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邱子卷四儒解上
九蠹云何?一曰积顽蠹性,二曰积陋蠹学,三曰积愚蠹智,四曰积贪蠹仁,五曰积葸蠹勇,六曰积饰蠹忠,七曰积反蠹信,八曰积嫚蠹礼,九曰积淫蠹乐。积顽蠹性,于是恢桅狡猾、矞宇嵬琐之病作,而天理衰。积陋蠹学,于是庸众驽散、偃蹇蓼纠之病作,而人才落。积愚蠹智,于是沟犹瞀儒之病作,而是非差。积贪蠹仁,于是汗漫突盗之病作,而利害夺。积葸蠹勇,于是便嬛绰约、迁延蹩躄、缘循偃佒、废滞崩阤之病作,而正气萎。积饰蠹忠,于是巧敏佞悦齐给之病作,而真意竭。积反蠹信,于是慲觟离踦、掎挈伺诈、翣喋苛事之病作,而祸机炽。积嫚蠹礼,于是謑髁纵脱、勃乱芒轫、琅汤凌轹、冒没轻儳之病作,而规矩裂。积淫蠹乐,于是滔朗奇丽、流辟邪散、庳湿重迟之病作,而风尚非。此九蠹者,圣贤之所羞,而帝王之所厌恶也。
九成云何?一曰积性成圣,二曰积学成贤,三曰积智成慧,四曰积仁成爱,五曰积勇成断,六曰积忠成实,七曰积信成名,八曰积礼成仪,九曰积乐成效。积性成圣,于是因心为则,必符于古。积学成贤,于是因时为制,必利于今。积智成慧,于是是非好醜必从其类。积仁成爱,于是矜寡孤独必得其所。积勇成断,于是开闭张歙,必由于己。积忠成实,于是悃款朴絜,必获于君。积信成名,于是慷慨倜达,必谅于友。积礼成仪,于是整齐画一,必理于政。积乐成效,于是顺成和动,必化于民。此九成者,圣贤之所尚,而帝王之所拜求也。
君子既知九蠹之恶,又知九成之美,焉有后儒者之用而先众人之用邪?以弱草之荄,当千仞之木,短长不待辨也。听《巴人》生其舞蹈,不如《白雪》之音也。狐狸虽捷,不如虎貔熊罴之力也。蛙鸡蝉噪,不如灵蔡默然而吉凶明白也。焉有君子不儒者之用而众人之用邪?《诗》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书》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此言君子舍儒不可以立于人上也。虽然,使儒者执事权之总,居号令之首,众皆疑其不可,使儒者容与乎文雅之林,捃摭乎故实之窟,以备顾问,以资润色,则众皆信其可乎?是又不然矣。
且夫儒者,非备顾问、资润色之谓。其谓儒风一盛一衰,国势隆替之始也;儒礼一敬一怠,君德圣凡之别也;儒术一正一邪,事理纯驳之几也;儒指一同一异,人物高下之路也。君子於儒风也,沐浴以新之,酝酿以深之,忭舞以神之,云胡不盛?君子于儒礼也,左右以趋之,诎信以将之,始末以要之,云胡不敬?君子于儒术也,博而游之,约而守之,察而精之,循而安之,云胡不正?君子于儒指也,辟其性始以亲之,综其师承以括之,广大精微以极之,依乎中庸以得之,云胡不同?是故儒风盛,则国势昌矣;儒风衰,则国势踣矣。儒礼敬,则君德修矣,儒礼怠,则君德愆矣。儒术正,则事理和矣;儒术邪,则事理坏矣。儒指同,则人物壹矣;儒指异,则人物杂矣。
是故殷之德所由以衰,咈耇长以逞非度也;周之德所由以兴,用吉士以相国家也。齐之风所由以嚣,尚功利而喜夸诈也;鲁之风所由以淳,守文物而多君子也。秦之祚所由以短,烧《诗》《书》而坑儒生也;汉之祚所由以长,惇经典而兴文治也。晋之俗所由以浊,祖老庄而堕虚无也;宋之俗所由以清,师孔、颜而扶学脉也。天无日月则暗,无四时则僒;地无华岳则削,无河海则枯;人无布帛则冻,无菽粟则饥。儒之为系于世,盖犹是也。是故虽其妍也而不实乎儒,君子必诛之;虽其醜也而近乎儒,君子必予之。梁武之博,而君子弗奉为载籍之功臣;隋炀之艳,而君子弗奉为文章之司命:则不实乎儒之罪也。拓跋之陋,而君子弗殁其修明古制之材;蒙古之横,而君子弗殁其鼓舞儒林之意:则近乎儒之功也。凡不实乎儒而罪者,观乎梁武、隋炀,可以诫矣!乃至以臆说为便,以载籍为不足师以俗状为工,以文章为不足美,抑又梁武、隋炀之不若也,可以骇矣!凡近乎儒而功者,观乎拓跋、蒙古,可以进矣!乃至以权奇为中,以古制为不必复,以礼数为赘,以儒林为不必尊,抑又拓跋、蒙古之不若也,可以愧矣!是故国势可昌而不可踣也,则儒风可盛而不可衰也;君德可修而不可愆也,则儒礼可敬而不可怠也;事理可和而不可坏也,则儒术可正而不可邪也;人物可壹而不可杂也,则儒指可同而不可异也。
译九种危害是什么?一是积累顽固危害本性,二是积累鄙陋危害学问,三是积累愚昧危害智慧,四是积累贪婪危害仁爱,五是积累怯懦危害勇敢,六是积累虚饰危害忠诚,七是积累反复危害诚信,八是积累轻慢危害礼仪,九是积累淫乱危害音乐。积累顽固危害本性,于是恢张狡猾、诡诈琐碎的弊病产生,而天理衰微。积累鄙陋危害学问,于是平庸散漫、傲慢乖张的弊病产生,而人才衰落。积累愚昧危害智慧,于是愚钝昏聩的弊病产生,而是非颠倒。积累贪婪危害仁爱,于是放纵盗窃的弊病产生,而利害争夺。积累怯懦危害勇敢,于是柔弱迁延、徘徊退缩、废弛崩坏的弊病产生,而正气萎顿。积累虚饰危害忠诚,于是巧言令色、阿谀逢迎的弊病产生,而真意枯竭。积累反复危害诚信,于是背离欺诈、窥伺算计、苛细琐碎的弊病产生,而祸机炽盛。积累轻慢危害礼仪,于是放纵脱略、混乱无章、凌驾冒犯、轻率浅薄的弊病产生,而规矩破裂。积累淫乱危害音乐,于是放荡奇丽、流邪散漫、卑湿重浊的弊病产生,而风尚败坏。这九种危害,是圣贤所羞耻,而帝王所厌恶的。
九种成就是什么?一是积累本性成就圣德,二是积累学问成就贤能,三是积累智慧成就聪慧,四是积累仁爱成就慈爱,五是积累勇敢成就决断,六是积累忠诚成就诚实,七是积累诚信成就名声,八是积累礼仪成就仪范,九是积累音乐成就功效。积累本性成就圣德,于是以心为准则,必然符合古制。积累学问成就贤能,于是因时制宜,必然利于当今。积累智慧成就聪慧,于是是非好丑必然遵循其类。积累仁爱成就慈爱,于是鳏寡孤独必然得到安置。积累勇敢成就决断,于是开合张弛,必然由自己主导。积累忠诚成就诚实,于是诚恳质朴,必然获得君主的信任。积累诚信成就名声,于是慷慨豁达,必然得到朋友的谅解。积累礼仪成就仪范,于是整齐划一,必然治理好政事。积累音乐成就功效,于是顺成和动,必然教化百姓。这九种成就,是圣贤所崇尚,而帝王所拜求的。
君子既然知道九种危害的恶,又知道九种成就的美,怎么会有后世儒者的作用而先于众人的作用呢?用弱草的根茎,去抵挡千仞高的大树,长短不需要辨别了。听《巴人》歌产生舞蹈,不如《白雪》之音高雅。狐狸虽然敏捷,不如虎貔熊罴的力量。蛙鸡蝉噪,不如灵龟沉默而吉凶明白。怎么会有君子不采用儒者的作用而采用众人的作用呢?《诗经》说:“有辅佐有羽翼,有孝道有德行,以此引导以此辅助。和乐平易的君子,四方以此为准则。”《尚书》说:“早晚进献教诲,以辅助我的德行。如同金属,用你作为磨石。如同渡过大河,用你作为舟楫。如同大旱之年,用你作为霖雨。打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如果药不让人头晕目眩,疾病就不能痊愈。如果赤脚不看清地面,脚就会受伤。”这是说君子舍弃儒者就不能立于众人之上。虽然如此,如果让儒者执掌权柄的总纲,居于号令的首位,众人都怀疑其不可行;如果让儒者从容于文雅之林,搜罗于故实之窟,以备顾问,以资润色,那么众人都相信其可行吗?这又不然了。
况且儒者,不是指备顾问、资润色的人。所谓儒风一盛一衰,是国家兴盛衰败的开始;儒礼一敬一怠,是君主德行圣凡的区别;儒术一正一邪,是事理纯正驳杂的关键;儒指一同一异,是人物高下的道路。君子对于儒风,沐浴更新它,酝酿加深它,欢舞神化它,怎么会不兴盛?君子对于儒礼,左右趋向它,屈伸顺应它,始终把握它,怎么会不恭敬?君子对于儒术,广博游历它,简约坚守它,明察精研它,遵循安定它,怎么会不正?君子对于儒指,开辟其本性以亲近它,综合其师承以概括它,广大精微以穷尽它,依从中庸以得道它,怎么会不同?所以儒风兴盛,则国势昌盛;儒风衰微,则国势崩溃。儒礼恭敬,则君德修养;儒礼懈怠,则君德过失。儒术端正,则事理和谐;儒术邪僻,则事理败坏。儒指统一,则人物一致;儒指分歧,则人物杂乱。
所以殷朝德行衰败的原因,是违背老臣而逞行非度;周朝德行兴盛的原因,是任用吉士以辅佐国家。齐国风气嚣杂的原因,是崇尚功利而喜欢夸诈;鲁国风气淳朴的原因,是守护文物而多君子。秦朝国运短促的原因,是焚烧《诗》《书》而坑杀儒生;汉朝国运长久的原因,是敦厚经典而兴文治。晋朝风俗浑浊的原因,是推崇老庄而堕入虚无;宋朝风俗清明的原因,是师从孔颜而扶持学脉。天没有日月就黑暗,没有四季就错乱;地没有华山就削平,没有河海就干枯;人没有布帛就冻饿,没有菽粟就饥饿。儒者对于世间的维系,大概就是这样。所以虽然其美好而不实于儒,君子必定诛斥他;虽然其丑陋而近乎儒,君子必定赞许他。梁武帝博学,而君子不奉他为载籍的功臣;隋炀帝艳丽,而君子不奉他为文章的司命:这是不实于儒的罪过。拓跋氏鄙陋,而君子不埋没他修明古制的才能;蒙古人强悍,而君子不埋没他鼓舞儒林的意图:这是近乎儒的功劳。凡是不实于儒而获罪的,看梁武帝、隋炀帝,可以警戒了!乃至以臆说为便利,以载籍为不值得效法,以俗状为工巧,以文章为不值得美化,这又不如梁武帝、隋炀帝了,可以惊骇了!凡是近乎儒而有功的,看拓跋氏、蒙古人,可以进益了!乃至以权奇为中正,以古制为不必恢复,以礼数为多余,以儒林为不必尊崇,这又不如拓跋氏、蒙古人了,可以惭愧了!所以国势可以昌盛而不可以崩溃,那么儒风可以兴盛而不可以衰微;君德可以修养而不可以过失,那么儒礼可以恭敬而不可以懈怠;事理可以和谐而不可以败坏,那么儒术可以端正而不可以邪僻;人物可以一致而不可以杂乱,那么儒指可以统一而不可以分歧。
是故君子于儒不可以毋辨。辨儒然后得儒。得儒然后崇儒。崇儒然后公儒之用于天下。公儒之用于天下,然后儒之能事毕。《诗》曰:“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书》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此言君子铺陈儒之能事,为世利赖也。毋苛儒以其细,毋攻儒以其忽,毋诬儒以其所不为,毋窘儒以其所不能。毋逐簿书钱谷之繁,刺儒之简;毋借左右使令之长,形儒之短;毋薄閎览博物之名,玷儒之雅;毋笑正心诚意之说,裂儒之素。毋恃己功,不与儒平;毋匿己过,不与儒见;毋忨于积,不与儒箴;毋怯于骤,不与儒特。毋面从儒而退违之,毋口然儒而心非之,毋朝闻儒而夕忘之,毋少从儒而老厌之。毋料儒之所到,小其规摹;毋抑儒之所先,伤其迈往。毋使愚者用儒,儒不用愚;毋使贵者治儒,儒不治贵。毋使九州八极流儒之誉,尔乃塞其两心之欢;毋使千龄万代广儒之传,尔乃隘其一时之效;毋使儒用去留卜人事,毋使儒用生死争天命。毋使儒危,毋使儒辱,毋使儒滞,毋使儒废,毋使儒蜷局,毋使儒蒂芥,毋使儒<忄典>墨,毋使儒辀张,毋使儒拗怒,毋使儒烦憺,毋使儒顑颔,毋使儒憋惘,毋使儒肥于道而啬于养,毋使儒智于术而艰于遇,毋使儒立于独而午于众,毋使儒艳于古而贱于今。《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又曰:“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此言君子致其始终不贰之好于儒也。於乎!君子之于儒也,其至矣夫!隆其礼数,颛其倚杖,广其功效,结其精神,此存乎君子者也。上不负君,中不负学,下不负民,此存乎儒者也。叶公好龙惟其假,伯乐相马惟其良,是故君子必为伯乐,毋为叶公,儒者必为伯乐之良马,毋为叶公之假龙,然后可哉!
儒解中
浮邱子曰:尧、舜、禹、汤、文、武,帝王而儒者乎!皋、夔、伊、傅、周、邵,辅相而儒者乎!孔、曾、思、孟,圣贤而儒者乎!管、晏、仪、秦、老、庄、杨、墨,贼儒者乎!荀卿、董仲舒、杨雄、王通、韩愈,为功于儒者乎!叔孙通,儒而贱者乎!公孙宏,儒而诈者乎!匡、张、孔、马,儒而佞者乎!王安石,儒而愎者乎!司马光,儒而任者乎!周、程、张、朱,儒而庶几圣、庶几贤者乎!则尝端居而思焉,曰:噫!道之不明也,公孙宏无乃为汉儒之罪人乎!道之不行也,王安石无乃为宋儒之罪人乎!
公孙宏为汉儒之罪人,何稽焉?自周衰而秦横,于是烧书坑儒之祸作,赖汉之兴,洗秦之非,故儒初盛。而宏之儒初得君,使其撢讨《诗》《书》六艺之遗文,周知全体大用之设施;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晦而复章,皋、夔、伊、傅、周、邵之勋坠而复振,孔、曾、思、孟之学绌而复伸,岂不诚善乎?尔乃以诈取说其主,而仲舒之儒不容于孝武之朝矣。尔乃以诈流湎成风,而匡、张、孔、马之儒,不自树立于奸雄之侧矣。是故诈不可以为儒之倡也,是故仁经义纬之指从此断也。於乎!是指也,断于李斯之毒儒,以媚秦皇;又断于公孙宏之饰儒,以苟汉武。秦皇本轻儒,而斯媚之,故秦皇不足惜,斯不足惜。汉武本重儒,而宏苟之,故汉武最可惜,宏最可惜也。故曰:宏为汉儒之罪人也。
王安石为宋儒之罪人,何稽焉?自汉衰而魏、晋、隋、唐鄙,于是背理伤教之习成,赖宋之兴,思古之治,故儒最盛。而安石之儒最得君,使其窥见天地万物之本原,培养天下国家之元气,上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告其君,中以皋、夔、伊、傅、周、邵之勋致其身,下以孔、曾、思、孟之学率其群,岂不诚善乎?尔乃以愎擅作功利,而司马之儒不容于神宗之朝矣。尔乃以愎枉桡学术,而周、程、张、朱之儒不能自伸其道德之气矣。是故愎不可以为儒之总也。是故内圣外王之效,从此断也。於乎!是效也,断于魏、晋、隋、唐之儒少,而吾道之枝叶多;又断于宋之儒多,而朝廷之把握少。魏之咎在浮靡,晋之咎在虚无。隋、唐虽有王通、韩愈其人,而道不盛,说又不行。故魏、晋、隋,唐不可以三代,而不三代不足惜。宋之咎在王安石,主其一而奴其百,丰其事而弱其本。安石负宋,宋不负安石者;宋不负安石,安石又负不安石者。故宋可以三代而不三代,最可惜也!故曰:安石为宋儒之罪人也。《诗》曰:“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是岂不为失于非人者衰矜惩创之矣乎?
译因此,君子对于儒者不可以不加以辨别。辨别了儒者,然后才能得到真正的儒者。得到了真正的儒者,然后才能尊崇儒者。尊崇了儒者,然后才能将儒者的功用公正地施用于天下。将儒者的功用公正地施用于天下,然后儒者的才能才算充分发挥完毕。《诗经》说:“那都城里的士人,狐皮袍子黄亮亮。仪容端庄不变,说话有条有理。行走回归周室,万民所仰望。”《尚书》说:“能够知晓三种安宅之心,明察三种俊才之心,以此恭敬地侍奉上帝,确立民众的领袖。”这是说君子铺陈儒者的才能,是为了让世人依赖受益。不要因细微之处苛责儒者,不要因疏忽之处攻击儒者,不要因儒者不做之事诬陷儒者,不要因儒者不能之事使儒者窘迫。不要因簿记钱粮事务繁杂,而指责儒者简略;不要借左右侍从的长处,来显露儒者的短处;不要轻视广博阅览的名声,来玷污儒者的雅致;不要嘲笑正心诚意的学说,来撕裂儒者的本色。不要倚仗自己的功劳,不与儒者平等;不要隐藏自己的过错,不与儒者相见;不要因积蓄丰厚而傲慢,不接受儒者的规劝;不要因突然遭遇而怯懦,不与儒者独特相处。不要当面顺从儒者而背后违背,不要口头上赞同儒者而心里反对,不要早上听到儒者的道理晚上就忘记,不要年轻时顺从儒者年老时却厌恶。不要揣度儒者所能达到的程度,而缩小他的规划;不要压抑儒者所推崇的优先事项,伤害他进取的精神。不要让愚笨的人使用儒者,儒者不服务于愚笨的人;不要让尊贵的人统治儒者,儒者不服务于尊贵的人。不要让九州八极流传儒者的赞誉,你却堵塞彼此内心的欢愉;不要让千百年间广泛传播儒者的学说,你却局限于一时的成效;不要让儒者的任用去留取决于人事占卜,不要让儒者的任用生死取决于天命争夺。不要让儒者陷入危险,不要让儒者受辱,不要让儒者停滞,不要让儒者被废弃,不要让儒者蜷缩拘谨,不要让儒者心存芥蒂,不要让儒者内心恐惧,不要让儒者张狂自大,不要让儒者固执发怒,不要让儒者烦乱不安,不要让儒者面容憔悴,不要让儒者憋闷迷茫,不要让儒者在道上丰裕而在供养上吝啬,不要让儒者在术数上聪明而在际遇上艰难,不要让儒者独自站立而在众人中格格不入,不要让儒者崇尚古代而轻视当今。《诗经》说:“赠我以木瓜,报之以美玉,并非为了报答,而是为了永远交好。”又说:“活着则分室居住,死后则同穴埋葬。若说我不信,请看那明亮的太阳。”这是说君子对儒者始终如一、没有二心的交好。唉!君子对于儒者,真是达到极致了!隆重的礼节,专一的倚重,广大的功效,凝聚的精神,这取决于君子。对上不负君主,对中间不负学问,对下不负百姓,这取决于儒者。叶公喜爱龙只是虚假,伯乐相马只看重良马,因此君子一定要做伯乐,不要做叶公,儒者一定要做伯乐眼中的良马,不要做叶公眼中的假龙,这样才可以啊!
