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邱子卷六九材
酝深不测之材,其体逸而难名,其用超而独得,其言韪而有物,其行妙而不常。是材也:有所向,鲜或窥之;有所得,鲜或闻之;有所是,鲜或证之;有所成,鲜或誉之。毋厌姗笑,毋报侮辱,毋忿摧颓,毋伤暗淡,毋噪佻,毋骄矜,毋颉亢,毋杂冗。是材也:宾之师之,然后本末见;本末见,则议论胜;议论胜,则顽懦兴。卿之孤之,然后朝野属;朝野属,则经制立;经制立,则治安成。宏之巨之,然后知遇伟;知遇伟,则表里称;表里称,则物望归。疑之难之,然后精神吐;精神吐,则功名奇;功名奇,则官材最。是材也,毋颐指而气使之,毋乐嗟而苦咄之,毋貌取而神遗之,毋面从而腹诽之。是材也,树骨特,故所耻多于所荣;阅世深,故所去多于所就。所荣,则能实也。所耻,则能却也。所就,则能济也。所去,则能泰也。《诗》曰:“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又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言酝深不测之材,不与时俗低卬曲折也。
果敢击断之材,其体劲而不朒,其用奋而能往,其言厉而有棱,其行孤而无与。是材也:众皆偃息,尔乃任天下所不能任,众皆迟顿,尔乃先天下所不能先;众皆骞污,尔乃操天下所不能操;众皆荧惑,尔乃发天下所不能发;众皆柔桡,尔乃犯天下所不能犯;众皆慈懦,尔乃锄天下所不能锄。是材也:兵刑之所长,礼乐之所短也;功名之所开,道德之所闭也;豪杰之所与,圣贤之所教也;霸强之所师,帝王之所使也。是材也:文以礼乐,则兵刑焰戢;兵刑焰戢,则性情醇;性情醇,则威仪协;威仪协,则服物深。实以道德,则功名体全;功名体全,则问学邃;问学邃,则规摹大;规摹大,则措事广。绳以圣贤,则豪杰心降;豪杰心降,则根本正;根本正,则意见芟;意见芟,则处世平。驭以帝王,则霸强计折;霸强计折,则体统详;体统详,则条理就;条理就,则成功易。《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言果敢击断之材,贵以敬始终也。
纷云挥霍之材,其体疏而不备,其用闳而少中,其言快而可听,其行积而能理。是材也:人举其易,尔举其难;人治其简,尔治其繁;人用其缓,尔用其急;人得其窒,尔得其通。其疾如风,其迅如雷,其游如龙,其驰如马。是材也:使领方隅则裕,毋趣禁掖;使营簿领则秩,毋总事要;使辨一官则济,毋长百僚;使摄数职则能,毋料百世。是材也:趋禁掖,则气质粗;气质粗,则行检堕;行检堕,则格非难。总事要,则精神散;精神散,则端委泄;端委泄,则施令舛。长百僚,则爱恶纵;爱恶纵,则取舍随;取舍随,则人材下。料百世,则利害隐;利害隐,则因革反;因革反,则国是紊。《诗》曰:“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又曰:“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远,是用大谏。“言纷云挥霍之材,俾知所矜式也。
