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邱子卷十
处之维何?曰:莫若官皆自领其事。昔陆慧晓为吏部郎,未尝与都令史语。帝曰:“都令史谙悉旧贯,可共参怀。”慧晓曰:“六十之年,不能咨都令史为吏部郎。”寇莱公为相,议择一人为马步军指挥使,吏以文籍进,公问何,对曰:“例簿也。”公曰:“朝廷欲用一衙官,尚须检例耶?安用我辈?”夫慧晓非不详旧贯也,黜令史以尊体统也。莱公非滥用衙官也,黜例簿以尊名器也。苟得郎如慧晓也,则令史如虎者举可唾也。苟得相如莱公也,则例簿如山者举可火也。孔子曰:“小人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此言有以处之也夫!
化之维何?曰:莫若通经为吏。昔汉武帝许下至郡太守卒、史,皆用通一艺以上者。元顺帝命左右二司、六部吏属,于午后讲习经史。夫武帝非不创制逾节也,而录卒、史者,文学之雅怀也。顺帝非不纲维解弛也,而命吏属者,训典之高义也。故通经不必为吏也。要之于上达以致用也。而为吏不可以不通经也,委之于末流而不污垢也。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此言有以化之也夫!
夫君子而不处之、化之,则吏胥之毒焉有纪极乎?江河日下,繄谁障之?鸱枭塞天,繄谁揃斥之?蒺藜在田,嘉禾无所措焉。泥在钧,金在熔,唯甄者、冶者之所作焉。是故官皆自领其事,则吏无智慧,无智慧则无揣摩,无揣摩则无舞弄,无舞弄则无突盗,无突盗则无破坏,无破坏则天下之元气实而患气塞。通经为吏,则吏有本根,有本根则有名检,有名检则有戒惧,有戒惧则有修能,有修能则有幹济,有幹济则天下之出于吏胥者皆人材,出于人材者皆儒术。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於乎!是道也,其孰信乎?而孰当务之为亟矣乎?
是故天下之弊,莫不积于文恬武熙也,起于上无礼、下无学也。文恬武熙,于是官不自领其事,而吏以勤济其悍,以机警济其诈,以屡试辄验济其败。上无礼、下无学,于是通经为吏之脉断,而吏以陋饰其愚,以浅易饰其无他,以摇尾乞怜饰其贪鄙嗜利、无耻。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於乎!是弊也,其孰挽乎?而孰击断昌明之矣乎?
训吏下
浮邱子曰:今天下咸知吏胥之为毒矣。知吏胥之为毒,则亟亟乎思其所以惩艾之。惩艾之而毒不已,则躬操吏胥之事,以间执吏胥之奸。於乎!此吏胥之奸所以更奇毒,所以更奇横也。宫室有穴,而鼠凭之,乃欲与鼠并据穴中,曰:“夫如是而鼠不我凭。”是以鼠治鼠也,不亦蠢乎?衣裳在笥,而虫敝之,乃欲与虫并据笥中,曰:“夫如是而虫不我敝。”是以虫治虫也,不亦褊乎?传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是故天子之尊,公辅封疆之所禀命也。公辅之尊,卿尹、曹司之所禀命也。封疆之尊,监司、守令之所禀命也。今自上下下,以簿书为智,以期会为信,以唯诺为礼,以苛比为义,是帅斯代斯人而操吏胥之事。於乎!以天子而操吏胥之事,于是公辅承其流,乃以公辅而操吏胥之事矣;封疆效其力,乃以封疆而操吏胥之事矣;以公辅而操吏胥之事,于是卿尹承其流,乃以卿尹而操吏胥之事矣;曹司效其力,乃以曹司而操吏胥之事矣。以封疆而操吏胥之事,于是监司承其流,乃以监司而操吏胥之事矣;守令效其力,乃以守令而操吏胥之事矣。於乎!士各有志,不可强也。
金在沙,而玉在泥,不可慁也。以千百人之操吏胥,则必有一人之不操吏胥者,以孤行其意;以一人之不操吏胥,则必有千百人之操吏胥者,以短其不然。
昔渔父谓屈原曰:“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然而戒其和同,振其英特,纳其险艰,去其健羡,毋为物牵,毋与时移,毋为巨降,毋与末齐。牢之以握,厚之以酝,恬之以情,秩之以分,绅书其辞,镜理其形,类伤其目,义痛其心。窃尝流涕太息以评骘之曰:是屑屑者而若此乎?此其铺陈而复、骈旁而杂者,吏胥之文字已尔。此其补苴而漏、标举而夸者,吏胥之经济已尔。此其调通而合、曲折而入者,吏胥之聪明已尔。此其强执而狠、倒持而偾者,吏胥之断制已尔。此其旁皇而恐、磨耗而冤者,吏胥之繁劳已尔。此其奋飞而捷、连娟而喜者,吏胥之亨通已尔。此其濡染而及、蔓延而生者,吏胥之风尚已尔。此其奖借而起、朋比而至者,吏胥之人材已尔。其在《小旻》之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其在《荡》之诗曰:“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是岂不为君臣上下立之炯戒矣乎?
译处理这件事应当如何?回答说:不如让官员亲自掌管自己的事务。从前陆慧晓担任吏部郎,从未与都令史交谈。皇帝说:“都令史熟悉旧例,可以共同商议。”陆慧晓说:“我年已六十,不能咨询都令史来担任吏部郎。”寇莱公担任宰相,商议选拔一人担任马步军指挥使,官吏呈上文籍,寇公问是什么,回答说:“是惯例簿册。”寇公说:“朝廷想要任用一名衙官,还需要查考惯例吗?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陆慧晓并非不熟悉旧例,而是黜退令史以尊崇体制。寇莱公并非滥用衙官,而是黜退例簿以尊崇名位。如果得到像陆慧晓那样的郎官,那么像老虎一样的令史都可以唾弃。如果得到像寇莱公那样的宰相,那么像山一样多的例簿都可以烧毁。孔子说:“小人不施加威严就不受惩罚,小惩而大诫,这是小人的福气。”这话说明了处理此事的方法啊!
教化他们应当如何?回答说:不如让通晓经术的人担任官吏。从前汉武帝允许郡太守的卒、史,都任用通晓一门以上技艺的人。元顺帝命令左右二司、六部的吏属,在午后讲习经史。汉武帝并非不创立制度超越常规,而录用卒、史,是出于崇尚文学的雅意。元顺帝并非不纲纪松弛,而命令吏属讲习,是出于训导典籍的高义。所以通晓经术不一定非要担任官吏,关键在于向上通达以便致用。而担任官吏不可以不通晓经术,否则委身于末流就会沾染污垢。孔子说:“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驱使。”这话说明了教化他们的方法啊!
如果君子不处理、不教化他们,那么吏胥的毒害哪有尽头呢?江河日渐下流,靠谁来阻挡呢?鸱枭遮蔽天空,靠谁来剪除呢?蒺藜长满田地,嘉禾无处安放。泥土在陶轮上,金属在熔炉中,全凭陶工、冶工的制作。所以官员都亲自掌管事务,那么吏胥就没有智慧,没有智慧就没有揣摩,没有揣摩就没有舞弄,没有舞弄就没有突盗,没有突盗就没有破坏,没有破坏那么天下的元气就充实而患气阻塞。通晓经术担任官吏,那么吏胥就有根本,有根本就有名节检点,有名节检点就有戒惧,有戒惧就有修养才能,有修养才能就有干练济世,有干练济世那么天下出于吏胥的都是人才,出于人才的都是儒术。《诗经》说:“不僭越不伤害,很少不成为法则。”唉!这条道理,谁不相信呢?而谁应当急切地致力于此呢?
所以天下的弊病,没有不积累于文恬武熙的,起源于上无礼、下无学。文恬武熙,于是官员不亲自掌管事务,而吏胥用勤勉来助长其悍勇,用机警来助长其欺诈,用屡试辄验来助长其败坏。上无礼、下无学,于是通经为吏的脉络断绝,而吏胥用浅陋来掩饰其愚昧,用浅显来掩饰其无他,用摇尾乞怜来掩饰其贪鄙嗜利、无耻。《诗经》说:“为鬼为蜮,则不可得。”唉!这种弊病,谁能挽回呢?而谁能击断昌明之道呢?
训吏下
浮邱子说:现在天下都知道吏胥是毒害了。知道吏胥是毒害,就急切地思考惩罚他们的方法。惩罚他们而毒害不止,就亲自操持吏胥的事务,以暗中掌握吏胥的奸邪。唉!这就是吏胥的奸邪更加奇特毒害、更加奇特横暴的原因。宫室有洞穴,老鼠凭借它,竟然想与老鼠共同占据洞穴,说:“这样老鼠就不凭借我了。”这是用老鼠治理老鼠,不也很愚蠢吗?衣裳在箱子里,虫子蛀坏它,竟然想与虫子共同占据箱子,说:“这样虫子就不蛀坏我了。”这是用虫子治理虫子,不也很褊狭吗?《传》说:“上面有好尚的,下面一定有更加过分的。”
所以天子的尊贵,是公辅、封疆大吏所禀受命令的。公辅的尊贵,是卿尹、曹司所禀受命令的。封疆大吏的尊贵,是监司、守令所禀受命令的。现在从上到下,以簿书为智慧,以期会为信用,以唯诺为礼仪,以苛比为义理,这是率领这些人而操持吏胥的事务。唉!天子操持吏胥的事务,于是公辅承袭其流,就以公辅的身份操持吏胥的事务了;封疆大吏效法其力,就以封疆大吏的身份操持吏胥的事务了;公辅操持吏胥的事务,于是卿尹承袭其流,就以卿尹的身份操持吏胥的事务了;曹司效法其力,就以曹司的身份操持吏胥的事务了;封疆大吏操持吏胥的事务,于是监司承袭其流,就以监司的身份操持吏胥的事务了;守令效法其力,就以守令的身份操持吏胥的事务了。唉!士人各有志向,不可强迫。
金在沙中,玉在泥中,不可扰乱。用千百人操持吏胥的事务,那么必有一人不操持吏胥的事务,以孤行其意;用一人不操持吏胥的事务,那么必有千百人操持吏胥的事务,以诋毁其不然。
从前渔父对屈原说:“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然而要戒其和同,振其英特,纳其险艰,去其健羡,毋为物牵,毋与时移,毋为巨降,毋与末齐。牢固地把握,深厚地酝酿,恬淡地对待情感,有序地划分职分,用绅带书写其言辞,用镜子整理其形体,用类别伤害其耳目,用义理痛其心。我尝流涕太息以评骘之曰:这些琐碎的人竟然如此吗?这些铺陈而复、骈旁而杂的,是吏胥的文字罢了。这些补苴而漏、标举而夸的,是吏胥的经济罢了。这些调通而合、曲折而入的,是吏胥的聪明罢了。这些强执而狠、倒持而偾的,是吏胥的断制罢了。这些旁皇而恐、磨耗而冤的,是吏胥的繁劳罢了。这些奋飞而捷、连娟而喜的,是吏胥的亨通罢了。这些濡染而及、蔓延而生的,是吏胥的风尚罢了。这些奖借而起、朋比而至的,是吏胥的人才罢了。《小旻》的诗说:“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荡》的诗说:“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这难道不是为君臣上下树立的炯戒吗?
且夫日不知夜,月不知昼,日月为明而弗能兼,无损于其大也。目能视,手能操,而目不能代手,手不能代目,无损于其各也。今有天下国家之责者,咸不自事其事,而操吏胥之事;然而吏胥常胜,君臣上下常不胜。吏胥之心机计能,常出于君臣上下所绳尺之外,所意料之外。所绳尺之外,则增其伪;所意料之外,则遁其菲。此吏胥所以常胜也。君臣上下之情故事实,不能毋在吏胥所掌记之中,所拟议之中。所掌记之中,则我常弃而彼常取;所拟议之中,则我常顿而彼常利:此君臣上下所以常不胜也。积常不胜之势以至于匮,而君臣上下之理日以微矣;席常胜之势,以至于目中不复知有君臣上下,而吏胥之奸满腹、毒满世矣。其在《抑》之诗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孰谓吏胥而不可以胜之矣乎?