儒解中
浮邱子说:尧、舜、禹、汤、文、武,是帝王也是儒者吗!皋陶、夔、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是辅相也是儒者吗!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是圣贤也是儒者吗!管仲、晏婴、仪衍、张仪、老子、庄子、杨朱、墨子,是危害儒者的人吗!荀卿、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是为儒者立功的人吗!叔孙通,是儒者中的卑贱者吗!公孙弘,是儒者中的欺诈者吗!匡衡、张汤、孔光、马融,是儒者中的谄媚者吗!王安石,是儒者中的固执者吗!司马光,是儒者中的专断者吗!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是儒者中接近圣人、接近贤人的人吗!于是我曾端坐静思,说:唉!大道之所以不明,公孙弘难道不是汉儒的罪人吗!大道之所以不能施行,王安石难道不是宋儒的罪人吗!
公孙弘是汉儒的罪人,有什么证据呢?自从周朝衰微而秦朝横行,于是烧书坑儒的祸患发生,幸亏汉朝兴起,洗刷秦朝的罪过,所以儒学起初兴盛。而公孙弘的儒学最初得到君主的信任,假使他探讨《诗经》《尚书》六艺的遗文,周全地知晓整体大用的设施;尧、舜、禹、汤、文、武的大道由晦暗而重新彰显,皋陶、夔、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功业由坠落而重新振兴,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学问由受挫而重新伸展,难道不是真的好吗?然而他却用欺诈取悦君主,使得董仲舒的儒学不能在孝武帝的朝廷中被容纳。然而他却用欺诈使流俗成风,使得匡衡、张汤、孔光、马融的儒学,不能在奸雄身边自立。因此欺诈不可以作为儒学的倡导,因此仁为经义为纬的宗旨从此断绝了。唉!这个宗旨,断绝于李斯毒害儒学以讨好秦始皇;又断绝于公孙弘粉饰儒学以苟合汉武帝。秦始皇本来轻视儒学,而李斯讨好他,所以秦始皇不值得惋惜,李斯不值得惋惜。汉武帝本来重视儒学,而公孙弘苟合他,所以汉武帝最可惜,公孙弘最可惜。所以说:公孙弘是汉儒的罪人。
王安石是宋儒的罪人,有什么证据呢?自从汉朝衰微而魏、晋、隋、唐鄙陋,于是背离道理伤害教化的习俗形成,幸亏宋朝兴起,思念古代的治理,所以儒学最为兴盛。而王安石的儒学最得君主的信任,假使他窥见天地万物的本原,培养天下国家的元气,上以尧、舜、禹、汤、文、武的大道告知君主,中以皋陶、夔、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功业成就自身,下以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学问率领众人,难道不是真的好吗?然而他却因固执专断追求功利,使得司马光的儒学不能在神宗的朝廷中被容纳。然而他却因固执歪曲学术,使得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儒学不能自行伸展道德之气。因此固执不可以作为儒学的统领。因此内圣外王的功效,从此断绝了。唉!这个功效,断绝于魏、晋、隋、唐儒者少,而吾道的枝叶多;又断绝于宋朝儒者多,而朝廷的把握少。魏朝的过错在于浮华靡丽,晋朝的过错在于虚无。隋、唐虽然有王通、韩愈这样的人,而大道不兴盛,学说又不施行。所以魏、晋、隋、唐不能像三代,而不像三代也不值得惋惜。宋朝的过错在于王安石,专主其一而奴役其百,丰富其事而削弱其本。王安石辜负宋朝,宋朝不辜负王安石;宋朝不辜负王安石,王安石又辜负非王安石的人。所以宋朝可以像三代而不像三代,最可惜啊!所以说:王安石是宋儒的罪人。《诗经》说:“树木枝条飘摇,遇到的人不善。”这难道不是对因用人不当而衰败的怜悯和惩戒吗?
虽然,汉、宋已降,罪人孔多,独宏乎哉?则尝端居而思焉,曰:噫!君子所恶于宏之诈者,匪汉已耳,无乃为万世之罪人乎!所恶于安石之愎者,匪宋已耳,无乃为万世之罪人乎!宏之诈,为万世之罪人,何稽焉?盖自宏之没,以暨于斯,尔乃名物杂而记问丑,心理滑而舌本工,礼问勤而应对捷,名誉扬而譁听广,与宏之恢奇多闻、辨论有馀也,将毋同?尔乃钩摘为智,期召为信,曲折为密,刻厉为严,与宏之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也,将毋同?尔乃揣爱憎而司候之,慎可否而容与之,有所识察而阴藏之,有所忌讳而谨勿犯之,事行有成而稍自功之,事行有败而脱然不自居之;与宏之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诤也,将毋同?尔乃妩媚之亟无耻心,险诐之亟无善念,侚庇之亟无公论,反侧之亟无熟计;与宏之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揹其约以顺上旨也,将毋同?尔乃试人于骤,而窘其所不能;发人于伏,而骇其所不意;倾人于辨,而攻其所不信;诱人于计,而陷其所不为;挤人于危,而斗其所不胜;利人于灾,而扼其所不乐;锢人于贱,而荒其所不举;杀人于嬉,而冤其所不明,——与宏之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宏有隙者,虽阳与善,阴报其祸也,将毋同?尔乃学不足以析天人、辨王霸,于是乎卖恭俭以成其美,材不足以安人民、利后嗣,于是乎饰节操以固其荣,——与宏之位在三公、奉禄甚多,而为布被、食一肉也,将毋同?尔乃收名流以为谋议,信术士以为机括,结年少以为羽翼,召武勇以为爪牙,与宏之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也,将毋同?故曰:宏之诈为万世之罪人也。
安石之愎,为万世之罪人,何稽焉?盖自安石之没,以暨于斯,尔乃杂涉书传而不联于首尾,粗知文义而不详于本末,傅会经训而不彻于表里,耸动君听而不核于名实,挟持国是而不熟于缓急,滥膺时誉而不量于能否,与安石之好学而泥古、大言而欺主也,将毋同?尔乃信成迹而不阙其疑,执偏见而不求其通,逞大心而不嫌其敢,驾虚焰而不顾其败,与安石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也,将毋同?尔乃身佩礼乐,而进市侩之术于朝廷;口道仁义,而行掊克之累于百姓;富可藏国,而夺山海之利以丰内库;忠可酬主,而施聚敛之计以浊平生;弊政扰民,而袭前朝之贪戾以号权宜;初心济世,而用宵小之佽助以伤事体,——与安石之欲求近功,忘其旧学,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也,将毋同?尔乃逊汝材者周容之,高汝材者忌克之;从汝说者揄扬之,违汝说者批扞之;讳汝过者交欢之,惩汝过者沸怒之;济汝败者掖进之,捄汝败者揃伐之,——与安石之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异己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也,将毋同?尔乃一说不慎,而数十辈贤哲之辨兴焉,而祸殃之及速焉;一政不便,而数百万赤子之利竭焉,而饥楛之及速焉;一趋不端,而数十辈憸壬之夫托焉,而濡染之及速焉;一人不祥,而数百年国家之祚损焉,而危亡之及速焉,——与安石当国,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至于群奸嗣虐、流毒四海,崇、宣之际而祸乱极矣,将毋同?故曰:安石之愎,为万世之罪人也。《诗》曰:“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是岂不谓非其人而毒世者无已时矣乎?
且夫火炽而积其薪,尘布而扬其堁,宜其滋甚,不可复理也。唯儒亦然,自老、庄、杨、墨杂而道不明矣,自公孙宏之诈而罪又浮于老、庄、杨、墨矣。自管、晏、仪、秦杂而道不行矣,自王安石之愎而罪又浮于管、晏、仪、秦矣。自天下以容说为风尚,不师古之儒而师公孙宏之儒矣。自师宏者欺诈乃过之,而罪又浮于宏矣。自天下以功利为经济,不师古之儒而师王安石之儒矣。自师安石者贪愎乃过之,而罪又浮于安石矣。於乎!宏之病近阴,而师宏者阴又生阴焉。安石之病近阳,而师安石者阳不成阳焉。阳不阳,其人狂;其人狂,则其政狂;其政狂,则其国狂。阴生阴,其人晦;其人晦,则其政晦;其政晦,则其国晦。国狂则必先梗于外,后溃于内;国晦则必先溃于内,后梗于外。於乎!充儒而不儒之尽,则必外梗内溃然后已。《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是岂不望于崛起之英矣乎?
译虽然如此,但自汉代、宋代以来,罪人实在太多,难道只有公孙宏吗?我曾静坐思考,说:唉!君子所厌恶的公孙宏的欺诈,不仅仅在于汉代,恐怕会成为万世的罪人吧!所厌恶的王安石的固执,不仅仅在于宋代,恐怕也会成为万世的罪人吧!公孙宏的欺诈成为万世的罪人,有什么证据呢?大概自从公孙宏死后,直到今天,那些名物混杂而知识浅陋,心思圆滑而口才巧辩,礼数殷勤而应对敏捷,名声显扬而迎合舆论广泛,与公孙宏的恢弘奇特、博闻强识、辩论有余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以钩深摘隐为智慧,以招致召见为诚信,以曲折隐晦为严密,以苛刻严厉为严肃,与公孙宏熟习文法吏事而又用儒术来粉饰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揣测爱憎而伺机而动,谨慎可否而随声附和,有所察觉而暗中隐藏,有所忌讳而小心不犯,事情做成而稍自夸功,事情失败而安然推卸责任,与公孙宏每次朝会时陈述开端、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折冲、在朝廷上争辩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急于献媚而毫无羞耻之心,急于险诈而毫无善念,急于庇护而毫无公论,反复无常而毫无深思熟虑,与公孙宏曾经与公卿约定商议,到了皇帝面前却都违背约定以顺从圣旨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在突然之间试探人,使人陷入不能应对的窘境;在暗中揭露人,使人惊骇于意想不到的地方;在辩论中倾覆人,攻击人不敢相信的地方;用计谋诱惑人,使人陷入不愿做的境地;在危难中排挤人,使人争斗于不胜之处;利用人的灾祸获利,扼制人不乐意的事;禁锢人于卑贱,使人荒废不能举荐的事;在嬉戏中杀人,使人冤屈于不明之处,与公孙宏为人猜忌、外表宽厚内心深沉,那些曾经与公孙宏有嫌隙的人,虽然表面上友好,暗中却报复灾祸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学问不足以分析天人、辨别王霸,于是用恭俭来成就自己的美名;才能不足以安定百姓、造福后代,于是用节操来巩固自己的荣耀,与公孙宏位居三公、俸禄极多,却使用布被、只吃一道肉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收罗名流作为谋议,信任术士作为机要,结交年轻人作为羽翼,召募武勇作为爪牙,与公孙宏设立客馆、打开东阁来延揽贤人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所以说:公孙宏的欺诈成为万世的罪人。
王安石的固执成为万世的罪人,有什么证据呢?大概自从王安石死后,直到今天,那些广泛涉猎书传而不连贯首尾,粗略知道文义而不详知本末,附会经书训诂而不透彻表里,耸动君主听闻而不核实名实,挟持国家大政而不熟虑缓急,滥受时誉而不衡量能否,与王安石好学而拘泥古法、大话欺瞒君主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相信已成事迹而不怀疑其疑点,执着偏见而不寻求通达,逞强大胆而不忌讳其大胆,驾驭虚焰而不顾其失败,与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身上佩戴礼乐,却在朝廷进用市侩之术;口谈仁义,却在百姓身上施行聚敛之累;财富足以藏于国家,却夺取山海之利以充实内库;忠诚足以报答君主,却施行聚敛之计以玷污平生;弊政扰民,却沿袭前朝的贪婪暴戾而号称权宜;初心济世,却任用宵小之助以伤害事体,与王安石想要追求近功,忘记旧学,崇尚法令则推崇商鞅,谈论财利则背离孟轲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才能不如你的人,你宽容他;才能高于你的人,你忌恨他;顺从你说法的人,你赞扬他;违背你说法的人,你排斥他;忌讳你过错的人,你与他交好;惩戒你过错的人,你勃然大怒;帮助你失败的人,你提拔他;挽救你失败的人,你剪伐他,与王安石鄙视老成为因循,抛弃公论为流俗,异己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那些一种说法不慎,而数十位贤哲的辩论兴起,而祸殃迅速降临;一种政令不便,而数百万百姓的利益枯竭,而饥荒迅速降临;一种趋向不端正,而数十位奸佞之徒依附,而濡染迅速降临;一个人不吉祥,而数百年的国家福运受损,而危亡迅速降临,与王安石当政,使天下之人喧哗丧其乐生之心,以至于群奸相继为虐、流毒四海,崇宁、宣和之际祸乱达到极点相比,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所以说:王安石的固执成为万世的罪人。《诗经》说:“那人的心,究竟达到了什么地步?”这难道不是说非其人而毒害世道的人没有尽头了吗?
况且火势炽烈而堆积柴薪,尘土遍布而扬起尘埃,适宜其更加严重,不可再治理了。儒学也是这样,自从老子、庄子、杨朱、墨子混杂而道不明,自从公孙宏的欺诈而罪过又超过老子、庄子、杨朱、墨子了。自从管仲、晏婴、张仪、苏秦混杂而道不行,自从王安石的固执而罪过又超过管仲、晏婴、张仪、苏秦了。自从天下以宽容巧辩为风尚,不效法古之儒而效法公孙宏之儒了。自从效法公孙宏的人欺诈更甚,而罪过又超过公孙宏了。自从天下以功利为经济,不效法古之儒而效法王安石之儒了。自从效法王安石的人贪婪固执更甚,而罪过又超过王安石了。唉!公孙宏的毛病接近阴险,而效法公孙宏的人阴险又生出阴险。王安石的毛病接近阳刚,而效法王安石的人阳刚不成阳刚。阳刚不成阳刚,其人狂妄;其人狂妄,则其政狂妄;其政狂妄,则其国狂妄。阴险生出阴险,其人晦暗;其人晦暗,则其政晦暗;其政晦暗,则其国晦暗。国家狂妄则必先在外梗阻,后在内溃败;国家晦暗则必先在內溃败,后在外梗阻。唉!充任儒者而不真正是儒者的极致,则必外梗阻内溃败然后停止。《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或许很快停止。君子如果赐福,祸乱或许很快停止。”这难道不是期望于崛起的英才吗?
是故君子治诈以醇,治愎以通。尔乃言不违衷、行不离则,名不震物、实不私己,入不蹈寂、出不逐嚣,高不悔亢、卑不羞懦,款款乎其实也,慺慺乎其恭谨也,职职乎其不眩于物而愉愉乎其有以自得也,是谓醇儒。《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非醇儒而能若是乎?尔乃可与道古,可与宜今,可与循常,可与驭变,可与树贤,可与鉏奸,可与守约,可与理繁,扃扃乎其察也,井井乎其不瞀乱也,翘翘乎其拔于侪俗而恢恢乎其百举不过也,是谓通儒。《诗》曰:“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于是毗,俾民不迷。”非通儒而能若是乎?是故郑璞之与周宝,鱼目之与隋珠,罢牛之与骐骥,蜥蜴之与神龙,则有间矣;醇儒之与诈儒,通儒之与愎儒,更有间矣。而惜乎儒之为世诟病久矣!积诟病生惶惑,积惶惑生混淆,积混淆生武断,积武断生灭裂,以为儒则必诈尔、必愎尔,恶睹所谓醇邪、通邪?升丘陵而不能望远,则曰“虽有泰山,吾不欲观之矣”;航断港绝潢而不能至于海,则曰“天下本无海焉”,于是因其诈者梗其醇者,因其愎者梗其通者,因其儒而不儒者,梗其儒而庶几圣、庶几贤者,——《书》曰:“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可乎哉?
儒解下
浮邱子曰:乾坤,一儒不儒之运也。古今,一是非之场也。凡为儒者,毋言我是,而众咸信;毋言物非,而众咸降;毋言道降,而众咸敬;毋言世污,而众咸悚:此儒之盛也。下此则不得不以儒之是非战一代,且以儒之是非战千代、万代。而以儒为诟病者,则更狐其心、虎其翼、蜂其目、莺其舌,以不儒之是非战儒于一代,且以不儒之是非战儒于千代、万代。《诗》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故儒者常退不胜,而不儒者常悍然其胜之。推不儒者之所以悍然其胜之,曷故也?则有肤廓之说,则有枝离之说,则有狂蛊之说,则有褊小之说,则有猜忌之说,则有诡秘之说。
肤廓之说维何?昔齐景公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自大贤之息,周辙既衰,礼乐缺有间,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若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於乎!此肤廓之说也。而天下后代以杂施条教号令为经济,而怪道德不适于用,以粗了簿书钱穀为材桀,而叹礼乐不可复兴;以趋营时好、弋取群誉为不偏不易,而薄谭古昔,称先王迂阔而远于事情,入朝而惟恐其不静者,因之矣。
枝离之说维何?昔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於乎!此枝离之说也。而天下后代不学无术,而膺君父之重寄;目不知书,而享人世之殊荣;观书识字,动辄错缪,而滥宰辅之私心荐剡,俾朝廷之名器冗滥者,因之矣。
狂蛊之说维何?昔李斯言于秦皇曰:“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人闻令下,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於乎!此狂蛊之说也。而天下后代与中禁贵人度其然否,弗亮其衷以成公道;与荐绅先生角其异同,弗降其容以就名理;与耸道肩、持风议者申其禁锢,弗宽其典,以罗织天下善类,且饱其毒以剗削斯文元气者,因之矣。
褊小之说维何?昔陆贾时时前说称《诗》《书》,汉皇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於乎!此褊小之说也。而天下后代泥祖宗之陋制,而广己造大则不能;唾圣哲之成言,而饰非拒谏则甚便;矜薄伎之胜人,而流为国势民风则成衰末,聘私智之不然,而及于子孙黎民则生厉阶者,因之矣。
猜忌之说维何?昔孔融名重海内,与祢衡更相赞扬,衡谓仲尼不死,融答颜回复生,曹操遂收融并妻子皆杀之。於乎!此猜忌之说也。而天下后代闻一非常之原,则心生纬繣;见一不世之材,则力出挤排;法圣贤而立于朝,则訾其为伪学;抱遗文而适于野,则疑其倡流言者,因之矣。
译因此,君子用淳厚来治理欺诈,用通达来治理固执。于是言语不违背内心,行为不偏离准则,名声不震撼世人,实绩不谋取私利,隐居时不陷入寂灭,出仕时不追逐喧嚣,地位高时不后悔过于刚亢,地位低时不以懦弱为羞耻,诚恳地追求其实质,恭谨地保持其敬畏,清醒地不被外物迷惑而愉快地有所自得,这叫做醇儒。《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容没有差错。他的仪容没有差错,正是四国的楷模。”不是醇儒能做到这样吗?于是可以与他探讨古事,可以与他适宜今事,可以与他遵循常规,可以与他驾驭变局,可以与他树立贤才,可以与他铲除奸邪,可以与他坚守简约,可以与他治理繁杂,明察秋毫地洞察事理,条理清晰地不致昏乱,超然拔出于世俗之上而从容不迫地百举无过,这叫做通儒。《诗经》说:“执掌国家的权柄,维系四方,上天因此辅助,使百姓不迷惑。”不是通儒能做到这样吗?所以郑国的璞玉与周代的宝器,鱼目与隋珠,疲牛与骐骥,蜥蜴与神龙,是有区别的;醇儒与诈儒,通儒与愎儒,更有区别了。可是可惜啊,儒者被世人诟病已经很久了!积久的诟病产生惶惑,积久的惶惑产生混淆,积久的混淆产生武断,积久的武断产生毁灭割裂,认为儒者必定是欺诈的、必定是固执的,哪里还能看到所谓的醇儒、通儒呢?登上丘陵而不能望远,就说“虽然有泰山,我也不想看了”;航行在断港绝潢而不能到达大海,就说“天下本来就没有海”,于是凭借那些欺诈者来阻碍淳厚者,凭借那些固执者来阻碍通达者,凭借那些名为儒者实则非儒者,来阻碍那些名为儒者而近乎圣、近乎贤的人——《尚书》说:“大火焚烧昆仑山,玉石一起烧尽”,可以吗?
