不能治人,下之下矣。

  孔子曰:“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是故前事而修,变至而从容不失尺寸者,上也;前事而几阙遗之,变至而震动恪共、涕泣悔悟以补其不逮者,次也;前事而解弛,变至而末如之伺者,下也;前事而自谓能忖度之,变至而更迁怒嫁祸于左右大小之人,下之下矣。

  昔唐德宗遭朱泚之畔,而陆贽言于德宗曰:“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因多难而兴邦。”宋仁宗遭元昊之畔,而韩琦言于仁宗曰:“外忧之起,必始内患。臣请先治内患,以去外忧。”於乎!贽之言,龟鉴也;琦之言,药石也。不有龟鉴,尔乃不析于理乱循环之故;不有药石,尔乃不谨于内外出入之闲。不析于理乱循环之故,尔乃知忧而不知向;不谨于内外出入之闲,尔乃能怒而不能惩。知忧而不知向,能怒而不能惩,尔乃欲感神祗而动天地,靖妖孽而延福祚,蒙窃惑焉,未见其可也。且曷不睹舜、文之事乎?舜征苗而弗格,诞敷文德而后格;文王伐崇而弗降,退修德而后降。君子毋患敌之大于苗、崇,而患德之小于舜、文。

  《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屋漏愧,则山谿海甸亡宁岁矣。是故芟天下之莠难而易,芟心中之莠易而难,芟气类之莠难而易,芟政事之莠易而难。

译等级次序不混乱,纲纪不树立,号令不统一,条令教化不详尽,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百姓不教化,奸细不诛杀,乡里不联结,守望不互助,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不鼓励农耕桑织,勤劳与懒惰不区分,商贾不便利,有无不通畅,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士兵不训练,器械不锋利,贤才不礼遇,画诺不真诚,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道路里程不详细,险要地势不凭借,粮仓不充实,城墙不完整,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山川不安宁,鬼神不灵验,日月星辰不准时,时令物产不茂盛,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

祖宗制度太荒疏,常道训诫被删减而孝治衰微,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女诫太宽纵,宫闱隐秘而刑于后妃的教化缺失,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君主太猜疑,流言传入而天性淡薄,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兄弟太背离,小事计较而判决苛刻,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宗室藩王太兴盛,枝叶繁茂而根本削弱,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襁褓中的继承人太孱弱,血脉微弱而担子沉重,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官爵太冗杂,名器毁坏而朝廷浑浊,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士气太单薄,廉耻衰败而风俗败坏,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门第太深,请托频繁而贿赂盛行,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声色太精巧,巧言令色积累而肺腑杂乱,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公道太断绝,爱憎横行而黑白颠倒,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本心太软弱,始末易变而矛盾形成,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交游太奇异,势利驱使而去来迅速,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威仪太轻慢,冠冕破裂而进退狂妄,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正气太萎靡,丈夫受挫而妾妇强势,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古风太淡薄,路人聚合而亲戚抛弃,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疆域太广阔,吞吐艰难而教养穷尽,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人口太繁多,沾染杂乱而良莠各半,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禁令太严密,冤愁闭塞而牢狱深重,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吏胥太狡诈,刀笔熟练而鬼蜮横行,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税敛太苛刻,诛求用力而雨露枯竭,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差役太横暴,追呼急切而鸡犬一空,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怨愤太积聚,民间困苦而祸气积累,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歌谣太沸腾,市井喧哗而传闻迅速,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奢侈刺伤节俭,淫乱破坏贞洁,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浇薄煽动醇厚,荒诞扰乱常理,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愚昧议论智慧,丑陋厌恶俊美,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卑贱傲慢尊贵,小者吞并大者,这是招致祸害的原因。

所以君子修身于己,验证于群体,不要放纵自身,祸害就不会萌发,不要扰乱群体,祸害就不会临近;不要隔绝精神,内在的祸害就能洗涤心灵;不要狭隘规矩,外在的祸害就能归顺并同化风气。《大禹谟》说:“任用贤才不要有二心,去除邪恶不要有疑虑,可疑的计谋不要施行,各种志向才能兴盛。不要违背正道以谋求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以顺从自己的欲望。不怠惰不荒废,四方夷狄都会来朝拜。”《仲虺之诰》说:“君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德行盛大者授予官职,功劳盛大者给予奖赏,用人只凭己意,改过不吝惜,能够宽厚仁爱,向万民彰显诚信。”唉!万民信任,则内在的祸害消亡;四方夷狄来朝,则外在的祸害堵塞。我曾推演谟诰的文辞,发掘其精微的意旨。唉!改过不吝惜,这就是信任万民而消除内在祸害的原因;可疑的计谋不施行,这就是招来四方夷狄而堵塞外在祸害的原因。真是这样啊!真是这样啊!怎么能不思考呢?

所以拿着墨线看直,放置水平看平,内心反省没有愧疚,就不会亏损且崩塌。肉腐烂生出虫子,鱼干枯生出蛀虫,畜养败坏招致过失,就会损害俸禄。孟子说:“人必定先自取侮辱,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必定先自取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取讨伐,然后别人才讨伐它。”所以自我治理而不治理别人,不治理别人而别人自我治理的,是上等;能自我治理并治理别人的,是中等;自我治理不足,治理别人有余的,是下等;不能自我治理,又不能治理别人的,是最下等的。

孔子说:“言语事先确定,就不会绊倒;事情事先确定,就不会困窘;行为事先确定,就不会愧疚;道义事先确定,就不会穷尽。”所以事先修养,变故到来而从容不迫不失分寸的,是上等;事先稍有缺失,变故到来而震动恭敬、涕泣悔悟以弥补不足的,是中等;事先松懈,变故到来而无能为力的,是下等;事先自以为能揣度,变故到来而更迁怒嫁祸给左右大小之人的,是最下等的。

从前唐德宗遭遇朱泚的叛乱,陆贽对德宗说:“臣听说治理有时产生混乱,混乱有时资助治理,有因无难而失守的,有因多难而兴邦的。”宋仁宗遭遇元昊的叛乱,韩琦对仁宗说:“外忧的兴起,必定始于内患。臣请先治理内患,以去除外忧。”唉!陆贽的话,是龟甲镜鉴;韩琦的话,是药石良方。没有龟甲镜鉴,你就不能分析治乱循环的缘故;没有药石良方,你就不能谨慎于内外出入之间。不能分析治乱循环的缘故,你就知道忧虑而不知道方向;不能谨慎于内外出入之间,你就能愤怒而不能惩戒。知道忧虑而不知道方向,能愤怒而不能惩戒,你却想感动神祇而震动天地,平定妖孽而延长福祚,我对此感到疑惑,未见其可行。况且为什么不看看舜、文王的事迹呢?舜征伐三苗而没有归服,广泛宣扬文德而后归服;文王讨伐崇国而没有投降,退而修德而后投降。君子不要担忧敌人比三苗、崇国强大,而要担忧德行比舜、文王弱小。

《诗经》说:“看你在室内,尚且无愧于屋漏。”屋漏有愧,则山溪海甸就没有安宁的岁月了。所以铲除天下的祸害难而易,铲除心中的祸害易而难,铲除气类的祸害难而易,铲除政事的祸害易而难。

储武上

  浮邱子曰:兵可谈乎?曰:恶可谈?畴昔圣帝哲王之总一区宇也,仁慈以养之,和顺以辑之,文物以纪之,仪容以训之,调阴阳水火以利之,相山川土物以宜之,说《诗》《书》《礼》《乐》以醒之,惇孝、弟、忠,信以淑之;其犹有不率也,则圣帝哲王增修其德,以从容浸渍之。是故左氏之言曰:“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正,则修德。”恶有谈兵以毒乱天下者为耶?

  然则可毋谈乎?曰:恶可毋谈?尝试称心以求天下之患,不在于雷动飙忽之顷也,在于太平数百年之积也。太平数百年之积,文恬而武熙,筋驽而肉缓,上壅而下饰,貌是而神浇,朝廷宽而威棱罕,臣僚忨而法令衰。于是轇轕者不可以骤理,崩阤者不可以复振,沈痼者不可以立起,污染者不可以就新;黎庶杂而良莠并,造化怒而阴阳愆,灾眚数而元气彫,年谷耗而怨声沸,仓廪虚而流亡盛,城郭坏而奸宄通,林箐密而聚徒固,川泽广而渔利横,岩岨深而是非荒,舟航捷而出没奇。然而守土之吏不深谋,柄兵之官无蚤计,左枝而右吾,朝弥而夕缝,参耦而狡猾,庸众而慢散;士卒滥而训练荒,器械窳而攻抵怯,形势迂而利病彰,韬钤暗而胜败盲。其又有骞污以损节,姑息以养痈者,则左计唱而听睹蒙,近规逞而远大斥;矛楯成而号令舛,冠履黩而名分衰,柔懦形而光景剉,祸殃迟而消息微。于斯时也,则恶可毋谈兵,以措家国天下于有备无患之地邪?是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尧战于丹水之蒲,舜伐三苗,启攻有扈,殷高宗伐鬼方,周文王伐崇,宣王征熏鬻。

  是故《周官》之言曰:“大司马以九伐之法正邦国,冯弱犯寡则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贱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畴昔圣帝哲王之所不讳者兵也,而末世能讳乎?是故谈兵于雷动飙忽之顷,用之云尔。用之云尔者,匪以为嬉也,不得已而用之云尔。谈兵于太平数百年之积,储之云尔。储之云尔者,匪以为恃也,不得已而储之云尔。曷储之?一曰储将才,二曰储谋士,三曰储劲军。