胜之维何?曰:以吏胥之事还之吏胥,以君臣上下之事还之君臣上下。以大体为规摹,以小体为不足杖,以公道为脉落,以私道为不可行。游乎六艺,畅乎百家,我知其弗为吏胥之文字也矣;树乎社稷,孕乎民物,我知其弗为吏胥之经济也矣。察而不剽,中而不奇,我知其弗为吏胥之聪明也矣。愤而不沸,锄而不惨,我知其弗为吏胥之断制也矣。简而不漏,壹而不枯,我知其弗为吏胥之繁劳也矣。耸而不随,劲而不萎,我知其弗为吏胥之亨通也矣。入守典则,出振丰裁,我知其弗为吏胥之风尚也矣;上窥圣贤,次自贵爱,我知其弗为吏胥之人材也矣。兹八端者,乃吏胥所以簸弄君臣上下,而破其所挟持而不有之,出其所可为典刑而整齐变化之,于是君臣上下常胜,而吏胥常不胜。
夫吏胥之所以不胜,为其胜之以不吏胥之人也;胜之以不吏胥之人,为其君臣上下咸相为炯戒,以毋操吏胥之事也。昔柳彧见隋主勤于听受百僚奏请,多有烦碎,谏曰:“陛下留心治道,无惮疲劳,乃至营造细小之事,出给轻微之物,一日之内,酬答百司。愿察臣言,少减烦碎,唯经国大计,非臣下所能裁断者,奏请详决。”此为臣下者戒其君上以毋操吏胥之事也。唐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宰相,当大开耳目,求访贤哲。比闻听受词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哉?”此为君上者戒其臣下以毋操吏胥之事也。曹参代萧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此在上位者戒其群僚以毋操吏胥之事也。诸葛亮躬校簿书,主簿杨颙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古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丙吉不问死人,陈平不知钱谷,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公躬校簿书,流汗终日,不亦劳乎?”此在下位者戒其长官以毋操吏胥之事也。
大底相为炯戒也,则相为匡救也;相为匡救也,则相为荡除也;相为荡除也,则相为整理也;相为整理也,则相为扶养也;相为扶养也,则相为雍容也;相为壅容也,则相为绵亘也。是故善医疾者审脉、审方;善医国者审政、审人。今欲政其政、人其人,则亡过戒其君臣上下以毋操吏胥云尔。
是故臣下戒其君上,而君上不吏胥矣;君上不吏胥,然后吏胥不援君上以束缚人;不援君上以束缚人,然后吏胥之根株去。君上戒其臣下,而臣下不吏胥矣;臣下不吏胥,然后吏胥不援臣下以驱使人;不援臣下以驱使人,然后吏胥之枝叶去。上位戒其群僚,而群僚不吏胥矣;群僚不吏胥,然后吏胥不援群僚以刺撢人;不援群僚以刺撢人,然后吏胥之机括去。下位戒其长官,而长官不吏胥矣;长官不吏胥,然后吏胥不援长官以恐愒人;不援长官以恐愒人,然后吏胥之气炎去。去吏胥之气炎,然后险心溢訾、不可抵当者亡有也。去吏胥之机括,然后诡文造端、不可测识者亡有也。去吏胥之枝叶,然后骈旁侧出、不可收拾者亡有也。去吏胥之根株,然后隐忌壅蔽、不可揃剔者亡有也。四者亡有,然后纲常振而政教明,阴阳和而风雨时也。其在《角弓》之诗曰:“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允若兹,则吏胥何奸之能奇,而何毒之能横矣乎?是故以奸鉏奸者滞,以正理奸者融;以毒沸毒者噪,以良约毒者驯。
译再说,太阳不知道夜晚,月亮不知道白昼,日月虽然代表光明,却不能兼有昼夜,这并不损害它们的宏大。眼睛能够看,手能够拿,但眼睛不能代替手,手不能代替眼睛,这并不损害它们各自的功能。现在那些负有天下国家责任的人,都不亲自处理自己的事务,却去操持吏胥(低级官吏)的事务;然而吏胥常常占上风,君臣上下常常占下风。吏胥的心机计谋,常常超出君臣上下所规定的准则之外,超出他们的预料之外。超出准则之外,就增加了虚伪;超出预料之外,就隐藏了奸邪。这就是吏胥常常占上风的原因。君臣上下的情况事实,不能不在吏胥掌管记录之中,在他们拟议谋划之中。在掌管记录之中,我就常常丢弃,他们就常常获取;在拟议谋划之中,我就常常停顿,他们就常常获利:这就是君臣上下常常占下风的原因。积累常常占下风的形势以至于困竭,君臣上下的道理就一天比一天微弱了;凭借常常占上风的形势,以至于眼中不再知道有君臣上下,吏胥的奸诈充满内心、毒害弥漫世间了。《诗经·抑》中说:“唉,年轻人!不知道好坏。不是手把手地带着你,而是告诉你事情。不是面对面地命令你,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告诫你。”谁说吏胥不可以战胜呢?
战胜他们靠什么?回答说:把吏胥的事务归还给吏胥,把君臣上下的事务归还给君臣上下。以大体作为规范,以小体作为不值得依赖的东西,以公道作为脉络,以私道作为不可行的东西。游历于六艺之中,畅达于百家之学,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文字;树立于社稷之上,孕育于民物之间,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经济;明察而不剽窃,中正而不奇特,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聪明;愤慨而不沸腾,铲除而不残酷,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决断;简略而不遗漏,专一而不枯槁,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繁杂劳苦;耸立而不随波逐流,刚劲而不萎靡,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亨通;入朝遵守典则,出朝振奋风采,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风尚;向上窥探圣贤,其次自贵自爱,我知道这不会成为吏胥的人才。这八个方面,是吏胥用来摆弄君臣上下,破坏他们所凭借而拥有的东西,拿出可以作为典范而整齐变化的东西,于是君臣上下常常占上风,而吏胥常常占下风。
吏胥之所以占下风,是因为用不是吏胥的人来战胜他们;用不是吏胥的人来战胜他们,是因为君臣上下都互相警戒,不操持吏胥的事务。从前柳彧看见隋主勤于听取百官的奏请,有很多烦琐琐碎的事情,劝谏说:“陛下留心治国之道,不畏惧疲劳,甚至营造细小的事情,拿出轻微的物品,一天之内,酬答百官。希望陛下察纳臣言,稍微减少烦琐,只有关乎国家的大计,不是臣下所能裁断的,才奏请详细决断。”这是臣下警戒君主不要操持吏胥的事务。唐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作为宰相,应当大开耳目,寻求访求贤哲。近来听说你们听取诉讼,一天忙不过来,怎么能帮助我寻求贤才呢?”这是君主警戒臣下不要操持吏胥的事务。曹参代替萧何担任相国,处理事务没有什么变更,完全遵循萧何的约束。选择郡国中不善言辞、厚重长者的官吏,就召来任命为丞相史;那些言辞刻薄深刻、想要追求声名的官吏,就斥退。这是在上位的人警戒群僚不要操持吏胥的事务。诸葛亮亲自校对簿书,主簿杨颙劝谏说:“治理国家有体制,上下不能互相侵越。古代称坐着讨论大道,叫做三公;起来执行,叫做士大夫。丙吉不问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他们确实通达于位分的体制。现在您亲自校对簿书,流汗终日,不也太劳累了吗?”这是在下位的人警戒长官不要操持吏胥的事务。
大体上互相警戒,就互相匡正补救;互相匡正补救,就互相荡除弊端;互相荡除弊端,就互相整理秩序;互相整理秩序,就互相扶持养育;互相扶持养育,就互相雍容和谐;互相雍容和谐,就互相绵延不断。所以善于医治疾病的人审察脉象、审察药方;善于医治国家的人审察政治、审察人才。现在想要治理政治、任用人才,没有超过警戒君臣上下不要操持吏胥的事务罢了。
所以臣下警戒君主,君主就不像吏胥了;君主不像吏胥,然后吏胥就不能援引君主来束缚人;不能援引君主来束缚人,然后吏胥的根株就被去除了。君主警戒臣下,臣下就不像吏胥了;臣下不像吏胥,然后吏胥就不能援引臣下来驱使人;不能援引臣下来驱使人,然后吏胥的枝叶就被去除了。上位的人警戒群僚,群僚就不像吏胥了;群僚不像吏胥,然后吏胥就不能援引群僚来刺探人;不能援引群僚来刺探人,然后吏胥的机括就被去除了。下位的人警戒长官,长官就不像吏胥了;长官不像吏胥,然后吏胥就不能援引长官来恐吓人;不能援引长官来恐吓人,然后吏胥的气焰就被去除了。去除了吏胥的气焰,然后险恶之心泛滥、不可抵挡的人就没有了。去除了吏胥的机括,然后诡诈的文字制造端由、不可测识的人就没有了。去除了吏胥的枝叶,然后旁侧滋生、不可收拾的人就没有了。去除了吏胥的根株,然后隐忌壅蔽、不可剔除的人就没有了。这四者没有了,然后纲常振兴而政教清明,阴阳调和而风雨应时。《诗经·角弓》中说:“不要教猴子爬树,就像泥巴涂在泥巴上。君子有美好的谋略,小人就归属于他。”确实如此,那么吏胥有什么奸诈能够出奇,有什么毒害能够横行呢?所以用奸诈铲除奸诈的人停滞,用正道治理奸诈的人融合;用毒害沸腾毒害的人喧嚣,用良善约束毒害的人驯服。
医贫
浮邱子曰:医贫有道乎?曰:古者多常民,而农居其十之八九;今者多浮民,而农不过十之三四。是故农者不必食,食者不必农。使食者必农,则不农者必力农。不农者必力农,则业有所开;使农者必食,则不农者不贼农。不农者不贼农,则弊有所止。弊有所止,则民毋敢作为奇言异服,奸声乱色,群居野处,不奉训典者。业有所开,则民毋敢坐仰天家豢养,子又生子,孙又生孙,不亲稼穑艰难者。无不奉训典之民,则朴气存;朴气存,则群知勉;群知勉,则物力丰。无不亲稼穑之民,则生理足;生理足,则自为养;自为养,则邦本厚。如是者国无贫。
女子不绩则逸,逸则淫,淫则俗坏。女子不桑,则蚕不畜;蚕不畜,则茧不成;茧不成,则布帛不出;布帛不出,则仰他人丝絮而后衣之;仰他人丝絮而后衣之,则费倍而不可以常。是故君子树蚕桑毋以地,教纺绩毋以族。毋以地,则东南宜之,西北亦宜之。毋以族,则贫贱之妇宜之,富贵之妇亦宜之。使富贵之妇皆纺绩,则不劳而衣文绣者有惩。使西北皆蚕桑,则布帛不可胜用,而民享其利。如是者国无贫。
井田不可骤复也,盍限民田乎?疆隅患其太广也,盍稽户口乎?稽户口,则析多寡;析多寡,则总制节;总制节,则详生聚。限民田,则均贫富;均贫富,则抑兼并;抑兼并,则鲜流亡。如是者国无贫。
民命于天,有亨有困;谷产于地,有丰有耗;赋入于君,有艰有易。是故毋逞有馀,毋忘不足。毋逞有馀,则储之以待用;毋忘不足,则用之以补匮。储之以待用,则内毋瘠;用之以补匮,则外毋噪。内毋瘠,外毋噪,则水早不能使灾,盗贼不能使困。水旱不能使灾,则人民利;盗贼不能使困,则宗祏定。人民利,宗祏定,则万年之计,非一岁之计、不终日之计。如是者国无贫。
天下皆王土也,民皆赤子也。皆王土,则肥硗略同;皆赤子,则甘苦略同。是故赋无偏重,贡无偏轻。偏轻者毋加之,以明有恩也;偏重者毋仍之,以明有制也。是故拯其急,苏其困,必出于有恩;有恩必出于有制,有制必出于大公,大公必出于独断。能独断,则民倚杖;能大公,则民说服。民说服,则无倍畔;民倚杖,则无饥枯。如是者国无贫。
古之征于民也粟,今之征于民也银。是故银势积重,粟势积轻。银势积重,则督征愈急;督征愈急,则民愈恐;民愈恐,则操银者耸其价以难民;耸其价以难民,则典妻鬻子然后已。粟势积轻,则赴征愈窘;赴征愈窘,则民愈怨;民愈怨,则粟不足以赡而田不足以守;粟不足以赡而田不足以守,则作奸犯科然后已。是故君子毋弃民所有,毋苛民所无,毋所获非所输、所需非所出。毋弃民所有,则粟不贱;毋苛民所无,则银不贵。毋所获非所输、所需非所出,则民不穷而赋不诎。如是者国无贫。
常则毋违民时,荒则毋索民租。毋违民时,则民劳于耕,毋劳于役;毋索民租,则民困于岁,毋困于君。民困于岁,则君以其仁政补之;毋困于君,则民得以其馀力自食焉。如是者国无贫。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民聚,则天下之财皆其财;民散,则天下之财非其财。是故府库之藏毋私,山海之利毋伐。毋伐山海之利,则大度足以致中和;大度足以致中和,则天与人同其消息。毋私府库之藏,则慈德足以夷患难;慈德足以夷患难,则君与民同其消息。君与民同其消息,则民皆信君之为我;天与人同其消息,则人必享天之禄于弗休。如是者国无贫。
国必有费,费必有冗,冗必有积,积必有裁。积于岁,则为定例;积于人,则为活计。为定例,则裁之贵以其体要;为活计,则裁之贵以其次第。以次第,则不乱;以体要,则不倚。不乱不倚,则政必举而治必成。如是者国无贫。