聪明曲到之材,其体顺而兼杂,其用巧而能遂,其言滑而微中,其行熟而多宜。是材也:大事未揽其要,先测其概;细事未详其用,先度其可;难事未竟其成,先出其奇;易事未究其旨,先获其便。是材也:以之事君,则得其欢心;以之交友,则得其美誉;以之驭下,则得其策力;以之使民,则得其讴歌。是材也:求如古之事君,未能也,揣意旨而已矣。揣意旨,则好尚同;好尚同,则敷对顺;敷对顺,则褒宠固。求如古之交友,未能也,修辞令而已矣。修辞令,则名义借;名义借,则听睹浮;听睹浮,则流布遫。求如古之驭下,未能也,鬻恩私而已矣。鬻恩私,则门窦开;门窦开,则群巧进;群巧进,则奔奏勤。求如古之使民,未能也,树威令而已矣。树威令,则闾阎畏;闾阎畏,则群愚逼;群愚逼,则谀美作。《诗》曰:“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言聪明曲到之材,俾知所遵省也。
译蕴藏深厚不可测度的才能,他的气质超逸而难以命名,他的作用高超而独自契合,他的言论正确而富有内容,他的行为精妙而不拘常格。具备这种才能的人:有所向往,很少有人能窥见;有所获得,很少有人能听闻;有所肯定,很少有人能证实;有所成就,很少有人能赞誉。不要厌烦讥笑,不要报复侮辱,不要因挫折而愤懑颓丧,不要因失意而伤感暗淡,不要喧哗轻浮,不要骄傲自满,不要倔强对抗,不要混杂冗杂。具备这种才能的人:以宾客之礼相待、以师长之礼尊敬,然后根本与枝末才能显现;根本与枝末显现,那么议论就能取胜;议论取胜,那么愚顽懦弱之人就能振作。以孤高冷遇对待他,然后朝廷与民间才会归属;朝廷与民间归属,那么法度制度才能建立;法度制度建立,那么国家安定才能达成。推崇他、壮大他,然后知遇之恩才显得伟大;知遇之恩伟大,那么内外才相称;内外相称,那么众人的期望才会归附。怀疑他、为难他,然后精神才能吐露;精神吐露,那么功名才显得奇特;功名奇特,那么官员的才能才最为出众。具备这种才能的人,不要颐指气使地役使他,不要乐于叹息而苦于呵斥他,不要只看外表而忽视精神,不要当面顺从而背后诽谤。具备这种才能的人,树立风骨特别,所以他所耻于做的多于他所荣耀的;阅历世事深刻,所以他所离去的多于他所就任的。他所荣耀的,是因为他能务实;他所耻于做的,是因为他能退让;他所就任的,是因为他能济世;他所离去的,是因为他能安泰。《诗经》说:“那位君子啊,何时肯来到我这里。心中喜爱他,何不给他饮食?”又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态专一啊。他的仪态专一啊,心像打结一样坚定。”这是说蕴藏深厚不可测度的才能,不随世俗的高低起伏而曲折迎合。
果敢决断的才能,他的气质刚劲而不退缩,他的作用奋发而能前行,他的言论严厉而有棱角,他的行为孤高而无伴侣。具备这种才能的人:众人都休息时,你却承担天下人不能承担的事;众人都迟缓时,你却领先天下人不能领先的事;众人都污浊时,你却操持天下人不能操持的事;众人都迷惑时,你却揭示天下人不能揭示的事;众人都柔弱时,你却触犯天下人不能触犯的事;众人都慈爱懦弱时,你却铲除天下人不能铲除的事。具备这种才能的人:是兵刑所擅长的,礼乐所短处的;是功名所开启的,道德所封闭的;是豪杰所赞同的,圣贤所教导的;是霸主强国所师法的,帝王所驱使的。具备这种才能的人:用礼乐来文饰,那么兵刑的焰火就会收敛;兵刑的焰火收敛,那么性情就会醇厚;性情醇厚,那么威仪就会协调;威仪协调,那么服饰器物就会庄重。用道德来充实,那么功名的体制就会完备;功名的体制完备,那么学问就会深邃;学问深邃,那么规划规模就会宏大;规划规模宏大,那么处理事务就会广泛。用圣贤的标准来约束,那么豪杰的心就会降服;豪杰的心降服,那么根本就会端正;根本端正,那么偏见就会消除;偏见消除,那么处世就会平和。用帝王之道来驾驭,那么霸强的计谋就会折服;霸强的计谋折服,那么体制就会详备;体制详备,那么条理就会就绪;条理就绪,那么成功就会容易。《诗经》说:“不敢空手搏虎,不敢徒步渡河。人们只知道这一条,不知道其他。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脚踏薄冰。”这是说果敢决断的才能,贵在始终恭敬。