儒解下
浮邱子说:乾坤,是一个儒者与非儒者运作的过程。古今,是一个是非争辩的场合。凡是做儒者的,不要说我是正确的,而众人都会相信;不要说事物是错误的,而众人都会顺从;不要说道理是低下的,而众人都会尊敬;不要说世俗是污浊的,而众人都会恐惧:这是儒者的兴盛。低于此则不得不以儒者的是非与一代人争斗,而且以儒者的是非与千代、万代人争斗。而以儒者为诟病的,则更加狐疑其心、虎视其翼、蜂拥其目、莺鸣其舌,以非儒者的是非与儒者在一代人中间争斗,而且以非儒者的是非与儒者在千代、万代人中间争斗。《诗经》说:“温和恭谨的人,如同栖息在树上。小心谨慎,如同面临深谷。战战兢兢,如同踩在薄冰上。”所以儒者常常退让而不能取胜,而非儒者常常悍然取胜。推究非儒者之所以悍然取胜的原因,为什么呢?有肤浅空泛的说法,有支离破碎的说法,有狂妄蛊惑的说法,有褊狭浅陋的说法,有猜忌多疑的说法,有诡秘隐秘的说法。
肤浅空泛的说法是什么?从前齐景公把尼溪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自从大贤去世,周朝的礼乐已经衰败,礼乐缺失已有间隙,孔子讲究仪容服饰,繁琐升降的礼仪、趋走的细节,累世不能穷尽其学问,当年不能穷尽其礼仪。如果想要用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不是用来先教化百姓的方法。”唉!这是肤浅空泛的说法。而天下后代以杂施条教号令为经世济民,而怪道德不适于用,以粗略处理簿书钱谷为材能杰出,而叹息礼乐不可复兴;以迎合时好、猎取群誉为不偏不倚,而轻视谈论古昔,称先王迂阔而远离事情,入朝而惟恐其不静的人,因此产生了。
支离破碎的说法是什么?从前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孔子说:“害了别人的孩子。”子路说:“有百姓在那里,有社稷在那里,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唉!这是支离破碎的说法。而天下后代不学无术,而承受君父的重托;目不知书,而享人世之殊荣;观书识字,动辄错缪,而滥宰辅之私心荐剡,使朝廷之名器冗滥的人,因此产生了。
狂妄蛊惑的说法是什么?从前李斯对秦始皇说:“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现在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人闻令下,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唉!这是狂妄蛊惑的说法。而天下后代与中禁贵人度其然否,弗亮其衷以成公道;与荐绅先生角其异同,弗降其容以就名理;与耸道肩、持风议者申其禁锢,弗宽其典,以罗织天下善类,且饱其毒以剗削斯文元气的人,因此产生了。
褊狭浅陋的说法是什么?从前陆贾时时前说称《诗》《书》,汉皇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唉!这是褊狭浅陋的说法。而天下后代泥祖宗之陋制,而广己造大则不能;唾圣哲之成言,而饰非拒谏则甚便;矜薄伎之胜人,而流为国势民风则成衰末,聘私智之不然,而及于子孙黎民则生厉阶的人,因此产生了。
猜忌多疑的说法是什么?从前孔融名重海内,与祢衡更相赞扬,衡谓仲尼不死,融答颜回复生,曹操遂收融并妻子皆杀之。唉!这是猜忌多疑的说法。而天下后代闻一非常之原,则心生纬繣;见一不世之材,则力出挤排;法圣贤而立于朝,则訾其为伪学;抱遗文而适于野,则疑其倡流言的人,因此产生了。
诡秘之说维何?昔仇士良教其党以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无暇更及他事,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臣,彼见前代兴亡,心智忧惧,则吾辈疎斥矣。”於乎!此诡秘之说也。而天下后代搜罗琐屑以资献纳,而典、谟、训、诰不以闻;阿谀太平以卖容悦,而水、旱、兵、戈不以告;左右使令以伺其出入,而老成威重不与其间;是非摧错以移其爱憎,而师儒宿望顿生其巇者,因之矣。
於乎!是六说者,因之不如胜之,胜之不如化之。化之维何?曰:以儒之真边幅化肤廓,以儒之真脉落化枝离,以儒之真旨趣化狂蛊,以儒之大规摹化褊小,以儒之大眷属化猜忌,以儒之大气概化诡秘。是故体如山岳,用如雷电,望之不见,即之不敛,真边幅也;直如绳墨,谐如角宫,桡之不乱,理之不空,真脉落也;味如醴泉,辉如珵美,释之不能,珍之不已,真旨趣也;倡如凤响,导如麟踪,当之不让,出之不穷,大规摹也;迩如一躯,远如一堂,厥声以实,则莫不臧,大眷属也;卷如尺寸,放如寻丈,斯代斯人,则指诸掌,大气概也。真且大,则不儒者虽胜之,恶在其为能胜之?恶在其久而不能化之?是故不儒者常胜而不胜,儒者常不胜而胜。且夫不胜而胜者,能自治也,能自胜也。《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言自治也。又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言自胜也。自治然后治人,自胜然后胜人,能胜然后能化,能化然后儒之能事毕。虽蛮貊之邦可行也,州里云乎哉?虽千龄万代之久不衰也,一瞬云乎哉?
直解上
浮邱子曰:太上曰纯直,其次曰劲直,又其次曰琐直,又其下曰饰直。
所谓纯直者,学足以辨义利之闲,道足以系天人之脉。未进,主敬之;既进,主倚杖之。未言,主信之;既言,主欢忻之。尔乃益其所无,则主不以为骄;尔乃破其所执,则主不以为戆;尔乃探其所讳,则主不以为伺;尔乃扼其所骋,则主不以为逼;尔乃洗其所习,则主不以为刻。其事印乎其言,昭昭如也。其言传乎其心,怡怡如也。其片语单词,近里著己,融一人于其中,而熄千百人之交口聚讼于其外,广广如也。《书》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纯直以之。
所谓劲直者,理足以塞群枉之路,气足以扶众正之标,言足以吐风霜之棱。主有愆谬,则面折之,而无能阿;臣下有凶擅,则以身挺击之,而无能辟。巧令孔壬有羽翼,则建议椾除之,而无能容;宦官、宫妾、俳优、侏儒有指使,则大声暴白之,而无能匿。於乎!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尔乃以主之圣狂争,故翊翊乎闭其邪也。尔乃以民之利病争,故硙硙乎吐其实也。尔乃以国之隆替争,故闵闵乎耸其危也。尔乃以身之去留争,故扃扃乎唱其先也。尔乃以命之生死争,故廪廪乎起其懦而健其決也。《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劲直以之。
所谓琐直者,心不能通古今,材不能司歙辟,口不能宣善败,贪禄而嬉游,居职而瑟缩。将欲嘿邪?则自愧其无能。将欲昌言邪?则又惧其祸殃不测。尔乃捃拾猥亵之故,以为老于事物也。尔乃铺张无稽之听,以为长于风议也。尔乃挤排微末之员,苛禁不得志之人,以为不党也。尔乃上屡倾朝廷之赏,而下自别于有司、百执事之班,以为不尸其官也。以管窥天自谓智,以锥刺地自谓工,舍泰山而察秋毫自谓妙,舍雷霆而效虫语自谓通。是故辨有拣也,而暗于大要;责可谢也,而难与有成。《诗》曰:“惟迩言是听,惟迩言是争。”琐直以之。
所谓饰直者,心不能盟天神,口不能吐忠信,沿智而得诈,传正而成奇,挟忌而生讦,饱毒而为能。对于主有所难焉,尔乃沽名而自利之;出于群有所批扞焉,尔乃蓄怨而雪之。沽名而自利之,苟可以章主过、成己名者,无不为也,尔乃亏主而自圣之。蓄怨而雪之,苟可以坐人刑诛、快己私忿者,无不为也,尔乃血人而自肥之。亏主而自圣之,不惟颠倒于官评也,又徼幸于史策也,尔乃欺一代以欺万代。血人而自肥之,不惟不抵其罪辜也,又借口于朝廷宪典也,尔乃杖君父以酬恩仇。《诗》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饰直以之。
译什么是诡秘的说法呢?从前仇士良教导他的党羽巩固权位恩宠的方法,说:“天子不能让他清闲,应当经常用奢侈靡费来娱乐他的耳目,使他没有空闲去顾及别的事情,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儒臣,他如果看到前代兴亡的历史,心智产生忧虑恐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斥退了。”唉!这就是诡秘的说法。而后世天下那些搜罗琐碎小事来作为进献的内容,而将《典》《谟》《训》《诰》那样的治国大道不向君主报告;阿谀奉承太平盛世以博取君主欢心,而将水灾、旱灾、战争、兵祸不向君主告知;在君主身边伺候听令以窥探他的出入动静,而让德高望重的老成重臣不参与其间;混淆是非以转移君主的喜爱憎恶,而让师儒宿望之士产生嫌隙的,都是沿袭这种诡秘之说而来的。
唉!这六种说法,沿袭它不如战胜它,战胜它不如感化它。感化它的方法是什么呢?回答说:用儒学的真正规范来感化肤浅空泛,用儒学的真正脉络来感化支离破碎,用儒学的真正旨趣来感化狂妄蛊惑,用儒学的宏大格局来感化狭隘渺小,用儒学的宏大眷属来感化猜忌多疑,用儒学的宏大气象来感化诡秘阴险。所以,本体像山岳一样稳固,作用像雷电一样迅猛,远望看不见,接近却不收敛,这是真正的规范;正直像绳墨一样笔直,和谐像角宫一样协调,弯曲它不会混乱,梳理它不会空洞,这是真正的脉络;味道像甘甜的泉水,光辉像美玉一样美好,舍弃它不能做到,珍视它没有止境,这是真正的旨趣;倡导像凤凰的鸣叫,引导像麒麟的踪迹,面对它不让步,发出它不穷尽,这是宏大的格局;近看像一个躯体,远看像一个厅堂,它的声音因为真实,所以没有不好的,这是宏大的眷属;卷起来像尺寸一样短小,展开像寻丈一样宏大,这个时代这个人,就指在手掌上一样清楚,这是宏大的气象。真正且宏大,那么不儒的人即使战胜它,哪里能算是真正战胜了它呢?哪里能算是长久而不能感化它呢?所以不儒的人常常看似战胜实则未胜,儒者常常看似未胜实则战胜。而且那看似未胜实则战胜的,是因为能够自我治理,能够自我战胜。《诗经》说:“察看你在室内,尚且无愧于屋漏之处。”说的是自我治理。又说:“柔软的不吞食,刚硬的不吐出。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势力。”说的是自我战胜。自我治理然后才能治理别人,自我战胜然后才能战胜别人,能够战胜然后才能感化,能够感化然后儒者的事业才算完成。即使在蛮貊那样的边远之地也可以实行,难道只在州里之间吗?即使历经千岁万代也不会衰败,难道只是一瞬间吗?
直解上
浮邱子说:最高的是纯直,其次是劲直,再次是琐直,最下等的是饰直。
所谓纯直,学问足以辨别义利之间的界限,道义足以维系天人的脉络。未被进用时,君主以恭敬对待他;已被进用时,君主以倚重对待他。未说话时,君主以信任对待他;已说话时,君主以欢喜对待他。你增加君主所缺乏的,君主不认为你骄傲;你破除君主所执着的,君主不认为你愚钝;你探求君主所忌讳的,君主不认为你窥探;你遏制君主所驰骋的,君主不认为你逼迫;你洗刷君主所习染的,君主不认为你苛刻。他的行事与他的言语相印证,清清楚楚;他的言语与他的内心相贯通,和乐融融。他的一言半语,贴近自身,融合一个人于其中,而熄灭千百人在外面的交口聚讼,广博深远。《尚书》说:“早晚进献教诲,以辅助我的德行。”纯直就是这样。
所谓劲直,道理足以堵塞群邪的路径,气概足以扶持众正的标杆,言语足以吐出风霜的棱角。君主有过失错误,就当面驳斥他,而不能阿谀;臣下有凶险专断,就挺身而出攻击他,而不能回避。巧言令色的奸佞有羽翼,就建议铲除他,而不能容忍;宦官、宫妾、俳优、侏儒有指使,就大声揭露他,而不能隐匿。唉!千张羊皮,不如一只狐狸的腋下;千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争辩。你因为君主的圣明与狂妄而争辩,所以小心翼翼地闭塞邪恶;你因为百姓的利益与病痛而争辩,所以磨磨蹭蹭地吐露实情;你因为国家的兴盛与衰败而争辩,所以忧心地耸动危险;你因为自身的去留而争辩,所以坚决地唱出先声;你因为生命的生死而争辩,所以敬畏地激起懦弱而坚定决断。《尚书》说:“有言语违背你的心,一定要求之于道。”劲直就是这样。
所谓琐直,心不能贯通古今,才能不能掌管开合,口不能宣扬善恶成败,贪图禄位而嬉戏游玩,居职而瑟缩不前。想要沉默吗?就自愧自己无能。想要高声直言吗?又害怕祸殃不可预测。于是搜集猥琐亵渎的旧事,自以为老于世故;于是铺张无稽之谈,自以为擅长风议;于是排挤微末的官员,苛禁不得志的人,自以为不结党;于是向上屡次倾夺朝廷的赏赐,而向下自别于有司、百执事的班列,自以为不尸位素餐。以管窥天自认为智慧,以锥刺地自认为工巧,舍弃泰山而察秋毫自认为精妙,舍弃雷霆而效虫语自认为通达。所以辨别有拣选,而暗于大要;责任可推卸,而难与有成。《诗经》说:“只听从近臣的话,只争辩近臣的话。”琐直就是这样。
所谓饰直,心不能与天神盟誓,口不能吐出忠信,沿袭智巧而得到欺诈,传承正道而变成奇诡,挟持忌恨而产生攻讦,饱食毒害而成为才能。对于君主有所难处,于是沽名钓誉而自利;出于群体有所批驳阻碍,于是蓄积怨恨而雪恨。沽名钓誉而自利,如果可以彰显君主过错、成就自己名声的,没有不做的,于是损害君主而自圣;蓄积怨恨而雪恨,如果可以让人受刑诛、快意自己私忿的,没有不做的,于是血染他人而自肥。损害君主而自圣,不仅颠倒官评,又侥幸于史策,于是欺骗一代以欺骗万代;血染他人而自肥,不仅不抵偿其罪辜,又借口朝廷宪典,于是仗着君父以酬恩仇。《诗经》说:“盗贼的话很甘甜,乱是用餤。”饰直就是这样。
之四直者,因于天而有之,肖于人而出之,揆所向而纳之,验所及而竟之。纯直生于上古,劲直生于中古,琐直生于下古,饰直生于不古,此为因于天而有之。纯直存乎其性,劲直存乎其骨,琐直存乎其见,饰直存乎其态,此为肖于人而出之。惇大之国,纯直托焉;强武之国,劲直托焉;褊小之国,琐直托焉;瞀乱之国,饰直托焉:此为揆所向而纳之。与纯直者处,其主仁;与劲直者处,其主义;与琐直者处,其主或然或否;与饰直者处,则焉往而不为其所卖?此为验所及而竟之,於乎!尚慎旃哉!
之四直者,剂之贵以其平,制之贵以其比,序之贵以其别,证之贵以其微。毋使劲直忌纯直而排之,毋使琐直难劲直而不快之,毋使饰直杂于纯直、劲直之间而浸移之,此为剂之以其平。使纯直者药劲直以勿卞急,使劲直者树琐直以勿褊小,使纯直、劲直者绳饰直以勿吊诡探奇,此为制之以其比。视纯直者如心膂,视劲直者如爪牙,视琐直者如犬马,视饰直者如蟊贼,此为序之以其别。去流心,然后毋以纯直为腐;去躁气,然后毋以劲直为梗;去纤计,然后毋以琐直为中;去遁情,然后毋以饰直为好。此为证之以其微。於乎!尚慎旃哉!
之四直者,广其路,可以收纯直、劲直焉;积其用,可以铸琐直、饰直焉。老成忠恳,纯直也,而君子曰:“野人能言郭氏,得善恶之明徵;董公遮说汉王,系兴亡之大要。”一说之的,与老成异乎?骨鲠廷争,劲直也,而君子曰:“缇萦女子之贱,上书立除肉刑;安民石工之微,镌字恐附碑末。”一念之激,与骨鲠异乎?《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此为广其路以收之。毛举细故,琐直也,而君子曰:“作股肱耳目,必如禹、皋;保威命明德,必如周、邵。”上以大体求,下敢以毛举进乎?描摹近似,饰直也,而君子曰:“厌辨言宠利,必如伊尹;去便辟侧媚,必如伯冏。”上以实际求,下敢以描摹进乎?《诗》曰:“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此为积其用以铸之。於乎!尚慎旃哉!
直解中
浮邱子曰:能纳诲之谓直。能犯颜之谓直。能触忌讳之谓直。能封驳诰敕之谓直。能排群骇、伸独断之谓直。能令权贵胆落、佞幸色沮之谓直。能令儿童走卒以其姓字为国气势之谓直。能令夷狄盗贼惮而不敢突,闻其名而不敢侮之谓直。能令人主骤闻而怒其言,继而致其敬,事亟而思其言,思而致其悔之谓直。
凡自智而愚人,自圣而不下人,内无上下古今在心、而号称盖世不可复加,外腾讪笑怨詈在世、而貌作守中不可轻桡者,此大病也。凡略神圣之名而朴其称,如先生之教弟子而董其成;了于天人王霸之辨,而撢讨血脉不差累黍;熟于动止起讫之几,而指画事势如其约束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纳诲也。古之人有能之者:伯益诲启,仲虺诲汤,傳说诲武丁,伊尹诲太甲,太公诲武王,周公诲成王,此可诲则诲而一其德者也,此诲君之正脉也。孔子、孟子诲列邦之君,此有悲闵之心而不忍不诲者也,此诲君之变局也。其在《抑》之诗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夫呼其君为“小子”,至挚也;示之事,提其耳,至严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居正体道者也,必端庄俨恪而使人敬、温厚和平而入人深者也,必以尧舜其君为志、不尧舜其君为己耻者也,必名实加于上下、取重盈廷而不吾媟者也,必不吾疑则举而措之、不吾然则卷而怀之者也。
凡席尊荣而雄顾视,处佚乐而肆指挥,伉厉守高,而挟雷霆之威,以詟服上下左右四旁;耽盘忘反,而借宫府之深,以障塞人间是非利顿者,此大病也。凡输肝剖胆而毋能伪,激于道义、溢于气而毋能平,以身试于不测之悲骇,而全躯命、保妻子非其所乐闻,以危言发深居简出之聋瞆,而天地晦、万物耗非其所得已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犯颜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龙逄犯桀,比干犯纣,此犯而得惨报者也,此虽惨报而光景赖以不坠也。鬻拳犯楚子,茅蕉犯秦皇,此犯而得强从者也,此虽强从而骨理赖以不断也。其在《柏舟》之诗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桑柔》之诗曰:“我生不辰,逢天惮怒。”夫逢其怒而毋钧其悦,节至苦、义至长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不惮势者也,必纯固高亮而亡迁思回虑之惑者也,必闻君之过、如垢污在身而莫能涤者也,必行一暖昧、吐一甘言而得贵官要人不为者也,必不吾疑则为朝廷之药石、不吾然则为千龄万代之龟鉴者也。
译那四种“直”,是顺应天性而拥有的,模仿人性而表现出的,衡量其趋向而接纳的,验证其效果而终结的。纯直产生于上古,劲直产生于中古,琐直产生于下古,饰直产生于非古时代,这是顺应天性而拥有的。纯直存在于本性中,劲直存在于骨气中,琐直存在于见识中,饰直存在于姿态中,这是模仿人性而表现出的。敦厚广大的国家,纯直依托其中;强武的国家,劲直依托其中;褊狭小国的国家,琐直依托其中;昏乱的国家,饰直依托其中:这是衡量其趋向而接纳的。与纯直的人相处,君主仁爱;与劲直的人相处,君主重义;与琐直的人相处,君主有时肯定有时否定;与饰直的人相处,那么到哪里不被他们所欺骗?这是验证其效果而终结的。唉!一定要谨慎啊!