宫禁之用毋滥,官府之用毋滥,兵卫之用毋滥,边鄙之用毋滥,凶荒之用毋滥,仓卒非常之用毋滥。毋滥,则用不伤财;用不伤财,则有流通,无耗废;无耗废,则塞其毒;塞其毒,则能久长。有流通,则得其理;得其理,则能广大。如是者国无贫。
译医治贫困有方法吗?回答说:古代平民多,其中从事农业的占十分之八九;如今流动人口多,从事农业的不过十分之三四。因此,务农的人不一定有饭吃,有饭吃的人不一定务农。如果让有饭吃的人都去务农,那么不务农的人就一定会努力从事农业。不务农的人努力从事农业,那么事业就能有所开拓;如果让务农的人都能吃饱,那么不务农的人就不会侵害农民。不务农的人不侵害农民,那么弊端就能有所停止。弊端停止,百姓就不敢从事奇谈怪论、奇异服饰,奸邪之声、混乱之色,群居野外,不遵循训导典籍的行为。事业有所开拓,百姓就不敢坐享朝廷的供养,子孙繁衍,却不亲自体验耕种的艰难。没有不遵循训导典籍的百姓,那么淳朴的风气就能保存;淳朴的风气保存,那么众人就会知道勤勉;众人勤勉,那么物力就会丰盛。没有不亲自耕种的百姓,那么生计就能充足;生计充足,那么就能自我供养;自我供养,那么国家的根基就会厚实。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女子不从事纺织就会安逸,安逸就会淫乱,淫乱就会败坏风俗。女子不种桑养蚕,那么蚕就不会被饲养;蚕不被饲养,那么茧就不会结成;茧不结成,那么布帛就不会产出;布帛不产出,那么就要依赖他人的丝絮才能穿衣;依赖他人的丝絮才能穿衣,那么费用加倍且不能长久。因此,君子推广蚕桑不限制地域,教导纺织不限制族群。不限制地域,那么东南适宜,西北也适宜。不限制族群,那么贫贱的妇女适宜,富贵的妇女也适宜。如果让富贵的妇女都从事纺织,那么不劳而获穿着锦绣的人就会受到惩戒。如果西北都种桑养蚕,那么布帛就用之不尽,百姓就能享受其利。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井田制不能突然恢复,何不限制百姓的田地呢?疆界角落担心其过于广阔,何不核查户口呢?核查户口,就能分析多寡;分析多寡,就能总体控制调节;总体控制调节,就能详细规划人口繁衍聚集。限制百姓田地,就能均衡贫富;均衡贫富,就能抑制兼并;抑制兼并,就能减少流亡。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百姓的命运由天决定,有亨通也有困顿;谷物产于土地,有丰收也有损耗;赋税上缴君主,有艰难也有容易。因此,不要逞强有余,不要忘记不足。不要逞强有余,那么储存起来以备使用;不要忘记不足,那么使用储备以补充匮乏。储存起来以备使用,那么内部就不会贫弱;使用储备以补充匮乏,那么外部就不会骚动。内部不贫弱,外部不骚动,那么水旱灾害就不能造成灾难,盗贼就不能造成困顿。水旱灾害不能造成灾难,那么百姓就受益;盗贼不能造成困顿,那么宗庙就安定。百姓受益,宗庙安定,那么这就是万年的计策,而不是一年的计策、不终日的计策。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天下都是君王的土地,百姓都是君王的子民。都是君王的土地,那么肥沃贫瘠大致相同;都是君王的子民,那么甘苦大致相同。因此,赋税没有偏重,贡赋没有偏轻。偏轻的不增加,以表明有恩德;偏重的不沿袭,以表明有制度。因此,拯救急难,复苏困顿,一定出于有恩德;有恩德一定出于有制度,有制度一定出于大公无私,大公无私一定出于独断专行。能够独断专行,那么百姓就有所依靠;能够大公无私,那么百姓就信服。百姓信服,那么就没有背叛;百姓有所依靠,那么就没有饥荒枯竭。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古代向百姓征收的是粮食,如今向百姓征收的是白银。因此,白银的势力积累沉重,粮食的势力积累轻微。白银的势力积累沉重,那么督征就越紧迫;督征越紧迫,那么百姓就越恐惧;百姓越恐惧,那么持有白银的人就抬高价格以刁难百姓;抬高价格以刁难百姓,那么典妻卖子然后才停止。粮食的势力积累轻微,那么缴纳赋税就越窘迫;缴纳赋税越窘迫,那么百姓就越怨恨;百姓越怨恨,那么粮食不足以供养而田地不足以守护;粮食不足以供养而田地不足以守护,那么作奸犯科然后才停止。因此,君子不要丢弃百姓所有的,不要苛求百姓所没有的,不要所获得的不是所缴纳的、所需要的不是所产出的。不要丢弃百姓所有的,那么粮食就不贱;不要苛求百姓所没有的,那么白银就不贵。不要所获得的不是所缴纳的、所需要的不是所产出的,那么百姓就不穷困而赋税就不匮乏。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平时不要违背农时,荒年不要索取民租。不违背农时,那么百姓忙于耕种,不忙于劳役;不索取民租,那么百姓困于年成,不困于君主。百姓困于年成,那么君主就用仁政来弥补;不困于君主,那么百姓就能用剩余的力气自我养活。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财富聚集那么百姓离散,财富分散那么百姓聚集。百姓聚集,那么天下的财富都是他的财富;百姓离散,那么天下的财富就不是他的财富。因此,府库的储藏不要私占,山海的利益不要掠夺。不掠夺山海的利益,那么宽大的气度足以达到中和;宽大的气度足以达到中和,那么天与人就共同顺应消长。不私占府库的储藏,那么慈爱的德行足以消除患难;慈爱的德行足以消除患难,那么君主与百姓就共同顺应消长。君主与百姓共同顺应消长,那么百姓都相信君主是为了他们;天与人共同顺应消长,那么人必定享受天的福禄而不停息。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国家一定有费用,费用一定有冗杂,冗杂一定有积累,积累一定有裁减。积累在年度上,就成为定例;积累在人员上,就成为生计。成为定例,那么裁减贵在把握其体统纲要;成为生计,那么裁减贵在遵循其次序。遵循次序,那么就不混乱;把握体统纲要,那么就不偏倚。不混乱不偏倚,那么政事一定能推行而治理一定能成功。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宫禁的用度不要浪费,官府的用度不要浪费,兵卫的用度不要浪费,边疆的用度不要浪费,灾荒的用度不要浪费,仓促非常情况的用度不要浪费。不浪费,那么用度就不伤害财力;用度不伤害财力,那么就有流通,没有耗损废弃;没有耗损废弃,那么就能堵塞祸害;堵塞祸害,那么就能长久。有流通,那么就能得其道理;得其道理,那么就能广大。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困。
一器之值几何,毋倍其值;一役之需几何,毋浮其需。凡倍其值、浮其需,则一增至十,十增至百,百增至千,千增至万。毋倍其值、浮其需,则万减至千,千减至百,百减至十,十减至一。去所增,则欺伪屏;欺伪屏,则絜白著;絜白著,则官常清。留所减,则积累多;积累多,则度支给;度支给,则国势强。如是者国无贫。
宫阙毋崇,苑囿毋广,饮膳毋珍,服饰毋艳,宝玉毋奇,图画毋工,田猎毋骋,祭祀毋杂。如是则财有常入,用无旁出。去其旁出,则毋淫于心;守其常入,则毋削于势。毋淫于心,则动静威仪可以服人;毋削于势,则安危不测可以自立。如是者国无贫。
钱铸于官,毋铸于私;货出于市,毋出于官。货出于市则便,出于官则不便。掌以絜己司市之官,则便;而掌以贪猾庸秽、造作烦苛之官,则不便。取贪猾庸秽、造作烦苛者刀墨之,教敕之,则便;而天下利权所在,毋令读书明义者掌之,而使枵中无实者更迭掌之,则不便。钱铸于官则便,铸于私则不便。民不敢于私铸,则便;而敢于私销,俾流通有用之钱浸假而皆熔为笨重无用之器,则不便。取私铸、私销一切禁格之,则便;而官钱不能斟酌轻重,母子相权以衡万物之平,则不便。去其不便,则能止奸;循其便,则能强本。能止奸,则蠹蚀不入;能强本,则丰硕不已。如是者国无贫。
毋算商车,毋算缗钱,毋税入市,毋税间架,毋税农具,毋税青苗,毋税谷,毋税酒,毋税麴,毋税醋,毋税书籍纸札,毋税蔬果、竹木、柴薪,毋税金银、珠玉、铜铁、沙矾,毋税食羊乳牛,毋税鱼<▯多>、鸭埠,毋收责,毋率贷,毋系囚入缣,毋买奴输估。是故税宜减而宜薄者,郅治之政也;税弥繁而弥厚者,叔季之政也。郅治之政不可忘,叔季之政不可袭。是故君子取民有常物,用物有元气。有常物,则民不厌于供;有元气,则物不穷于出。民不厌于供,则少取之而生多取焉;物不穷于出,则少用之而生多用焉。如是者国无贫。
国家惟正之供,俄而百姓欠之矣,俄而吏胥蚀之矣,俄而州县侵之矣。君子罪州县,毋罪吏胥;罪吏胥,毋罪百姓。百姓不得已而欠,此大可闵念也。尔乃吏胥剥取百姓,而假州县以肆其威;州县剥取百姓,而驱吏胥以肆其毒,是岂可不为之惩艾矣乎?尔乃州县饱侵正供,而诿其咎于吏胥之作奸;吏胥饱蚀正供,而诿其咎于百姓之逋赋,是岂可不为之击断矣乎?欲惩艾而击断之,则莫如令必遂,罪必诛。罪必诛,则州县恐;州县恐,则知洗心;知洗心,则毋敢侵。州县毋敢侵,则吏胥恐;吏胥恐,则知畏法;知畏法,则毋敢蚀。令必遂,则其计已侵、已蚀者俾补之,其未及侵、未及蚀者俾谨之。补其已侵、已蚀,非封已也,持天下赋入之公也;谨其未及侵、未及蚀,非苛物也,塞天下蠹入之私也。塞天下蠹入之私,则众匪销;众匪销,则偷盗止。持天下赋入之公,则众正举;众正举,则输将实。如是者国无贫。
凡兵久驻而匮于饷,莫如屯田。民太繁而啬于养,莫如垦田。凡屯田,则寓无事为农、有事为兵之意,是故可使兵耕,毋募民使耕。垦田,则有成熟与不成熟之别,是故可使熟者起科,毋使不熟者起科。毋募民使耕,则宜计兵而授之田;计兵而授之田,则懄耕耨;懄耕耨,则岁必登;岁必登,则边无短粮;边无短粮,则国无疲兵。毋使不熟者起科,则宜迁熟补荒而劝之垦;迁熟补荒而劝之垦,则芟赔累;芟赔累,则业必成;业必成,则野无旷土;野无旷土,则国无流民。如是者国无贫。
古者有贡道,而无漕运。今者有漕运而兼河海,方其载东南之粟自海达于西北,则海运便;既而自河达于西北,则河运便,而海运罢,积势之所趣也。西北之土虽广,而不以生粟;东南之粟虽富,而不能毋困于民,积弊之所及也。积势则不可以复返,积弊则犹可以为功。为功云何?曰:西北之土可屯、可垦也。可屯、可垦,则可以粟;可以粟,则可以养;可以养,则可以实西北;可以实西北,则可以宽东南之蜚挽;可以宽东南之蜚挽,则东南数百万石之栗可以其半致之京师,以其半谨而藏之东南;以其半谨而藏之东南,则可以实东南。西北实,则心膂足;心膂足,则骨幹强;骨干强,则不可以拔。东南实,则肢体足;肢体足,则血色腴;血色腴,则不可以槁。如是者国无贫。
译一件器物的价值是多少,不要超过它的价值;一次劳役的需要是多少,不要超出它的需要。凡是超过价值、超出需要的,就会从一增加到十,从十增加到百,从百增加到千,从千增加到万。如果不超过价值、不超出需要,就会从万减少到千,从千减少到百,从百减少到十,从十减少到一。去掉那些增加的部分,欺诈虚伪就会消除;欺诈虚伪消除,廉洁清白就会彰显;廉洁清白彰显,官场常规就会清明。保留那些减少的部分,积蓄就会增多;积蓄增多,财政开支就会充足;财政开支充足,国家势力就会强大。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宫殿不要高大,园林不要广阔,饮食不要珍贵,服饰不要艳丽,宝玉不要奇异,图画不要精巧,田猎不要驰骋,祭祀不要繁杂。像这样,财富就有固定的收入,用度就没有旁支。去掉旁支,内心就不会淫乱;守住固定收入,势力就不会削弱。内心不淫乱,动静威仪就能使人信服;势力不削弱,面对安危难测的局面就能自立。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钱币由官府铸造,不要由私人铸造;货物由市场流通,不要由官府经营。货物由市场流通就便利,由官府经营就不便利。由廉洁自守、掌管市场的官员来管理,就便利;而由贪婪狡猾、庸俗污秽、制造烦苛的官员来管理,就不便利。把贪婪狡猾、庸俗污秽、制造烦苛的人用刀斧刑罚惩治,加以教导告诫,就便利;而天下利权所在,不让读书明理的人掌管,却让内心空虚无实的人轮流掌管,就不便利。钱币由官府铸造就便利,由私人铸造就不便利。百姓不敢私自铸造,就便利;而敢于私自销熔,使流通有用的钱币逐渐都熔化成笨重无用的器物,就不便利。把私自铸造、私自销熔的一切行为禁止,就便利;而官方的钱币不能斟酌轻重,通过母子钱相权来平衡万物的物价,就不便利。去掉那些不便利的,就能制止奸邪;遵循那些便利的,就能强化根本。能制止奸邪,蛀蚀就不会侵入;能强化根本,丰收就不会停止。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不要对商车征税,不要对串钱征税,不要对入市征税,不要对房屋征税,不要对农具征税,不要对青苗征税,不要对谷物征税,不要对酒征税,不要对酒曲征税,不要对醋征税,不要对书籍纸札征税,不要对蔬果、竹木、柴薪征税,不要对金银、珠玉、铜铁、沙矾征税,不要对食羊乳牛征税,不要对鱼池、鸭埠征税,不要收取债务,不要摊派借贷,不要将囚犯折抵绢帛,不要购买奴仆来抵偿估税。