纷纭挥霍的才能,他的气质疏阔而不完备,他的作用宏大而很少中肯,他的言论爽快而好听,他的行为积累而能条理。具备这种才能的人:人们举荐容易的,你却举荐难的;人们治理简单的,你却治理繁杂的;人们使用缓慢的,你却使用紧急的;人们得到窒塞的,你却得到通达的。他的疾速如风,他的迅捷如雷,他的游动如龙,他的奔驰如马。具备这种才能的人:让他统领一方则宽裕,不要催促他管理宫廷禁地;让他经营文书簿籍则有序,不要让他总揽重要事务;让他分辨一个官职则能胜任,不要让他统领百官;让他代理数个职务则能胜任,不要让他筹划百代之事。具备这种才能的人:如果让他管理宫廷禁地,那么气质就会粗鲁;气质粗鲁,那么行为检点就会堕落;行为检点堕落,那么纠正错误就难。如果让他总揽重要事务,那么精神就会分散;精神分散,那么端庄稳重就会泄露;端庄稳重泄露,那么施行政令就会错乱。如果让他统领百官,那么爱憎就会放纵;爱憎放纵,那么取舍就会随意;取舍随意,那么人才就会低下。如果让他筹划百代之事,那么利害就会隐晦;利害隐晦,那么因循变革就会相反;因循变革相反,那么国家的大政就会紊乱。《诗经》说:“轻浮的公子,行走在那周道。既去又回,使我心中痛苦。”又说:“不圣明而狂妄,不诚实于正道。还走得不远,因此大大劝谏。”这是说纷纭挥霍的才能,使他知道所应效法的标准。
聪明曲到的才能,他的气质顺从而兼杂,他的作用巧妙而能达成,他的言论圆滑而微中要害,他的行为熟练而多适宜。具备这种才能的人:大事未抓住要害,先推测大概;小事未详究用途,先度量可行;难事未竟全功,先出其奇招;易事未究宗旨,先获便利。具备这种才能的人:用来侍奉君主,就能得到欢心;用来结交朋友,就能得到美誉;用来驾驭下属,就能得到策力;用来役使百姓,就能得到歌颂。具备这种才能的人:追求像古人那样侍奉君主,未能做到,只是揣测意旨罢了。揣测意旨,那么好尚就相同;好尚相同,那么应对就顺从;应对顺从,那么褒奖宠信就牢固。追求像古人那样结交朋友,未能做到,只是修饰言辞罢了。修饰言辞,那么名义就借重;名义借重,那么听闻目睹就浮夸;听闻目睹浮夸,那么流布就迅速。追求像古人那样驾驭下属,未能做到,只是施予恩私罢了。施予恩私,那么门径就开启;门径开启,那么群巧就进用;群巧进用,那么奔奏就勤勉。追求像古人那样役使百姓,未能做到,只是树立威令罢了。树立威令,那么民间就畏惧;民间畏惧,那么群愚就逼迫;群愚逼迫,那么谄媚赞美就产生。《诗经》说:“人们也有话说,没有智者不愚。庶民的愚,也是职事之疾。智者的愚,也是维戾之故。”这是说聪明曲到的才能,使他知道所应遵循反省的。
文章靡丽之材,其体薄而失实,其用浮而近名,其言剽而多肤,其行浅而犯律。是材也:翔苑囿,资涉猎,则藻采富;拾故智,备记问,则腹笥便;修仪容,整衣裳,则声称雅;勤教言,纳后进,则徒侣盛。是材也,毋使领政,毋使驭民。使领政,则筋骨软;筋骨软,则担荷摇;担荷摇,则偾职必。不然,则性习傲;性习傲,则察识疏;察识疏,则背理甚。使驭民,则心膂阂;心膂阂,则肥瘠蒙;肥瘠蒙,则群怨结。不然,则条教腐;条教腐,则进止沮;进止沮,则时宜夺。《诗》曰:“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言文章靡丽之材,不可以充栋梁之选也。