  储将材云何?则且总文武大小之臣而衡之,又参考古者选将之说而通之。其为人也,仁而断,毋流于懦;义而明,毋即于凶:可将。其为人也,知己虚实,毋以虚为实;知彼短长,毋以长为短:可将。其为人也,处高思卑,处宠思辱,处多思少,处胜思负:可将。其为人也,事亲知爱,事长知敬,事友知信,使众知顺:可将。其为人也,上窥天文,下布地形:可将。其为人也,长于行阵,老于边徼:可将。其为人也,毋贪货贿,毋淫女色,毋聚珍奇,毋嗜醉饱:可将。其为人也,毋抑外功,毋匿内过,毋吝贱赏,毋避贵刑:可将。其为人也,毋妒贤嫉能,毋恶直就正:可将。其为人也,毋党奸附邪,毋信谗纳诉;可将。其为人也,毋支于辨,毋迁于名,毋诡于意,毋浅于计:可将。其为人也,毋幸于得,毋忿于失,毋苟于生,毋恤于死:可将。是故可将者不贵其将之日然后试也,贵其考之素然后将也。将之日然后试,必有愚将,必有骄将,必有丑将。考之素然后将,必有健将,必有儒将,必有大将。《书》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底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此谓将才为国重轻也,我惟时其储之。

  储谋士云何?九州之大,不必无骏雄也;畎亩之子,不必无伎艺也。出大言而小夫惊愕,则所怪根于其所见也;操奇算而当涂排摈,则所呈中于其所忌也。非所以厉士气而重人材也,君子毋然也。其有能注风后之经,发阴符之谋,习三略、演八阵者,盍礼之?其有能读孙、吴之书,慕颇、牧之名,愿百战羞一败者,盍礼之?其有能坐辎车,运帷幄,剖析毫芒,折冲千里者,盍礼之?其有能养健儿,籍义勇,疾于猱猿,猛于虓虎者,盍礼之?其有能诘暴诛嫚,涤瑕荡垢者,盍礼之?其有能呼众召万,出奇斗捷者,盍礼之?其有能伺奸摘伏,开阖人情,善行间谍,独往独来者,盍礼之?其有能量风候雨,推阐星日,娄陈符验,不差不僭者,盍礼之?其有能智如走珠,辨如涌泉,卓闻妙见,掉转亡根者,盍礼之?其有能易不营私,险不怯患,赤心快气,英鸷亡伦者,盍礼之?礼之云者,闻其人则注其名,见其人则结其心,厚其与则得其力,考其详则尽其才,纳其智则塞其诈,用其勇则裁其敢,轨其正则名其奇,药其短则济其长。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此谓谋士攸关善败也,我惟时其储之。

译储武上

浮邱子说:可以谈论用兵之道吗?回答说:怎么可以谈论?从前圣明的帝王治理天下时,用仁慈来养育百姓,用和顺来安抚百姓,用礼乐制度来规范百姓,用仪容举止来教化百姓,调和阴阳水火以利于百姓,考察山川土产以适宜百姓,讲解《诗》《书》《礼》《乐》以唤醒百姓,敦厚孝悌忠信以美化百姓;如果还有不遵顺的,那么圣明的帝王就增进修养自己的德行,从容不迫地慢慢浸润感化他们。所以《左传》说:“有不祭祀的,就修养心意;有不祭祀祖先的,就修养言辞;有不进献的,就修养文德;有不进贡的,就修养名分;有不端正的,就修养德行。”哪有谈论用兵来毒害扰乱天下的人呢?

然而可以完全不谈论吗?回答说:怎么可以不谈论?试着推究人心来寻求天下的祸患,不在于雷霆震动、狂风骤起的顷刻之间,而在于太平几百年的积累之中。太平几百年的积累,导致文官安逸而武将懈怠,筋骨迟钝而肌肉松弛,上级壅塞而下级粉饰,表面是而精神浇薄,朝廷宽厚而威严稀少,臣僚傲慢而法令衰微。于是纠缠不清的事情不能突然理清,崩塌颓败的事物不能重新振兴,沉疴顽疾不能立刻治好,污染的事物不能立刻更新;百姓混杂而良莠不齐,天地发怒而阴阳失调,灾祸频繁而元气凋敝,年成歉收而怨声沸腾,粮仓空虚而流亡盛行,城墙毁坏而奸邪相通,山林茂密而聚集党徒坚固,河泽广阔而渔利横行,山岩险峻而是非荒废,舟船快捷而出没奇特。然而守土的地方官不深谋远虑,掌兵的官员没有早作打算,左支右绌,早上弥补晚上缝补,参差偶合而狡猾,平庸大众而散漫懈怠;士兵冗杂而训练荒废,器械粗劣而进攻抵挡怯懦,形势迂曲而利弊明显,韬略昏暗而胜败盲目。其中又有因贪污污秽而损害节操,因姑息养奸而养痈遗患的,那么错误的计策唱和而视听蒙蔽,近处的规划逞能而远大的志向排斥;矛与盾形成而号令错乱,冠与履亵渎而名分衰微,柔弱怯懦形成而光辉景象挫败,祸殃迟缓而征兆微弱。在这个时候,怎么可以不谈论用兵,以将家国天下置于有备无患的地位呢?所以黄帝在涿鹿之野作战,尧在丹水的蒲作战,舜讨伐三苗,启攻打有扈,殷高宗讨伐鬼方,周文王讨伐崇,宣王征讨熏鬻。

所以《周官》说:“大司马用九伐之法来匡正邦国,欺凌弱小侵犯寡少就惩罚他,残害贤人祸害百姓就讨伐他,对内暴虐对外欺凌就声讨他,田野荒芜百姓离散就削减他的封地,依仗坚固不服从就侵犯他,轻视杀害他的亲人就匡正他,放逐弑杀他的君主就剿灭他,违犯命令欺凌政令就杜绝他,内外混乱、像鸟兽一样行为就消灭他。”从前圣明的帝王所不避讳的就是用兵,而末世能避讳吗?所以在雷霆震动、狂风骤起的顷刻之间谈论用兵,使用它罢了。使用它罢了,不是把它当作游戏,而是不得已而使用它罢了。在太平几百年的积累中谈论用兵,储备它罢了。储备它罢了,不是把它当作依靠,而是不得已而储备它罢了。怎么储备它?一是储备将才,二是储备谋士,三是储备劲军。

储备将才怎么做?那么暂且总括文武大小官员来衡量他们,又参考古代选拔将领的说法来贯通他们。他为人,仁爱而果断,不流于懦弱;正义而明察,不趋于凶狠: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了解己方的虚实,不把虚当作实;了解彼方的短长,不把长当作短: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身处高位想到卑微,身处宠幸想到羞辱,身处众多想到稀少,身处胜利想到失败: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侍奉亲人知道爱护,侍奉长辈知道尊敬,对待朋友知道诚信,驱使众人知道顺从: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向上观察天文,向下布置地形: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擅长行军布阵,熟悉边疆事务: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不贪图财货,不沉溺女色,不聚集珍奇,不嗜好醉酒饱食: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不压抑外部的功劳,不隐瞒内部的过错,不吝惜对卑贱者的奖赏,不回避对尊贵者的刑罚: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不嫉妒贤能,不厌恶正直而趋向邪僻: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不结党营私依附邪佞,不轻信谗言接纳诬告: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不被辩论所拘泥,不迁就于名分,不诡诈于意图,不浅陋于计谋:可以担任将领。他为人,不因得到而侥幸,不因失去而愤怒,不苟且于生存,不忧虑于死亡:可以担任将领。所以可以担任将领的人,不贵在担任将领之日然后才试用,贵在平时考察然后才担任将领。在担任将领之日然后才试用,必有愚昧的将领,必有骄傲的将领,必有丑陋的将领。平时考察然后才担任将领,必有健壮的将领,必有儒雅的将领,必有大将。《尚书》说:“从前君主文武,大平富足,不追求过错,达到齐一诚信,用以昭明于天下,那么也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卫治理王家。”这就是说将才关乎国家的轻重,我随时储备他们。

储备谋士怎么做?九州之大,不一定没有骏马雄才;田野之子,不一定没有技艺。发出大话而小民惊愕,那么所怪异的根源于他们所见的;施行奇计而当权者排斥,那么所呈现的中于他们所忌的。这不是用来激励士气而重视人材的,君子不这样。那些能够注解风后的经书,发掘阴符的谋略,习练三略、推演八阵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阅读孙武、吴起的书,仰慕廉颇、李牧的名声,愿意百战羞于一败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坐在辎车中,运筹帷幄,剖析毫芒,折冲千里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培养健儿,登记义勇,敏捷如猿猴,凶猛如虎豹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谴责暴行诛杀傲慢,洗涤瑕疵荡除污垢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号召万众,出奇制胜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侦察奸邪摘发潜伏,开合人情,善于行间谍,独往独来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观测风雨,推阐星日,屡次陈述符验,不差不错不僭越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智慧如走珠,辩才如涌泉,卓绝听闻妙见,掉转亡根的,何不礼遇他们?那些能够平易不营私,险恶不怯患,赤心快气,英鸷无伦的,何不礼遇他们?礼遇他们,听到他们的人就记下他们的名字,见到他们的人就结纳他们的心,厚待他们就得到他们的力量,考察他们的详情就尽其才,采纳他们的智慧就堵塞他们的诈,使用他们的勇敢就裁制他们的敢,规范他们的正就命名他们的奇,补救他们的短就济助他们的长。孔子说:“空手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一起。一定要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这就是说谋士关乎善败,我随时储备他们。