因此,税收适宜减少且轻薄,是至治的政治;税收越繁杂且厚重,是衰世的政令。至治的政治不可忘记,衰世的政令不可沿袭。因此君子取之于民有固定的物品,使用物品有元气。有固定的物品,百姓就不会厌烦供给;有元气,物品就不会枯竭。百姓不厌烦供给,少取就能产生多取的效果;物品不枯竭,少用就能产生多用的效果。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国家正常的赋税供给,不久百姓就拖欠了,不久吏胥就侵蚀了,不久州县就侵占了。君子要怪罪州县,不要怪罪吏胥;怪罪吏胥,不要怪罪百姓。百姓不得已而拖欠,这是非常值得怜悯的。然而吏胥剥削百姓,却假借州县来施展威风;州县剥削百姓,却驱使吏胥来施展毒手,这难道可以不加以惩戒吗?然而州县饱食了侵占的正常赋税,却把罪责推给吏胥作奸;吏胥饱食了侵蚀的正常赋税,却把罪责推给百姓拖欠赋税,这难道可以不加以打击断绝吗?想要惩戒并打击断绝,不如命令必须执行,罪行必须诛杀。罪行必须诛杀,州县就会恐惧;州县恐惧,就知道洗心革面;知道洗心革面,就不敢侵占。州县不敢侵占,吏胥就会恐惧;吏胥恐惧,就知道畏惧法律;知道畏惧法律,就不敢侵蚀。命令必须执行,那么已经侵占、已经侵蚀的让他们补还,还没有来得及侵占、还没有来得及侵蚀的让他们谨慎。补还已经侵占、已经侵蚀的,不是封闭自己的私利,而是维护天下赋税收入的公正;谨慎还没有来得及侵占、还没有来得及侵蚀的,不是苛待事物,而是堵塞天下蛀虫侵入的私欲。堵塞天下蛀虫侵入的私欲,众多匪类就会消亡;众多匪类消亡,偷盗就会停止。维护天下赋税收入的公正,众多正道就会兴起;众多正道兴起,输送缴纳就会充实。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凡是军队长期驻扎而军饷匮乏,不如实行屯田。人口太繁盛而供养不足,不如开垦田地。凡是屯田,就寓含无事时务农、有事时为兵的意思,因此可以让士兵耕种,不要招募百姓来耕种。开垦田地,就有成熟与不成熟的区别,因此可以让成熟的土地起科征税,不要让不成熟的土地起科征税。不招募百姓来耕种,就应该计算士兵数量而授予田地;计算士兵数量而授予田地,就会勤于耕种;勤于耕种,每年必定丰收;每年必定丰收,边疆就不会缺粮;边疆不缺粮,国家就不会有疲惫的士兵。不让不成熟的土地起科征税,就应该迁移成熟土地补充荒地并鼓励开垦;迁移成熟土地补充荒地并鼓励开垦,就会消除赔累;消除赔累,事业必定成功;事业必定成功,野外就没有荒废的土地;野外没有荒废的土地,国家就没有流民。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古代有贡道,没有漕运。现在有漕运且兼用河海,当它装载东南的粮食从海路到达西北时,海运便利;后来从河路到达西北,河运便利,而海运停止,这是积累的趋势所趋向的。西北的土地虽然广阔,却不生产粮食;东南的粮食虽然丰富,却不能不使百姓困苦,这是积累弊端所波及的。积累的趋势不可以再返回,积累的弊端还可以有所作为。有所作为怎么说呢?说:西北的土地可以屯田、可以开垦。可以屯田、可以开垦,就可以产粮;可以产粮,就可以供养;可以供养,就可以充实西北;可以充实西北,就可以减轻东南的转运负担;可以减轻东南的转运负担,东南数百万石的粮食就可以一半运到京师,另一半谨慎地储存在东南;另一半谨慎地储存在东南,就可以充实东南。西北充实,心腹就充足;心腹充足,骨干就强大;骨干强大,就不可以被拔除。东南充实,肢体就充足;肢体充足,血色就丰润;血色丰润,就不可以枯萎。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东南之地水苦盈,西北之地水苦竭,由沟洫不讲而蓄泄不时也,由官吏不谋黎烝之生聚,而朝廷不课官吏之爱养也。课官吏之爱养,则使官毋壅听睹于堂,而熟于野;谋黎烝之生聚,则使民毋诿灾难于岁,而力于人。是故君子劳其民,则思其济;长其地,则思其宜。相其阴阳,画其高下,本其肥硗,料其通滞。东南毋患沟洫不广,患不顺水之性以杀其流;西北毋患沟洫不能,患守尺寸之地之陋,不肯疏通水道以滋其利。能杀其流,则水苦盈者有以泄;能滋其利,则水苦竭者有以蓄。水苦盈者有以泄,则田庐不犯风涛;田庐不犯风涛,则百姓宜其室家;百姓宜其室家,则覆帱比于坤乾;覆帱比于坤乾,则群物无所不育。水苦竭者有以蓄,则豆麦不犯焦枯;豆麦不犯焦枯,则百姓长其子孙;百姓长其子孙,则慈爱比于父母;慈爱比于父母,则仁政莫之能御。如是者国无贫。
天下最溢出者唯盐利,最冗设者唯盐吏。吏多则商累,商多则枭竞,枭多则民摇。君子如欲谨正盐策,则盐吏当汰其十之八九,盐吏汰其十之八九,则第存司钱粮、司灶户者若而人。司灶户者计场以知灶,计灶以知盐,计盐以鬻之商,毋问商之所之;毋问商之所之,则行地遫;行地遬,则贱价于以厚偿;贱价于以厚偿,则枭失其柄;枭失其柄,则私化为官;私化为官,则岁入课额盈亿累万而不可既矣。司钱粮者计场以致商,计商以致课,计课以上之公,毋侵课之所入;毋侵课之所入,则律严己;律己严,则浮费于以顿革;浮费于以顿革,则官得其柄;官得其柄,则利不生蠹;利不生蠹,则天家经费左宜右有而不可穷矣。如是者国无贫。
驱有罪之官,入不毛之地,地不足以生财,官不足以考事。地不足以生财,则地不得不槁落;地不得不槁落,则官不得不拘苦。官不足以考事,则官不得不罢软;官不得不罢软,则地不得不陵夷。是故君子毋骛于广,毋骛于众。毋骛于广,则不移中原之粟养沙漠无际之民;毋骛于众,则不费巨万之俸养闲圹不职之员。粟不移于沙漠,则民有馀于粟,粟有馀于君;俸不费于闲圹,则官有馀于俸,俸有馀于国。如是者国无贫。
中外之防,不可以毋严也;取与之节,不可以毋介也。是故君子毋贪荒服之利而苟取之,毋损中华之利而苟与之。毋苟取,则能直其词以鉏不顺。毋苟与,则能大其坊以塞无厌。塞无厌,则觊觎销;觊觎销,则名实理;名实理,则正大见。鉏不顺,则榛梗化;榛梗化,则民物宁;民物宁,则丰亨致。如是者国无贫。
侠少言利,利常竭;老成不言利,利常存。计臣言利,利常短;大臣不言利,利常广。是故存利莫如有识,广利莫如有体。有识则无搜土脉、伐金银,以犯天忌;有体则毋鬻官爵、削材实,以积人愆。毋搜土脉、伐金银,则贫不与乱争巘;毋犯天忌,则阴阳和而风雨时。毋鬻官爵、削材实,则贱不与贵争涂;毋积人愆,则礼乐举而兵刑治。阴阳和,风雨时,则百物理昌;礼乐举,兵刑治,则万民命立。万民命立,则润泽丰美;百物理昌,则发生长赢。如是者国无贫。
四海为富,则毋作匹夫之计。礼义为重,则毋设货财于心。毋设货财于心,则政乃新;毋作匹夫之计,则术乃大。是故君子讽《周礼》,则思以礼制欲;讽《大学》,则思以义为利。以欲灭礼则肆,以礼制欲则敬;以利为利则凶,以义为利则吉。肆者肥于身以危于国也,敬者危于身以肥于国也;凶者逐于小以丧于巨也,吉者举于巨以全于小也。如是者国无贫。
刺奢
浮邱子曰:山之不茂,斧斤坏之。川之不澄,风涛坏之。世之不古,奢坏之。是故奢者,性行之斧斤,俗尚之风涛也。今欲复古,则必去奢。今欲去奢,则必破其十美,发其九召,谨其七拟,秩其五导,教其四本,挈其一要。
十美维何?服美伤度,邪正之门;食美伤味,通滞之门;室美伤材,枯菀之门;器美伤神,敬忼之门。男美伤老,生死之门;女美伤顺,成败之门;爵美伤功,短长之门;禄美伤德,纯驳之门。交美伤贿,清浊之门;族美伤焰,毁誉之门。
译东南地区水患严重,西北地区水源枯竭,这是因为不修治沟渠堤防,蓄水排水不合时宜;是因为官吏不筹划百姓的生计繁衍,朝廷不考核官吏是否爱护养育百姓。考核官吏的爱护养育,就要让官吏不要只在厅堂上阻塞视听,而要熟悉野外民情;筹划百姓的生计繁衍,就要让百姓不要把灾难归咎于年成,而要依靠人力。因此君子役使百姓,就想着如何救济他们;治理土地,就想着如何因地制宜。观察阴阳向背,规划高低地势,根据土壤肥瘠,估量水流通滞。东南地区不担心沟渠不够宽广,担心的是不顺从水的本性来减缓水流;西北地区不担心沟渠无法修筑,担心的是固守狭小土地的陋习,不肯疏通水道以增益水利。能减缓水流,水患严重的地方就有地方排泄;能增益水利,水源枯竭的地方就有地方蓄水。水患严重的地方有地方排泄,田舍房屋就不受风涛侵害;田舍房屋不受风涛侵害,百姓就安居乐业;百姓安居乐业,恩泽覆盖就堪比天地;恩泽覆盖堪比天地,万物就没有不能生长的。水源枯竭的地方有地方蓄水,豆麦就不受焦枯之害;豆麦不受焦枯之害,百姓就能繁衍子孙;百姓繁衍子孙,慈爱就堪比父母;慈爱堪比父母,仁政就没有谁能阻挡。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天下最易溢出的只有盐利,最冗杂设置的只有盐吏。官吏多则商人受累,商人多则豪强竞争,豪强多则百姓动荡。君子如果想要谨慎端正盐政,就应当裁减十分之八九的盐吏;裁减十分之八九的盐吏,就只保留管理钱粮、管理灶户的若干人。管理灶户的人计算盐场以知晓灶数,计算灶数以知晓盐量,计算盐量以卖给商人,不过问商人去哪里;不过问商人去哪里,商人行动就迅速;行动迅速,低价就能得到丰厚回报;低价得到丰厚回报,豪强就失去手段;豪强失去手段,私盐就转化为官盐;私盐转化为官盐,每年的税收额度就会亿万累积而无穷尽。管理钱粮的人计算盐场以招致商人,计算商人以招致税收,计算税收以上缴国库,不侵吞税收收入;不侵吞税收收入,律己就严格;律己严格,浮滥费用就能立刻革除;浮滥费用立刻革除,官府就掌握权柄;官府掌握权柄,利益就不生蛀虫;利益不生蛀虫,皇家经费就左右适宜而无穷尽。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驱逐有罪的官员,让他们进入不长草木的地方,土地不足以产生财富,官员不足以考察政绩。土地不足以产生财富,土地就不得不荒芜;土地不得不荒芜,官员就不得不拘束困苦。官员不足以考察政绩,官员就不得不软弱无能;官员不得不软弱无能,土地就不得不衰败。因此君子不追求广阔,不追求众多。不追求广阔,就不迁移中原的粮食去供养沙漠无边无际的百姓;不追求众多,就不耗费巨万俸禄去供养闲散不尽职的官员。粮食不迁移到沙漠,百姓就有剩余粮食,君主也有剩余粮食;俸禄不耗费在闲散官员身上,官员就有剩余俸禄,国家也有剩余俸禄。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内外边防,不可以不严密;取予的节度,不可以不分明。因此君子不贪图荒远地区的利益而随意夺取,不损害中原的利益而随意给予。不随意夺取,就能言辞正直以铲除不顺从者;不随意给予,就能扩大堤防以堵塞无厌之心。堵塞无厌之心,觊觎之心就消除;觊觎之心消除,名实就合理;名实合理,正大光明就显现。铲除不顺从者,荆棘就转化;荆棘转化,百姓万物就安宁;百姓万物安宁,丰盛亨通就到来。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轻浮年少谈论利益,利益常常枯竭;老成持重不谈论利益,利益常常存在。计臣谈论利益,利益常常短浅;大臣不谈论利益,利益常常广大。因此保存利益没有比有见识更好的,扩大利益没有比有体统更好的。有见识就不会搜刮地脉、开采金银,以触犯天忌;有体统就不会出卖官爵、削减实质,以积累人怨。不搜刮地脉、开采金银,穷人就不与富人争夺险要;不触犯天忌,阴阳就调和而风雨按时。不出卖官爵、削减实质,贱民就不与贵人争夺道路;不积累人怨,礼乐就兴起而兵刑就治理。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万物就治理昌盛;礼乐兴起,兵刑治理,万民生命就确立。万民生命确立,润泽就丰美;万物治理昌盛,发生就长盛。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四海为富,就不要做匹夫的小算盘;礼义为重,就不要在心里设置货财。不在心里设置货财,政治就革新;不做匹夫的小算盘,术数就宏大。因此君子诵读《周礼》,就想着用礼制来节制欲望;诵读《大学》,就想着以义为利。用欲望灭礼就放肆,用礼制节制欲望就恭敬;以利为利就凶险,以义为利就吉祥。放肆的人使自身肥厚而使国家危亡,恭敬的人使自身危困而使国家肥厚;凶险的人追逐小利而丧失大局,吉祥的人举重大局而保全小利。像这样国家就不会贫穷。
刺奢
浮邱子说:山林不茂盛,是斧斤破坏了它。河流不清澈,是风涛破坏了它。世道不古朴,是奢侈破坏了它。因此奢侈,是性情行为的斧斤,是风俗崇尚的风涛。现在想要恢复古制,就必须去除奢侈。现在想要去除奢侈,就必须破除十种美,揭露九种召祸,谨慎七种比拟,排列五种引导,教导四种根本,提挈一个纲要。
十种美是什么?衣服华美伤害法度,是邪正的门径;食物华美伤害真味,是通滞的门径;居室华美伤害材料,是枯荣的门径;器物华美伤害精神,是恭敬傲慢的门径。男子华美伤害老年,是生死的门径;女子华美伤害顺从,是成败的门径;爵位华美伤害功劳,是短长的门径;俸禄华美伤害德行,是纯驳的门径。交往华美伤害贿赂,是清浊的门径;宗族华美伤害焰气,是毁誉的门径。