辨对捷给之材,其体柔,其用诡,其言易,其行违。其比意造端,跃跃如也,翩翩如也。其张目掉舌,喋喋如也,哄哄如也。是材也:圣之远谟则罔所闻,而摭拾凡近为其学;国之大体则罔所知,而蒐罗琐屑为其才;天之消息则罔所洞,而杂设阴阳、鬼神、卜筮为其智;民之痛痒则罔所关,而诡语兵戈、水旱、疾疫为其仁。是材也,毋居以密迩,毋接以频数,毋纵以许可,毋资以援系。居以密迩,则伺候易;伺候易,则端倪得;端倪得,则短长持。接以频数,则谄谀惯;谄谀惯,则界限移;界限移,则黑白倒。纵以许可,则夸饰盛;夸饰盛,则濡染及;濡染及,则人心坏。资以援系,则关说众;关说众,则贪求横;贪求横,则风尚非。《诗》曰:“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又曰:“巧言如簧,颜之厚矣。”言辨对捷给之材,不可为其所卖也。
使令轻便之材,其体忨,其用陋,其言悄,其行贱。其俯眉承睫,沽沽如也,喻喻如也。其受令趋事,仆仆如也,悾悾如也。是材也:贵戚权门之所欢,而老成典刑之所厌也;王公大人之所需,而正直君子之所拒也。是材也:不惟贵戚权门之欢云尔,浸假而老成典刑亦心之,亦腹之;不惟王公大人之需云尔,浸假而正直君子亦左之,亦右之。是故积其劳,则膺迁转;贡其长,则结赏识;际其盛,则列显荣;极其用,则先贤哲。是材也:可使治于事,毋使治事;可使用于人,毋使用人。使治于事,则纪律严;纪律严,则周旋谨;周旋谨,则本分得。使治事,则轨物裂;轨物裂,则举动粗;举动粗,则丑状最。使用于人,则恭敬生;恭敬生,则视听壹;视听壹,则佚志收。使用人,则睢盱作;睢盱作,则出入逞;出入逞,则败节萌。《诗》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言使令轻便之材,可鞭策之,而不为其所优礼也。
於乎!九材递降存乎运,九材得所存乎用。是故君相之道与医匠等。凡匠审木,大木不为椽,细木不为栋,直木不为轮,曲木不为桷。凡医审药,玉札丹硃,于以引年;天雄乌喙,亦以活人。是故为君者不可以不法舜、文,为相者不可不法管、侨。舜、文之所以圣,虞、周之所以治,亡过择能而使之,称材而用之。故《书》曰“汝翼”,曰“汝为”,曰“汝明”,曰“汝听”;《诗》曰“疏附”,曰“先后”,曰“奔奏”,曰“御侮”,此舜、文能使材得其所也。管、侨之所以贤,齐、郑之所以治,亡过择能而使之,称材而用之。故管子相三月,请论百官,于是立隰朋为大行,立宁戚为大司田,立王子城父为大司马,立宾胥无为大司理,立东郭牙为大谏之官。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使子羽为辞令,使裨谌谋可否,使冯简子断大事,使子太叔对宾客。此管、侨能使材得其所也。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是故中材扩而充之,与上材等其成;下材濯而新之,与中材等其用。此非振古之材多于方今之材也,得其所而已矣。上材蔽而遏之,与中材等其功;中材污而染之,与下材等其过。此非天地之材不供国家之用也,不得其所而已矣。有上下古今之识,则辨才如镜;有操纵歙辟之能,则用材如御。如镜则晰,如御则详。此无他,君法圣、相法贤而已矣。无上下古今之识,则辨材如瞽;无操纵歙辟之能,则用材如稚。如瞽则浊,如稚则轻。此无他,君不法圣、相不法贤而已矣。