储劲军云何?畜百年不战之卒而纵任之,姑息之,此弱萌也。无事则士卒饥枯,有事则驭之以为吾用,此偾势也。驱罢软残疾之众,入必死之地,当必不可克之敌,此危道也。危道贵豫之,偾势贵固之,弱萌贵张之。其速敕而军:穀乃甲胄,备乃弓矢,锻乃锋刃,砺乃戈矛。其速敕而军:明乃烽燧,齐乃鼓鼙,顺乃旂旒,熟乃鞍鞚。其速敕而军:如彼虎豹,张乃牙爪;如彼飞鸟,布乃六翮。其速敕而军:截乃鲸鲵,毋畏其吞;驱乃犀象,毋受其噬。其速敕而军:追乃电,截乃霜,跃乃虹,腾乃飙。其速敕而军:发乃机,转乃圜,决乃溃,振乃槁。其速敕而军:拔乃五岳,夷乃丘陵。其速敕而军:执乃千钧,压乃一卵。其速敕而军:就乃指挥,回乃天地。其速敕而军:发乃叱咤,遁乃鬼神。其速敕而军:一乃喜怒,齐乃进止,亲乃队伍,坚乃壁垒。其速敕而军:苏乃倦怠,激乃迈往,捍乃社稷,卫乃王国。是故车亡輗軏,行不如休;手克不利,头目之忧。贤子在室,强暴改容;国有劲军,则莫我敢撄。《诗》曰:“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又曰:“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此谓劲军足觇衰旺也,我惟时其储之。

  虽然,将材储矣,君子曰:“毋恃有将材。”谋士储矣,君子曰:“毋恃有谋士。”劲军储矣,君子曰:“毋恃有劲军。”曷恃乎?其惟君人者宏降己卑拜之谊,授专阃独断之威,识超轶绝尘之概,运圆活不拘之用,无教养失宜之卒,有操纵在手之乐。然后将材可得而尽,不可得而绌也;谋士可得而收,不可得而窘也;劲军可得而使,不可得而弛也。秦穆公不耻再败,卒用孟明而霸;汉昭烈不厌三顾,以成诸葛之勋。将材之尽,尽以此也。使骑劫代乐毅,而中于反间之谋;使赵括代廉颇,而偿其多金之谤;纵祖珽杀明月,而丧其百胜之威;纵秦桧杀鄂王,而文以三字之狱。将材之绌,绌以此也。景驹弃张子房,而沛公于以踣楚兴汉;桓温弃王景略,而苻坚于以扫蜀平燕。谋士之收,收以此也。圣如阿衡,而无能久于夏桀之旁;忠如祖伊,而无能发于商辛之恐;贤如宫之奇,而无能捄于虞公之灭;智如范亚父,而无能补于项氏之亡。谋士之窘,窘以此也。晋悼公训勇力而时使之,众以不骄;楚庄王讨军实而申儆之,众以不懦。劲军之使,使以此也。汉世祖罢郡国都尉,晋武帝去州郡武备,而其为害见于后嗣;唐穆宗销镇兵不补,宋太祖防节镇坐大,而其积弱不能御侮。劲军之弛,弛以此也。是故长国家不可以不娴于兵戎之略也。

  虽然,长国家则万万毋恃其娴于兵戎之略。曷恃乎?其惟君人者茂正其德,以养其性;祓除其心,以絜其节;昭明其训,以考其中;保任其躬,以固其力;尊贵明贤,庸勋长老,以优其等;斥谀钳谗,除苛解慝,以新其气;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系其乐;药伤补败,捄灾正谬,以塞其忧;振聋瞆,以彻其明;柔顽梗,以生其慕;怀蛮夷,以向其化;植品物,以遂其生;原道德,以用其极;积礼乐,以庆其成;享鬼神,以升其馨;配天地,以同其流。如是,则将材无所倚其重,谋士无所中其巧,劲军无所利其攻。於乎盛哉!则又焉用武为!

  储武中

  浮邱子曰:储武曷谓也?知武之大体而已矣,妙用而已矣;知武之蚤计而已矣,当事而已矣;知武之明效而已矣,曲指而已矣。大体有五:曰德,曰义,曰名,曰威,曰令。妙用有八:曰发,曰应,曰料,曰间,曰仗,曰告,曰募,曰诱。蚤计有三:曰考,曰防,曰练。当事有五;曰机,曰隙,曰势,曰志,目计。明效有二:曰胜,曰取。曲指有三:曰守,曰和,曰抚。

  德有十二修:修元德于隐微,是故毋中于非辟也。修通德于临莅,是故毋从于聋昧也。修勤德于事理,是故毋积于衰颓也。修俭德于日用,是故毋流于匮乏也。修名德于文物,是故毋荒于皇古也。修诚德于祭祀,是故毋怒于神祗也。修恭德于辅拂,是故毋梗于忠謇也。修慎德于群小,是故毋甘于柔佞也。修盛德于宗藩,是故毋启于窥伺也。修顺德于宫阃,是故毋召于侮乱也。修实德于兆姓,是故毋间于讴歌也。修硕德于远人,是故毋滞于来归也。是谓十二修。

译什么是储备精锐军队?蓄养百年不战的士兵而放纵他们,姑息他们,这是衰弱的苗头。无事时士兵饥饿枯槁,有事时驾驭他们为我所用,这是败坏局势的做法。驱使疲弱残疾的众人,进入必死之地,抵挡必定无法战胜的敌人,这是危险的道路。危险的道路贵在预先防备,败坏局势贵在巩固根基,衰弱的苗头贵在张扬气势。

赶快整顿你的军队:充实你的铠甲,备齐你的弓箭,锻造你的锋刃,磨砺你的戈矛。赶快整顿你的军队:明确你的烽火信号,整齐你的战鼓,顺从你的旗帜,熟练你的鞍马。赶快整顿你的军队:像虎豹那样,张开你的牙爪;像飞鸟那样,展开你的羽翼。赶快整顿你的军队:截断鲸鲵,不要畏惧它的吞食;驱赶犀象,不要承受它的啃噬。赶快整顿你的军队:追击如闪电,截击如严霜,跳跃如彩虹,腾跃如狂风。赶快整顿你的军队:发动如机括,运转如圆环,决堤如溃决,振动如枯木。赶快整顿你的军队:拔起五岳,夷平丘陵。赶快整顿你的军队:执持千钧重物,压碎一枚鸡蛋。赶快整顿你的军队:听从你的指挥,扭转天地。赶快整顿你的军队:发出叱咤之声,使鬼神遁逃。赶快整顿你的军队:统一你的喜怒,整齐你的进退,亲近你的队伍,坚固你的壁垒。赶快整顿你的军队:唤醒你的倦怠,激励你的勇往直前,捍卫你的社稷,保卫你的王国。

因此,车没有輗軏,行走不如休息;手不能胜任,是头目的忧患。贤子在室内,强暴者就会改变脸色;国家有精锐军队,就没有人敢触犯我。《诗经》说:“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又说:“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这就是说精锐军队足以观察国家的衰旺,我应当适时地储备它。

虽然如此,将才储备了,君子说:“不要倚仗有将才。”谋士储备了,君子说:“不要倚仗有谋士。”精锐军队储备了,君子说:“不要倚仗有精锐军队。”那么倚仗什么呢?只有君主宏大地降低自己、卑躬拜礼的情谊,授予专断军政的威权,识别超群绝伦的气概,运用圆活不拘的手段,没有教养失当的士兵,有操纵在手的乐趣。然后将才可以得到充分发挥,不会显得不足;谋士可以得到收用,不会陷入困境;精锐军队可以得到驱使,不会松弛懈怠。秦穆公不以再次失败为耻,最终任用孟明视而称霸;汉昭烈帝不厌烦三次拜访,从而成就了诸葛亮的功勋。将才的充分发挥,就是靠这个。假如让骑劫代替乐毅,就会中于反间计;假如让赵括代替廉颇,就会偿还他多收贿赂的诽谤;假如放纵祖珽杀死宇文明月,就会丧失他百战百胜的威势;假如放纵秦桧杀死岳飞,就会用“莫须有”三字定罪。将才的不足,就是因这个。景驹抛弃张良,因而沛公能够击败楚国兴起汉朝;桓温抛弃王猛,因而苻坚能够扫平蜀地平定燕国。谋士的收用,就是靠这个。圣如伊尹,却不能长久留在夏桀身边;忠如祖伊,却不能激发商辛的恐惧;贤如宫之奇,却不能挽救虞公的灭亡;智如范增,却不能弥补项羽的败亡。谋士的困境,就是因这个。晋悼公训练勇力并适时使用他们,众人因此不骄横;楚庄王整顿军实并申诫他们,众人因此不懦弱。精锐军队的驱使,就是靠这个。汉光武帝罢免郡国都尉,晋武帝去除州郡武备,他们的祸害在后世显现;唐穆宗裁减镇兵不补充,宋太祖防范节度使坐大,他们的积弱不能抵御外侮。精锐军队的松弛,就是因这个。因此,治理国家不可以不熟悉军事谋略。

虽然如此,治理国家就万万不要倚仗自己熟悉军事谋略。那么倚仗什么呢?只有君主茂盛地端正他的德行,以涵养他的本性;清除他的邪念,以纯洁他的节操;昭明他的训诫,以考察他的内心;保重他的身体,以巩固他的力量;尊重贤明之人,任用有功之臣和年长者,以优待他们的等级;斥退阿谀者,钳制谗言者,去除苛政,解除邪恶,以更新他的风气;积累恩惠,厚重施予,累积仁爱,承袭恩泽,以维系他们的快乐;医治创伤,补救失败,救助灾祸,纠正谬误,以堵塞他们的忧患;振聋发聩,以通达他的明智;柔化顽梗,以产生他们的仰慕;怀柔蛮夷,以趋向他的教化;种植品物,以成全他们的生存;推究道德,以运用其极致;积累礼乐,以庆祝他的成功;祭祀鬼神,以升腾他的馨香;配享天地,以同流他的德行。像这样,将才就没有地方倚仗其重,谋士就没有地方施展其巧,精锐军队就没有地方利于其攻。多么盛大啊!那么又哪里用得着武力呢!