九召维何?贪天以饱其欲,时则召日星之变;非时以伐其性,时则召寒燠之愆;席威以抗其势,时则召旱乾之厉;柔心以溺其情,时则召水潦之淫;昧己以封其私,时则召鬼神之毒;即事以倍其偿,时则召道路之谣;脧民以竭其膏,时则召疫疠之惨;露财以启其争,时则召寇盗之警;盈福以肥其奉,时则召灭亡之祸。
七拟维何?臣子之养拟朝廷,是为逾等,逾等者僭;士族之养拟卿相,是为陵节,陵节者狂;商贾之养拟官府,是为滑心,滑心者贱;畎亩之养拟市井,是为丑状,丑状者浇;妇寺之养拟丈夫,是为恃宠,恃宠者妒;俳倡之养拟善良,是为丧实,丧实者窃;贫窭之养拟富室,是为傲命,傲命者蠢。
五导维何?祖宗不唱奢始,于以导其子孙朴如也;君王不唱奢始,于以导其臣下朴如也;公辅不唱奢始,于以导其僚属朴如也;官吏不唱奢始,于以导其士民朴如也;士族不唱奢始,于以导其颛愚朴如也。
四本维何?本之忠信故知诚,知诚故锄伪,锄伪故毋奢。本之廉耻故知简,知简故芟冗,芟冗故毋奢。本之敬戒故知忧,知忧故节乐,节乐故毋奢。本之宁谧故知静,知静故驭动,驭动故毋奢。
一要维何?曰:其俭乎!其俭乎!十美毋萌,镇以俭也;九召毋贼,塞以俭也;七拟毋傲,裁以俭也;五导毋怍,风以俭也;四本毋匮,成以俭也。《书》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春秋传》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是故言乎君道,俭而神者帝,俭而理者王,俭而力者霸,俭而谋者强,不俭而骄者亡。言乎臣道,俭而泰者圣人,俭而详者贤人,俭而勉强者豪杰,不俭而污者杂人。言乎国势、民风,俭而敦庞者为太古,俭而絜白者为中古,俭不俭战胜于上下之交者为下古,废俭为奢、濡染亡极者为不古。
辨荒
浮邱子曰:夫事必稽其积也,政必塞其罅也。不稽其积,而治其流,流莫止矣。不塞其罅,而治其匮,匮莫补矣。是故身已瘠,命已县,然后走千百里之外而求医;稼已枯,岁已荒,然后呼天而请雨露之润:此必不得之数也。
君子格天以人,调气以理,植物以心,活万以一。礼乐举而刑罚清,纲纪明而号令析,阴阳和而风雨时,草木茂而鸟兽孳,恶有荒岁邪?荒氓邪?尧之圣也水九年,汤之仁也旱七年,此曷以也?其所前行素修足赖也。既圣矣,可以毋水,可以水;既仁矣,可以毋旱,可以旱。可以水,而民毋溺;可以旱,而民毋饥。可以溺,而民毋怨;可以饥,而民毋畔。可以饥而民毋畔者,必可以毋饥者也;可以溺而民毋怨者,必可以毋溺者也。可以旱而民毋饥者,必可以毋旱者也;可以水而民毋溺者,必可以毋水者也。人之言曰:“捄荒无善策。”君子不道也。《周官》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几,七曰眚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盗贼。周室已降,荒政屡变,于是乎有移民、移粟之策,有平籴之策,有设糜粥之策,有兴工作以聚失业之策,君子以为末矣。则尝端居而思焉,周以十二荒政聚万民,而君子以十二荒原治君臣上下之人。
十二荒原维何?一曰原陋,二曰原傲,三曰原噪,四目原诈,五曰原碎,六曰原苛,七曰原壅,八曰原比,九曰原欺,十曰原媠,十有一曰原杂,十有二曰原贪。原陋生猎,古制乃坏,国乃卑,民乃不振,此陋为荒原一。原傲生肆,己心乃大,国乃横,民乃不宁,此傲为荒原二。原噪生嚣,风尚乃桡,国乃移,民乃不齐,此噪为荒原三。原诈生诡,性始乃枝,国乃滑,民乃不常,此诈为荒原四。原碎生丑,名数乃繁,国乃敝,民乃不适,此碎为荒原五。原苛生惨,刑用乃烈,国乃毒,民乃不毓,此苛为荒原六。原壅生敝,门窦乃奥,国乃盲,民乃不章,此壅为荒原七。原比生群,羽翼乃丰,国乃纷,民乃不衷,此比为荒原八。原欺生谩,文貌乃滥,国乃饰,民乃不入,此欺为荒原九。原媠生委,精气乃毁,国乃寄,民乃不葆,此媠为荒原十。原杂生垢,名分乃裂,国乃辱,民乃不向,此杂为荒原十有一。原贪生媟,行检乃亏,国乃耻,民乃不根,此贪为荒原十有二。
译九种招致灾祸的行为是什么?贪求上天恩赐以饱足私欲,就会招致日食星变的灾异;违背时节去伤害人的本性,就会招致寒暑失调的过失;依仗威势以抗衡权势,就会招致旱灾的祸患;心思柔弱以沉溺私情,就会招致水涝泛滥的淫溢;蒙蔽自己以封闭私利,就会招致鬼神的毒害;从事事务以加倍索取报酬,就会招致道路上的谣传;剥削百姓以耗尽民脂民膏,就会招致瘟疫的惨状;显露财富以引发争夺,就会招致寇盗的警报;盈满福气以丰厚供奉,就会招致灭亡的灾祸。
七种比拟僭越的行为是什么?臣子的供养比拟朝廷,这叫超越等级,超越等级就是僭越;士族的供养比拟卿相,这叫逾越节度,逾越节度就是狂妄;商贾的供养比拟官府,这叫扰乱人心,扰乱人心就是卑贱;农夫的供养比拟市井,这叫丑恶状况,丑恶状况就是浇薄;妇女宦官的供养比拟男子,这叫依仗宠幸,依仗宠幸就是嫉妒;俳优倡妓的供养比拟善良之人,这叫丧失实质,丧失实质就是窃取;贫困者的供养比拟富户,这叫傲慢天命,傲慢天命就是愚蠢。
五种引导的作用是什么?祖宗不倡导奢侈的开端,以此来引导子孙朴实;君王不倡导奢侈的开端,以此来引导臣下朴实;三公辅臣不倡导奢侈的开端,以此来引导同僚属官朴实;官吏不倡导奢侈的开端,以此来引导士人百姓朴实;士族不倡导奢侈的开端,以此来引导愚昧之人朴实。
四个根本是什么?以忠信为根本所以知道真诚,知道真诚所以铲除虚伪,铲除虚伪所以不奢侈。以廉耻为根本所以知道简约,知道简约所以删减冗杂,删减冗杂所以不奢侈。以敬畏戒慎为根本所以知道忧患,知道忧患所以节制享乐,节制享乐所以不奢侈。以安宁静谧为根本所以知道安静,知道安静所以驾驭躁动,驾驭躁动所以不奢侈。
一个要点是什么?回答说:就是节俭啊!就是节俭啊!十种美善不萌发,用节俭来镇守;九种灾祸不侵害,用节俭来堵塞;七种僭越不傲慢,用节俭来裁制;五种引导不惭愧,用节俭来教化;四个根本不匮乏,用节俭来成就。《尚书》说:“在国事上能勤劳,在家事中能节俭。”《春秋传》说:“节俭,是美德的共同基础;奢侈,是大恶之首。”因此说到君道,节俭而神明的是帝,节俭而治理有序的是王,节俭而有力的是霸,节俭而有谋略的是强,不节俭而骄横的是亡。说到臣道,节俭而安泰的是圣人,节俭而详尽的是贤人,节俭而勉力刚强的是豪杰,不节俭而污浊的是杂人。说到国势、民风,节俭而敦厚淳朴的是太古,节俭而洁白的是中古,节俭与否在上下交往中争胜的是下古,废弃节俭崇尚奢侈、沾染无度的是不古。
辨荒
浮邱子说:事情必须考察其积累,政事必须堵塞其缝隙。不考察其积累,而治理其流弊,流弊就无法止息。不堵塞其缝隙,而治理其匮乏,匮乏就无法弥补。因此身体已经消瘦,性命已经悬危,然后跑到千里之外去求医;庄稼已经枯死,年成已经荒歉,然后呼天请愿求取雨露滋润:这是必然不能成功的定数。
君子用人道来格致天道,用道理来调和气候,用诚心来种植万物,用统一来激活万类。礼乐兴办而刑罚清明,纲纪明确而号令清晰,阴阳调和而风雨适时,草木茂盛而鸟兽繁殖,哪里会有荒年呢?哪里会有荒民呢?尧那样圣明却遭遇九年水灾,汤那样仁爱却遭遇七年旱灾,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推行的善政平时修养足以信赖。既然圣明了,可以没有水灾,也可以有水灾;既然仁义了,可以没有旱灾,也可以有旱灾。可以有水灾,而百姓不溺亡;可以有旱灾,而百姓不饥饿。可以溺亡,而百姓不怨恨;可以饥饿,而百姓不背叛。可以饥饿而百姓不背叛的,必定是可以不饥饿的;可以溺亡而百姓不怨恨的,必定是可以不溺亡的。可以有旱灾而百姓不饥饿的,必定是可以没有旱灾的;可以有水灾而百姓不溺亡的,必定是可以没有水灾的。人们说:“救济荒灾没有好策略。”君子不这样说。《周官》用十二项荒政来聚集万民,一是散利,二是薄征,三是缓刑,四是弛力,五是舍禁,六是去几,七是眚礼,八是杀哀,九是蕃乐,十是多昏,十一是索鬼神,十二是除盗贼。周朝以后,荒政屡次变更,于是有移民、移粟的策略,有平籴的策略,有设糜粥的策略,有兴办工程以聚集失业者的策略,君子认为这些是末节。于是曾端坐思考,周朝用十二项荒政聚集万民,而君子用十二项荒原治理君臣上下之人。
十二项荒原是什么?一是原陋,二是原傲,三是原噪,四是原诈,五是原碎,六是原苛,七是原壅,八是原比,九是原欺,十是原媠,十一是原杂,十二是原贪。原陋产生猎奇,古制于是败坏,国家于是卑微,百姓于是不能振奋,这是陋作为荒原第一。原傲产生放肆,自己的心于是自大,国家于是横行,百姓于是不得安宁,这是傲作为荒原第二。原噪产生喧嚣,风尚于是歪曲,国家于是转移,百姓于是不齐整,这是噪作为荒原第三。原诈产生诡计,本性于是分支,国家于是滑腻,百姓于是无常,这是诈作为荒原第四。原碎产生丑态,名目数量于是繁多,国家于是疲敝,百姓于是不适,这是碎作为荒原第五。原苛产生惨酷,刑罚使用于是严烈,国家于是有毒,百姓于是不能养育,这是苛作为荒原第六。原壅产生弊病,门户于是幽深,国家于是盲目,百姓于是不明,这是壅作为荒原第七。原比产生结党,羽翼于是丰满,国家于是纷乱,百姓于是不中正,这是比作为荒原第八。原欺产生欺瞒,文饰面貌于是泛滥,国家于是粉饰,百姓于是不能进入,这是欺作为荒原第九。原媠产生委靡,精气于是毁坏,国家于是寄托,百姓于是不能保持,这是媠作为荒原第十。原杂产生污垢,名分于是分裂,国家于是受辱,百姓于是不向往,这是杂作为荒原第十一。原贪产生轻慢,行为检点于是亏损,国家于是可耻,百姓于是无根,这是贪作为荒原第十二。
於乎!牛山之木虽美,斧斤伐之则削。武昌之鱼虽富,网罟累之则空。五谷之种虽丰,天人郁之则荒。尔乃毋罪斧斤,猥曰:“山之木自不美也。”非第不解树木也,诬木甚矣。尔乃毋罪网罟,猥曰:“江之鱼自不富也。”非第不解畜鱼也,诬鱼甚矣。尔乃弗黾俛于天人之际,猥曰:“五谷自不丰也。”非第不能树艺五谷也,诬岁甚矣。
是故木不摩,则火不出;德不降,则灾不生。《虞书》之言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唯和。”《大学》之言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是故丰于德者丰于财,荒于德者荒于谷。我观夏、商而得其故矣:禹固邦本而天下富,桀好戏剧而天下枯;汤修人纪而天下富,纣求足欲而天下枯。我观汉、唐而又得其故矣:文帝宽仁而天下富,武帝骄纵而天下枯;太宗勤俭而天下富,玄宗侈淫而天下枯。知德之善败,则知岁之丰耗矣;知岁之丰耗,则知民之肥瘠矣;知民之肥瘠,则知天下之安危矣。是故民恶有荒于水?民恶有荒于旱?民恶有荒于岁?民荒以人,人荒以教,教荒以运。太上治运荒,其次治教荒,其次治人荒,最后治民荒。
训廉
浮邱子曰:凡与人、家、国、天下事者,盖其恩有所授也,则不能毋以赤心古义酬之;事有所错也,则不能毋以精心果力治之。赤心古义酬其恩,精心果力治其事,则不能毋割其私以从公。公与私不两营,私则不得复公,公则不得复私,曷其奈何弗廉?
贵贱富贫,各自其命为之也。贵不耀贱,则贱不歆贵;富不耀贫,则贫不歆富。不相耀,则心不生;不相歆,则计不乱。心不生,计不乱,则破<石为>志操名节以肥其躬者亡有也。曷其奈何弗廉?
造物之精英,生人之美利,毋撄之使独也。毋撄之使独,则必均。均则毋丰于己、毋啬于人。毋丰于己,是故不能以其所无为其所有。毋啬于人,是故不能以其所有为其所无。曷其奈何弗廉?
人心亡厌,其必觑造物之精英而备取之,夺生人之美利而独享之。备取之,则精英必竭;独享之,则美利又所必争。精英必竭,则造物怒;美利必争,则生人怨。造物怒,则惨不可言;生人怨,则变不可支。曷其奈何弗廉?
侈心而崇贿者,肥其躬也,肥其子孙也。肥其躬,则躬有尽时;肥其子孙,则子孙无已时。躬有尽,则将焉享?子孙无已,则将焉保?躬不享,子孙不保,则贿贵邪?德贵邪?德贵于贿,则其泽数世而不斩;贿贵于德,则其泽及身而斩。曷其奈何弗廉?
大臣者,小臣之所视听也。内臣者,外臣之所望风旨者也。大臣廉,则小臣不能毋自爱;内臣廉,则外臣不能毋自谨。小臣自爱,外臣自谨,则心志清而职事举,曷其奈何弗廉?
大臣弗廉,小臣以其贿先之。贿先则誉至,贿后则毁至。誉至则迁擢,毁至则迟滞。迁擢由贿先,则才能者于廉耻蔑如也。迟滞由贿后,则德行者于显荣阙如也。才能者亡廉耻,则群愚效其为人。德行者亡显荣,则士气积于不振。群愚效其为人,则风俗坏;士气积于不振,则人心枝。风俗坏,人心枝,则谁氏之忧也?曷其奈何弗廉?
内臣弗廉,外臣以其贿通之。贿通则有喜,贿塞则有怒。喜则为外臣粉饰朝评,虽有罪弗得彰焉;怒则为外臣谣诼万端,虽有功弗得彰焉。外臣思掩其罪,以掠其功,则贡其喜以柔其怒;内臣思固其交以厚其贿,则护其非以扬其功。外臣贡其喜,柔其怒,则朋友爱憎岂不重于朝廷赏罚邪?内臣护其罪,扬其功,则疆隅治忽岂不壅于朝廷听睹邪?爱憎重于赏罚,则纲纪裂;治忽壅于听睹,则元气衰。纲纪裂,元气衰,则谁氏之咎也?曷其奈何弗廉?