译文章华丽浮夸的人才,其本质轻薄而背离事实,其作用虚浮而追求名声,其言辞剽窃而多显肤浅,其行为浅薄而触犯法度。这类人才:游历园林苑囿,凭借广泛涉猎,则辞藻丰富;拾取旧有智慧,准备记忆问答,则学识渊博;修饰仪容,整理衣冠,则声名高雅;勤于教导言论,接纳后进之士,则门徒众多。这类人才,不要让他们统领政务,不要让他们治理百姓。让他们统领政务,则筋骨软弱;筋骨软弱,则承担重任时动摇;承担重任时动摇,则败坏职事必然。如果不这样,则习性傲慢;习性傲慢,则观察识别疏漏;观察识别疏漏,则违背事理严重。让他们治理百姓,则心腹阻隔;心腹阻隔,则百姓的贫富状况被蒙蔽;百姓的贫富状况被蒙蔽,则群怨积聚。如果不这样,则条令教化腐朽;条令教化腐朽,则进退受阻;进退受阻,则错失时宜。《诗经》说:“那个人啊,美如玉。美如玉,却与公族子弟大不相同。”是说文章华丽浮夸的人才,不可以担当栋梁之选。
辩才敏捷应对的人才,其本质柔顺,其作用诡诈,其言辞容易,其行为违逆。他们构思立意,跃跃欲试的样子,翩翩飞舞的样子。他们睁大眼睛摇动舌头,喋喋不休的样子,哄闹嘈杂的样子。这类人才:对于圣人的深远谋略则一无所知,而拾取平凡浅近的知识作为学问;对于国家的大体则一无所知,而搜罗琐碎细末作为才能;对于天道的变化则一无所通,而杂设阴阳、鬼神、卜筮作为智慧;对于百姓的疾苦则一无所关,而诡辩兵戈、水旱、疾疫作为仁爱。这类人才,不要让他们处于亲近的位置,不要频繁地接见他们,不要放纵地许可他们,不要资助他们建立党羽关系。让他们处于亲近的位置,则伺机候命容易;伺机候命容易,则端倪得以掌握;端倪得以掌握,则短长得以把持。频繁地接见他们,则谄媚阿谀成为习惯;谄媚阿谀成为习惯,则界限转移;界限转移,则黑白颠倒。放纵地许可他们,则夸饰盛行;夸饰盛行,则沾染波及;沾染波及,则人心败坏。资助他们建立党羽关系,则关说众多;关说众多,则贪求横行;贪求横行,则风尚不正。《诗经》说:“巧言如流,使自身处于安乐。”又说:“巧言如簧,脸皮真厚。”是说辩才敏捷应对的人才,不可以被他们所欺骗。
使令轻便的人才,其本质怠慢,其作用鄙陋,其言辞轻悄,其行为卑贱。他们低眉顺眼,顺从的样子,恭谨的样子。他们接受命令奔走办事,忙碌的样子,诚恳的样子。这类人才:是权贵戚属所喜欢的,而老成持重、遵循法度的人所厌恶的;是王公大人所需要的,而正直君子所拒绝的。这类人才:不仅仅是权贵戚属喜欢罢了,渐渐地老成持重、遵循法度的人也会心里想着他们,腹中装着他们;不仅仅是王公大人需要罢了,渐渐地正直君子也会左拥右护他们。因此积累他们的功劳,则获得升迁;进献他们的长处,则结下赏识;逢到他们得势,则位列显赫荣耀;极尽他们的任用,则先于贤哲。这类人才:可以让他们处理具体事务,不要让他们治理大局;可以让他们被人使用,不要让他们使用别人。让他们处理具体事务,则纪律严明;纪律严明,则周旋谨慎;周旋谨慎,则本分得以保持。让他们治理大局,则规范破裂;规范破裂,则举动粗疏;举动粗疏,则丑态最甚。让他们被人使用,则恭敬产生;恭敬产生,则视听专一;视听专一,则安逸之心收敛。让他们使用别人,则傲慢兴起;傲慢兴起,则出入逞强;出入逞强,则败坏节操萌发。《诗经》说:“唉,小子,不知好坏。不是手拉着你,而是指示你做事。不是当面命令你,而是提着你的耳朵。”是说使令轻便的人才,可以鞭策他们,而不被他们所优待礼遇。
唉!九种人才依次降等存在于气运之中,九种人才各得其所存在于任用之中。因此君主的道理与医生、工匠相同。凡是工匠审视木材,大木不做椽子,细木不做栋梁,直木不做车轮,曲木不做方椽。凡是医生审视药物,玉札丹朱,用来延年益寿;天雄乌喙,也用来救活人命。因此做君主的不能不效法舜、周文王,做宰相的不能不效法管仲、子产。舜、周文王之所以圣明,虞、周之所以治理得好,没有超过选择有才能的人而使用他们,称量才能而任用他们的。所以《尚书》说“你辅佐”,说“你作为”,说“你明察”,说“你倾听”;《诗经》说“疏附”,说“先后”,说“奔奏”,说“御侮”,这是舜、周文王能使人才各得其所。管仲、子产之所以贤能,齐、郑之所以治理得好,没有超过选择有才能的人而使用他们,称量才能而任用他们的。