储武中

浮邱子说:储备武力是什么意思呢?了解武力的大体罢了,妙用罢了;了解武力的预先谋划罢了,应对事务罢了;了解武力的明显效验罢了,曲折指引罢了。大体有五项:叫德,叫义,叫名,叫威,叫令。妙用有八项:叫发,叫应,叫料,叫间,叫仗,叫告,叫募,叫诱。预先谋划有三项:叫考,叫防,叫练。应对事务有五项:叫机,叫隙,叫势,叫志,叫计。明显效验有两项:叫胜,叫取。曲折指引有三项:叫守,叫和,叫抚。

德有十二项修养:在隐微处修养元德,因此不会中于邪僻。在临莅时修养通德,因此不会顺从于聋昧。在事理上修养勤德,因此不会积于衰颓。在日用中修养俭德,因此不会流于匮乏。在文物上修养名德,因此不会荒于皇古。在祭祀中修养诚德,因此不会怒于神祗。在辅拂中修养恭德,因此不会梗于忠谏。在群小中修养慎德,因此不会甘于柔佞。在宗藩中修养盛德,因此不会启于窥伺。在宫阃中修养顺德,因此不会召于侮乱。在兆姓中修养实德,因此不会间于讴歌。在远人中修养硕德,因此不会滞于来归。这就是十二项修养。

义有十杖:杖典义以折敌之骄也,杖分义以折敌之乱也,杖辨义以折敌之蠢也,杖时义以折敌之违也,杖恩义以折敌之怨也,杖信义以折敌之反也,杖教义以折敌之非也,杖材义以折敌之劣也,杖志义以折敌之污也。是谓十杖。

  名有九居:居明名可伐暗,居令名可伐丑,居顺名可伐逆,居正名可伐倚,居洁名可伐贪,居让名可伐竞,居巨名可伐小,居英名可伐贱,居休名可伐扰。是谓九居。

  威有八必:智威必,则毋敢蒙;仁威必,则毋敢害;勇威必,则毋敢伉;信威必,则毋敢乘;风威必,则毋敢逃;炎威必,则毋敢立;天威必,则毋敢幸;神威必,则毋敢厌。是谓八必。

  令有十禁:军中毋慢令,慢令者忌弛。军中毋郁令,郁令者忌梗。军中毋贰令,贰令者忌桡。军中毋僭令,僭令者忌逼。军中毋议令,议令者忌移。军中毋违令,违令者忌擅。军中毋亏令,亏令者忌饰。军中毋留令,留令者忌缓。军中毋伪令,伪令者忌猜。军中毋苛令,苛令者忌变。是谓十忌。

  发有六中:彼未发,我先发,中其昧。彼迟发,我迅发,中其缓。彼小发,我大发,中其怯。彼偏发,我全发,中其阙。彼难发,我易发,中其阻。彼误发,我善发,中其败。是谓六中。

  应有十巧:以刚来,以刚应者拙;以刚来,以柔应者巧。以坚来,以坚应者拙;以坚来,以瑕应者巧。以骤来,以骤应者拙;以骤来,以徐应者巧。以棼来,以棼应者拙;以棼来,以壹应者巧。以横来,以横应者拙;以横来,以竖应者巧。以奇来,以奇应者拙;以奇来,以拙应者巧。以恐来,以恐应者拙;以恐来,以泰应者巧。以夸来,以夸应者拙;以夸来,以逊应者巧。以魁来,以魁应者拙;以魁来,以末应者巧。以实来,以实应者拙;以实来,以虚应者巧。是谓十巧。

  料有八兼:料彼兼料已者智,料敌兼料援者智,料愚兼料诈者智,料夷兼料险者智,料长兼料短者智,料前兼料却者智,料成兼料败者智,料生兼料死者智。是谓八兼。

  间有十二用:揃其羽翼,厥间用谤;披其腹心,厥间用谣;乱其耳目,厥间用闪;塞其计议,厥间用难;诱其贪将,厥间用金;桡其疑帅,厥间用爵;致其谋士,厥间用信;收其怨卒,厥间用恩;投其左右,厥间用仆;探其然疑,厥间用友;尝其爱憎,厥间用女;耸其吉凶,厥问用鬼。是谓十二用。

  伏有十可:彼见其首,不见其尾,可以伏;彼见其吭,不见其背,可以伏;彼见其左,不见其右,可以伏;彼见其右,不见其左,可以伏;彼见其广,不见其狭,可以伏;彼见其高,不见其下,可以伏;彼见其来,不见其遁,可以伏;彼见其联,不见其断,可以伏;彼见其昼,不见其夜,可以伏;彼见其别,不见其混,可以伏。是谓十可。

  告有四准:俾通者准其情故事实以告,俾谍者准其士马资粮以告,俾侦者准其出没动静以告,俾导者准其川泽林箐以告。是谓四准。

  募有十赏:募能望敌景,知敌意者,赏有加;募能折敌锋、胜敌具者,赏有加;募能斫敌围、乱敌众者,赏有加;募能焚敌垒、捣敌穴者,赏有加;募能截敌粮,夺敌饱者,赏有加;募能梗敌途、遏敌归者,赏有加;募能啖敌夥、离敌情者,赏有加;募能孤敌援、断敌臂者,赏有加;募能司敌出、刺敌头者,赏有加;募能招敌降、倾敌心者,赏有加。是谓十赏。

  诱有八致:诱之于所不晓,而致其愚;诱之于所不脱,而致其溺;诱之于所不忌,而致其纵;诱之于所不持,而致其忨;诱之于所不常,而致其骇;诱之于所不备,而致其匮;诱之于所不胜,而致其偾;诱之于所不顾,而致其亡。是谓八致。

  考有九详:考于天,以详阴阳灾祥;考于地,以详曲直险易;考于人,以详劲软优劣;考于神,以详幽明上下;考于物,以详丰耗休戚;考于古,以详得失善败;考于今,以详轻重缓亟;考于贤,以详精粗表里;考于愚,以详公私同异。是谓九详。

  防有三止:山峒多蛮,蛮多怨。使居山峒者有常业,使防山峒者无苛政。无苛政,则怨者止。海洋多奥,奥多黠。使居海洋者有惮心,使防海洋者无莠政。无莠政,则黠者止。边塞多荒,荒多梗。使附边塞者有明信,使防边塞者无稚政。无稚政,则梗者止。是谓三止。

译道义有十种权杖:凭借道义之典章来挫败敌人的骄横,凭借道义之分野来挫败敌人的混乱,凭借道义之明辨来挫败敌人的愚昧,凭借道义之时机来挫败敌人的违逆,凭借道义之恩惠来挫败敌人的怨恨,凭借道义之信用来挫败敌人的背叛,凭借道义之教化来挫败敌人的错误,凭借道义之才能来挫败敌人的低劣,凭借道义之志向来挫败敌人的污浊。这就叫做十杖。

名分有九种居处:居于光明之名可以讨伐昏暗,居于号令之名可以讨伐丑恶,居于顺从之名可以讨伐逆乱,居于端正之名可以讨伐偏倚,居于高洁之名可以讨伐贪婪,居于谦让之名可以讨伐争竞,居于宏大之名可以讨伐渺小,居于英杰之名可以讨伐卑贱,居于美好之名可以讨伐扰乱。这就叫做九居。

威势有八种必然:智慧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欺蒙;仁爱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侵害;勇敢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抗衡;信用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乘虚而入;疾风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逃遁;烈火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立足;天命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侥幸;神灵之威势必然确立,则敌人不敢厌弃。这就叫做八必。

军令有十种禁令:军中不可怠慢军令,怠慢军令者忌讳松懈;军中不可郁结军令,郁结军令者忌讳梗阻;军中不可有二心于军令,有二心于军令者忌讳弯曲屈服;军中不可僭越军令,僭越军令者忌讳逼迫;军中不可议论军令,议论军令者忌讳转移;军中不可违抗军令,违抗军令者忌讳专断;军中不可亏损军令,亏损军令者忌讳粉饰;军中不可滞留军令,滞留军令者忌讳迟缓;军中不可伪造军令,伪造军令者忌讳猜忌;军中不可苛刻军令,苛刻军令者忌讳变故。这就叫做十忌。

出击有六种中肯:敌人尚未出击,我先出击,击中其蒙昧;敌人迟缓出击,我迅速出击,击中其缓慢;敌人小规模出击,我大规模出击,击中其怯懦;敌人片面出击,我全面出击,击中其缺失;敌人艰难出击,我容易出击,击中其阻碍;敌人错误出击,我妥善出击,击中其败局。这就叫做六中。

应对有十种巧妙:以刚强来袭,以刚强应对是拙劣的;以刚强来袭,以柔和应对是巧妙的。以坚硬来袭,以坚硬应对是拙劣的;以坚硬来袭,以瑕疵应对是巧妙的。以急促来袭,以急促应对是拙劣的;以急促来袭,以缓慢应对是巧妙的。以纷乱来袭,以纷乱应对是拙劣的;以纷乱来袭,以专一应对是巧妙的。以横暴来袭,以横暴应对是拙劣的;以横暴来袭,以竖直应对是巧妙的。以奇诡来袭,以奇诡应对是拙劣的;以奇诡来袭,以拙朴应对是巧妙的。以恐惧来袭,以恐惧应对是拙劣的;以恐惧来袭,以安泰应对是巧妙的。以夸耀来袭,以夸耀应对是拙劣的;以夸耀来袭,以谦逊应对是巧妙的。以魁伟来袭,以魁伟应对是拙劣的;以魁伟来袭,以微小应对是巧妙的。以实劲来袭,以实劲应对是拙劣的;以实劲来袭,以虚劲应对是巧妙的。这就叫做十巧。

估量有八种兼顾:估量敌人同时估量自己是有智慧的,估量敌人同时估量援军是有智慧的,估量愚笨同时估量欺诈是有智慧的,估量夷平同时估量险阻是有智慧的,估量长处同时估量短处是有智慧的,估量前进同时估量后退是有智慧的,估量成功同时估量失败是有智慧的,估量生存同时估量死亡是有智慧的。这就叫做八兼。