小臣毋自爱,则必贪。贪则与左右吏胥作奸。与左右吏胥作奸,则遇事持其短长;遇事持其短长,则小臣所获有几,而左右吏胥作奸无穷。左右吏胥作奸无穷,则积久必败露。积久必败露,则所获有几者,不能毋与左右吏胥坐其刑诛。曷其奈何弗廉?
译唉!牛山的树木虽然茂盛,但被斧头砍伐就会稀疏。武昌的鱼类虽然丰富,但被渔网捕捞就会枯竭。五谷的种子虽然充足,但被天灾人祸压抑就会荒芜。你却不责怪斧头,反而说:“山上的树木本来就不茂盛。”这不仅是不知道如何培育树木,更是极大地歪曲了树木的真相。你却不责怪渔网,反而说:“江里的鱼本来就不丰富。”这不仅是不知道如何蓄养鱼类,更是极大地歪曲了鱼类的真相。你却不努力调和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反而说:“五谷本来就不丰产。”这不仅是不能种植培育五谷,更是极大地歪曲了年成的真相。
因此,木头不摩擦,就不会产生火;德行不下降,就不会产生灾祸。《虞书》中说:“德行在于良好的政事,政事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都要修治;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都要和谐。”《大学》中说:“所以君子首先要谨慎于德行。有了德行就有百姓,有了百姓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富,有了财富就有用度。”所以德行丰盛的人财富也丰盛,德行荒废的人五谷也荒芜。我观察夏、商两代而得知其中的缘故:大禹巩固国家的根本,天下就富裕;夏桀喜好戏弄娱乐,天下就枯竭;商汤修明人伦纲纪,天下就富裕;商纣追求满足私欲,天下就枯竭。我观察汉、唐两代又得知其中的缘故:汉文帝宽厚仁爱,天下就富裕;汉武帝骄横放纵,天下就枯竭;唐太宗勤俭治国,天下就富裕;唐玄宗奢侈淫逸,天下就枯竭。知道德行的好坏成败,就知道年成的丰歉;知道年成的丰歉,就知道百姓的富足或贫困;知道百姓的富足或贫困,就知道天下的安危。所以百姓怎么会因为水灾而荒芜?百姓怎么会因为旱灾而荒芜?百姓怎么会因为年成而荒芜?百姓的荒芜是因为人,人的荒芜是因为教化,教化的荒芜是因为时运。最高明的治理时运的荒芜,其次治理教化的荒芜,再次治理人的荒芜,最后才治理百姓的荒芜。
训廉
浮邱子说:凡是与人、家、国、天下共事的人,既然接受了恩惠,就不能不用赤诚之心和古道义来报答;既然承担了事务,就不能不用精心和果敢的力量来治理。用赤诚之心和古道义报答恩惠,用精心和果敢的力量治理事务,就不能不割舍私欲以服从公义。公义与私欲不能同时追求,有了私欲就不能再顾全公义,顾全了公义就不能再顾全私欲,怎么能不廉洁呢?
贵贱贫富,各自是由命运决定的。尊贵者不炫耀于卑贱者,卑贱者就不会羡慕尊贵者;富有者不炫耀于贫穷者,贫穷者就不会羡慕富有者。不互相炫耀,就不会产生贪心;不互相羡慕,就不会扰乱算计。不产生贪心,不扰乱算计,那么那些破坏志向操守和名节来肥己的人就没有了。怎么能不廉洁呢?
造化的精华,生民的利益,不要搅扰它使其独占。不搅扰它使其独占,就必然平均。平均就不会对自己丰厚、对他人吝啬。不对自己丰厚,所以不能把他没有的东西变成自己所有的;不对他人吝啬,所以不能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变成他人没有的。怎么能不廉洁呢?
人心没有满足的时候,必然窥探造化的精华而全部索取,夺取生民的美利而独自享用。全部索取,那么精华必然枯竭;独自享用,那么美利必然引发争夺。精华必然枯竭,那么造化就会愤怒;美利必然争夺,那么生民就会怨恨。造化愤怒,那么惨状不可言说;生民怨恨,那么变乱不可支撑。怎么能不廉洁呢?
放纵奢侈之心而崇尚贿赂的人,是为了肥己,也是为了肥己的子孙。肥己,那么自身总有穷尽的时候;肥己的子孙,那么子孙没有穷尽的时候。自身有穷尽,那么将去哪里享受?子孙没有穷尽,那么将如何保全?自身无法享受,子孙无法保全,那么是贿赂尊贵呢,还是德行尊贵呢?德行比贿赂尊贵,那么恩泽流传数代而不断绝;贿赂比德行尊贵,那么恩泽及身就断绝。怎么能不廉洁呢?
大臣是小臣所观察效法的对象。内臣是外臣所观望风向旨意的对象。大臣廉洁,那么小臣不能不自爱;内臣廉洁,那么外臣不能不自谨。小臣自爱,外臣自谨,那么心志清明而职事得以举荐,怎么能不廉洁呢?
大臣不廉洁,小臣就用贿赂来抢先。贿赂抢先就得到赞誉,贿赂落后就遭到诋毁。得到赞誉就升迁提拔,遭到诋毁就停滞不前。升迁提拔因为贿赂抢先,那么有才能的人对廉耻就轻视了。停滞不前因为贿赂落后,那么有德行的人对显赫荣耀就缺乏了。有才能的人没有廉耻,那么群愚就会效仿他们的为人。有德行的人没有显赫荣耀,那么士气就会积累不振。群愚效仿他们的为人,那么风俗就败坏;士气积累不振,那么人心就离散。风俗败坏,人心离散,这是谁的忧患呢?怎么能不廉洁呢?
内臣不廉洁,外臣就用贿赂来疏通。贿赂疏通就有喜悦,贿赂阻塞就有愤怒。喜悦就为外臣粉饰朝议,即使有罪也不能彰显;愤怒就为外臣造谣中伤万端,即使有功也不能彰显。外臣想掩盖自己的罪过,以掠夺自己的功劳,就进献喜悦来柔化愤怒;内臣想巩固交情以厚取贿赂,就庇护过错以宣扬功劳。外臣进献喜悦,柔化愤怒,那么朋友的愛憎难道不比朝廷的赏罚更重吗?内臣庇护罪过,宣扬功劳,那么边疆的治乱难道不被壅蔽于朝廷的听闻目睹吗?爱憎重于赏罚,那么纲纪就破裂;治乱壅蔽于听闻目睹,那么元气就衰微。纲纪破裂,元气衰微,这是谁的罪过呢?怎么能不廉洁呢?
小臣不自爱,就必然贪婪。贪婪就与左右的吏胥一起作奸犯科。与左右的吏胥一起作奸犯科,那么遇事就掌握他们的短长;遇事掌握他们的短长,那么小臣所获得的有多少,而左右的吏胥作奸犯科却无穷无尽。左右的吏胥作奸犯科无穷无尽,那么积累久了必然败露。积累久了必然败露,那么所获得的有多少的人,不能不跟左右的吏胥一起坐受刑诛。怎么能不廉洁呢?
外臣毋自谨,则必贪。贪则刮取百姓脂膏以从己之欲。从己之欲,则豢养弥甚;豢养弥甚,则嗜欲横多;嗜欲横多,则外臣括取无已,而百姓脂膏有穷;百姓脂膏有穷,则必积为怨毒,形为谤讪。怨毒、谤讪不已,则必郁为旱乾、水溢,激为狂飙、怒雷。旱乾、水溢,狂飙、怒雷不已,则饥民不能毋为盗,盗不能毋为乱。饥民为盗,盗为乱,则血彼于锋刃以吐其愤已耳。曷其奈何弗廉?
不情之请,非分之财,必藉其所密之人授之。其所密之人见可欲,必不能毋动,动必不能毋奢,奢必不能盈其所密之人之愿。不能盈其所密之人之愿,则言必泄;言必泄,则众渐闻;众渐闻,则愚民憾,而士族羞。愚民憾,则诉之天以遬其死;而士族羞,则且笔之于书以世其丑。曷其奈何弗廉?
贪者嗜财,廉者嗜名,贪廉之常也。世运驳,人才诡,则贪廉不能毋变本加厉。贪廉变本加厉,则贪者嗜财也,更嗜名也;廉者嗜名也,更嗜财也。尔乃嗜财更嗜名,则饰之乎俭壹可风;尔乃嗜名更嗜财,则饰之乎取与有节。饰之乎俭壹可风,则奴仆料其伪,期友忘其贪;饰之乎取与有节,则朋友料其伪,朝廷谓其廉。朋友忘其贪,则出死力以捍非议;朝廷谓其廉,则借宠荣以便私计。出死力捍非议,尔乃成其终身之贪,无一朝之败也;借宠荣便私计,尔乃成其近似之廉,无刻苦之累也。一贪一廉,互相为根;乍阴乍阳,孰测其然?巧伪以丛,蛊惑以翩,物望以杂,国是以捐。曷其奈何弗廉?
几希之界,夜气之存,贪未尝不省,省未尝不悔也;贪又未尝竟省,省又未尝竟悔也。尔乃狃于故,则曰:“不可更也。”尔乃溃厥声,则曰:“不可湔洗也。”勿谓不可更,更之而故者新;勿谓不可湔洗,湔洗之而臭者馨。故者新,则盗跖倏化为伯夷;臭者馨,则鲍鱼倏化为芝兰。盗跖化为伯夷,鲍鱼化为芝兰,则为善有力,为恶无谓。为善有力,为恶无谓,则凡天下之贪者举可悔,天下之悔者举可化也。曷其奈何弗廉?
诗礼之宗,仁义之杰,贪未尝不近,近未尝不敬也;贪又未尝竟近,近又未尝竟敬也。尔乃危言笃论以激之,则曰:“其虑事过也。”尔乃正言庄论以晓之,则曰:“其执理腐也。”勿谓虑事过,失其守者身将堕;勿谓执理腐,失其正者心焉处?君子知身之不可堕也,故安之;知心之不可离其处也,故操之。安之为泰山之重,堕之为鸿毛之轻;操之为毫厘之是,离之为千里之谬。曷其奈何弗廉?
君子欲化民成俗,则整躬帅物;欲整躬帅物,则壹志洁行;欲壹志絜行,则读书考理。尔乃弗读书考理,则曰“壹志絜行”,强摄之已矣;尔乃弗壹志絜行,则曰“整躬帅物”,逆施之已矣;尔乃弗整躬帅物,则曰“化民成俗”,虚縻之已矣。縻之者虚则不详,施之者逆则不昌,摄之者强则不常,曷其奈何弗廉?
君子欲去迫塞蔽亏之窦穴,则禁辗转胶葛之苞苴;欲禁辗转胶葛之苞苴,则拒消沮闭藏之请谒。尔乃弗拒请谒,则曰“苞苴禁矣”,是犹揖强暴入室中而辨其不污也;尔乃弗禁苞苴,则曰“窦穴去矣”,是犹纵蝼蚁穿啮堤防,而反扬扬夸其障川之力也。揖强暴入室中,百喙其能解乎?纵蝼蚁穿啮堤防,一线其能存乎?曷其奈何弗廉?
民不能毋供于官也,官不能毋取于民也。欲取之以廉,则用之以舒;欲用之以舒,则需之以简。用之舒,需之简,则戒其宫室妻妾之艳也;不然,则节其宾客燕享之费也;不然,则删其舆马仆从之繁也;不然,则惩其子弟纨袴之习也;不然,则田宅骈填而勿有之;不然,则龟贝璀璨而勿宝之;不然,则屏弃一切奇邪淫巧而勿作之。此七端者禁,则官不恣其所取;官不恣其所取,则民不厌其所供;民不厌其所供,则官民壹体;官民壹体,则阴阳和,风雨时;阴阳和,风雨时,则年谷顺成,六畜蕃息;年谷顺成,六畜蕃息,则以润乎民,以慰乎君,而臣道毕。曷其奈何弗廉?
众皆汶汶,我则察察。众皆靡靡,我则介介。傲众以独,则疑于不情;疑于不情,则异己者反唇噬之;异己者反唇噬之,则无知者一唱而百和之。噬之、和之者众,则必不可以动;动则首尾如出两人,不动则孤行而有契于天神。曷其奈何弗廉?
译如果在外做官的人不能自我约束,就一定会贪婪。贪婪就会搜刮百姓的脂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满足自己的欲望,就会更加放纵享乐;放纵享乐,就会欲望横生;欲望横生,就会对外搜刮不止,而百姓的脂膏终有穷尽;百姓的脂膏穷尽,就一定会积累怨恨毒恨,表现为诽谤讥讽。怨恨毒恨、诽谤讥讽不止,就一定会郁结为旱灾、水灾,激化为狂风、怒雷。旱灾、水灾,狂风、怒雷不止,那么饥民就不能不成为盗贼,盗贼就不能不成为叛乱。饥民成为盗贼,盗贼成为叛乱,那么他们就会用鲜血洒在刀锋上来发泄他们的愤恨罢了。怎么能不廉洁呢?
不合情理的请求,超出本分的钱财,一定要依靠关系亲密的人来转交。关系亲密的人见到可欲之物,就一定会心动,心动就一定会奢侈,奢侈就一定会不能满足关系亲密的人的愿望。不能满足关系亲密的人的愿望,那么言语就一定会泄露;言语泄露,那么众人就逐渐听说;众人逐渐听说,那么愚民就会怨恨,而士族就会羞耻。愚民怨恨,就会向天申诉以加速他的死亡;而士族羞耻,就会把它写进书中以世代传扬他的丑行。怎么能不廉洁呢?