那四种“直”,调和它们贵在公平,制约它们贵在有比照,排序它们贵在有区别,验证它们贵在细微。不要让劲直忌恨纯直而排斥它,不要让琐直为难劲直而不高兴它,不要让饰直混杂在纯直、劲直之间而逐渐改变它们,这是用公平来调和它们。让纯直的人像药一样缓和劲直,使其不要急躁;让劲直的人树立琐直,使其不要褊狭;让纯直、劲直的人约束饰直,使其不要诡辩探奇,这是用比照来制约它们。看待纯直的人像心腹,看待劲直的人像爪牙,看待琐直的人像犬马,看待饰直的人像害虫,这是用区别来排序它们。去除浮躁之心,然后才不会认为纯直是迂腐;去除急躁之气,然后才不会认为劲直是梗直;去除细微算计,然后才不会认为琐直是适中;去除逃避真情,然后才不会认为饰直是美好。这是用细微来验证它们。唉!一定要谨慎啊!
那四种“直”,拓宽他们的道路,可以招收纯直、劲直;积累他们的效用,可以铸造琐直、饰直。老成持重、忠诚恳切,是纯直,而君子说:“野人能谈论郭氏,得到善恶的明显证据;董公拦路劝说汉王,系着兴亡的大要。”这一说的准确,与老成持重有什么不同呢?骨鲠廷争,是劲直,而君子说:“缇萦身份低贱的女子,上书立即废除肉刑;安民石工地位卑微,刻字恐怕附在碑末。”这一念的激愤,与骨鲠廷争有什么不同呢?《诗经》说:“虽然有丝麻,不要丢弃菅蒯。虽然有姬姜,不要丢弃憔悴。”这是拓宽道路来招收他们。列举细故,是琐直,而君子说:“作为股肱耳目,一定要像禹、皋;保卫威命明德,一定要像周、邵。”上面以大体要求,下面敢以细故进言吗?描摹近似,是饰直,而君子说:“厌恶辩言宠利,一定要像伊尹;去除便辟侧媚,一定要像伯冏。”上面以实际要求,下面敢以描摹进言吗?《诗经》说:“不要教猴子爬树,像泥涂附着。君子有美好的谋略,小人依附。”这是积累效用来铸造他们。唉!一定要谨慎啊!
直解中
浮邱子说:能够接受教诲叫做直。能够冒犯君颜叫做直。能够触犯忌讳叫做直。能够封驳诰敕叫做直。能够排斥群疑、伸张独断叫做直。能够使权贵胆落、佞幸色沮叫做直。能够使儿童走卒以其姓字为国气势叫做直。能够使夷狄盗贼畏惧而不敢突进,听到他的名字而不敢侮辱叫做直。能够使君主突然听到而怒其言,继而致其敬,事情紧急而思其言,思考而致其悔叫做直。
凡是自以为智慧而愚弄人,自以为圣明而不肯屈居人下,内心没有上下古今在心,而号称盖世不可复加,外面腾起讪笑怨詈在世,而貌作守中不可轻桡的,这是大病。凡是略去神圣之名而朴实其称,如先生教弟子而督促其成;明了天人王霸之辨,而撢讨血脉不差累黍;熟于动止起讫之几,而指画事势如其约束的,这是大益。这叫做能纳诲。古之人有能之者:伯益教诲启,仲虺教诲汤,傅说教诲武丁,伊尹教诲太甲,太公教诲武王,周公教诲成王,这是可教诲则教诲而一其德的,这是诲君的正脉。孔子、孟子教诲列邦之君,这是有悲闵之心而不忍不教诲的,这是诲君的变局。其在《抑》之诗曰:“唉!小子!未知臧否。不是手携之,而是示之事。不是面命之,而是提其耳。”夫呼其君为“小子”,至挚也;示之事,提其耳,至严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居正体道者也,必端庄俨恪而使人敬、温厚和平而入人深者也,必以尧舜其君为志、不尧舜其君为己耻者也,必名实加于上下、取重盈廷而不吾媟者也,必不吾疑则举而措之、不吾然则卷而怀之者也。
凡是席尊荣而雄顾视,处佚乐而肆指挥,伉厉守高,而挟雷霆之威,以詟服上下左右四旁;耽盘忘反,而借宫府之深,以障塞人间是非利顿的,这是大病。凡是输肝剖胆而毋能伪,激于道义、溢于气而毋能平,以身试于不测之悲骇,而全躯命、保妻子非其所乐闻,以危言发深居简出之聋瞆,而天地晦、万物耗非其所得已的,这是大益。这叫做能犯颜。古之人有能之者:龙逄犯桀,比干犯纣,这是犯而得惨报的,这是虽惨报而光景赖以不坠的。鬻拳犯楚子,茅蕉犯秦皇,这是犯而得强从的,这是虽强从而骨理赖以不断的。其在《柏舟》之诗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桑柔》之诗曰:“我生不辰,逢天惮怒。”夫逢其怒而毋钧其悦,节至苦、义至长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不惮势者也,必纯固高亮而亡迁思回虑之惑者也,必闻君之过、如垢污在身而莫能涤者也,必行一暖昧、吐一甘言而得贵官要人不为者也,必不吾疑则为朝廷之药石、不吾然则为千龄万代之龟鉴者也。
凡有情故而不以告,有意向而不以白,有忧患而不以同,有错缪而不以受,有遗忘而不以忆,有匮败而不以补者,此大病也。凡摘君之伏则得之,料君之往则中之,止君之愚则耸之,正君之误则维之,窥君之巇则塞之,洗君之毒则割之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触忌讳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晏婴谏景公于外朝,梁丘据谏景公于内房;据有忌讳而狎,婴无忌讳而忠也。尹铎谏简子,质于众中;韩厥谏简子,必于无人之所。厥有忌讳而巧,铎无忌讳而正也。贾谊谏文帝,则曰;“生为明帝,没为明神。”主生之时而勖其死,谊无忌讳,而文帝不以为狂,文帝不以忌讳罪谊,而尚论谊者乃深以为幸也。刘向谏成帝,则曰:“移于外亲,降为皂隶。”国存之时而虑其亡,向无忌讳,而成帝不以为戚,成帝不以忌讳罪向,而尚论向者乃深以为幸也。其在《节南山》之诗曰:“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既而曰:“家父作诵,以究王汹。式讹尔心,以畜万邦。”夫立于“不敢戏谈”之朝,而表其作诵之名,有道君子之所敬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精白乃心者也,必脱略形迹、屏除边幅者也,必众皆支吾窜匿而我积不能忍者也,必天命人心迫之、使不得不破其蔀而攻其莠者也,必不吾疑则引为股肱心膂之重、不吾然则告吾心于皇天后土、证吾心之理于仁圣贤人、而足以自存者也。
凡唯其出入而莫予闲,唯其操纵而莫予理,唯其低昂而莫予折,唯其轻重而莫予持,唯其喜怒而莫予箴,唯其与夺而莫予准者,此大病也。凡君所不足其躬则拾之,君所不实其里则诇之,君所不修其名则策之,君所不钧其情则式之,君所不慎其言则醒之,君所不便其令则障之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封驳诰敕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齐景公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此封驳之所由以始也,可以教天下之凡为职计、凡为士师者也。汉王嘉以丞相封还诏书,钟离意以尚书仆射封还诏书,此封驳之所由以盛也,可以教天下凡为丞相、凡为尚书仆射者也。唐制凡诏敕有不便,准封驳,是故袁高、许孟容、崔植、郑肃、韩饮、韦宏景、狄兼謩、萧倣、郑公舆,并以给事中封还敕书。此互事而知其相帅为封驳者也,可以教天下凡为给事中者也。宋制凡诏敕有不便,准封驳。是故王安石擢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而宋敏求、苏颂、吕大临并以中书舍人缴还词头。此一事,知其不已于封驳者也,可以教天下凡为中书舍人者也。其在《烝民》之诗曰:“出纳王命,王之喉舌。”既而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夫以出纳王命为荣,而以衮职有阙、不克补之为惧,知荣知惧,社稷苍生之所利赖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聪明警戒、筋信骨强者也,必非礼非义不可以使者也,必操持纲纪、爱惜名器而左计诡遇不行者也,必知王命之在天下与吾道之在天下、共其吉凶消长者也,必不吾疑则吾以善其出纳之职、不吾然则宁告无罪于清议,不可苟容于侍从左右之班者也。
凡国有危难而君不安,君有惶惑而臣不详,君不揣臣之底里而亟则倚杖之,臣不止君之瞀乱而亟则顺从之者,此大病也。凡臣识足以料其几,毋迷于方;臣材足以居其总,毋迁于众;臣议足以定其谋,毋猎于次;臣志足以凝其神,毋桡于守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排群骇、伸独断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汉患诸吕,而陆贾断以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吴畏曹瞒,而周瑜断以为国家除残去秽。幸而有贾、瑜其人也,不幸而无贾、瑜其人,则国气岂不为人所夺邪?宋逼于澶州,而寇准断以亲征;明危于也先,而于谦断以京师为天下根本。幸而有准、谦其人也,不幸而无准、谦其人,则朝议岂不为人所轻邪?其在《载驰》之诗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小旻》之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夫众思,不可毋集也;而筑室道谋,不可毋戒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老成深虑而有度者也,必不与群行群止、一其气概者也,必平居不以先人、及乎仓卒则变应宽裕而不少窘促者也,必大君早物色之而未尽知其人、及乎树功名节义于举世帖耳寒心之秋,然后凭依之而厚为敬礼之者也,必不吾疑则上以纾君父之亟而下以减民物之痛、不吾然则有策而不见用、有心而不见许,虽吾之伤而不为吾之耻者也。
译凡是心里有想法却不告知,有意愿却不表白,有忧患却不共同承担,有错误却不接受纠正,有遗忘却不提醒记忆,有匮乏败坏却不补救的,这是很大的弊病。凡是能察觉君主隐藏的意图而得到印证,推究君主过去的行为而切中要害,制止君主的愚昧而使其警醒,纠正君主的失误而加以维系,窥见君主的过失而堵塞漏洞,洗除君主的毒害而加以割除的,这是很大的益处。这就叫做能够触犯忌讳。古代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晏婴在朝廷外朝劝谏齐景公,梁丘据在内室劝谏齐景公;梁丘据因为顾忌忌讳而态度亲昵,晏婴不顾忌忌讳而忠诚。尹铎在众人面前劝谏赵简子,韩厥一定在没人的地方劝谏赵简子。韩厥因为顾忌忌讳而巧妙,尹铎不顾忌忌讳而正直。贾谊劝谏汉文帝,就说:“活着做英明的皇帝,死后做英明的神灵。”在君主在世的时候勉励他死后也能英明,贾谊不顾忌忌讳,而汉文帝不认为他狂妄,汉文帝不以触犯忌讳来怪罪贾谊,而后来评论贾谊的人却深深认为这是幸运的事。刘向劝谏汉成帝,就说:“权力转移到外戚手中,地位降低到像奴仆一样。”在国家存在的时候忧虑它灭亡,刘向不顾忌忌讳,而汉成帝不认为他忧愁,汉成帝不以触犯忌讳来怪罪刘向,而后来评论刘向的人却深深认为这是幸运的事。《诗经·节南山》中说:“忧愁的心情像火烧一样,不敢开玩笑地谈论。国家已经彻底断绝,为什么不能监察?”接着又说:“家父作这首诗,来探究王的昏乱。改变你的心,来养育万国。”站在“不敢开玩笑谈论”的朝廷上,却表明作诗的名声,这是有道君子所敬重的。现在有能师法这种精神的人,一定是精诚洁白的内心,一定是摆脱形迹、摒弃拘谨的人,一定是众人都支吾搪塞、躲藏逃避而我却积累不能忍耐的人,一定是天命人心逼迫、使得不得不破除遮蔽、攻击杂草的人,一定是不怀疑我则把我引为股肱心腹的重任,不认可我则向皇天后土告知我的心、向仁圣贤人证明我心的道理、而足以自我保全的人。
凡是只凭他的出入而没有谁干预,只凭他的操纵而没有谁治理,只凭他的高低而没有谁折服,只凭他的轻重而没有谁扶持,只凭他的喜怒而没有谁规劝,只凭他的给予剥夺而没有谁准则的,这是很大的弊病。凡是君主自身不足的则补充,君主内部不实的则探听,君主名声不修的则鞭策,君主情感不均的则引导,君主言语不慎的则唤醒,君主命令不便的则阻挡的,这是很大的益处。这就叫做能够封驳诰敕。古代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齐景公命令三次发出而职计官不听从,命令三次发出而士师不听从,这是封驳开始的原因,可以教导天下所有做职计、做士师的人。汉代的王嘉以丞相身份封还诏书,钟离意以尚书仆射身份封还诏书,这是封驳兴盛的原因,可以教导天下所有做丞相、做尚书仆射的人。唐代的制度凡是诏敕有不方便的,允许封驳,因此袁高、许孟容、崔植、郑肃、韩饮、韦宏景、狄兼謩、萧倣、郑公舆,都以给事中身份封还敕书。这是互相从事而知道他们相率进行封驳,可以教导天下所有做给事中的人。宋代的制度凡是诏敕有不方便的,允许封驳。因此王安石提拔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而宋敏求、苏颂、吕大临都以中书舍人身份缴还词头。这一件事,知道他们不止于封驳,可以教导天下所有做中书舍人的人。《诗经·烝民》中说:“传达王的命令,是王的喉舌。”接着又说:“君王的职责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以传达王的命令为荣,而以君王职责有缺失、不能弥补为惧,知道荣知道惧,是社稷百姓所依赖的利益。现在有能师法这种精神的人,一定是聪明警戒、筋骨强健的人,一定是非礼非义不可以驱使的人,一定是操持纲纪、爱惜名器而旁门左道、投机取巧行不通的人,一定知道王的命令在天下与我道的在天下、共同承担吉凶消长的人,一定是不怀疑我则我以善尽出纳之职,不认可我则宁愿向清议宣告无罪,不可苟且容身于侍从左右的班列的人。
凡是国家有危难而君主不安,君主有惶惑而臣子不详察,君主不揣度臣子的底细而急切地倚仗他,臣子不止息君主的昏乱而急切地顺从他,这是很大的弊病。凡是臣子的见识足以料想事物的苗头,不迷惑于方向;臣子的才能足以总揽全局,不迁就众人;臣子的议论足以决定谋略,不猎取次要的;臣子的意志足以凝聚精神,不屈从于守旧的,这是很大的益处。这就叫做能够排除群议的惊骇、伸张独断。古代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汉朝忧虑吕氏专权,而陆贾断言将相和睦协调,则士人预先归附;吴国畏惧曹操,而周瑜断言为国家除残去秽。幸好有陆贾、周瑜这样的人,不幸没有陆贾、周瑜这样的人,那么国家的气势难道不被人夺去吗?宋朝被澶州所逼,而寇准断言亲自征讨;明朝被也先所危,而于谦断言京师是天下根本。幸好有寇准、于谦这样的人,不幸没有寇准、于谦这样的人,那么朝廷的议论难道不被人轻视吗?《诗经·载驰》中说:“大夫君子,不要责怪我。你们百般的思虑,不如我的做法。”《诗经·小旻》中说:“就像在道路上商量建房,因此不能成功。”众人的思虑,不可不汇集;而在道路上商量建房,不可不警戒。现在有能师法这种精神的人,一定是老成深思而有度量的人,一定是不与群行群止、统一气概的人,一定是平时不争先、等到仓促时应变宽裕而毫不窘迫的人,一定是君主早先物色他而未尽知其人、等到树立功名节义于举世帖耳寒心的时候,然后依靠他而厚加敬礼的人,一定是不怀疑我则上以缓解君父的急切而下以减轻百姓的痛苦,不认可我则有策略而不见用、有心意而不见许,虽然我的悲伤但不作为我的耻辱的人。
凡君侧有匪,而君不见;君自谓无匪,而臣不见;臣不见君侧之匪,而与为和同;臣见君侧之匪,而仍与为和同者,此大病也。凡臣骨足以植其体,毋有诎服;臣气足以昌其辨,毋有抵塞;臣智足以清其类,毋有尝试;臣勇足以成其名,毋有折辱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令权贵胆落、佞幸色沮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霍光废贺立宣,而严延年劾其废立之罪;桓温屯中堂吹警角,而王恬劾其不敬之罪:此不以落其胆邪?假令当代无延年、无恬,则权贵岂复知有名分邪?黄皓操弄威柄以误汉,而终董允之世,不敢为非;昆仑奴杖击群臣以辱宋,而惮蔡兴宗方严,不敢侵媟:此不以沮其色邪?假令当代无允、无兴宗,则佞幸岂复知有绳检邪?其在《巷伯》之诗曰:“取彼谮人,投畀豹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夫设言以亟其死亡之甚,是乃哀矜而惩创之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战胜于理道者也;必丰棱气岸特出者也;必牛骥不同载,冰炭不同室,而未能化之则思其所以处之者也;必取证现在之非,逆撢后来之祸,而蚤计熟筹,击断昌明者也;必不吾疑则能为吾君驱除异类,不吾然则天下受其害,我乃不幸而徒获知人、知言之名者也。