间谍有十二种用途:剪除其羽翼,使用间谍散布诽谤;剖开其腹心,使用间谍散布谣言;扰乱其耳目,使用间谍制造闪烁其词;堵塞其计议,使用间谍制造困难;引诱其贪婪的将领,使用间谍给予金钱;削弱其多疑的统帅,使用间谍给予爵位;招致其谋士,使用间谍给予信用;收买其怨恨的士卒,使用间谍给予恩惠;投合其左右近臣,使用间谍给予仆役;探知其疑惑,使用间谍给予朋友;试探其爱憎,使用间谍给予女子;耸动其吉凶,使用间谍制造鬼神迷信。这就叫做十二用。

埋伏有十种可行:敌人看见其头部,看不见其尾部,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咽喉,看不见其背部,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左侧,看不见其右侧,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右侧,看不见其左侧,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宽广,看不见其狭窄,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高处,看不见其低处,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来路,看不见其退路,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连接,看不见其断绝,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白昼,看不见其黑夜,可以埋伏;敌人看见其分别,看不见其混杂,可以埋伏。这就叫做十可。

报告有四种准则:让沟通者依据实情来报告事实,让间谍者依据士兵马匹粮草来报告,让侦察者依据出没动静来报告,让向导者依据山川沼泽林木来报告。这就叫做四准。

招募有十种奖赏:招募能观察敌情、知晓敌意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挫败敌军锋锐、战胜敌军装备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砍破敌军包围、扰乱敌军众人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焚烧敌军营垒、捣毁敌军巢穴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截断敌军粮道、夺取敌军饱食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阻塞敌军道路、遏制敌军归路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利诱敌军同伙、离间敌军情谊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孤立敌军援兵、切断敌军臂膀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监视敌军出动、刺杀敌军首领的人,奖赏加倍;招募能招降敌军、倾覆敌军人心的人,奖赏加倍。这就叫做十赏。

诱敌有八种致使:在敌人不了解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愚昧;在敌人无法脱身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沉溺;在敌人不忌讳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放纵;在敌人不持守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傲慢;在敌人不常有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惊骇;在敌人不防备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匮乏;在敌人不能胜任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倾覆;在敌人不照顾的地方引诱他,致使他灭亡。这就叫做八致。

考察有九种详查:考察天时,以详查阴阳灾祥;考察地利,以详查曲直险易;考察人事,以详查强弱优劣;考察神灵,以详查幽明上下;考察物产,以详查丰歉休戚;考察古事,以详查得失善败;考察今事,以详查轻重缓急;考察贤人,以详查精粗表里;考察愚人,以详查公私同异。这就叫做九详。

防范有三种止息:山峒多蛮族,蛮族多怨恨。让居住在山峒的人有稳定的职业,让防守山峒的人没有苛刻的政治。没有苛刻的政治,那么怨恨的人就会止息。海洋多幽深,幽深多狡诈。让居住在海洋的人有敬畏之心,让防守海洋的人没有邪恶的政治。没有邪恶的政治,那么狡诈的人就会止息。边塞多荒凉,荒凉多梗阻。让依附边塞的人有明确的信用,让防守边塞的人没有幼稚的政治。没有幼稚的政治,那么梗阻的人就会止息。这就叫做三止。

练有十四徵:练艺以徵其精,练器以徵其利,练阵以徵其整,练锋以徵其捷,练性以徵其定,练情以徵其挚,练气以徵其直,练骨以徵其劲,练胆以徵其壮,练耳以徵其闻,练目以徵其见,练手以徵其搏,练足以徵其走,练舌以徵其辩。是谓十四徵。

  机有十三窥:窥敌之长,好淫恶贞,此败机。窥敌之臣,党奸贼贤,此败机。窥敌之将,匿短标长,此败机。窥敌之卒,衔冤背德,此败机。窥敌之民,竞巧厌朴,此败机。窥敌之政,乱德毁常,此败机。窥敌之俗,崇货居奇,此败机。窥敌之形,多动少静,此败机。窥敌之物,有消无息,此败机。窥敌之材,不能经远,此败机。窥敌之意,万难持久,此败机。窥敌之腹,日坐饥楛,此败机。窥敌之运,必无代兴,此败机。是谓十三窥。

  隙有九乘:敌散乘其隙,敌单乘其隙,敌倦乘其隙,敌滞乘其隙,敌愎乘其隙,敌骄乘其隙,敌噪乘其隙,敌贰乘其隙,敌怖乘其隙,是谓九乘。

  势有八据:我据故,敌据新,势可擒;我据熟,敌据生,势可擒;我据利,敌据顿,势可擒;我据通,敌据阻,势可擒;我据要,敌据末,势可擒;我据深,敌据浅,势可擒;我据强,敌据弱,势可擒;我据众,敌据孤,势可擒。是谓八据。

  志有十勖:军志轻,勖之重;军志浮,勖之固;军志嚣。勖之静;军志淫,勖之正;军志怯,勖之劲;军志忨,勖之肃;军志竭,勖之裕;军志怨,勖之和;军志乱,勖之理;军志分,勖之合。是谓十勖。

  计有八出:敌好暴白,我出阴计以攻之;敌好峭厉,我出便计以攻之;敌好愚呆,我出妙计以攻之;敌好枝离,我出完计以攻之;敌好揣摩,我出别计以攻之;敌好桡乱,我出熟计以攻之;敌好并吞,我出捷计以攻之;敌好苟简,我出远计以攻之。是谓八出。

  胜有八券:蠢而顽者圣胜之,则圣为券;猛而剽者仁胜之,则仁为券;纤而陋者大胜之,则大为券;粗而浮者精胜之,则精为券;野而弛者健胜之,则健为券;侮而易者庄胜之,则庄为券;贪而靡者俭胜之,则俭为券;骄而敢者谦胜之,则谦为券。是谓八券。

  取有五吊:诛其首,吊其从,与苛取异;诛其猾,吊其愚,与揜取异;诛其叛,吊其降,与逼取异;诛其人,吊其国,与刺取异;诛其乱,吊其灾,与夺取异。是谓五吊。

  守有十画:画其地,孤而峭者可独守;画其土,广而稠者可分守;画其威,积而阤者可镇守;画其粮,久而窘者可屯守;画其民,附而新者可戍守;画其人,繁而杂者可禁守;画其寇,去而忘者可卧守;画其贼,来而数者可警守;画其衢,周而通者可善守;画其城,矗而固者可坚守。是谓十画。

  和有八与:敌畏威,则与和;掉轻心而提慢我,则勿与和。敌拜恩,则与和;积憾事而怨詈我,则勿与和。敌吐实,则与和;驾虚词而簸弄我,则勿与和。敌撤备,则与和;伏深谋而狙司我,则勿与和。敌寡需,则与和;贪重利而朘用我,则勿与和。敌弱植,则与和;挟胜具而矜夸我,则勿与和。敌无贰,则与和;蓄他意而疑误我,则勿与和。敌有耻,则与和;负靦颜而侮辱我,则勿与和。是谓八与。

  抚有八便:剿之则兵裂,抚之则兵完,兵完者便;剿之则民悴,抚之则民安,民安者便;剿之则我毒,抚之则我仁,我仁者便;剿之则彼戾,抚之则彼柔,彼柔者便;剿之而兵不裂,抚之而兵更完,更完者便;剿之而民不悴,抚之而民更安,更安者便;剿之而我不毒,抚之而我更仁,更仁者便,剿之而彼不戾,抚之而彼更柔,更柔者便。是谓八便。

  於乎!不知曲指,不能寄武;不知明效,不能振武;不知当事,不能任武;不知蚤计,不能握武;不知妙用,不能神武;不知大体,不能经武。孟子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荀卿曰:“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然则武何先也?其惟大体乎?其惟大体乎?

译练兵有十四项检验标准:检验技艺以验证其精熟,检验兵器以验证其锋利,检验阵型以验证其严整,检验锋锐以验证其敏捷,检验心性以验证其稳定,检验情感以验证其真挚,检验士气以验证其刚直,检验筋骨以验证其强劲,检验胆识以验证其壮勇,检验听力以验证其敏锐,检验视力以验证其明察,检验手法以验证其搏击能力,检验脚力以验证其奔跑速度,检验口才以验证其辩驳能力。这叫做十四项检验标准。

战机有十三项窥探要点:窥探敌方长处,若其喜好淫乱厌恶贞正,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臣子,若其结党营私、奸邪当道而贤良被弃,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将领,若其隐藏短处、标榜长处,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士卒,若其心怀冤屈、背弃恩德,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百姓,若其竞相取巧、厌恶质朴,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政令,若其败坏道德、毁弃常法,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风俗,若其崇尚财货、囤积居奇,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态势,若其多动少静,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物资,若其只消耗不补充,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人才,若其不能经受长远考验,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意志,若其难以持久,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腹地,若其日日遭受饥荒困苦,这是失败的征兆;窥探敌方运势,若其必然没有后继者兴起,这是失败的征兆。这叫做十三项窥探要点。

战机有九种可乘之机:敌军分散时可乘其间隙,敌军孤立时可乘其间隙,敌军疲倦时可乘其间隙,敌军停滞时可乘其间隙,敌军固执时可乘其间隙,敌军骄傲时可乘其间隙,敌军喧哗时可乘其间隙,敌军二心时可乘其间隙,敌军恐惧时可乘其间隙。这叫做九种可乘之机。

态势有八种依据:我方占据旧地,敌方占据新地,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熟悉之地,敌方占据陌生之地,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有利地形,敌方占据不利地形,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通达之地,敌方占据阻塞之地,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要害之地,敌方占据次要之地,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深远之地,敌方占据浅近之地,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强势地位,敌方占据弱势地位,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我方占据众势,敌方占据孤立之势,态势上可以擒获敌人。这叫做八种依据。

军志有十项勉励:军志轻浮,勉励其稳重;军志浮躁,勉励其稳固;军志喧嚣,勉励其安静;军志淫乱,勉励其端正;军志怯懦,勉励其刚劲;军志懈怠,勉励其严肃;军志枯竭,勉励其宽裕;军志怨恨,勉励其和谐;军志混乱,勉励其条理;军志分裂,勉励其团结。这叫做十项勉励。