贪婪的人嗜好钱财,廉洁的人嗜好名声,这是贪婪与廉洁的常态。世道驳杂,人才诡诈,那么贪婪与廉洁就不能不变本加厉。贪婪与廉洁变本加厉,那么贪婪的人嗜好钱财,更嗜好名声;廉洁的人嗜好名声,更嗜好钱财。你既然嗜好钱财更嗜好名声,就装饰自己以节俭专一值得效法;你既然嗜好名声更嗜好钱财,就装饰自己以取予有节制。装饰自己以节俭专一值得效法,那么奴仆会识破他的虚伪,朋友会忘记他的贪婪;装饰自己以取予有节制,那么朋友会识破他的虚伪,朝廷会认为他廉洁。朋友忘记他的贪婪,就会拼死效力以捍卫非议;朝廷认为他廉洁,就会借宠幸荣耀以便利私计。拼死效力捍卫非议,你于是成就了一生的贪婪,没有一朝败亡的危险;借宠幸便利私计,你于是成就了近似廉洁的名声,没有刻苦的累赘。一贪一廉,互相为根;忽阴忽阳,谁能测度其中的奥妙?巧诈虚伪聚集,蛊惑迷惑翩然,社会舆论混杂,国家大事被废弃。怎么能不廉洁呢?
极细微的界限,夜晚清静的气,贪婪的人未曾不反省,反省未曾不后悔;贪婪的人又未曾彻底反省,反省又未曾彻底后悔。你既然习惯于旧习,就说:“不能改变了。”你既然败坏了名声,就说:“不能洗刷了。”不要说不能改变,改变了旧的就会变成新的;不要说不能洗刷,洗刷了臭的就会变成香的。旧的变成新的,那么盗跖就会突然化为伯夷;臭的变成香的,那么鲍鱼就会突然化为芝兰。盗跖化为伯夷,鲍鱼化为芝兰,那么行善就有力量,作恶就没有意义。行善有力量,作恶没有意义,那么天下所有的贪婪者都可以悔改,天下所有悔改者都可以教化。怎么能不廉洁呢?
诗礼的宗族,仁义的杰出人物,贪婪的人未曾不亲近,亲近未曾不尊敬;贪婪的人又未曾彻底亲近,亲近又未曾彻底尊敬。你用危言危行来激励他,他就说:“他考虑事情过当了。”你用正言正论来开导他,他就说:“他执着于道理太迂腐了。”不要说考虑事情过当,失去操守的人身体将要堕落;不要说执着于道理迂腐,失去正道的人心将安放在哪里?君子知道身体不能堕落,所以安心;知道心不能离开正道,所以操守。安心就像泰山一样重,堕落就像鸿毛一样轻;操守就像毫厘一样正确,偏离就像千里一样谬误。怎么能不廉洁呢?
君子想要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就端正自身率领众人;想要端正自身率领众人,就专一意志纯洁行为;想要专一意志纯洁行为,就读书考察事理。你既然不读书考察事理,却说“专一意志纯洁行为”,只是勉强约束罢了;你既然不专一意志纯洁行为,却说“端正自身率领众人”,只是违背常理施行罢了;你既然不端正自身率领众人,却说“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只是虚耗罢了。虚耗者不吉祥,违背常理施行者不昌盛,勉强约束者不长久,怎么能不廉洁呢?
君子想要去除迫塞蔽亏的漏洞,就禁止辗转交结的贿赂;想要禁止辗转交结的贿赂,就拒绝消沮闭藏的请托。你既然不拒绝请托,却说“贿赂禁止了”,这就像揖让强暴进入室内而辩白他不污秽一样;你既然不禁止贿赂,却说“漏洞去除了”,这就像放纵蝼蚁穿啮堤防,反而扬扬自得夸耀他阻挡河流的力量一样。揖让强暴进入室内,百口能辩解吗?放纵蝼蚁穿啮堤防,一线能保存吗?怎么能不廉洁呢?
百姓不能不供给官府,官府不能不取用百姓。想要取用得廉洁,就使用得舒缓;想要使用得舒缓,就需要得简省。使用得舒缓,需要得简省,就戒除宫室妻妾的艳丽;不然,就节制宾客宴享的费用;不然,就删减舆马仆从的繁多;不然,就惩戒子弟纨绔的习气;不然,就田宅堆积而不占有;不然,就龟贝璀璨而不珍视;不然,就屏弃一切奇邪淫巧而不制作。这七项禁令,那么官府就不放纵其所取;官府不放纵其所取,那么百姓就不厌烦其所供;百姓不厌烦其所供,那么官民就一体;官民一体,那么阴阳调和,风雨适时;阴阳调和,风雨适时,那么年谷顺成,六畜蕃息;年谷顺成,六畜蕃息,那么滋润百姓,安慰君主,而臣道就完备了。怎么能不廉洁呢?
众人都昏昧,我却明察。众人都萎靡,我却耿介。傲视众人以独行,就怀疑于不合情理;怀疑于不合情理,那么异己者就反唇相讥;异己者反唇相讥,那么无知者就一唱百和。讥讽、附和者众多,就一定不能动摇;动摇就首尾如出两人,不摇动就孤行而契合天神。怎么能不廉洁呢?
诚为廉吏,其不若贪吏者三,而胜之者一。钱帛、玩好,填户塞牖,不若也;名誉赫奕,超等拜官,不若也;巧言令色、伎艺毕给,不若也。然而贪吏得其一瞬,廉吏得其千年。得其一瞬,则身未死而心先亡;得其千年,则骨朽而名强。此谓三不若而一胜之。曷其奈何弗廉?
於乎!《周官》以六计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而《管子》亦以四维训于国之人: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是故古以廉教,今以廉承,尔乃为圣贤之功臣也;上以廉试,下以廉持,尔乃不为君父之罪人也。毋鼠守仓,使仓不供;毋虎牧牢,使牢不繁。尔乃造于而福,无毒于而世也。毋鱼鳖自智其渊,卒中于饵;毋鹰鸢自增其巢,卒挂于弓。尔乃见于而几,无焚于而身也。穿舟不可止漏,猛爨不可止沸,尔乃捐宠利而心自泰也。石破不可夺坚,丹磨不可夺赤,尔乃结性始而累自芟也。曷其奈何弗廉?
训退
浮邱子曰:凡可进而壹于退,谓之枝;可退而不已于进,更谓之枝。凡进无利于世,谓之赘;弗退而并无利于身,更谓之赘。是故古之君子其进难,则其望重;其退易,则其神清。今之君子其进易,则其望轻;其退难,则其神浊。是故勇于进,而懦于退,圣人之所羞;巧于进,而盲于退,智士之所忧。
是故螳螂之臂毋当车辙,蜩螗之喙毋上庙堂。亡知而骋者理常窘,不能而止者名自臧。强少为多者数仍差,不饰其有者态毋狂。一身之事尚枝梧,万族之托力不胜。一家之计且榛梗,百僚之长群所惊。凡彼足者必道大,亡其道焉何能为?凡彼成者必德贞,亡其德焉枉自肥。非公输而刻凤,我知其不似也;非贲获而举千钧,我知其不毙不止也;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以僬侥而戴泰山,援不可能以自诳也。是故鹪鹩巢其一枝,毋学黄鹄之翱翔;鼹鼠饱其一勺,毋作鲸鲵之披猖。知彼知己,知短知长。知小知大,知臭知香。爝火之微不烛天,牛蹄之涔亡尺鲂,稊稗之贱不粢盛,瓶缶之器难周防。其在《诗》曰:“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是故任以巨而覆压,守以约而安便,材以繁而枯槁,力以简而完全。慎勿壮其趾而速其颠!
是故明月善照,不能化狐而白其疑,西施善笑,不能化虎而霁其怒。喜于百者怒于一,雷霆之来焰以疾。信于前者疑于后,扳鳞附翼何能久?虽有康衢,安知不崛为太行?虽有良辰,安知不厉为寒光?厓削而高,厥崩必疾。冰入炭室,有消无息。是故厚味腊毒,丰屋生灾,耽耽者哭,锷锷者摧。日不恒中,月盈则亏。孰审其分,以祛其非?是故骄者无厌,恃其宠者忘其倦;泰者自然,得不歆者失不酸。来者有求,今之恩者后之仇。去者知止,善其终者善其始。是故万木之森,有秋而陨;百虫之号,有冬而蛰。鹿折角,龟刳肠,善保身者岂有殃?鹊避风,鸩知雨,善见几者必有处。天为覆,地为载,善处絜者无纤芥;君以人,臣以天,善归真者得其诠。出有功,处有名,善一德者不渝盟;生全交,死全报,善千秋者永为好。其在《诗》曰:“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如食宜饇,如酌孔取。”是故钟鸣漏尽,夜行不休,足以为忧也;四时之序,成功者去,足以有誉也。顺之以遇,实之以践,伟之以施,妙之以卷,慎勿积其欲而生其挛!
是故山之大,罴豹不一其族;海之深,龙螭不一其居。五都之市,不能独贾而三倍其利;千金之子,不能独饱而同室饥枯。是故一富一贫生厌夺,一贵一贱生嫌猜;一夸一忌生谣诼,一逞一伺生挤排。剑不在匣生缺折,衣不在笥生尘蕴。门不塞风生簸折,墙不塞雨生崩隤。思之而不得生计谋,居之而不去生眚灾。习之而不察生蟊贼,胜之而不畏生狼豺。是故可已则已道之中,可让则让器之公。毋为怨府,毋与祸邻。贤智而不知几,与不贤智、汩流俗将毋同?涕泣而不去位,与不涕泣、贪醉饱将毋同?家多系累而身亦萎,与攘窃吞天将毋同?号为推让而实不至,与残忍毒物将毋同?其在《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是故撤蜘蛛之网,则飞虫不入;浴凤皇之池,则群鸟尚羊。国无其人我奚托?国有其人我所将。主弗问焉荐曰某,矧其问焉心乃降。肥而能均,爱而能臧。勤而能款,厚而能章。慎勿处其据而格其旁!
译如果真正做廉洁的官吏,他不如贪婪官吏的地方有三点,胜过贪婪官吏的地方有一点。钱财布帛、珍玩宝物,填满门户、堵塞窗户,廉洁官吏不如贪婪官吏;名声显赫耀眼,超越等级拜授官职,廉洁官吏不如贪婪官吏;花言巧语、伪装和善,各种技艺全都具备,廉洁官吏不如贪婪官吏。然而贪婪官吏得到的只是一瞬间,廉洁官吏得到的却是千年。得到一瞬间,那么身体还未死而心已经先亡;得到千年,那么骨头腐朽而名声依然强盛。这就叫做三点不如而一点胜过。怎么能不廉洁呢?
唉!《周礼》用六项标准来考核群吏的政绩:一是廉洁而善良,二是廉洁而能干,三是廉洁而恭敬,四是廉洁而正直,五是廉洁而守法,六是廉洁而明辨。而《管子》也用四维来训导国人: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因此古代用廉洁来教化,现在用廉洁来继承,你才是圣贤的功臣;上级用廉洁来考验,下级用廉洁来持守,你才不是君父的罪人。不要让老鼠看守粮仓,致使粮仓供应不上;不要让老虎放牧牲口,致使牲口不能繁殖。你才能招致你的福分,不会给世间带来毒害。不要让鱼鳖自以为深藏于渊中,最终却中于鱼饵;不要让鹰鸢自以为加固了巢穴,最终却挂在弓箭上。你才能看到你的几微之兆,不会焚毁你的自身。凿穿船底无法阻止漏水,猛火煮饭无法阻止沸腾,你才能抛弃宠幸利禄而内心自然安泰。石头破碎无法改变它的坚硬,丹砂研磨无法改变它的红色,你才能坚守本性之初而累赘自然消除。怎么能不廉洁呢?
训退
浮邱子说:凡是应该进取却一心退避的,叫做枝节;应该退避却不停止进取的,更叫做枝节。凡是进取对世间没有利益的,叫做赘疣;不退避且对自身也没有利益的,更叫做赘疣。因此古代的君子进取艰难,那么他的声望就厚重;退避容易,那么他的精神就清明。现在的君子进取容易,那么他的声望就轻浮;退避艰难,那么他的精神就浑浊。因此勇于进取而怯于退避,是圣人所羞耻的;巧于进取而盲于退避,是智士所担忧的。
因此螳螂的手臂不要抵挡车轮,蝉的嘴喙不要登上庙堂。没有智慧却逞强的人道理常常困窘,不能胜任却停止的人名声自然美好。强行把少说成多的人次数仍然差错,不掩饰自己所有的人态度不会狂妄。一身之事尚且支离破碎,万族之托力量无法胜任。一家之计尚且杂乱无章,百官之长众人都会震惊。凡是那些足以立足的人必定道路广大,没有他的道路怎么能有所作为?凡是那些成功的人必定德行贞正,没有他的德行只是白白地自肥。不是公输般雕刻凤凰,我知道它不像;不是贲获举起千钧重物,我知道他不会倒下不停止;捧土去堵塞孟津,多见其不知分量;让矮小的僬侥人背负泰山,援引不可能的事来自我欺骗。因此鹪鹩只筑巢于一根树枝,不要学黄鹄的翱翔;鼹鼠只喝一勺水就饱了,不要作鲸鲵的猖狂。了解对方也了解自己,了解短处也了解长处。了解小也了解大,了解臭也了解香。微弱的火炬不能照亮天空,牛蹄印中的积水没有尺长的鲂鱼,低贱的稊稗不能用于祭祀,瓶缶之类的器皿难以周全防备。《诗经》说:“鹈鹕站在鱼梁上,不沾湿它的翅膀。那个人啊,配不上他的服饰。”因此承担重任而倾覆压迫,守约而安便,材用繁多而枯槁,力量简约而完全。千万不要壮大脚趾而加速跌倒!