凡臣贵其官而行不贵,臣贵其行而名不贵;臣有挢激之行,而国因之以梗;国无归往之臣,而君亦因之以轻者,此大病也。凡臣清足以惠其下,毋使削弱;臣介足以和其下,毋使噪迫;臣刚足以齐其下,毋使惨戚;臣峻足以说其下,毋使震骇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令儿童走卒以其姓字为国气势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曰卢怀慎,为伴食宰相;曰鲁宗道,为鱼头参政;卢阿而鲁毅也。曰桓典,为聪马御史;曰赵霈,为鹅鸭谏议,赵琐而桓特也。国不以桓、鲁重邪?桓、鲁重,则凡为卢、赵者皆轻,此其为天道之所以在人邪?曰魏徵,为田舍翁;曰韦宙,为足穀翁,魏朴而韦鄙也。曰冯道,为长乐老;曰包拯,为阎罗包老,冯阤而包整也。国不以魏、包重邪?魏、包重,则凡为韦、冯者皆轻,此其为人心之所以不死邪?其在《大东》之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夫小人恒窥君子之行检以为声称,是故君子亟自振刷为贵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好修姱节,在垢不染者也;必不犹人,又不离人者也;必心愈苦而道愈腴,行愈奇而气愈昌者也;必不因众多之誉而损实以夸,不因岁年之久而摧刚为柔者也;必不吾疑则与斯代斯人享其声称,不吾然则垂光史策,而俾读书论世,欷歔太息,以为古之所难、今之所希者也。
凡执其危疑而不定,苟其粉饰而不支,靦其面目而不悔,卖其宗祏而不恤,坐令奸宄撢知虚实之故而反谓我国太鲜人材,本非英雄树立慷慨之气而反谓外寇难与争锋者,此大病也。凡气如风霜之厉,体段如柱石之不可倾桡,闻之则使人气降、思之则使人志降、谋之则使人术降、敌之则使人礼降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令夷狄、盗贼惮而不敢突,闻其名而不敢侮也。古之人有能之者:汲黯在位,而淮南以之寝谋;田千秋相,而匈奴闻而笑之。非淮南怯而匈奴狂也,乃黯正而千秋佞也。是故黯为汉之社稷臣不愧也,君子不可以不为黯也。韩、范在边,而西贼为之破胆;章惇黜斥,而辽主称善者再。非西贼愚而辽主智也,乃韩、范忠而惇否也。是故韩、范为宋之社稷臣不愧也,君子不可以不为韩、范也。其在《泮水》之诗曰:“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长发》之诗曰:“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蘗,莫遂莫达。”夫曰“莫我敢曷”,俾心有所恐惧也;曰“怀我好音”,俾中心说而诚服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端言蠕动,可为法则者也;必文经武纬,足以及远者也;必吾道义之脉,贯乎凡有血气而被乎无垠者也;必威棱之极则莫不震为雷霆,名之极则莫不尊为日星河岳者也;必不吾疑则能发挥体用本末、联九州四海为一情,不吾然则吾末如之何,而天下万代有鸣其冤而吊其用之不昌者也。
译大凡君主身边有奸邪之人,而君主看不见;君主自以为身边没有奸邪之人,而臣子也看不见;臣子看不见君主身边的奸邪,却与之和睦同流;臣子看见了君主身边的奸邪,却仍然与之和睦同流,这是极大的弊病。大凡臣子骨气足以支撑其身体,没有屈服顺从;臣子意气足以彰显其辩才,没有抵触阻塞;臣子智慧足以澄清其类别,没有试探苟且;臣子勇气足以成就其名节,没有折辱挫败,这是极大的益处。这就叫做能够让权贵胆战心惊、佞幸神色沮丧。古代有人能做到这样: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拥立汉宣帝,而严延年弹劾他废立君主的罪行;桓温驻扎在中堂吹奏警角,而王恬弹劾他不敬的罪行:这难道不是让他们胆寒吗?假使当世没有严延年、没有王恬,那么权贵难道还会知道有名分礼法吗?黄皓操纵权柄以祸害汉朝,但在董允在世期间,不敢为非作歹;昆仑奴持杖击打群臣以羞辱宋朝,但忌惮蔡兴宗方正严厉,不敢侵凌轻慢:这难道不是让他们神色沮丧吗?假使当世没有董允、没有蔡兴宗,那么佞幸难道还会知道有法度约束吗?《巷伯》这首诗说:“抓来那些进谗言的人,把他们扔给豹子和老虎。豺狼老虎不吃他们,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用夸张的语言极言其死亡的迫切,这是出于哀怜并惩戒他们。如今有能师法这种用意的人,必定是在道理上战胜对方的人;必定是风骨气概特别突出的人;必定是牛马不同车、冰炭不同炉,如果不能感化他们,就思考如何处置他们的人;必定是取证当前的错误,推测后来的祸患,并且早作谋划、深思熟虑,果断明察的人;必定是如果不怀疑我,就能为我的君主驱除异类,如果不认同我,那么天下将遭受其害,我只是不幸而徒获知人、知言的名声罢了。
大凡臣子看重他的官位而行为不贵重,臣子看重他的行为而名声不贵重;臣子有矫激的行为,而国家因此变得梗直不通;国家没有归往的臣子,而君主也因此变得轻浮,这是极大的弊病。大凡臣子清廉足以惠及下属,不使下属削弱;臣子耿介足以调和下属,不使下属喧哗逼迫;臣子刚正足以整肃下属,不使下属悲惨哀戚;臣子严峻足以悦服下属,不使下属震惊骇怕,这是极大的益处。这就叫做能够让儿童走卒以他的姓名为国家气势。古代有人能做到这样。卢怀慎,被称为伴食宰相;鲁宗道,被称为鱼头参政;卢怀慎宽厚而鲁宗道刚毅。桓典,被称为聪马御史;赵霈,被称为鹅鸭谏议;赵霈琐碎而桓典独特。国家难道不因为桓典、鲁宗道而显得厚重吗?桓典、鲁宗道厚重,那么所有像卢怀慎、赵霈那样的人都显得轻浮,这难道是天道之所以在人间的体现吗?魏徵,被称为田舍翁;韦宙,被称为足穀翁;魏徵质朴而韦宙鄙陋。冯道,被称为长乐老;包拯,被称为阎罗包老;冯道颓废而包拯严整。国家难道不因为魏徵、包拯而显得厚重吗?魏徵、包拯厚重,那么所有像韦宙、冯道那样的人都显得轻浮,这难道是人心之所以不死的原因吗?《大东》这首诗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像箭一样直。君子所践行的,是小人所注视的。”小人们常常窥探君子的行为检点以作为谈资,所以君子急于自我振作刷新是宝贵的。如今有能师法这种用意的人,必定是喜好修养美好节操,在污浊中不被沾染的人;必定是不随波逐流,又不脱离众人的人;必定是内心越苦而道义越丰盈,行为越奇特而气概越昌盛的人;必定是不因众人的赞誉而损害实质以夸耀,不因岁月的久远而摧折刚强变为柔弱的人;必定是如果不怀疑我,就能与这个时代这些人共享声名,如果不认同我,那么光辉垂于史册,让读书论世的人唏嘘叹息,认为这是古代难以做到、当今稀有的。
大凡执着于危疑而不定,苟且粉饰而不支持,厚颜无耻而不悔改,出卖宗庙社稷而不顾惜,坐视奸邪小人摸清虚实反而说我国太缺乏人才,本来没有英雄树立慷慨之气反而说外寇难以争锋,这是极大的弊病。大凡气势像风霜一样严厉,体态像柱石一样不可倾折,听到他的名声就使人气焰下降,想到他就使人意志下降,谋划他就使人术数下降,对抗他就使人礼法下降,这是极大的益处。这就叫做能够让夷狄、盗贼畏惧而不敢突进,听到他的名字而不敢侮辱。古代有人能做到这样:汲黯在位,而淮南王因此寝息谋反;田千秋为相,而匈奴听到后嘲笑他。不是淮南王怯懦而匈奴狂妄,而是汲黯正直而田千秋谄媚。所以汲黯作为汉朝的社稷之臣当之无愧,君子不可以不成为汲黯那样的人。韩琦、范仲淹在边境,而西夏贼寇因此破胆;章惇被贬斥,而辽主两次称赞。不是西夏贼寇愚昧而辽主智慧,而是韩琦、范仲淹忠诚而章惇不忠。所以韩琦、范仲淹作为宋朝的社稷之臣当之无愧,君子不可以不成为韩琦、范仲淹那样的人。《泮水》这首诗说:“翩翩飞翔的鸱鸮,聚集在泮水边的树林。吃我的桑葚,回报我美好的声音。”《长发》这首诗说:“如火焰般猛烈,就没有谁敢阻挡我。苞有三蘗,没有谁能顺利通达。”说“没有谁敢阻挡我”,使心中有所恐惧;说“回报我美好的声音”,使内心喜悦而诚心服服。如今有能师法这种用意的人,必定是端正言行、细微举动都可作为法则的人;必定是文经武纬,足以影响深远的人;必定是我的道义脉络,贯穿所有有血气的生命并覆盖无边无际的人;必定是威严极盛则无不震如雷霆,名声极盛则无不尊如日星河岳的人;必定是如果不怀疑我,就能发挥体用本末、联合九州四海为一情,如果不认同我,那么我也无可奈何,而天下万代会有鸣冤而哀悼其作用未能昌盛的人。
凡执其左见而不悟,循其过举而不更,骋其大心而不降,腾其虚焰而不反,禁锢天地所生挺特之材,而不为两间留其元气,罢斥盈庭议论所深许与之人,而不为百尔复其公道者,此大病也。凡过如日月之食,意见如浮雲之翳于须臾;持之则深闭固拒,驯之则生其乐易,塞之则即聋从昧,扣之则发其光明者,此大益也。此之谓能令人主骤闻而怒其言,继而致其敬;事亟而思其言,思而致其悔也。古之人有能之者:陈灵不用泄冶之言而杀之,灵负冶,冶不负灵也。朱雲请斩张禹,攀殿折槛,汉成帝大怒而卒解;阳城论裴延龄,伏阁不去,唐德宗大怒而卒解。且夫成帝、德宗,非能大贤于灵也,而冶得其不幸,雲、城得其不幸而幸,是故君子不可以不为雲、城也。袁绍不用田丰之言而杀之,绍负丰,丰不负绍也。王猛谓慕容垂为祸本,至垂乱而苻坚乃思猛言。张九龄恶安禄山有反相,至禄山乱而唐明皇乃思九龄言。且夫苻坚、明皇非能大贤于绍也,而丰得其不幸,猛、九龄得其不幸而幸,是故君子不可以不为猛、九龄也。其在《子衿》之诗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墓门》之诗曰:“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夫曰“颠倒思予”,事势之穷而必转也;曰“宁不嗣音”,忠厚之至而亡以复加也。今有能师其意者,必洞天人,箸仁义者也;必积诚感悟,优游渐渍,而不悲激者也;必有爱君之心,无亟功近名之杂者也;必孤行其意于人间,即不得名公巨人有力之口以营捄之,而恃天地日月不晦盲之精神以烛之者也;必其言白而得行,则为功于斯代斯人;其言白而仍不行,则终其身不怨天、不尤人,无所往而易其心理气概者也。
悲夫!芝兰生于空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樗穀生于道左,枝叶披纷,而行人以荫其旁。是故颂祷之说繁,则纳诲者亡其人;谐媚之态工,则犯颜者亡其人;揣摩之术熟,则触忌讳者亡其人;唯阿之习久,则封驳诰敕者亡其人;理势之辨降,则排群骇、伸独断者亡其人;门窦之私最,则权贵胆落、佞幸色沮者亡其人;搢绅之望轻,则以其姓字为国气势者亡其人;素所蓄积难可倚杖,则能令夷狄、盗贼不敢突侮者亡其人;至诚不以陶铸君之寤寐,则能令人主骤而怒、继而敬、亟而思、思而悔者亡其人。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於乎!直则不罔,罔则不仁贤,不仁贤则国非其国,可不悚乎!
直解下
浮邱子曰:凡直之道,存乎主者三,存乎臣者三。倾恩泽,能养士,然后直;阔度量,能容物,然后直;隆礼数,能求众,然后直。此谓存乎主者三。惇儒雅,能立本,然后直;居利禄,能克己,然后直;秉义气,能胜群,然后直。此谓存乎臣者三。
“倾恩泽,能养士”维何?曰:养之也有十厚,养之而效也有三徵。十厚维何?一曰纳之庠序以厚其品,二曰崇之师儒以厚其规,三曰申之孝弟以厚其性,四曰娴之《诗》《书》以厚其学,五曰激之廉耻以厚其节,六曰导之忠义以厚其气,七曰辟之异端以厚其坊,八曰察之庶物以厚其术,九曰擢之寒微以厚其恩,十曰捐之非毁以厚其信。三徵维何?一曰祖宗仁慈,而直臣盈于子孙之朝,此其徵;二曰太平包孕,而直臣挺于危难之秋,此其徵;三曰群贤容与,而直臣触于奸雄之焰,此其徵。
“阔度量,能容物”维何?曰:容之也有十抑,容之而效也有三美。十抑维何?一曰毋自圣以抑其狂,二曰毋杂听以抑其棼,三曰毋计校以抑其吝,四曰毋猜忌以抑其惑,五曰毋怙过以抑其挢,六曰毋颛功以抑其贪,七曰毋大意以抑其浮,八曰毋成见以抑其偏,九曰毋外心以抑其诡,十曰毋后言以抑其反。三美维何?一曰虚衷以考直理,于是乎礼、乐、兵、刑得其序也,此其美;二曰名德以通直类,于是乎智、仁、勇、艺得其所也,此其美;三曰和气以合直符,于是乎山川鬼神得其福也,此其美。
译凡是固执己见而不醒悟,顺着过错而不改正,放纵狂妄之心而不收敛,虚张声势而不回头,禁锢天地所生的杰出人才,不为世间保留元气,罢黜斥退满朝议论所深深赞许的人,不为众人恢复公道,这是大弊病。凡是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意见如同浮云遮蔽,只在片刻之间;坚持原则则深闭固拒,引导顺从则产生乐于简易的心态,堵塞耳目的则装聋作哑,叩问启发则发出光明,这是大益处。这就叫做能使君主忽然听到而恼怒其言论,继而对其产生敬意;事情紧急时思考其言论,思考后产生悔意。古代有人能做到这样:陈灵公不采纳泄冶的劝谏而杀了他,陈灵公辜负了泄冶,泄冶没有辜负陈灵公。朱云请求斩杀张禹,攀住殿槛致使栏杆折断,汉成帝大怒但最终化解;阳城弹劾裴延龄,伏在阁上不肯离去,唐德宗大怒但最终化解。况且汉成帝、唐德宗,并非比陈灵公贤明多少,而泄冶遭遇不幸,朱云、阳城遭遇不幸却幸运,所以君子不可以不成为朱云、阳城那样的人。袁绍不采纳田丰的劝谏而杀了他,袁绍辜负了田丰,田丰没有辜负袁绍。王猛说慕容垂是祸根,等到慕容垂作乱时苻坚才想起王猛的话。张九龄厌恶安禄山有反相,等到安禄山作乱时唐明皇才想起张九龄的话。况且苻坚、唐明皇并非比袁绍贤明多少,而田丰遭遇不幸,王猛、张九龄遭遇不幸却幸运,所以君子不可以不成为王猛、张九龄那样的人。《子衿》这首诗说:“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找你,难道你就没有音信?”《墓门》这首诗说:“那人品行不良,我作歌来谴责他。谴责他他不顾,颠倒是非才想起我。”所谓“颠倒是非才想起我”,是事势穷尽必然转折;所谓“难道你就没有音信”,是忠厚到了极点无以复加。现在有能师法这种心意的人,必定是洞察天人、彰显仁义的人;必定是积累诚心感悟,从容浸润,而不悲愤激切的人;必定是有爱君之心,没有急于求成、追求近名的杂念的人;必定是独自践行其意志于人间,即使得不到有名望的大人物有力量的口舌来营求救助,而依靠天地日月不昏暗的精神来烛照的人;必定是其言论明白而得以施行,则对当代世人立功;其言论明白而仍然不能施行,则终身不怨天、不尤人,无论到哪里都不改变其心理气概的人。
可悲啊!芝兰生长在空林中,不因为无人欣赏而不芬芳。樗树生长在道路旁,枝叶繁茂纷披,而行人借此在旁遮荫。所以颂扬祈祷的言论繁多,则进献忠言的人就没有了;谐谑媚俗的姿态精巧,则犯颜直谏的人就没有了;揣摩迎合的术数熟练,则触犯忌讳的人就没有了;唯唯诺诺的习气长久,则封还驳正诏书的人就没有了;事理情势的辨析降低,则排斥群议、伸张独断的人就没有了;门户私利最盛,则使权贵胆寒、佞幸失色的人就没有了;士大夫的声望轻贱,则以其姓名作为国家气势的人就没有了;平日积蓄难以倚仗,则能使夷狄、盗贼不敢侵犯侮辱的人就没有了;至诚不能陶冶君主的寤寐,则能使君主忽然恼怒、继而敬意、紧急思考、思考悔悟的人就没有了。孔子说:“人的生存靠正直,不正直的人生存是侥幸逃脱。”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唉!正直就不欺骗,欺骗就不仁德贤能,不仁德贤能国家就不是国家,能不恐惧吗!