计谋有八种应对:敌方喜好暴烈直白,我方就出阴柔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峻峭严厉,我方就出便利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愚笨呆滞,我方就出巧妙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枝节离析,我方就出完备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揣测摸索,我方就出别样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挠乱搅扰,我方就出熟稔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并吞扩张,我方就出迅捷之计来攻它;敌方喜好苟且简略,我方就出长远之计来攻它。这叫做八种应对。

胜利有八种保证:愚蠢而顽固的人,圣人能战胜他,那么圣就是保证;猛烈而轻捷的人,仁者能战胜他,那么仁就是保证;纤细而鄙陋的人,宏大者能战胜他,那么大就是保证;粗疏而浮躁的人,精微者能战胜他,那么精就是保证;粗野而松弛的人,刚健者能战胜他,那么健就是保证;轻侮而容易对付的人,庄重者能战胜他,那么庄就是保证;贪婪而奢靡的人,节俭者能战胜他,那么俭就是保证;骄傲而敢作敢为的人,谦逊者能战胜他,那么谦就是保证。这叫做八种保证。

攻取有五种安抚:诛杀其首领,安抚其随从,这与苛刻的夺取不同;诛杀其狡猾者,安抚其愚昧者,这与掩盖的夺取不同;诛杀其叛乱者,安抚其投降者,这与逼迫的夺取不同;诛杀其人,安抚其国,这与刺杀的夺取不同;诛杀其混乱者,安抚其受灾者,这与掠夺的夺取不同。这叫做五种安抚。

防守有十种谋划:谋划其地域,孤立而险峻的地方可以独自防守;谋划其土地,广阔而稠密的地方可以分兵防守;谋划其威势,积累深厚而地势险要的地方可以镇守;谋划其粮草,持久而窘迫的地方可以屯兵防守;谋划其百姓,归附而新近的地方可以戍守;谋划其人员,繁多而杂乱的地方可以禁守;谋划其寇敌,离去而遗忘的地方可以松懈防守;谋划其贼寇,来犯而频繁的地方可以警戒防守;谋划其道路,周全而通达的地方可以妥善防守;谋划其城池,高耸而坚固的地方可以坚守。这叫做十种谋划。

和约有八种给予:敌方畏惧威势,就给予和约;若其玩弄轻慢之心而怠慢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感恩戴德,就给予和约;若其积怨成仇而辱骂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吐露实情,就给予和约;若其虚构言辞而挑拨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撤除防备,就给予和约;若其潜伏深谋而窥伺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需求寡少,就给予和约;若其贪图重利而榨取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根基薄弱,就给予和约;若其凭借胜具而夸耀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没有二心,就给予和约;若其蓄存他意而疑误我方,就不给予和约。敌方知耻,就给予和约;若其厚颜无耻而侮辱我方,就不给予和约。这叫做八种给予。

招抚有八种便利:剿灭则军队分裂,招抚则军队完整,军队完整是便利;剿灭则百姓憔悴,招抚则百姓安宁,百姓安宁是便利;剿灭则我方显得刻毒,招抚则我方显得仁义,我方仁义是便利;剿灭则敌方暴戾,招抚则敌方柔顺,敌方柔顺是便利;剿灭而军队不分裂,招抚而军队更完整,更完整是便利;剿灭而百姓不憔悴,招抚而百姓更安宁,更安宁是便利;剿灭而我方不刻毒,招抚而我方更仁义,更仁义是便利;剿灭而敌方不暴戾,招抚而敌方更柔顺,更柔顺是便利。这叫做八种便利。

唉!不懂得曲折指使,不能寄托武力;不懂得明显效验,不能振兴武力;不懂得处理事务,不能胜任武力;不懂得早作计议,不能掌握武力;不懂得巧妙运用,不能神化武力;不懂得大体原则,不能经营武力。孟子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荀卿说:“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那么武力以什么为先呢?大概只有大体原则吧!大概只有大体原则吧!

储武下

  浮邱子曰:凡武贵审己、审敌。凡敌贵审偏正、审缓亟。变起有名,祸生有芽,蓄疑发怒,弓矢相加,是谓正敌。无故而挟,无怨而横,气骄伎诈,不可纪经,是谓偏敌。两隘相扼,两劲相撑,万一隳扶,宗祏以倾,是谓亟敌。尔来若蚁,尔去若凫,倏忽变幻,靡有常居,是谓缓敌。

  凡遇正敌、亟敌,贵因敌量将,因敌量兵,因敌量饷。凡遇偏敌、缓敌,贵寓将于官,寓兵于民,寓饷于义。非淮阴不能踣项羽,非李广不能剉匈奴,非诸葛不能窘仲达,非谢玄不能走苻坚,是谓因敌量将。多能胜鲜,故李信以二十万而败,王翦以六十万而胜;鲜能胜多,故兀术以十馀万而败,武穆以五百人而胜:是谓因敌量兵。沛公与诸侯击楚,则命萧何转漕关中以给军;光武北征燕代,则命寇恂转输河内以给军:是谓因敌量饷。虽然,寒暑异宜,天之律也;古今异用,人之制也;执镜捉形,焉能必也?守愚塞智,枉自匮也。

  是故命将而将羞,有十不便。徵兵而兵劣,有七不便。转饷而饷枯,有六不便。

  将起贵胄,不习艰难,不更历险阻,一不便;将不谙古兵法,不擅方略,不老于行阵,二不便;将不拊循士卒,恩不足以结其死命,三不便;将姑息如妇人女子,威不足以令其下,四不便;将无密友为腹心,无奇士为画诺,而谋必泄,计必左,五不便;将愚不知用间,六不便;将气懦,不能先敌,而为敌所先,七不便;将愎,不理忠告之言,八不便;将自私,不与群下共其功名,九不便;将犹豫多狐疑,是非进止,回互胸中而不能决,十不便:是谓将羞。《易》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将羞也夫!

  兵习宴安,不任伎击,一不便;兵不纪律,如引乱丝,治之愈棼,二不便;兵贪淫不道,绎骚闾里,三不便;兵受将令,退有后言,四不便;兵嚣且梗,罔有爱君,以卫国家,五不便;兵不亲切于民,视其受抄掠劫夺,漠然无与吾事,六不便;兵慑敌威,闻声而股栗,望风而奔,七不便。是谓兵劣。《诗》曰:“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兵劣也夫!

  府库之财,不供三年、五年之用,一不便;左支而右吾,东牵而西凑,二不便;外臣有请,辄事事受大司农之裁制,三不便;士卒不饱,忠勇不生,四不便;军无见粮,为敌所窥,五不便;饥嗷骨立之民,怨我不能活之,德敌能饵之,因为敌用,而不为我用,六不便。是谓饷枯。《春秋传》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饷枯也夫!

  是故君子任将不如任官,结兵不如结民,筹饷不如倡义。其速敕而官曰:“土地隶尔,人民职尔,尔尚恸乃心力,副乃官守。乃文乃武,尔惟时其讲贯之;乃阴乃阳,尔惟时其消息之。敌未来,尔惟时其司察之;敌来,尔惟时其驱除之;敌来更去、去更来,尔惟时其准备之。尔贤尔能,敌则敬恭畏惧尔,我则铭勒尔;尔之不然,敌则侮尔,我则孥戮尔。尔其勉旃!”是谓寓将于官。其速敕而民曰:“田庐坟墓维系尔,父兄亲戚绸缪尔,尔尚坚乃梃刃,卫乃井疆。乃出乃入,尔惟时其周防之;乃长乃幼,尔惟时其联比之。敌未来,尔惟时其居则安之,业则乐之;敌来,尔惟时其兵之;敌来更去、去更来,尔惟时其善策应之;尔勇尔壮,敌则罔敢荼毒尔,我则赏赍尔;尔慆尔媠,敌则血尔,我则捐弃尔。尔其勉旃!”是谓寓兵于民。其速敕而官若民曰:“尔私尔家唯尔,尔为公为国亦唯尔。尔尚损乃蓄聚,佐乃经费。乃多乃鲜,尔惟时其总核之;乃消乃息,尔惟时其斟酌之。敌未来,尔惟时其仓之、庾之、橐之、囊之;敌来兵作,尔惟时其支给之;敌来更去、去更来,尔惟时其护持,毋使敌得之。尔侠尔盈,敌则罔敢疲尔,我则罔有周章于尔;尔啬尔窘,敌则迫楚尔,我则悸尔。尔其勉旃!”是谓寓饷于义。

  於乎!守株不可以伺免,契船不可以求剑,执一不可以解纷,循常不可以济变。是故命将而将不便者十,寓将于官而将便者五。凡封圻兼文武材幹,有威信服人,名实加于上下而誉不足以增、毁不足以减,事变如其素定而内足以重、外足以轻者,此将勋也,一便也。凡提镇躬练边邮以熟兵机,猝有冲突非常之寇,不烦更易贵重而力足以办,不俟岁月之久而患足以平者,此将材也,二便也。凡监司擅智略,森义气,可以出奇而不穷,历险而不剉者,此将器也,三便也。凡守令能谨其管钥、固其蕃篱,惠其善良、鉏其奸细,内修其禁而猛足以济其宽,外御其侮而勇足以行其智者,此将规也,四便也。凡栖迟佐贰之阶,奔奏弁卒之场,而器宇闳深,可受大事而不桡乱;机锋迅利,可处危地而不盲妄者,此将具也,五便也。

译储武(下)

浮邱子说:大凡用兵,贵在审察自己、审察敌人。大凡对待敌人,贵在审察其是主力还是偏师、审察其是急迫还是舒缓。变故发生有名义,灾祸产生有萌芽,积蓄猜疑而爆发愤怒,弓箭相加互相攻击,这叫做“正敌”。没有缘故而挟制,没有仇怨而蛮横,气势骄横、伎俩欺诈,不可用常理规范,这叫做“偏敌”。两方险要之地相互扼守,两股强劲力量相互支撑,万一有一方倾覆,宗庙社稷就会随之倾覆,这叫做“亟敌”。敌人来势如蚁群,去势如野鸭,忽然变化,没有固定的居所,这叫做“缓敌”。