所以管仲做宰相三个月,请求评定百官,于是立隰朋为大行,立宁戚为大司田,立王子城父为大司马,立宾胥无为大司理,立东郭牙为大谏之官。郑国将有诸侯间的事务,子产于是派子羽负责辞令,派裨谌谋划可否,派冯简子决断大事,派子太叔应对宾客。这是管仲、子产能使人才各得其所。孟子说:“称量然后知道轻重,度量然后知道长短。”因此中等才能的人扩充并充实他,与上等才能的人成就相等;下等才能的人洗涤并更新他,与中等才能的人作用相等。这不是古代的人才多于当今的人才,而是各得其所罢了。上等才能的人被遮蔽而遏制他,与中等才能的人功劳相等;中等才能的人被污染而沾染他,与下等才能的人过错相等。这不是天地的人才不供给国家的需要,而是不得其所罢了。有上下古今的见识,则辨别人才如明镜;有操纵开合的能力,则任用人才如驾驭车马。如明镜则清晰,如驾驭车马则详尽。这没有别的,君主效法圣人、宰相效法贤人罢了。没有上下古今的见识,则辨别人才如盲人;没有操纵开合的能力,则任用人才如孩童。如盲人则浑浊,如孩童则轻率。这没有别的,君主不效法圣人、宰相不效法贤人罢了。
八抑
浮邱子曰:操大柄以进止天下人材者,升之则极于九天之高也,抑之则坠于九渊之深也。升之义胜耶?抑之义胜耶?曰:抑之正所以管乎其为升之也。是遵何说也?不去稂莠,则嘉禾不生;不剔碔砆,则埕美不辨;不鞭驽骀之足,则华駠不至;不钳鸱鸮之口,则凤皇不鸣;不汰隋工之食,则匠石、鲁般匿其能;不删庸医之说,则扁鹊、秦和敛其技。是故抑之正所以管乎其为升之也。一曰用缓持急,以抑其躁。二曰握真照伪,以抑其诡。三曰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四曰较长短,以抑其所不能。五曰正义直指以抑之。六曰微言曲指以抑之。七曰不设成见,悔其既往而卒抑之。八曰不徇常见,料其为非而蚤抑之。
所谓用缓持急以抑其躁者:夫人之常情,守岩穴则放废,营仕进则急于自伸,本庸懦则退藏,负才能则急于自见。是故仕进者,名誉之莠也;才能者,德性之蠹也。尔乃急于自伸矣,尔乃又择其肥美以饵之,势不能毋以仕进破坏其行检。行检俞坏,则名誉俞下;名誉愈下,则风俗俞非:非所以敕官常而清朝廷也。尔乃急于自见矣,尔乃又标其许可以纵之,势不能毋以材能增长其气焰。气焰俞胜,则德性俞微;德性俞微,则事功愈少:非所以铸群品而佐国家也。吾闻炫女不贞,炫士不信。蔡泽、苏秦立谈而取卿相,无乃太易乎?朱朴、郭京无根而被朱紫,无乃不祥乎?是故君子塞所求,慎所与。薰心仕进者,使之杖性依仁而守其常;驰骋才能者,使之遵法畏绳而折其锐。湔之洗之,使自照之;规之摹之,使自就之;综之核之,使自考之;盘之错之,使自成之。勉而未几,则更厉之;巽而未入,则更详之;量而未合,则更裁之;往而未宜,则当其可而后授之。《诗》曰:“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此谓用缓持急,以抑其躁也。
所谓握真照伪以抑其诡者:夫薰莸异器,兰艾异香,此易辨也。是非溷实,善恶溷名,所难知也。则有若仁义忠信之实,不云是乎?尔乃以温词托之乎仁,尔乃以厉色托之乎义,尔乃以曲谨小廉托之乎忠信,似是也,而非也,实云何不溷乎?则有若圣贤豪杰之名,不云善乎?尔乃以杂学附之乎圣,尔乃以辁才附之乎贤,尔乃以高言孟行附之乎豪杰,似善也,而恶也,名云何不溷乎?是非溷实,尔乃至于支离曲辟而不可堪;善恶溷名,尔乃至于颠倒摧错而不可问。是故刘歆乱贼而假《周官》,赵普贪婪而托《论语》,则溷实之亟也。不韦淫凶而号尚父,冯道柔佞而称元老,则溷名之亟也。