直解下
浮邱子说:凡是正直之道,存在于君主的有三条,存在于臣下的有三条。倾注恩泽,能养育士人,然后才能正直;宽广度量,能包容事物,然后才能正直;尊崇礼数,能招致众人,然后才能正直。这叫做存在于君主的三条。敦厚儒雅,能确立根本,然后才能正直;身处利禄,能克制自己,然后才能正直;秉持义气,能胜过众人,然后才能正直。这叫做存在于臣下的三条。
“倾注恩泽,能养育士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养育他们有十种厚道,养育他们而见效有三种征兆。十种厚道是什么?一是接纳他们进入学校以加厚其品格,二是尊崇他们为师儒以加厚其规范,三是申明孝悌以加厚其本性,四是熟练《诗》《书》以加厚其学问,五是激励廉耻以加厚其节操,六是引导忠义以加厚其气概,七是排斥异端以加厚其堤防,八是考察万物以加厚其术数,九是提拔寒微之人以加厚其恩惠,十是捐弃非议毁谤以加厚其信任。三种征兆是什么?一是祖宗仁慈,而正直的臣子充满子孙的朝廷,这是征兆;二是太平孕育,而正直的臣子挺立于危难之时,这是征兆;三是群贤从容,而正直的臣子触动奸雄的焰火,这是征兆。
“宽广度量,能包容事物”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包容他们有十种抑制,包容他们而见效有三种美好。十种抑制是什么?一是不自认为圣明以抑制其狂妄,二是不杂听以抑制其纷乱,三是不计较以抑制其吝啬,四是不猜忌以抑制其迷惑,五是不依仗过错以抑制其骄横,六是不独占功劳以抑制其贪婪,七是不大意以抑制其浮躁,八是不成见以抑制其偏颇,九是不外心以抑制其诡诈,十是不后言以抑制其反复。三种美好是什么?一是虚心以考察正直的道理,于是礼、乐、兵、刑得其秩序,这是美好;二是名德以通达正直的同类,于是智、仁、勇、艺得其所在,这是美好;三是和气以契合正直的符验,于是山川鬼神得其福佑,这是美好。
“隆礼数,能求众”维何?曰:求之也有十详,求之而效也有三利。十详维何?一曰道高难合,不可毋详于交;二曰才隐难测,不可毋详于察,三曰骨劲难柔,不可毋详于用;四曰气正难俯,不可毋详于受;五曰疏逖难切,不可毋详于访;六曰微末难伸,不可毋详于问;七曰木讷难辨,不可毋详于意;八曰肫挚难名,不可毋详于性;九曰老成难捷,不可毋详于德;十曰简括难冗,不可毋详于言。三利维何?一曰屈于大贤之直,而伸于万物之上,此其利;二曰成于匹夫之直,而信于天下之广,此其利;三曰采于盈廷之直,而照于九重之深,此其利。
“惇儒雅,能立本”维何?曰:本有十匱,能立本也有三载。十匮维何?一曰匮于浊,则质地之耻;二曰匮于枵,则文物之耻;三曰匮于倚,则材虑之耻;四曰匮于馁,则道担之耻;五曰匮于媚,则骨幹之耻;六曰匮于丑,则颜状之耻;七曰匮于邪,则名教之耻;八曰匮于乱,则门户之耻;九曰匮于随,则声气之耻;十曰匮于素,则衾影之耻。三载维何?一曰大器可以载道,载道者不折,不折者直;二曰坚节可以载事,载事者不迁,不迁者直;三曰积行可以载名,载名者不辱,不辱者直。
“居利禄,能克己”维何?曰:己有十封,能克己也有三树。十封维何?一曰封于爱,则多猗违;二曰封于畏,则多避忌;三曰封于靡,则多嗜好;四曰封于啬,则多蹇滞;五曰封于庸,则多沿袭;六曰封于杂,则多芜累;七曰封于独,则多晏安;八曰封于同,则多牵掣;九曰封于迷,则多昧没;十曰封于怠,则多颓丧。三树维何?一曰运降不可以毋树天,树天者毋亵于天,毋亵于天者直;二曰材弱不可以毋树人,树人者毋枉于人,毋枉于人者直;三曰基薄不可以毋树物,树物者毋艳于物,毋艳于物者直。
“秉义气,能胜群”维何?曰:群有十汩,能胜群也有三系。十汩维何?一曰汩于性,则毋能高明;二曰汩于学,则毋能光大;三曰汩于识,则毋能烛远,四曰汩于说,则毋能考中;五曰汩于例,则毋能参互;六曰汩于俗,则毋能挺特;七曰汩于情,则毋能贞亮;八曰汩于量,则毋能广博;九曰汩于气,则毋能健决;十曰汩于态,则毋能激卬。三系维何?一曰:优于略者,小体之所不能碎;小体之所不能碎者,大体之所系;大体之所系者直。二曰:絜于志者,私道之所不能秽;私道之所不能秽者,公道之所系;公道之所系者直。三曰:凝于神者,患气之所不能塞;患气之所不能塞者,元气之所系;元气之所系者直。
於乎!主圣,国之福也,臣直,主之福也。能造直,莫如圣,能造圣,莫如直。致十厚,则获三徵;致十抑,则获三益;致十详,则获三利:是谓主圣国福。去十匮,则成三载;去十封,则成三树;去十汩,则成三系:是谓臣直主福。舜告禹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高宗告傅说曰:“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於乎!禹岂其退有后言?而舜戒之。傅说岂其不良于言?而高宗勉之。是谓圣能造直。仲虺告汤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周公告成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於乎!汤岂不圣?而仲虺惧其弗尊师。成王岂不贤?而周公惧其弗畏民。是谓直能造圣。若乃拒直而弗内,禁圉天下好直者而弗使之申,是谓主不圣不造直,是谓国亡福。誉圣以自容,号召天下群誉圣者以自多其党,是谓臣不直不造圣,是谓主亡福。
悲夫!李斯分主过以取尊用,公孙宏偕群约以贡阿谀,此誉圣以自容者也。昔有之,今亦有之。李林甫借仗马以塞谏争,王安石结御史以知杂事,此号召天下群誉圣者以自多其党也。昔有之,今亦有之。夏桀杀龙逢,商辛剖比干,此强暴之主而拒直者也,禁圉天下好直者也。昔有之,今如不欲有之。汉武帝疏汲黯,唐宪宗谪韩愈,此英明之主而拒直者也,禁圉天下好直者也。昔有之,今如不欲有之。夫其如不欲有之,此曷故也?则曰:直可僇乎?而俾直而受僇以成其名乎?盍留其身而以不僇僇乎?而俾其不僇之僇甚于僇乎?而俾其在我操纵转移之手乎?而俾其无斯须惨戚之祸,有岁月沈滞之忧,以不知其所穷年乎?而俾其为风霜之所剥蚀,尘沙之所覆压,千摇万兀,不可枝撑乎?则又曰:直可贬乎?而俾直而受贬以树其怨乎?盍留其官而以不贬贬乎?而俾其不贬之贬甚于贬乎?而俾其奔走后先,长在于人之下风乎?而俾其进无可纪之绩以驽顿之,退无可耕之田以羁绊之乎?而俾其为室家之所遍谪,朋友之所绝交,道孤身老,不一得其当乎?
译“尊崇礼制,能够聚合众人”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寻求人才有十个方面需要详尽考察,寻求人才并产生效应有三种利益。十个详尽方面是什么呢?第一,道德高尚难以契合,不可不详尽地交往;第二,才华隐晦难以测度,不可不详尽地观察;第三,骨气刚劲难以柔顺,不可不详尽地任用;第四,正气凛然难以屈从,不可不详尽地接纳;第五,关系疏远难以亲近,不可不详尽地探访;第六,地位卑微难以伸展,不可不详尽地询问;第七,质朴木讷难以辩白,不可不详尽地体会其意;第八,真诚恳切难以名状,不可不详尽地了解其本性;第九,老成持重难以敏捷,不可不详尽地考察其德行;第十,简约概括难以冗长,不可不详尽地听取其言论。三种利益是什么呢?第一,在大贤的刚直面前受屈,却在万物之上得以伸张,这是利益;第二,在平民的刚直面前成就,却在天下广阔之地获得信任,这是利益;第三,在满朝大臣的刚直面前采纳,却在深宫九重之中得以照亮,这是利益。
“敦厚儒雅,能够确立根本”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根本有十个方面的匮乏,能够确立根本有三种承载。十个匮乏是什么呢?第一,匮乏于浑浊,则是质地上的耻辱;第二,匮乏于空虚,则是文化礼仪上的耻辱;第三,匮乏于偏倚,则是才思谋虑上的耻辱;第四,匮乏于饥饿,则是承担道义上的耻辱;第五,匮乏于谄媚,则是骨干力量上的耻辱;第六,匮乏于丑陋,则是容颜仪表上的耻辱;第七,匮乏于邪恶,则是名分教化上的耻辱;第八,匮乏于混乱,则是门户家法上的耻辱;第九,匮乏于盲从,则是声望气势上的耻辱;第十,匮乏于朴素,则是内心自省上的耻辱。三种承载是什么呢?第一,大器可以承载道义,承载道义者不会折断,不会折断者就是刚直;第二,坚贞的节操可以承载事务,承载事务者不会改变,不会改变者就是刚直;第三,积累的德行可以承载名声,承载名声者不会受辱,不会受辱者就是刚直。
“身处利禄,能够克制自己”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自己有十个方面的封闭,能够克制自己有三种建树。十个封闭是什么呢?第一,封闭于私爱,则多有歪曲违背;第二,封闭于畏惧,则多有避忌退缩;第三,封闭于奢靡,则多有嗜好放纵;第四,封闭于吝啬,则多有困顿停滞;第五,封闭于平庸,则多有沿袭旧习;第六,封闭于杂乱,则多有芜杂拖累;第七,封闭于独断,则多有安逸享乐;第八,封闭于苟同,则多有牵制掣肘;第九,封闭于迷惑,则多有昏暗埋没;第十,封闭于懈怠,则多有颓废丧志。三种建树是什么呢?第一,命运降下不可以不建树于天,建树于天者不亵渎天,不亵渎天者就是刚直;第二,才能薄弱不可以不建树于人,建树于人者不冤枉人,不冤枉人者就是刚直;第三,根基薄弱不可以不建树于物,建树于物者不艳羡物,不艳羡物者就是刚直。
“秉持义气,能够战胜群小”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群小有十个方面的扰乱,能够战胜群小有三种维系。十个扰乱是什么呢?第一,扰乱于本性,则不能高明;第二,扰乱于学问,则不能光大;第三,扰乱于见识,则不能洞察深远;第四,扰乱于言论,则不能考求中正;第五,扰乱于惯例,则不能参验互证;第六,扰乱于俗见,则不能挺拔独特;第七,扰乱于私情,则不能坚贞明亮;第八,扰乱于气量,则不能广博;第九,扰乱于意气,则不能刚健决断;第十,扰乱于姿态,则不能激昂振奋。三种维系是什么呢?第一:略胜一筹者,小人的伎俩不能使其破碎;小人的伎俩不能使其破碎者,是大体所维系;大体所维系者就是刚直。第二:志向高洁者,私道的污秽不能使其玷污;私道的污秽不能使其玷污者,是公道所维系;公道所维系者就是刚直。第三:精神凝聚者,患难之气不能使其阻塞;患难之气不能使其阻塞者,是元气所维系;元气所维系者就是刚直。
唉!君主圣明,是国家的福气;臣子刚直,是君主的福气。能够造就刚直,没有比得上圣明的;能够造就圣明,没有比得上刚直的。做到十个厚道,就获得三种征兆;做到十个抑制,就获得三种益处;做到十个详尽,就获得三种利益:这就叫做君主圣明、国家有福。去除十个匮乏,就成就三种承载;去除十个封闭,就成就三种建树;去除十个扰乱,就成就三种维系:这就叫做臣子刚直、君主有福。舜告诉禹说:“我如果有过错,你要辅佐纠正,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高宗告诉傅说说:“你的言论要符合职分,你不善于进言,我就听不到你的行动。”唉!禹难道会在背后议论吗?而舜却告诫他。傅说难道不善于进言吗?而高宗却勉励他。这就叫做圣明能够造就刚直。仲虺告诉汤说:“能够自己找到老师的人是王者,认为别人不如自己的人会灭亡。喜欢提问就会宽裕,刚愎自用就会狭隘。”周公告诉成王说:“小人怨恨你、咒骂你,你就更要自己敬重德行。他们的过错,说是我的过错。”唉!汤难道不圣明吗?而仲虺担心他不尊重老师。成王难道不贤德吗?而周公担心他不畏惧百姓。这就叫做刚直能够造就圣明。如果拒绝刚直而不接纳,禁锢天下喜好刚直的人而不让他们申辩,这就叫做君主不圣明、不能造就刚直,这就叫做国家失去福气。赞誉圣明以迎合自己,号召天下群起赞誉圣明的人以壮大自己的党羽,这就叫做臣子不刚直、不能造就圣明,这就叫做君主失去福气。
可悲啊!李斯分担君主的过错以获取尊宠任用,公孙弘联合群臣约定以进献阿谀奉承,这是赞誉圣明以迎合自己的人。过去有这样的人,现在也有这样的人。李林甫借助仗马以堵塞谏诤,王安石结党御史以掌管杂事,这是号召天下群起赞誉圣明的人以壮大自己党羽的人。过去有这样的人,现在也有这样的人。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剖开比干的心,这是强暴的君主拒绝刚直的人,禁锢天下喜好刚直的人。过去有这样的人,现在好像不想有这样的人。汉武帝疏远汲黯,唐宪宗贬谪韩愈,这是英明的君主拒绝刚直的人,禁锢天下喜好刚直的人。过去有这样的人,现在好像不想有这样的人。既然好像不想有这样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刚直可以被杀戮吗?让刚直的人受杀戮以成就他们的名声吗?何不保留他们的性命而以不杀戮的方式杀戮他们呢?让那不被杀戮的杀戮比真正的杀戮更严重呢?让他们处于我操纵转移的手掌之中呢?让他们没有片刻惨痛祸患,却有岁月沉滞的忧虑,以致不知道终老于何处呢?让他们遭受风霜的剥蚀,尘沙的覆压,千摇万晃,无法支撑呢?又回答说:刚直可以被贬谪吗?让刚直的人受贬谪以树立他们的怨恨吗?何不保留他们的官职而以不贬谪的方式贬谪他们呢?让那不被贬谪的贬谪比真正的贬谪更严重呢?让他们奔走先后,长久处于他人的下风呢?让他们进无可记载的功绩以使其疲顿,退无可耕种的田地以使其羁绊呢?让他们遭受家人的普遍责骂,朋友的断绝交往,道义孤立、身体衰老,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呢?
《诗》曰:“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夫照临不能日月,而好为不古处之事,犹可说也。今之好直既不古处,今之拒直亦不古处,不可说也。是何也?今之拒直奇于昔,而毒于昔。昔以辨,今以意;昔以焰,今以计。辨好胜,胜伤理。意好忍,忍伤情。焰生戾,戾害阳。计生蛊,蛊害阴。是故去辨去焰,直乃不倦;去意去计,直乃不累;毋胜毋戾,直乃攸利;毋忍毋蛊,直乃攸叙。
仁解
浮邱子曰:天下皆知不仁之为害,不知仁而不仁之害。柔声软色,性行乃贼。厚貌深情,心计乃兵。有耻毋振,血气乃尽。有怒毋发,威棱乃竭。甘其言词,实则忨我;悦其面命,行莫能果。纡徐而退,焉知向往?弟靡而流,失所倚杖。是故君子不贵仁人之度,不贵仁人之名。度可强为,名可恣行。
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先王之道,有仁必有学,有仁必有义。是故学为仁镜,义为仁舆;匪镜曷烛?匪舆曷趋?是故讲习以符节,克复以悚神,析非以就是,去偏以适均,树其天,闲其人,剖其似,归其真,是谓有仁有学。和平而骨特,肫挚而力举,方绌而必伸,可往而勿止,洪其猷,鉏其鄙,直其气,御其侮,是谓有仁有义。
是故好仁不好学,婴儿已尔;好仁不好义,妇寺已尔。婴儿不知政,其病也必至于乘舆济人、布囊施钱。妇寺不知国,其病也必至于宋襄、徐偃,踣而后已。且夫宋襄、徐偃之懦,秦皇、汉武之暴,厥踣钧也;乘舆、布囊之陋,罗钳、吉网之凶,厥耻钧也。婴儿之仁以耻终,妇寺之仁以踣终。
《诗》曰:“人知其一,莫知其他。”然则夸仁之利而忘其病者,可不诫乎?是故君子毋愚,毋琐,毋曲,毋悸,毋意胶于物,毋力短于事,毋机闭于时,毋气小于类,乃可以仁,乃不疵累,乃祗乃裕,乃昌其世。
礼解
浮邱子曰:太上制礼,其次守礼,其下冒礼。曷冒乎尔?腹险貌柔,是谓冒温。骨脆色庄,是谓冒严。计奇辨缓,是谓冒和。心热气驯,是谓冒恬。识盲守固,是谓冒壹。情伪体折,是谓冒谦。力单步却,是谓冒慎。腹肥状陋,是谓冒廉。
凡冒必有名,名必有害。曷名乎尔?揣摩得名,牵连得名,颠倒得名,其诸小人而狡者与!曷害乎尔?害官常以及国本,害国本以及士习,害士习以及人材,其诸小人而溃者与!《书》曰:“象恭滔天。”夫象恭者,冒之谓;而滔天者,罪大恶极之谓。对天冒敬,对神冒哀,则郊庙之地皆描画之工。对父冒孝,对君冒忠,则伦纪之场皆机阱之巧。《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夫无礼者,圣人贤人犹能教之;而冒礼者,吾恶从折之乎?是故鱼毋就饵,鸟毋就罗,毋为冒者所卖而不考其谁何;毋俾一二人倡冒于前,万千人踵冒于后,而耀其采,扬其波。
是故冒必有术,术必有传,传必有歧,歧必有耻。且夫天下可冒者,独礼乎哉?匡衡冒《诗》,杨雄冒《易》,苏威冒《孝经》,赵普冒《论语》,谓之歧。王莽冒周公,曹操冒文王,殷深源冒管、葛,王介甫冒稷、契,谓之耻。冒以传冒,歧以传歧,耻以传耻,则何益之有焉?有王者作,取冒者刀锯之可也。王者不作,有圣人之徒出焉,诛冒者以《春秋》之笔可也。
训劳
浮邱子曰:圣人劳而天下宁,贤人劳而天下理,噪人劳而天下竟,魗人劳而天下耻。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夫舜之徒亦鸡鸣而起,跖之徒亦鸡鸣而起;舜之徒亦孳孳,跖之徒亦孳孳,宜其在伯仲之间矣,然而若霄壤隔焉,若冰炭之不可以同器而藏焉,若朝菌之于冥灵、蜉蝣之于龟鹤焉。因是以思:与舜之徒钧其劳者,有本故也;与跖之徒钧其劳者,无本故也。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如之何其可以无本也?
尔乃天人弗析,古今弗蓄,是非善败弗断,轻重缓亟弗熟。未尝析之,强欲举之;未尝蓄之,强欲吐之;未尝断之,强欲成之;未尝熟之,强欲精之。尔乃卒不能举之、吐之、成之、精之,则又歧其识,诡其情,多其数,耸其名,小其察,苛其比,腾其顽,固其鄙。昔秦皇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孰与禹惜寸阴、文弗暇食矣乎?苏秦、张仪学纵横之术,至掘地为坎下说,令鬼谷泣沾衿,孰与孔绝韦编、孟断机杼矣乎?语曰:“二人异路,东趋西步。千里之行,不相知处。”是故禹、文劳而淳意得,秦皇劳而天地盲;孔、孟劳而大道白,苏、张劳而人物贱。然则秦皇之道何道也?是吏胥之道而已矣。苏、张之道何道也?是妾妇之道而已矣。
译《诗经》说:“太阳啊月亮啊,照耀着下方的土地。像这样的人啊,不再像古人那样相处。”如果像日月那样照耀四方,却喜欢做不符合古制的事,还可以解释。如今喜欢直言的人不符合古制,拒绝直言的人也不符合古制,这就无法解释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如今拒绝直言的情况比过去更奇特,比过去更毒害人心。过去凭借辩论,现在凭借私意;过去凭借气势,现在凭借计谋。辩论喜好争胜,争胜会伤害事理。私意喜好隐忍,隐忍会伤害真情。气势滋生乖戾,乖戾会伤害阳气。计谋滋生蛊惑,蛊惑会伤害阴气。因此,去掉辩论和气势,直言才能不倦怠;去掉私意和计谋,直言才能不牵累;不要争胜和乖戾,直言才能有利;不要隐忍和蛊惑,直言才能有序。
仁的阐释
浮邱子说:天下人都知道不仁的危害,却不知道仁而流于不仁的危害。声音柔和、脸色温顺,本性行为却是贼害。外表厚重、情感深沉,内心算计却是兵器。有羞耻心却不振作,血气就会耗尽。有怒气却不发泄,威严就会枯竭。听信他们甜言蜜语,实际上是在怠慢我;喜欢他们当面顺从,行动却不能果断。迂回缓慢地退让,怎么知道他们的向往?顺从卑微地随波逐流,就会失去依靠的支柱。因此,君子不看重仁人的度量,不看重仁人的名声。度量可以勉强为之,名声可以肆意追求。
孟子说:“如今有仁心、仁名,但百姓不能蒙受其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这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的道。”先王的道,有仁必定有学,有仁必定有义。因此,学问是仁的镜子,义是仁的车舆;没有镜子怎么照亮?没有车舆怎么前行?因此,通过讲习来符合节度,通过克制复归来警醒精神,通过分析错误来确立正确,通过去除偏颇来适应均衡,树立天性,规范人性,剖析似是而非,回归真实,这就叫有仁有学。平和而骨气独特,诚恳而力量举重,方正受挫但必定伸张,可以前往而不止步,扩大谋略,铲除鄙陋,正直气节,抵御侮辱,这就叫有仁有义。
因此,喜好仁却不喜好学习,就像婴儿一样;喜好仁却不喜好义,就像妇女和宦官一样。婴儿不懂政治,他们的弊病必定导致乘坐车驾渡人、用布袋施舍钱财。妇女和宦官不懂国家大事,他们的弊病必定导致像宋襄公、徐偃王那样,直到败亡才停止。况且宋襄公、徐偃王的懦弱,秦始皇、汉武帝的暴虐,他们的败亡是一样的;乘坐车驾、布袋施舍的浅陋,罗钳吉网的凶险,他们的耻辱是一样的。婴儿式的仁以耻辱告终,妇女宦官式的仁以败亡告终。
《诗经》说:“人们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其他方面。”那么,夸耀仁的利益而忘记其弊病的人,难道可以不警惕吗?因此,君子不要愚笨,不要琐碎,不要弯曲,不要恐惧,不要私意执着于外物,不要力量短浅于事务,不要机巧闭塞于时势,不要气量狭小于同类,这样才能行仁,才没有瑕疵牵累,才能恭敬宽裕,才能昌盛于世。
礼的阐释
浮邱子说:最高明的是制定礼,其次的是遵守礼,最下等的是冒充礼。为什么冒充呢?内心险恶外表柔和,这叫冒充温和。骨头脆弱脸色庄严,这叫冒充严肃。计谋奇特辩论迟缓,这叫冒充和谐。内心火热性情驯服,这叫冒充恬淡。见识盲目坚守固执,这叫冒充专一。情感虚伪身体折服,这叫冒充谦逊。力量单薄脚步后退,这叫冒充谨慎。肚子肥胖相貌丑陋,这叫冒充廉洁。
凡是冒充必定有名声,名声必定有害。为什么有名声呢?揣摩得到名声,牵连得到名声,颠倒得到名声,这些大概都是小人中狡猾的人吧!为什么有害呢?危害官常进而危害国家根本,危害国家根本进而危害士人习俗,危害士人习俗进而危害人才,这些大概都是小人中导致溃败的人吧!《尚书》说:“表面恭敬,罪恶滔天。”所谓表面恭敬,就是冒充;所谓罪恶滔天,就是罪大恶极。对着天冒充恭敬,对着神冒充悲哀,那么郊庙之地都是描画技巧。对着父亲冒充孝顺,对着君主冒充忠诚,那么伦理纲常的场合都是机巧陷阱。《诗经》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死去?”没有礼的人,圣人和贤人还能教导他;而冒充礼的人,我从哪里去驳斥他呢?因此,鱼不要靠近鱼饵,鸟不要靠近罗网,不要成为冒充者所欺骗而不考察他是谁;不要让一两个人在前面倡导冒充,成千上万人在后面追随冒充,从而炫耀他们的文采,掀起他们的波澜。
因此,冒充必定有方法,方法必定有传承,传承必定有分歧,分歧必定有耻辱。况且天下可以冒充的,只有礼吗?匡衡冒充《诗经》,杨雄冒充《易经》,苏威冒充《孝经》,赵普冒充《论语》,这叫分歧。王莽冒充周公,曹操冒充文王,殷深源冒充管仲、诸葛亮,王安石冒充稷、契,这叫耻辱。冒充传承冒充,分歧传承分歧,耻辱传承耻辱,那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有王者兴起,把冒充者用刀锯处死是可以的。如果没有王者兴起,有圣人的门徒出现,用《春秋》的笔法诛杀冒充者也是可以的。
训劳
浮邱子说:圣人辛劳而天下安宁,贤人辛劳而天下治理,噪杂之人辛劳而天下竞争,丑恶之人辛劳而天下耻辱。孟子说:“鸡鸣就起来,勤勉为善的,是舜的门徒。鸡鸣就起来,勤勉为利的,是跖的门徒。”舜的门徒也鸡鸣而起,跖的门徒也鸡鸣而起;舜的门徒也勤勉,跖的门徒也勤勉,按理说他们应该在伯仲之间,然而却像天壤之别,像冰炭不能同器而藏,像朝菌之于冥灵、蜉蝣之于龟鹤。由此思考:与舜的门徒同样辛劳的,是有根本的缘故;与跖的门徒同样辛劳的,是无根本的缘故。有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怎么可以没有根本呢?