大凡遇到正敌、亟敌,贵在根据敌人来衡量将领,根据敌人来衡量兵力,根据敌人来衡量粮饷。大凡遇到偏敌、缓敌,贵在将将领的职能寄托于官员,将兵力的职能寄托于百姓,将粮饷的职能寄托于道义。不是韩信不能推翻项羽,不是李广不能挫败匈奴,不是诸葛亮不能困窘司马懿,不是谢玄不能击退苻坚,这叫做根据敌人来衡量将领。多数兵力能战胜少数,所以李信率领二十万军队而失败,王翦率领六十万军队而胜利;少数兵力能战胜多数,所以完颜兀术率领十几万军队而失败,岳飞率领五百人而胜利:这叫做根据敌人来衡量兵力。沛公与诸侯攻打楚国,就命令萧何转运关中漕粮来供给军队;光武帝向北征讨燕代,就命令寇恂转运河内物资来供给军队:这叫做根据敌人来衡量粮饷。虽然如此,寒暑适宜不同,这是自然的规律;古今用法不同,这是人为的制度;拿着镜子去捕捉形状,怎么能一定成功呢?固守愚昧、堵塞智慧,只会白白地使自身困乏。

因此,任命将领而将领感到羞耻,有十种不便。征召士兵而士兵低劣,有七种不便。转运粮饷而粮饷枯竭,有六种不便。

将领出身于贵族,不熟悉艰难,不经历险阻,这是一不便;将领不熟读古代兵法,不擅长谋略,不在行伍中久经磨练,这是二不便;将领不抚慰士兵,恩德不足以让他们效死,这是三不便;将领姑息迁就像妇人女子,威严不足以命令下属,这是四不便;将领没有密友作为心腹,没有奇才作为谋士,而计谋必定泄露,计划必定失误,这是五不便;将领愚笨不知道使用间谍,这是六不便;将领气魄懦弱,不能先发制人,反而被敌人先发制人,这是七不便;将领固执,不听从忠告之言,这是八不便;将领自私,不与部下共享功名,这是九不便;将领犹豫多疑,是非进退,在心中反复而不能决断,这是十不便:这叫做将领羞耻。《易经》说:“瞎眼勉强看,跛脚勉强走,踩到老虎尾巴,被老虎咬,凶险。”这就是将领羞耻啊!

士兵习惯于安逸,不能胜任战斗,这是一不便;士兵没有纪律,如同梳理乱丝,治理得越混乱,这是二不便;士兵贪婪淫乱不道德,骚扰乡里,这是三不便;士兵接受将领命令,退却时有怨言,这是四不便;士兵喧哗且违抗,没有爱戴君主、保卫国家之心,这是五不便;士兵不亲近百姓,看到百姓遭受抄掠劫夺,漠然认为与自己无关,这是六不便;士兵畏惧敌人威势,听到声音就大腿发抖,望风而逃,这是七不便。这叫做士兵低劣。《诗经》说:“在哪里居住,在哪里停留,在哪里丢失了马。到哪里去寻找它,在树林之下。”这就是士兵低劣啊!

府库的财物,不能供给三年、五年的使用,这是一不便;左支右绌,东拉西扯,这是二不便;外臣有请求,就事事受大司农的裁制,这是三不便;士兵吃不饱,忠勇之心就不产生,这是四不便;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被敌人窥探,这是五不便;饥饿瘦骨嶙峋的百姓,怨恨我不能养活他们,感激敌人能诱骗他们,因此被敌人利用,而不为我所用,这是六不便。这叫做粮饷枯竭。《春秋左传》说:“室内像悬挂的磬一样空荡,野外没有青草,依靠什么而不恐惧?”这就是粮饷枯竭啊!

因此,君子任用将领不如任用官员,集结士兵不如团结百姓,筹划粮饷不如倡导道义。他迅速命令官员说:“土地隶属于你,人民职属于你,你应当竭尽心力,符合你的官职职责。你的文治武功,你应当适时地讲求贯通;你的阴柔阳刚,你应当适时地调节消长。敌人未到时,你应当适时地侦察监视;敌人到来时,你应当适时地驱除;敌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你应当适时地准备。你贤能,敌人就恭敬畏惧你,我就铭刻表彰你;你不这样,敌人就轻侮你,我就逮捕杀戮你。你努力吧!”这叫做将将领的职能寄托于官员。他迅速命令百姓说:“田庐坟墓维系着你,父兄亲戚紧密相连着你,你应当坚定你的棍棒刀刃,保卫你的井田疆界。你的出入,你应当适时地周密防范;你的老少,你应当适时地联合互助。敌人未到时,你应当适时地安居乐业;敌人到来时,你应当适时地拿起武器;敌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你应当适时地妥善策应;你勇敢强壮,敌人就不敢毒害你,我就赏赐你;你懈怠懒惰,敌人就血流成河地杀害你,我就抛弃你。你努力吧!”这叫做将兵力的职能寄托于百姓。他迅速命令官员和百姓说:“你的私产家庭属于你,你为公为国也属于你。你应当减损你的积蓄,辅助你的经费。你的多寡,你应当适时地总括核算;你的消长,你应当适时地斟酌。敌人未到时,你应当适时地储存在仓廪、口袋、囊袋中;敌人到来战争爆发,你应当适时地支给;敌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你应当适时地保护,不要让敌人得到。你侠义富裕,敌人就不敢疲惫你,我就没有周章于你;你吝啬窘迫,敌人就逼迫你,我就惊惧你。你努力吧!”这叫做将粮饷的职能寄托于道义。

唉!守着树桩不可以等待兔子,刻着船不可以寻找剑,固执一端不可以解决纷争,遵循常规不可以应对变故。因此,任命将领而将领不便者有十种,将将领职能寄托于官员而将领便利者有五种。大凡封疆大吏兼具文武才干,有威信使人信服,名声与实际在上下都得到认可,赞誉不足以增加、诋毁不足以减少,事变如同预先确定而内足以稳重、外足以轻捷的,这是将领的功勋,第一种便利。大凡提督镇守亲自训练边防哨所以熟悉兵机,突然遇到冲突非常之寇,不烦劳更换贵重人员而力量足以办理,不等待岁月长久而祸患足以平定的,这是将领的才能,第二种便利。大凡监司擅长智谋,充满义气,可以出奇制胜而不穷尽,经历险阻而不挫败的,这是将领的器量,第三种便利。大凡守令能够谨慎地保管钥匙、巩固藩篱,恩惠善良之人、铲除奸细,对内修明禁令而严厉足以济助宽厚,对外抵御侮辱而勇敢足以施行智慧的,这是将领的规划,第四种便利。大凡栖迟在佐贰之阶,奔走在弁卒之场,而器宇宏大深沉,可承受大事而不混乱;机锋迅利,可处于危地而不盲妄的,这是将领的资质,第五种便利。

是故徵兵而兵不便者七,寓兵于民而兵便者五。凡耰锄之农,无事则其暇足以耕,有事则力足以战、心足以死者,此信兵也,一便也。凡工贾之群,无事则自食其业,有事则莫不同忧其患,以赴其闾里,且出死力以捍护其长上者,此奇兵也,二便也。凡野处之秀,无事则修其孝悌忠信,有事则其名义足以固其侪伍,其材慧足以操其胜算者,此精兵也,三便也。凡妇稚之伦,无事则与闻礼教,有事则女子能拒强暴,童子能抗白刃者,此善兵也,四便也。凡嬉游失业,贱行失教之民,无事则国家不能不形格势禁之,有事则且宽之以罪,生其感激;驱之以功,作其勇猛;使之以诈,巧其刺探;啖之以金,结其血诚者,此胜兵也,五便也。

  是故筹饷而饷不便者六,寓饷于义而饷便者五。金玉锦绣之藏,岂能百年而享之?则且作军志而欢忻之。山林川泽之产,当与天地而消息之,则且以补国之不足而毋吝之。此义之正也,一便也。用本土之人,凑本土之财;用本土之财,润本土之兵;不穷搜括而得,不因呼号而与,不费转徙而至,不防蠹蚀而妥:此义之通也,二便也。将皆本土之将,无供顿之费,而饷不耗其半;兵皆本土之兵,无绎骚之费,而饷不耗其半;饷不虚耗,则尽为行军克敌之用,尽为行军克敌之用,则众皆勇输将而翘太平:此义之激也,三便也。粟帛重于草木,身家重于粟帛,氓庶重于身家,兵勇重于氓庶,自非大不理之人,其谁不输粟帛以赡兵勇,驱兵勇以葆氓庶,活氓庶以顺身家?此义之挚也,四便也。国饷不足,则储义饷以补国饷;义饷不足,则仍储国饷以补义饷;交相为储,则交相为补;交相为补,则交相为捍危制胜之具:此义之完也,五便也。

  於乎!天地之道,一阴一阳;文武之道,一弛一张。与其繁而无统,孰若简而有方?与其噪而无理,孰若徐而有章?是故仁者如天,智者如神,己有万全,敌有万穷。万全曷谓也?寓将于官,则不将者皆将;不将者皆将,则将不可胜用;将不可胜用,则守常固而战常胜。寓兵于民,则不兵者皆兵;不兵者皆兵,则兵不可胜用;兵不可胜用,则守常安而战常利。寓饷于义,则不饷者皆饷,不饷者皆饷,则饷不可胜用;饷不可胜用,则守无不便而战无不济:是谓万全。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万全也夫!万穷曷谓也?寓将于官,则官佚敌劳;官佚敌劳,则能乘敌之患;能乘敌之患,则我常坦而敌常骇。寓兵于民,则民静敌动;民静敌动,则能持敌之短;能持敌之短,则我常捷而敌常剉。寓饷于义,则我肥敌枯;我肥敌枯,则能料敌之毙;能料敌之毙,则我有人事而敌无天命:是谓万穷。孟子曰:“失道者寡助。”万穷也夫!