因此明月善于照耀,不能使狐狸变得白色以消除它的疑虑;西施善于微笑,不能使老虎平息怒气。对百件事欢喜而对一件事愤怒,雷霆到来火焰迅速。对前面信任而对后面怀疑,攀附鳞羽怎么能长久?虽然有康庄大道,怎么知道不会崛起成为太行山?虽然有美好时光,怎么知道不会变得寒冷刺骨?山崖削切而高,崩塌必定迅速。冰进入炭室,只有消融没有停息。因此浓烈的味道是毒害,华丽的房屋产生灾祸,贪婪的人哭泣,锋利的人摧折。太阳不会永远居中,月亮盈满就会亏损。谁审察他的本分,以去除他的非分?因此骄傲的人没有满足,倚仗宠幸的人忘记疲倦;安泰的人自然如此,得到不欣喜的人失去不酸楚。来的人有所求,现在的恩人就是后来的仇人。去的人知道停止,善始的人善终。因此万木茂盛,到了秋天就凋零;百虫鸣叫,到了冬天就蛰伏。鹿折断角,龟被剖开肠子,善于保全自身的人哪里有灾殃?喜鹊躲避风,鸩鸟知道雨,善于察觉几微的人必定有处所。天覆盖,地承载,善于处理洁净的人没有细微的瑕疵;君以人,臣以天,善于回归真道的人得到其真谛。出仕有功,处士有名,善于专一德行的人不违背盟约;活着保全交情,死后保全报答,善于千秋的人永远友好。《诗经》说:“老马反而变成小马,不顾及它的后果。就像吃饭应该吃饱,就像斟酒应该取满。”因此钟鸣漏尽,夜行不休,足以令人担忧;四时的顺序,成功的人离去,足以获得赞誉。顺应机遇,充实实践,伟大施予,巧妙卷曲,千万不要积聚欲望而产生拘挛!
因此山之大,熊豹不统一其族群;海之深,龙螭不统一其居所。五都的市场,不能独自经商而三倍其利;千金之子,不能独自吃饱而同室饥枯。因此一富一贫产生厌恶争夺,一贵一贱产生嫌隙猜疑;一夸一忌产生谣言诽谤,一逞一伺产生排挤倾轧。剑不在匣中产生缺损,衣不在箱中产生尘垢。门不堵塞风产生簸折,墙不堵塞雨产生崩塌。思考而不得生计谋略,居住而不去产生灾祸。习惯而不察产生害虫,战胜而不畏产生狼豺。因此可以停止就停止是道的中庸,可以让就让是器的公正。不要成为怨恨的府库,不要与祸患为邻。贤智而不知几微,与不贤智、沉溺流俗将有什么不同?涕泣而不去位,与不涕泣、贪恋醉饱将有什么不同?家多牵累而身体也萎靡,与攘窃吞天将有什么不同?号称推让而实际不到,与残忍毒物将有什么不同?《诗经》说:“人民没有良善,互相怨恨一方。接受爵位不让,以至于自己灭亡。”因此撤掉蜘蛛的网,飞虫就不进入;沐浴凤凰的池,群鸟就游荡。国家没有其人我寄托谁?国家有其人我跟随谁。君主不问推荐说某人,何况他问内心就降服。肥厚而能均平,爱护而能美好。勤勉而能诚恳,厚重而能彰显。千万不要占据其位而排斥其旁!
是故五鼎之食何为厌?薇蕨之味何为甘?楩楠之呈,何为见斫?芝兰之逸,何为无患?不耳治忽者涕不流,不关爱憎者发不斑。不为世驱者魂不棘,不护己私者影不单。工游泳,则笑网罟。升寥阔,则谢笼樊。逞强梁,则虞抵敌;上崎岖,则堕险艰。是故苦莫苦于多端,乐莫乐于寡营,危莫危于秉钧,安莫安于退耕。珍莫珍于骸骨,贱莫贱于簪缨,仁莫仁于岁月,惨莫惨于风霜。是故崇货贿者死于利,钓声名者死于名,少而不厚死于察,老而不静死于倾。是故死于倾者生于谨,死于察者生于拙,死于名者生于藏,死于利者生于絜。是故絜于万钟者丰于内,藏于一世者显于后,拙于机阱者智于福,谨于管钥者健于守。是故悖道体者必恬愉,练物情者必澹泊,亡留念者必和平,有馀地者必宽博。其在《诗》曰:“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是故浮云敛,则明月舒其素光;圭组捐,则山水生其轩昂。左居农圃,右居樵渔,善自得者极所如;膏粱为薄,仁义为厚,善为养者靡不有。慎弗舍其乐而离其咎!
是故勿壮其趾而速其颠者,揣己分者也。勿积其欲而生其挛者,惜主恩者也。勿处其据而格其旁者,辟贤路者也。勿舍其乐而离其咎者,养天年者也。鹤与鹜同巢乎?孰与鲁连却千金而蹈东海乎?兔死而狗毋烹乎?孰与范蠡游五湖、张良从赤松乎?膏雨而私一物乎?孰与请老而荐其仇,捐侯印以予故交乎?凿石出火能几时乎?孰与东园、绮季深谷逶迤以娱其老乎?能天乎?能物外乎?能进退绰绰乎?能众方醉而我已醒乎?能勿今之溺而古之揆乎?於乎!能醉而不能醒,此德性所以浮也;能今而不能古,此风俗所以偷也。
浮邱子卷十一
训厚上
浮邱子曰:凡将化俗,廓其德行。德流为恩,恩流为俗。毋削性始,毋减礼数,毋厌短景,毋摭细故。削性始,则亲戚怨;减礼数,则师保羞;厌短景,则耇长咈;摭细故,则勋劳匮。孔子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是故多罚之国,不足威也。屡中之智,不足神也。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好疑人者,暗于大较;好责人者,短于自治。以功为明,胜负相征。以计为奇,然否乃移。厓峭者崩,川险者浊。岁寒多霜,物所畏也。不根之心,众所诡也。《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是故上猎之,则下踵之;上亏之,则下甚之。近山多燥,近泽多淫。泉隘生枯,栋弱生倾。德凉生异,俗急生纷。煽彼浇态,斫兹醇风。
是故左与右争利,大与小争名。利不必丘山,好者变为仇;名不必旂常,聚讼无时休。维彼流心,故成艳;维彼忮心,故成斗;维彼贼心,故成捷;维彼妇心,故成伺。势所集,则群往矣;势所竭,则群去矣。《诗》曰:“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又曰:“彼何人斯?其为飘风。”夫伏孔艰之心于内,则作飘风之状于外,如响斯应,其必然矣。
是故反侧之言,以为中也;狂躁之态,以为能也;专树门窦,以为不迂阔也;妄生羽毛,以为不驽顿也。美新附,污故交,以为不阿所好也;欺死友,背生盟,以为各行其是也。肺肠之杂,始于朋侪,暨于君父;名义之贱,始于荐绅,暨于市井。行检之差,始于濡染,暨于荡蔑;风俗之降,始于浇薄,暨于衰颓。我闻墙薄则亟坏,缯薄则亟裂,器薄则亟毁,酒薄则亟酸。是故古今之代,得丧之林,厚而亡者百无一,薄而存者十无一。天虽高,群飞刺之;国虽固,群嚣破之。螽斯折羽,蜂虿来撄;驺牙去矣,豺虎横行。於乎!置薪于火,谁之咎也?扬汤止沸,计无得也。忠信不树,毋药民狂;廉耻不饬,毋遏民贪;官府不辑,毋禁民哗;朝廷不先,毋伐民愆。
我闻救寒莫如重裘,疗暑莫如亲冰,止谤莫如修身。有本之令,言以意传;不情之呼,闻者憎焉。根实拨,则枝叶害;心腹病,则肢体槁;忠厚衰,则宗祏危;奸滑兴,则盗贼繁。《诗》曰:“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是故君子身为天下范,心为天下胎,慎勿惨其中而裂其外,啬于往而梗于来!
译因此,五鼎的丰盛饮食为何会令人厌倦?薇蕨的清苦滋味为何会感到甘甜?楩楠的珍贵呈现,为何会遭到砍伐?芝兰的高洁逸趣,为何会没有祸患?不关注治乱兴衰的人,泪水不会流淌;不关心爱憎情感的人,头发不会斑白。不被世俗驱使的人,灵魂不会焦灼;不庇护个人私利的人,身影不会孤单。擅长游泳的人,就会嘲笑渔网;登上辽阔高空的人,就会摆脱笼牢。逞强好胜的人,就会担心遇到敌手;攀登崎岖险路的人,就会陷入艰难险境。因此,痛苦没有比心思繁杂更痛苦的,快乐没有比少事无为更快乐的,危险没有比执掌权柄更危险的,安宁没有比退隐耕作更安宁的。珍贵没有比保全性命更珍贵的,卑贱没有比高官显贵更卑贱的,仁爱没有比顺应岁月更仁爱的,悲惨没有比遭受风霜更悲惨的。因此,崇尚财货的人死于利益,沽名钓誉的人死于名声,年少而不宽厚的人死于明察,年老而不宁静的人死于倾覆。因此,死于倾覆的人源于谨慎,死于明察的人源于笨拙,死于名声的人源于隐藏,死于利益的人源于廉洁。因此,在万钟俸禄面前保持廉洁的人内心丰盈,在一生中保持隐藏的人后世显扬,在机巧陷阱面前保持笨拙的人福气智慧,在管钥权柄面前保持谨慎的人善于守成。因此,违背大道本体的人必定恬淡愉悦,熟谙万物情理的人必定淡泊宁静,没有留恋牵挂的人必定平和安宁,留有馀地的人必定宽宏博大。《诗经》说:“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因此,浮云收敛,明月就舒展它的清辉;抛弃玉印组绶,山水就生出它的轩昂气度。左边居住于农田园圃,右边居住于打柴捕鱼之地,善于自我满足的人极度自在;视膏粱厚味为淡薄,视仁义道德为厚重,善于养生的人无所不有。千万要舍弃那些带来灾祸的快乐!
因此,不要壮大脚趾而加速跌倒,这是揣度自己本分的人。不要积聚欲望而产生拘挛,这是珍惜君主恩德的人。不要占据高位而排斥旁人,这是开辟贤才道路的人。不要舍弃快乐而招致灾祸,这是养护天年的人。鹤与野鸭同巢吗?谁比得上鲁仲连推却千金而蹈入东海?兔子死了猎狗不被烹杀吗?谁比得上范蠡游历五湖、张良追随赤松子?甘霖普降而只滋润一物吗?谁比得上请求退休而推荐仇人,捐出侯印赠给故交?凿石取火能维持多久?谁比得上东园公、绮里季在深谷中蜿蜒隐居以娱乐晚年?能顺应天性吗?能超脱物外吗?能进退从容吗?能众人沉醉而我已清醒吗?能不沉溺于今世而遵循古道的准则吗?唉!能醉而不能醒,这是德性浮浅的原因;能今而不能古,这是风俗偷薄的原因。
浮邱子卷十一
训厚上
浮邱子说:大凡要教化风俗,就要廓清德行。德行流布成为恩惠,恩惠流布成为风俗。不要削减本性之始,不要减少礼数仪节,不要厌恶短暂的光阴,不要搜集细微的过失。削减本性之始,亲戚就会怨恨;减少礼数仪节,师长保傅就会羞耻;厌恶短暂光阴,年老长者就会违逆;搜集细微过失,功勋劳绩就会匮乏。孔子说:“君子对亲人笃厚,百姓就会兴起仁爱。不遗弃故旧,百姓就不会刻薄。”
因此,刑罚繁多的国家,不足以树立威严;屡中要害的智慧,不足以显得神妙。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过于明察,就没有同伴。喜欢怀疑别人的人,在大局上昏暗;喜欢责备别人的人,在自我管理上短浅。以功效为明察,胜负互相征讨;以计谋为奇巧,是非随之转移。山崖陡峭就会崩塌,河流险峻就会浑浊。岁寒多霜,是万物所畏惧的。没有根基的心,是众人所诡诈的。《诗经》说:“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因此,上位者猎取利益,下位者就追随;上位者亏损德行,下位者就更甚。靠近山的地方多干燥,靠近沼泽的地方多淫湿。泉水狭窄产生枯竭,栋梁柔弱产生倾覆。德行凉薄产生异端,风俗急迫产生纷乱。煽动那些浇薄的情态,砍伐这醇厚的风气。
因此,左与右争夺利益,大与小争夺名声。利益不必像山丘那样多,喜好它就会变成仇敌;名声不必像旗帜那样显赫,聚讼就没有休止的时候。因为那些流动的心,所以形成艳丽;因为那些嫉妒的心,所以形成争斗;因为那些残贼的心,所以形成捷足;因为那些妇人的心,所以形成窥伺。势力所聚集的地方,众人就前往;势力所枯竭的地方,众人就离去。《诗经》说:“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又说:“彼何人斯?其为飘风。”把孔艰的心藏在内心,就在外面做出飘风的状貌,像回声一样响应,这是必然的。
因此,反复无常的言论,被认为是中肯的;狂躁的态貌,被认为是能干的;专门树立门径,被认为是不迂阔的;妄自生羽毛,被认为是不驽钝的。美化新附之人,污蔑故交,被认为是不阿附所好的;欺骗死去的友人,背叛生前的盟约,被认为是各行其是的。肺肠的杂乱,始于朋友同辈,波及到君主父亲;名义的卑贱,始于士大夫,波及到市井百姓。行为检点的偏差,始于沾染,波及到荡然蔑视;风俗的下降,始于浇薄,波及到衰颓。我听说墙薄就很快毁坏,丝织品薄就很快破裂,器物薄就很快损坏,酒薄就很快变酸。因此,古今的更替,得失的丛林,厚道而灭亡的百中无一,薄情而存在的十中无一。天虽然高,群鸟刺探它;国家虽然坚固,群嚣破坏它。螽斯折断羽毛,蜂虿来侵扰;驺牙离去,豺虎横行。唉!把柴薪放在火上,是谁的过错?扬汤止沸,计策无法得逞。忠信不树立,不要用药治疗百姓的狂乱;廉耻不整顿,不要遏制百姓的贪婪;官府不和睦,不要禁止百姓的喧哗;朝廷不率先垂范,不要讨伐百姓的罪过。
我听说救寒没有比穿重裘更好的,疗暑没有比亲近冰块更好的,止谤没有比修身更好的。有根本的命令,言语以意传;不合情理的呼喊,听到的人憎恶。根本被拔除,枝叶就受害;心腹生病,肢体就枯槁;忠厚衰退,宗庙就危险;奸滑兴起,盗贼就繁多。《诗经》说:“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因此,君子身体作为天下的模范,内心作为天下的胚胎,千万不要内心惨酷而外表破裂,吝啬于过去而梗塞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