你如果不分析天人,不积蓄古今,不判断是非善败,不熟悉轻重缓急。没有分析过,却强行想要举荐;没有积蓄过,却强行想要吐露;没有判断过,却强行想要成就;没有熟悉过,却强行想要精通。你最终不能举荐、吐露、成就、精通,却又使见识分歧,使情感诡异,使数量繁多,使名声耸动,使观察细微,使比较苛刻,使顽劣飞扬,使鄙陋固执。过去秦始皇用衡石量书,日夜有定额,不完成定额不得休息,这怎么能比得上大禹珍惜寸阴、周文王无暇进食呢?苏秦、张仪学习纵横之术,甚至掘地为坎向下游说,让鬼谷子哭泣沾湿衣襟,这怎么能比得上孔子断绝韦编、孟子断绝机杼呢?俗话说:“两人走不同的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千里之行,不相往来。”因此,大禹、周文王辛劳而淳厚的意旨得以实现,秦始皇辛劳而天地盲目;孔子、孟子辛劳而大道显明,苏秦、张仪辛劳而人物卑贱。那么秦始皇的道是什么道呢?只是吏胥的道罢了。苏秦、张仪的道是什么道呢?只是妾妇的道罢了。
吏胥之道在文深,文深之道在法厉,法厉之道在斫性。妾妇之道在容悦,容悦之道在粉饰,粉饰之道在欺天。是故天子以吏胥之道治天下,是帅天下之人材为吏胥而已矣;大臣以妾妇之道治天下,是帅天下之人心为妾妇而已矣;天下之人材为吏胥,是以簿书期会为文经武纬而已矣;天下之人心为妾妇,是以声音笑貌为臣忠于孝而已矣;以簿书期会为文经武纬,是终日钩稽,终日奔走,手提足转,目竭耳疲,而不可裨于社稷苍生而已矣;以声音笑貌为臣忠子孝,是终日揣摩,终日曲折,俯拾仰取,左萦右度,而不可对于上下神祇而已矣。
是故君子不贵无根之木,不贵无翼之飞,不贵无本之劳,贵有本而事物得其归。所谓有本而事物得其归者,簿书期会之外有规摹焉。《诗》《书》载籍,益其智也,于是乎可为博物多文之人;天地民物,大其担也,于是乎可为戡乱致治之人。为博物多文之人则不陋,为戡乱致治之人则不窘。不陋不僒,然后毋为吏胥之人材,然后毋为吏胥之天下。声音笑貌之内,有骨理焉:发强鲠固,直其气也,于是乎可为犯颜敢谏之人;沈静专一,矢其衷也,于是乎可为仗节死难之人。为犯颜敢谏之人则不萎,为仗节死难之人则不辱。不萎不辱,然后毋为妾妇之人心,然后毋为妾妇之天下。
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故自三代之衰,讫于汉、唐、宋、明,然而累朝皆有文学、幹济、骨鲠、节义之人。析言之,则汉之兴也,文学多于幹济,节义多于骨鲠,而幹济、骨鲠时亦有之。唐之兴也,文学、幹济多于骨鲠、节义,而骨鲠、节义时亦有之。宋、明之兴也,文学、骨鲠、节义多于幹济,而幹济时亦有之。总言之,则累朝时亦有吏胥、妾妇其人者。然而文学、幹济多于吏胥之材,骨鲠、节义多于妾妇之心。是何也?考其上之所以鼓天下者,不以吏胥、妾妇之道来;考其下之所以塞明诏而媚一人者,不尽以吏胥、妾妇之道往。是故汉、唐、宋、明之天下,清浊纯驳强半之天下也,然而君子犹取节焉。
且夫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是故君子静思天下风气之所萌芽,则由君诏其臣,师课其弟,父趣其子,兄约其季。不曰其它,曰文深而已矣,法厉而已矣,斫性而已矣;曰容悦而已矣,粉饰而已矣,欺天而已矣。是故其外如虎、如狐、如鬼、如神,其内如聋、如瞽、如枯,如癃。不知博物多文是何底里,不知戡乱致治是何材用,不知犯颜敢谏是何劲特,不知杖节死难是何忠赤;而喁喁然操其薄伎、鄙心、曲辞、左计,朝思之而夕以补,少为之而老不辍,一唱百和,道薄风颓,是恶得不变为吏胥、妾妇之天下也哉?
《书》曰:“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古之所谓凶人,我之所谓吏胥、妾妇也。毋为吏胥之天下,则刑政可理,礼乐可兴;不然,则大体不得不裂,元气不得不伤,四时百物不得不惨。毋为妾妇之天下,则天日可格,鬼神可享;不然,则内蛊不得不作,外侮不得不侵,九州四海不得不沸。是故吏胥劳则多事,多事则多窦,多窦则不可补,不可补则虽有善者无如之何;妾妇劳则多态,多态则多妖,多妖则不可凭,不可凭则乾坤或几乎息矣。《书》曰:“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於乎!伪不期劳劳自至,劳不期拙拙自至,拙不期坏坏自至,坏不期竭竭自至。危哉!危哉!如之何弗思哉?
训通
浮邱子曰:通贵邪?执贵邪?贵通维何?尔乃因势而利导之。因势利导,故操纵如意;操纵如意,故与民宜之;与民宜之,故有帅必从;有帅必从,故下无欺遁;下无欺遁,故往而有成。贵执维何?尔乃壹意而孤行之。壹意孤行,故声色峭厉;声色峭厉,故强民就我;强民就我,故两情榛梗;两情榛梗,故用法舛驰;用法舛驰,故激而为败。我闻在昔,管夷吾柄政于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丑,故其称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军令行。”下令于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俗所欲,因予之;俗所否,因去之。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故能霸诸侯,一匡天下。夷吾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渚侯。我闻在昔,王介甫柄政于宋,据经术以伸独断,修泉府以收利权,借咎、夔以钓时名,祖桑、刘以为智术;于是新法并兴,骚动天下,疮痍载路,怨毒成仇。然而介甫文过饰非,党同伐异,以侠少环辨为可用,以老成惇厚为无能;以败常害民为果敢,以抱道忧国为奸邪,以祖宗为不足法,以天变为不足畏,以人言为不足恤。介甫卒,章惇、蔡京兴绍述之说,而宋之元气扫地以尽矣。是故夷吾柄政而通,用以兴齐;介甫柄政而执,用以亡宋。
译吏胥的行事准则在于文辞深奥,文辞深奥的准则在于法律严酷,法律严酷的准则在于摧残人性。妾妇的行事准则在于容貌取悦,容貌取悦的准则在于粉饰伪装,粉饰伪装的准则在于欺骗上天。因此,天子用吏胥的准则治理天下,这就是率领天下的人才都成为吏胥罢了;大臣用妾妇的准则治理天下,这就是率领天下的人心都成为妾妇罢了;天下的人才都成为吏胥,于是就把簿册文书和期限会议当作治理国家的经纬纲领罢了;天下的人心都成为妾妇,于是就把声音笑貌当作臣子的忠诚和子女的孝顺罢了;把簿册文书和期限会议当作治理国家的经纬纲领,于是整天查核计算,整天奔波忙碌,手脚不停,目力耳力耗尽,却对国家和百姓毫无益处罢了;把声音笑貌当作臣子的忠诚和子女的孝顺,于是整天揣摩迎合,整天委曲求全,俯仰取态,左右逢源,却对不上天地神灵罢了。
因此,君子不看重没有根基的树木,不看重没有翅膀的飞翔,不看重没有根本的劳碌,看重有根本而事物能各得其所。所谓有根本而事物能各得其所,是指在簿册文书和期限会议之外还有宏大的规划。《诗经》《尚书》等典籍,能增进智慧,于是可以成为博学多闻的人;天地万物,能扩大担当,于是可以成为平定祸乱、实现大治的人。成为博学多闻的人就不鄙陋,成为平定祸乱、实现大治的人就不困窘。不鄙陋不困窘,然后才不会成为吏胥式的人才,然后才不会成为吏胥式的天下。在声音笑貌之内,要有骨气条理:奋发刚直坚定,使正气直抒,于是可以成为冒犯威严、敢于直谏的人;沉静专一,使忠诚矢志不渝,于是可以成为坚守节操、为国捐躯的人。成为冒犯威严、敢于直谏的人就不萎靡,成为坚守节操、为国捐躯的人就不受辱。不萎靡不受辱,然后才不会成为妾妇式的人心,然后才不会成为妾妇式的天下。
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信的人。”所以自从夏商周三代衰微,直到汉、唐、宋、明,然而历代朝廷都有文学、干练济世、刚直敢言、节义高尚的人。详细说来,汉朝兴起时,文学之士多于干练济世之士,节义之士多于刚直敢言之士,而干练济世、刚直敢言的人当时也有。唐朝兴起时,文学、干练济世之士多于刚直敢言、节义高尚之士,而刚直敢言、节义高尚的人当时也有。宋、明兴起时,文学、刚直敢言、节义高尚之士多于干练济世之士,而干练济世的人当时也有。总括说来,历代朝廷当时也有吏胥、妾妇那样的人。然而文学、干练济世之士多于吏胥式的人才,刚直敢言、节义高尚之士多于妾妇式的人心。这是为什么呢?考察上面君主用来激励天下的方式,不是用吏胥、妾妇的准则来招引;考察下面臣子用来迎合明诏、讨好君主的方式,也不是完全用吏胥、妾妇的准则去迎合。因此,汉、唐、宋、明的天下,是清浊混杂、优劣参半的天下,然而君子仍然推崇其中的节操。
况且吴王喜好剑客,百姓多有剑伤疤痕;楚王喜好细腰,宫中多有饿死之人。因此君子静心思考天下风气萌芽的根源,就在于君主诏令臣下,老师督促学生,父亲催促儿子,兄长约束弟弟。不说其他,只说文辞深奥罢了,法律严酷罢了,摧残人性罢了;只说容貌取悦罢了,粉饰伪装罢了,欺骗上天罢了。因此他们外表像虎、像狐、像鬼、像神,内心像聋、像盲、像枯槁、像病弱。不知道博学多闻是怎样的底蕴,不知道平定祸乱、实现大治是怎样的才干,不知道冒犯威严、敢于直谏是怎样的刚劲独特,不知道坚守节操、为国捐躯是怎样的忠诚赤诚;却唯唯诺诺地操持那些浅薄的伎俩、卑鄙的心思、曲折的言辞、偏颇的计谋,早上想着晚上就补上,年轻时做着年老也不停止,一呼百应,道义淡薄风气颓败,这怎么能不变成吏胥、妾妇式的天下呢?
《尚书》说:“我听说好人做善事,总觉得时间不够;坏人做坏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古人所说的坏人,就是我所说的吏胥、妾妇。如果不成为吏胥式的天下,那么刑罚政令可以治理,礼乐可以兴盛;不然,那么大体必然破裂,元气必然受损,四季万物必然凄惨。如果不成为妾妇式的天下,那么可以感通日月,可以祭祀鬼神;不然,那么内部祸乱必然兴起,外部侵略必然入侵,九州四海必然沸腾。因此吏胥劳碌就会多事,多事就会多漏洞,多漏洞就无法弥补,无法弥补那么即使有善人也没办法;妾妇劳碌就会多姿态,多姿态就会多妖异,多妖异就无法信赖,无法信赖那么乾坤或许就几乎停息了。《尚书》说:“修德则心安逸而日日美好,作伪则心劳苦而日日拙劣。”唉!作伪不期望劳苦劳苦自然到来,劳苦不期望拙劣拙劣自然到来,拙劣不期望败坏败坏自然到来,败坏不期望枯竭枯竭自然到来。危险啊!危险啊!怎么能不思考呢?