  於乎!虿有毒而毋张之,鱼游鼎而毋活之;敌万穷而毋逸之,己万全而毋捐之。果能此道矣,则富强可以立致;富强可以立致,则仁义可以徐修;仁义可以徐修,则礼乐兴而乾坤永宁。

浮邱子卷十二

  释忧

  浮邱子曰:凡天下国家之运,有亟太平之时,有渐销耗之时,有大震荡悲骇之时,有小从容苏息之时。凡为天下国家者之心,有亟太平而料危乱;有渐销耗而坐娱嬉;有大震荡悲骇,而保任戒惧,卒赖以全;有小从容苏息,而侈然自足,暨于不枝。是故忧多于乐者祥,乐多于忧者殃;乐生于忧者昌,忧生于乐者亡。周之始衰,犬戎逼之;迨其亡也,嬴秦逼之。宋之始衰,女真逼之;迨其亡也,蒙古逼之。此天也,非人也。犬戎逼周,周不自强;赢秦继起,周遂不禄。女真逼宋,宋不自强;蒙古继起,宋遂不禄。此人也,非天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且夫生于忧患,则三智生之;死于安乐,则三愚死之。三智维何?一曰智于理,二曰智于防,三曰智于几。观乎天道,毋阴干阳;观乎地道,毋崎扼易;观乎人道,毋兽噬人;观乎物道,毋妖乱常:是谓智于理。中外有区,罔或跨越;异同有准,罔或枝吾;贵贱有经,罔或倒置;肥瘠有调,罔或昧没;是谓智于防。立乎一隅,则镜数区;立乎数区,则镜四海;立乎一瞬,则镜数纪;立乎数纪,则镜百代:是谓智于几。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匪智之谓而曷谓乎?三愚维何?一曰愚于性,二曰愚于才,三曰愚于势。执尔缄嘿,风议缺如;执尔鄙饰,忠义缺如;执尔黠滑,醇意缺如;执尔优柔,浩气缺如:是谓愚于性。天人弗撢,乃盲其识;文武弗兼,乃萎其力;彼己弗熟,乃遁其情;善败弗操,乃拙其事:是谓愚于才。壹之不守,而受厥杂;正之不植,而耸厥邪;先之不理,而治厥末;嬴之不举,而甘厥绌:是谓愚于势。《春秋传》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匪愚之谓而曷谓乎?

译因此,征召士兵而士兵不便的有七种情况,将兵权寓于民众而士兵便利的有五种情况。凡是从事耕种的农民,无事时他们的闲暇足以用来耕作,有事时他们的体力足以作战、心志足以效死,这就是可信的士兵,这是第一种便利。凡是工匠商人的群体,无事时他们自食其力,有事时没有不同心忧虑祸患,奔赴乡里,并且拼死出力来捍卫保护他们的长官,这就是奇异的士兵,这是第二种便利。凡是乡野中的优秀人物,无事时他们修养孝悌忠信,有事时他们的名分道义足以稳固同辈战友,他们的才智足以掌握制胜的策略,这就是精锐的士兵,这是第三种便利。凡是妇女儿童的类别,无事时他们参与礼教,有事时女子能够抗拒强暴,童子能够抵挡白刃,这就是善于作战的士兵,这是第四种便利。凡是游手好闲失业、品行低贱失教之民,无事时国家不得不加以管制禁制,有事时则宽恕他们的罪过,激发他们的感激之情;用立功来驱使,激发他们的勇猛;用欺诈来使用,巧妙地进行刺探;用金钱来引诱,结下他们的血诚,这就是胜利的士兵,这是第五种便利。

因此,筹划军饷而军饷不便的有六种情况,将军饷寓于道义而军饷便利的有五种情况。金玉锦绣的储藏,难道能百年享受吗?那么就制定军志而欢欣鼓舞。山林川泽的物产,应当随着天地变化而调节,那么就用来弥补国家的不足而不要吝惜。这是道义的正统,这是第一种便利。使用本地的人,凑集本地的财力;使用本地的财力,滋润本地的士兵;不靠穷尽搜刮而得到,不因呼号哀求而给予,不耗费转运而到达,不防备蛀蚀而稳妥:这是道义的通达,这是第二种便利。将领都是本地的将领,没有供顿的费用,军饷不消耗一半;士兵都是本地的士兵,没有骚扰的费用,军饷不消耗一半;军饷不空虚消耗,就全部用于行军克敌;全部用于行军克敌,那么众人都会踊跃输将而翘首期盼太平:这是道义的激发,这是第三种便利。粮食布帛重于草木,身家重于粮食布帛,百姓重于身家,士兵重于百姓,除非是大逆不道之人,谁不输送粮食布帛来供养士兵,驱使士兵来保护百姓,养活百姓来顺应身家?这是道义的挚切,这是第四种便利。国家军饷不足,就储存道义军饷来补充国家军饷;道义军饷不足,就仍然储存国家军饷来补充道义军饷;互相储存,就互相补充;互相补充,就互相成为抵御危难制胜的工具:这是道义的完备,这是第五种便利。

啊!天地的道理,一阴一阳;文武的道理,一弛一张。与其繁杂而没有统绪,哪里比得上简略而有方法?与其喧哗而没有条理,哪里比得上从容而有章法?因此仁者像天,智者像神,自己拥有万全之策,敌人陷入万穷之境。万全是什么意思呢?将将领寓于官职,那么不担任将领的人都成为将领;不担任将领的人都成为将领,那么将领就不可胜用;将领不可胜用,那么防守常稳固而作战常胜利。将士兵寓于民众,那么不充当士兵的人都成为士兵;不充当士兵的人都成为士兵,那么士兵就不可胜用;士兵不可胜用,那么防守常安宁而作战常有利。将军饷寓于道义,那么不供给军饷的人都供给军饷;不供给军饷的人都供给军饷,那么军饷就不可胜用;军饷不可胜用,那么防守没有不便利而作战没有不成功:这就叫万全。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了。”这就是万全啊!万穷是什么意思呢?将将领寓于官职,那么官员安逸而敌人劳累;官员安逸而敌人劳累,那么就能乘敌人的祸患;能乘敌人的祸患,那么我们常坦然而敌人常惊骇。将士兵寓于民众,那么民众安静而敌人躁动;民众安静而敌人躁动,那么就能抓住敌人的短处;能抓住敌人的短处,那么我们常胜利而敌人常挫败。将军饷寓于道义,那么我们丰足而敌人枯竭;我们丰足而敌人枯竭,那么就能预料敌人的灭亡;能预料敌人的灭亡,那么我们有人的作为而敌人没有天命:这就叫万穷。孟子说:“失去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少。”这就是万穷啊!

啊!虿有毒而不要张扬它,鱼在鼎中游而不要让它活;敌人陷入万穷而不要放过它,自己拥有万全而不要舍弃它。果真能实行这种方法,那么富强可以立刻实现;富强可以立刻实现,那么仁义可以慢慢修习;仁义可以慢慢修习,那么礼乐兴起而乾坤永远安宁。

浮邱子卷十二

释忧

浮邱子说:凡是天下国家的运势,有急切太平的时候,有逐渐消耗的时候,有大震荡悲骇的时候,有小从容苏息的时候。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的心,有急切太平而预料危乱;有逐渐消耗而坐享娱乐嬉戏;有大震荡悲骇,而保持警戒恐惧,最终依赖它保全;有小从容苏息,而奢侈自足,以至于没有分支。因此忧虑多于快乐的是吉祥,快乐多于忧虑的是灾殃;快乐生于忧虑的是昌盛,忧虑生于快乐的是灭亡。周朝开始衰败,犬戎逼迫它;等到它灭亡时,嬴秦逼迫它。宋朝开始衰败,女真逼迫它;等到它灭亡时,蒙古逼迫它。这是天命,不是人为。犬戎逼迫周朝,周朝不自强;嬴秦继起,周朝于是灭亡。女真逼迫宋朝,宋朝不自强;蒙古继起,宋朝于是灭亡。这是人为,不是天命。孟子说:“在国内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的贤士,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灭亡。然后才知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况且生于忧患,那么三种智慧产生;死于安乐,那么三种愚蠢导致死亡。三种智慧是什么?一是智慧在于道理,二是智慧在于防范,三是智慧在于机微。观察天道,不要阴侵犯阳;观察地道,不要崎岖阻碍平易;观察人道,不要野兽噬咬人;观察物道,不要妖异扰乱常规:这就叫智慧在于道理。内外有区别,没有跨越;异同有标准,没有分支;贵贱有常理,没有倒置;肥瘠有调节,没有埋没:这就叫智慧在于防范。立足于一个角落,就映照数个区域;立足于数个区域,就映照四海;立足于一个瞬间,就映照数个世纪;立足于数个世纪,就映照百代:这就叫智慧在于机微。《诗经》说:“趁天还没下雨,剥下桑皮,修补门窗。现在你们下民,谁敢侮辱我?”不是智慧还能是什么呢?三种愚蠢是什么?一是愚蠢在于本性,二是愚蠢在于才能,三是愚蠢在于形势。坚持缄默,风议缺失;坚持鄙陋修饰,忠义缺失;坚持狡猾滑头,醇厚之意缺失;坚持优柔寡断,浩然之气缺失:这就叫愚蠢在于本性。天人不能检验,于是盲目其见识;文武不能兼备,于是萎靡其力量;彼此不能熟悉,于是逃避其真情;善恶不能掌握,于是拙劣其事:这就叫愚蠢在于才能。专一不能坚守,而接受其杂乱;正道不能树立,而耸动其邪恶;先不能治理,而治理其末节;赢利不能举起,而甘受其匮乏:这就叫愚蠢在于形势。《春秋传》说:“吃肉的人鄙陋,不能深谋远虑。”不是愚蠢还能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