训通
浮邱子说:通达可贵呢?还是固执可贵呢?通达可贵在哪里?那就是顺应形势而加以引导。顺应形势引导,所以操纵自如;操纵自如,所以适合百姓;适合百姓,所以有统帅必然服从;有统帅必然服从,所以下面没有欺骗逃避;下面没有欺骗逃避,所以行事必有成就。固执可贵在哪里?那就是专一意志而独自推行。专一意志独自推行,所以声色严厉;声色严厉,所以强迫百姓顺从我;强迫百姓顺从我,所以双方感情隔阂;双方感情隔阂,所以用法错乱;用法错乱,所以激变而导致失败。我听说从前,管夷吾在齐国执政,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与世俗同好恶,所以他说:“粮仓充实,就知道礼节;衣食充足,就知道荣辱;君主遵守法度,六亲就稳固;四维(礼义廉耻)张设,军令就执行。”在流水的源头下达命令,在不争的官职中役使百姓。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不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处不可能长久的地位,不行不可能重复的事。世俗想要的,就给予;世俗反对的,就去除。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重视轻重,谨慎权衡。所以能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管夷吾死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强于诸侯。我听说从前,王介甫在宋朝执政,依据经术来伸张独断,修筑泉府来收揽利权,借咎单、夔皋来钓取名声,效法桑弘羊、刘晏作为智术;于是新法并兴,骚动天下,疮痍载路,怨毒成仇。然而王介甫文过饰非,党同伐异,把侠少环辩当作可用,把老成敦厚当作无能;把败坏常道、危害百姓当作果敢,把抱持道义、忧国忧民当作奸邪,认为祖宗不值得效法,天变不值得畏惧,人言不值得顾虑。王介甫死后,章惇、蔡京兴起绍述之说,而宋朝的元气扫地以尽了。因此管夷吾执政而通达,用来兴盛齐国;王介甫执政而固执,用来灭亡宋朝。
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夫孔子之所谓可与权,聪明而圣知之、大而化之之谓也,夷吾不能也;然而其通也足以兴,吾安所得圣于夷吾者邪?孔子之所谓可与立,择善而固执之、笃而行之之谓也,介甫不能也;是故其执也足以亡,吾安所得贤于介甫者邪?是故《韶》《卫》不并奏,冠屦不同藏,枘凿不能入,通、执不相当。遁,所以功,所以兴。曷谓也?通,故利病周详;利病周详,故朝野一体;朝野一体,故有誉无谤;有誉无谤,故迩至远归;迩至远归,故太平以蒸。执,所以罪,所以亡。曷谓也?执,故利病否鬲;利病否鬲,故朝野相挖;朝野相挖,故有谤无誉;有谤无誉,故迩违远沸;迩违远沸,故患害以仍。
君子求去患害而致太平,故去执从通。求去执从通,故审于三者之用。三者之用曷谓也?一曰审积,二曰审众,三曰审变。凡俗之敝也,有积之数年而恭然,有积之数十年而恭然,有积之数百年而恭然。积之数年,故根实未大;根实未大,故枝叶鲜少;枝叶鲜少,故揃剔最易。积之数十年,故根实渐牢;根实渐牢,故枝叶披纷;枝叶披纷,故揃剔较难。积之数百年,故根实盘互;根实盘互,故枝叶弥满;枝叶弥满,故揃剔大窘。君子谓数十年之积,以揃剔数年之积者揃剔之,不惟弗揃剔也,又滋蒙焉;数百年之积,以揃剔数十年之积者揃剔之,不惟弗揃剔也,又滋蒙焉。君子惧其蒙也,则得其所以揃剔斯积者也:絜其积之所甘而予之,苏其积之所苦而塞之。絜其积之所甘而予之者,匪我予物也,物予物也。苏其积之所苦而塞之者,匪我塞物也,物塞物也。我予物,故受者疑;物予物,故受者恒。受者恒,故日用饮食便;日用饮食便,故无所于消沮闭藏;无所于消沮闭藏,故包羞丛悔者寡。我塞物,故闻者恐;物塞物,故闻者平。闻者平,故草窃奸宄息;草窃奸宄息,故无所于拨剌桡乱;无所于拨刺桡乱,故省事蓄用者众。此谓审积。
凡民之梗也,有及于一乡之众而嚣然,有及于一国之众而嚣然,有及于天下之众而嚣然。及于一乡之众,故朋奸有几,朋奸有几,故律令必行;律令必行,故炯戒可振。及于一国之众,故朋奸渐广;朋奸渐广,故律令必逃;律令必逃,故炯戒罕入。及于天下之众,故朋奸太盛;朋奸太盛,故律令不到;律令不到,故炯戒大穷。君子谓一国之众,以炯戒一乡之众者炯戒之,不惟弗炯戒也,又滋饰焉;天下之众,以炯戒一国之众者炯戒之,不惟弗炯戒也,又滋饰焉。君子惧其饰也,则得其所以炯戒乎斯众者也:愍其众之愚而勿迫蹙之,导其众之灵而勿牿亡之。愍其众之愚而勿迫蹙之者,匪姑息之爱云尔,刀锯鈇钺不忍执愚者而僇之也。导其众之灵而勿牿亡之者,匪须臾之效云尔,仁义中正以积渐而擢斯人于淫非之地也。不忍执愚者而僇之,故禁网疏阔;禁网疏阔,故闾阎自由;闾阎自由,故饱暖不辍;饱暖不辍,故薄恶细故不为害;薄恶细故不为害,故圣君贤相毋用察。以积渐而擢斯人于淫非之地,故道齐必懄;道齐必懄,故愧悔易动;愧悔易动,故革面洗心;革面洗心,故不留旧染之污;不留旧染之污,故令毋严、法毋峻,而民惟新。此谓审众。
凡气数之替也,有臣下知而主上不知之变,有黎庶知而臣下不知之变,有造化知而人世不知之变。臣下知而主上不知之变,故谏争必中;谏争必中,故创巨痛深;创巨痛深,故极而可转。黎庶知而臣下不知之变,故视听如晦;视听如晦,故孽蓄灾生;孽畜灾生,故惨而弗乐。造化知而人世不知之变,故消息难言;消息难言,故发迟祸重;发迟祸重,故蹶而不振。君子欲知主上所不知之变,则必知臣下所能知之变;欲知臣下所不知之变,则必知黎庶所能知之变;欲知人世所不知之变,则必知造化所能知之变。毋以其骤夺其习,毋以其一陵其万,毋以其微酿其巨,毋以其偏坏其公。毋以其骤夺其习,故长于调剂;长于调剂,故时势缓急得中;时势缓急得中,故事不愤而物不怒。毋以其一陵其万,故工于拊循;工于拊循,故顺其所为而驱之;顺其所为而驱之,故物乐吾用而不吾戾。毋以其微酿其巨,故尺寸无所于争;尺寸无所于争,故豁达大度足以服人;豁达大度足以服人,故恩厚而义自维之。毋以其偏坏其公,故议论无所于必;议论无所于必,故以意见傅会训典者知所止;以意见傅会训典者知所止,故九土之受其病也浅。此谓审变。
译孔子说:“可以一起求学,未必可以一起追求大道;可以一起追求大道,未必可以一起坚守正道;可以一起坚守正道,未必可以一起通权达变。”孔子所说的能够通权达变,是指聪明睿智、圣明通达、宏大而能化育万物的人,管仲做不到这一点;然而他的通达足以使国家兴盛,我哪里能在管仲之上找到更圣明的人呢?孔子所说的能够坚守正道,是指选择善道而固执坚守、笃实实行的人,王安石做不到这一点;因此他的固执足以导致灭亡,我哪里能在王安石之上找到更贤能的人呢?所以《韶》乐和《卫》乐不能同时演奏,帽子和鞋子不能存放在一起,方榫头插不进圆卯眼,通达与固执不能相协调。通达,是成就功业、使国家兴盛的原因。为什么呢?因为通达,所以对利弊得失考虑周全;利弊得失考虑周全,所以朝廷与民间成为一体;朝廷与民间成为一体,所以只有赞誉没有诽谤;只有赞誉没有诽谤,所以近处的人到来,远处的人归附;近处的人到来、远处的人归附,所以太平盛世由此滋长。固执,是招致罪过、导致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因为固执,所以对利弊得失隔绝不通;利弊得失隔绝不通,所以朝廷与民间互相倾轧;朝廷与民间互相倾轧,所以只有诽谤没有赞誉;只有诽谤没有赞誉,所以近处的人背离,远处的人沸腾;近处的人背离、远处的人沸腾,所以祸患灾害由此接连不断。
君子谋求消除祸患而实现太平,所以摒弃固执而崇尚通达。谋求摒弃固执而崇尚通达,所以对三种方法的应用进行审慎考察。三种方法的应用是指什么呢?一是审慎考察积弊,二是审慎考察民众,三是审慎考察时变。大凡世俗的弊病,有的积累几年就安然存在,有的积累几十年就安然存在,有的积累几百年就安然存在。积累几年,所以根基尚不壮大;根基尚不壮大,所以枝叶稀少;枝叶稀少,所以铲除最容易。积累几十年,所以根基逐渐牢固;根基逐渐牢固,所以枝叶纷繁;枝叶纷繁,所以铲除比较困难。积累几百年,所以根基盘根错节;根基盘根错节,所以枝叶遍布;枝叶遍布,所以铲除非常困窘。君子认为,用铲除几十年积弊的方法来铲除几年的积弊,不仅不能铲除,反而会使弊病更加滋长;用铲除几百年积弊的方法来铲除几十年的积弊,不仅不能铲除,反而会使弊病更加滋长。君子担心弊病滋长,就找到了铲除这些积弊的方法:满足积弊中人们所贪图的部分并给予,缓解积弊中人们所痛苦的部分并堵塞。满足积弊中人们所贪图的部分并给予,不是我给予他们物品,而是让物品给予物品;缓解积弊中人们所痛苦的部分并堵塞,不是我堵塞物品,而是让物品堵塞物品。我给予物品,所以接受者会怀疑;物品给予物品,所以接受者会习惯。接受者习惯,所以日常饮食方便;日常饮食方便,所以没有地方可以消沉沮丧、隐藏起来;没有地方可以消沉沮丧、隐藏起来,所以含羞忍辱、聚集悔恨的人就少了。我堵塞物品,所以听闻者会恐惧;物品堵塞物品,所以听闻者会平静。听闻者平静,所以偷盗抢劫、违法乱纪的行为就止息了;偷盗抢劫、违法乱纪的行为止息,所以没有地方可以扰乱破坏;没有地方可以扰乱破坏,所以节省事务、积蓄财用的人就多了。这叫做审慎考察积弊。
大凡民众的违逆,有的涉及一个乡里的众人而喧哗不安,有的涉及一个国家的众人而喧哗不安,有的涉及天下的众人而喧哗不安。涉及一个乡里的众人,所以结党营私的人很少;结党营私的人很少,所以法令必然能执行;法令必然能执行,所以警戒可以振作。涉及一个国家的众人,所以结党营私的人逐渐增多;结党营私的人逐渐增多,所以法令必然被逃避;法令必然被逃避,所以警戒很少能起作用。涉及天下的众人,所以结党营私的人极多;结党营私的人极多,所以法令达不到;法令达不到,所以警戒极其困穷。君子认为,用警戒一个乡里众人的方法来警戒一个国家的众人,不仅不能警戒,反而会使他们更加掩饰;用警戒一个国家众人的方法来警戒天下的众人,不仅不能警戒,反而会使他们更加掩饰。君子担心他们掩饰,就找到了警戒这些众人的方法:怜悯众人的愚昧而不逼迫他们,引导众人的灵性而不扼杀他们。怜悯众人的愚昧而不逼迫他们,不是仅仅出于姑息之爱,而是不忍心拿着刀锯斧钺去杀戮愚昧的人;引导众人的灵性而不扼杀他们,不是追求片刻的成效,而是用仁义中正之道逐渐将这些人从淫邪非正的地方提拔出来。不忍心拿着刀锯斧钺去杀戮愚昧的人,所以禁令法网宽松;禁令法网宽松,所以民间自由;民间自由,所以吃饱穿暖不中断;吃饱穿暖不中断,所以轻微的恶行和小过错不构成危害;轻微的恶行和小过错不构成危害,所以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无需明察秋毫。用逐渐的方式将这些人从淫邪非正的地方提拔出来,所以道德规范必然整齐;道德规范必然整齐,所以羞愧悔恨容易触动;羞愧悔恨容易触动,所以改变面貌、洗涤心灵;改变面貌、洗涤心灵,所以不留旧日的污秽;不留旧日的污秽,所以法令不必严厉、刑法不必峻酷,而民众就能更新。这叫做审慎考察民众。
大凡气数的衰败,有臣下知道而君主不知道的变故,有百姓知道而臣下不知道的变故,有自然造化知道而人世不知道的变故。臣下知道而君主不知道的变故,所以劝谏争辩必然切中要害;劝谏争辩必然切中要害,所以创伤巨大、痛苦深刻;创伤巨大、痛苦深刻,所以到了极点就可以转变。百姓知道而臣下不知道的变故,所以视听昏暗;视听昏暗,所以妖孽积蓄、灾祸产生;妖孽积蓄、灾祸产生,所以悲惨而不快乐。自然造化知道而人世不知道的变故,所以消长变化难以言说;消长变化难以言说,所以爆发迟缓、祸害严重;爆发迟缓、祸害严重,所以跌倒后无法振作。君子想要知道君主所不知道的变故,就必须知道臣下所能知道的变故;想要知道臣下所不知道的变故,就必须知道百姓所能知道的变故;想要知道人世所不知道的变故,就必须知道自然造化所能知道的变故。不要用突然的变化夺取习惯,不要用单一的力量凌驾万物,不要用微小的因素酿成巨大的祸患,不要用偏颇破坏公正。不要用突然的变化夺取习惯,所以善于调剂;善于调剂,所以时势的缓急得当;时势的缓急得当,所以事情不愤懑而万物不愤怒。不要用单一的力量凌驾万物,所以善于安抚;善于安抚,所以顺着他们的行为来驱使他们;顺着他们的行为来驱使他们,所以万物乐于为我所用而不违逆我。不要用微小的因素酿成巨大的祸患,所以在细微之处没有争执;在细微之处没有争执,所以豁达大度足以使人信服;豁达大度足以使人信服,所以恩惠深厚而道义自然维系。不要用偏颇破坏公正,所以在议论上没有固执;在议论上没有固执,所以用个人意见附会经典的人知道停止;用个人意见附会经典的人知道停止,所以九州大地受到的弊病就浅。这叫做审慎考察时变。
於乎!训俗而不审积,犹火销膏而责其照幽也,犹寒累时而厌霜降、温兼旬而厌冰释也,犹痈疽生而禁其脓血勿聚也。驭民而不审众,犹治绳而急也,犹使连鸡俱止于栖也。干气数而不审变,犹教饥者以贫窭自安,毋与以橡菽而饱之;贵溺者以挤坠自致,毋与以缠索而援之也。犹以一衣拟寒暑,一味拟酸咸,而不知其功用节次相反也。是故君子审于三者之用则通,不则执。《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誉通也夫! 《易》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诫执也夫!
虽然,通可尚也,而有不可尚也。柔其梗概,美其香泽,多其将顺,熟其揣摩,是谓以阿邑为通。执不可尚也,而有可尚也。删其颇僻,起其盲滞,苏其倦怠,去其畏葸,是谓以果毅为执。以阿邑为通,故正气萎;正气萎,故濡染及;濡染及,故人材下。以果毅为执,故正气张;正气张,故扞卫足;扞卫足,故国脉长。君子喜乎智察而通也,非喜乎阿邑而通也;恶乎强圉而执也,非恶乎果毅而执也。子产为政莫如猛,诸葛戒主慎无赦,其诸果毅而执者乎?武子尽言国不容,少正反是躬受僇,其诸强圉而执者乎?张良用计乃多中,姚崇救时岂易得?其诸智察而通者乎?公孙顺上背群约,味道处事持两端,其诸阿邑而通者乎?君子窥于通、执之品,而古今升、降之感,渠能已于怀乎?渠能已于怀乎?
浮邱子卷五
尚变
浮邱子曰:事有积之已久则弊,而守之以固则枯,坏之已甚则匮,而处之以暗则愚。振之以大声疾呼则訾其激,而荒之以流心佚志则厚其羞;料之以深识蚤计则嫌其噪,而亟之以颓光倒景则郁其忧。无以,则尚变乎!
孔子目:“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孟子曰:“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荀子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汙而修之者,非案汙而修之之谓也,去汙而易之以修。”董子曰:“琴瑟不调,甚者必改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是故君子不能毋尚变。
尚变云何?尔乃君毋过尊而自比于天地之大,毋当其以天地为号焉,自一态。及其隐而自伤,乃不天地之规摹焉,又一态也。而降其礼数使不鬲,遏其丰采使不露,融其意指使不猎,揉其心气使不突,是为变神圣其君、骄恣闪铄之概,而愔愔乎其和平之。
尔乃臣毋过庳而下同于犬马之贱,毋当其以犬马为使焉,自一情。及其起而相责,乃不犬马之功用焉,又一情也。而优其体统使不亵,耸其骨幹使不剉,作其廉耻使不垢,恤其劳苦使不困,是为变徒隶其臣,指为咳唾之概,而觥觥乎其光大之。
尔乃大臣毋席尊荣以慢小臣,毋小其职掌,乃并其聪慧气力而一例小之也。而苟有疑难必以询,苟有愆尤必以补,苟有辨论必以察,苟有教迪必以受,是为变掩跨小臣、蹲夷踞肆之概,而抑抑乎其孙让之。
尔乃小臣毋畏谴呵以媚大臣,毋大其爵秩,乃并其神理骨幹而一例大之也。而苟有麾斥必以折,苟有欺饰必以发,苟有材虑必以告,苟有节目必以详,是为变从谀大臣、便嬛绰约之概,而岳岳乎其挺持之。
尔乃礼天地山川上下神祗,毋饰其恭而怀其侮也。而上有日星云物之变,则震动骇汗而生悔过之心;下有旱潦兵戈之惨,则痛哭流涕而降罪己之诏;言不贵苟讳,行不贵苟迁,我不贵苟胜,物不贵苟訾:是为变纵志罢体、偃蹇自得之概,而战战乎其夙夜祗懔之。
尔乃鉴上下古今善败得丧,毋涉其故而忘其新也。而上思尧、舜相传之圣,则怵惕中夜,而守危微之言;下思汉、唐自立之贤,则慷慨大廷,而破因循之习;事不贵苟袭,理不贵苟歧,效不贵苟得,力不贵苟休:是为变刳心塞虑、愦眊弗理之概,而扃扃乎其聪明警戒之。
尔乃金枝玉叶,毋安坐而享饱暖之福也。而教之稼穑以懄其男,教之纺绩以懄其女;懄然后有养,有养然后国以不贫。是为变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之概,而汲汲乎时其力作,以劳苦蓄积之。
译唉!教化风俗如果不审慎地积累,就像用火烧熔油脂却指望它照亮幽暗,就像寒冷持续很久就厌恶霜降,温暖延续多日就厌恶冰融,就像痈疽已经生成却禁止脓血聚集。驾驭民众如果不审慎地考察众情,就像整理绳索却急于求成,就像让连在一起的鸡同时停在栖木上。探究气数如果不审慎地观察变化,就像教导饥饿的人以贫困自安,不给他橡实豆粮让他吃饱;就像让溺水的人以坠入水中自取灭亡,不给他绳索让他攀援。就像用一件衣服应对寒暑,用一味药应对酸咸,却不知道它们的功用和次序是相反的。因此君子审慎地运用这三者就能通达,不这样就会固执。《诗经》说:“向左向左,君子适宜。向右向右,君子拥有。因为他拥有,所以相似。”这是赞美通达啊!《易经》说:“眼瞎却能看,腿瘸却能走。踩到老虎尾巴,被虎咬,凶险。武人妄图成为大君。”这是告诫固执啊!
虽然如此,通达值得推崇,但也有不值得推崇的。软化其刚直,美化其香气,增多其顺从,熟稔其揣摩,这叫做以阿谀逢迎为通达。固执不值得推崇,但也有值得推崇的。删削其偏颇,唤醒其盲滞,复苏其倦怠,去除其畏惧,这叫做以果敢坚毅为固执。以阿谀逢迎为通达,所以正气萎靡;正气萎靡,所以不良风气浸染;不良风气浸染,所以人才低下。以果敢坚毅为固执,所以正气张扬;正气张扬,所以捍卫充足;捍卫充足,所以国运长久。君子喜欢智察而通达,不喜欢阿谀逢迎而通达;厌恶强横而固执,不厌恶果敢坚毅而固执。子产为政主张严厉,诸葛亮告诫君主不要宽赦,他们大概是果敢坚毅而固执的人吧?武子直言国家不能容忍,少正卯反而亲身遭受杀戮,他们大概是强横而固执的人吧?张良用计大多中肯,姚崇救时难道容易得到?他们大概是智察而通达的人吧?公孙弘顺从上意背离群体约定,韦凑处事持两端态度,他们大概是阿谀逢迎而通达的人吧?君子窥探通达与固执的品类,对于古今升降的感慨,怎能不在心中呢?怎能不在心中呢?
浮邱子卷五
崇尚变革
浮邱子说:事情积累久了就会产生弊端,坚守不变就会枯竭,破坏严重就会匮乏,处理昏暗就会愚昧。用大声疾呼来振作,人们会指责其激进;用放纵心意来荒废,人们会加重其羞耻;用深识早计来预料,人们会嫌弃其嘈杂;用颓废景象来急切,人们会郁结其忧愁。没有办法,那就崇尚变革吧!
孔子说:“齐国变革一次,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变革一次,可以达到道的境界。”孟子说:“沿着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居住一天。”荀子说:“国家混乱而治理它,不是顺着混乱去治理,而是去除混乱而施加治理。人污秽而修养他,不是顺着污秽去修养,而是去除污秽而用修养替代。”董仲舒说:“琴瑟不调和,严重的必须改换琴弦,才可以弹奏。为政而不行,严重的必须变革教化,才可以治理。”因此君子不能不崇尚变革。
崇尚变革是什么呢?于是君主不要过于尊贵而自比于天地之大,不要当以天地为称号,这是一种状态。等到隐退而自伤,就不遵循天地的规范,这是另一种状态。降低礼数使不隔绝,遏制风采使不显露,融合意指使不猎奇,揉和心气使不突兀,这是改变神圣君主、骄恣闪烁的概貌,而使其和平宁静。
于是臣子不要过于卑贱而下同于犬马之贱,不要当以犬马为驱使,这是一种情态。等到兴起而相互指责,就不具备犬马的功用,这是另一种情态。优待体统使不亵渎,耸立骨干使不摧折,激发廉耻使不污垢,体恤劳苦使不困顿,这是改变奴役臣子、指为唾弃的概貌,而使其光明正大。
于是大臣不要凭借尊荣而轻慢小臣,不要轻视其职责,而是将其聪慧气力一概轻视。如果有疑难必须询问,如果有过错必须补救,如果有辩论必须明察,如果有教导必须接受,这是改变掩盖跨越小臣、蹲踞放肆的概貌,而使其谦逊礼让。
于是小臣不要畏惧谴责而谄媚大臣,不要夸大其爵位,而是将其神理骨幹一概夸大。如果有指挥必须折服,如果有欺骗必须揭发,如果有才略必须告知,如果有细节必须详述,这是改变顺从谄媚大臣、柔顺绰约的概貌,而使其挺立坚持。
于是礼敬天地山川上下神祗,不要修饰恭敬而心怀轻侮。上面有日星云物的变化,就震动惊汗而产生悔过之心;下面有旱涝兵戈的惨状,就痛哭流涕而降下罪己诏;言语不贵苟且忌讳,行为不贵苟且迁就,我不贵苟且取胜,事物不贵苟且诋毁:这是改变纵情罢体、傲慢自得的概貌,而使其日夜敬畏。
于是鉴察上下古今善败得丧,不要涉及旧故而忘记新事。上面思念尧舜相传的圣德,就中夜警惕,而坚守危微之言;下面思念汉唐自立的贤能,就慷慨于大庭,而破除因循之习;事情不贵苟且沿袭,道理不贵苟且分歧,效果不贵苟且获得,力量不贵苟且休止:这是改变刳心塞虑、昏聩不理的概貌,而使其聪明警戒。
于是金枝玉叶,不要安坐而享受饱暖之福。教导他们耕种以劳其男,教导他们纺织以劳其女;劳然后有养,有养然后国家不贫困。这是改变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概貌,而使其及时力作,以劳苦蓄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