譬彼土龙,文章首目具,而非龙也;犁牛之驳,似虎而非虎也;钩吻似黄精,而生死功用相反也;蛇床似蘼芜,而弗能芳也。今欲祷土龙以兴云雨,宠犁牛以长山兽,服钩吻以求长生,佩蛇床以辟不详,岂惟弗能?又滋缪焉。是故君子毋以近似之说证其然疑,毋以尝试之举名其勇怯,毋以亲密频数之欢,度其不我欺也而腹心之;毋以奔走腾沓之劳,度其为我用也而爪牙之;毋以众所游扬,而废我绳尺以从其好;毋以古所流传,而强加于今之族类以高其称。《书》曰:“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又曰:“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此谓握真照伪,以抑其诡也。
所谓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者:私莫私于父兄子女之爱,杂进也;私莫私于朋友故旧之好,胶结也;私莫私于左右使令之请,横行也。父兄子女之爱杂进,尔乃厚姻亚而薄疏远。朋友故旧之好胶结,尔乃重交游而轻名器。左右使令之请横行,尔乃开货贿之门,而闭寒畯之路。厚姻亚,薄疏远,则士气伤。重交游,轻名器,则国柄移。开货贿之门,闭寒畯之路,则物论沸腾而人心诞妄。且夫士气、国柄、物论、人心,俱已不可恃,则岂不为社稷之忧乎?是故卫鞅干进以嬖臣,卒胎秦祸;孔光固宠以外戚,竟隳汉业;林甫奥援以宫妃,遂酿唐灾;蔡京买誉以阉竖,必耗宋祚。语曰:“子用私道者,家必乱。臣用私道者,国必危。患莫大焉。”是故君子宁使人以我为可惮,勿使人以我为可狎;宁使人以我为可拒,勿使人以我为可求;宁为其特,毋为其随;宁为其白,毋为其疑;宁割情于父兄子女,毋得罪于疏远之士;宁取诟于朋友故旧,毋买恩于荐举之员;宁威及于左右使令,毋慢礼于寒畯之儒。此非独以塞径窦而呈材实也,三纲九法之所以得其理,四时百物之所以得其序,则莫不由之。《易》曰:“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诗》曰:“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此所谓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也。
译八抑
浮邱子说:掌握大权来提拔或抑制天下人才的人,提拔他们,就能让他们达到九天的高处;抑制他们,就能让他们坠入九渊的深处。是提拔的道理占上风呢?还是抑制的道理占上风呢?回答说:抑制正是为了掌控提拔的时机。这是遵循什么说法呢?不除去稂莠等杂草,嘉禾就不能生长;不剔除碔砆等假玉,美玉就不能辨别;不鞭策驽骀等劣马的脚,华駠等良马就不会到来;不钳制鸱鸮等恶鸟的嘴,凤凰就不会鸣叫;不淘汰庸工的口粮,匠石、鲁般这样的能工巧匠就会隐藏他们的才能;不删减庸医的言论,扁鹊、秦和这样的名医就会收敛他们的技艺。所以,抑制正是为了掌控提拔的时机。第一,用缓和的态度对待急躁的人,以抑制他们的浮躁。第二,把握真实、照见虚伪,以抑制他们的诡诈。第三,分析公与私,以抑制他们不可为的行为。第四,比较长短,以抑制他们不能胜任的地方。第五,用正义和直截了当的方式抑制他们。第六,用含蓄委婉的方式抑制他们。第七,不预设成见,后悔过去的做法,最终抑制他们。第八,不盲从常规见解,预料他们会有错,及早抑制他们。
所谓用缓和的态度对待急躁的人以抑制他们的浮躁,是说:人的常情,隐居岩穴就会放荡废弛,谋求仕途就会急于自我伸展,本来庸懦就会退避隐藏,自负才能就会急于自我表现。所以,谋求仕途的人,是名誉的杂草;自负才能的人,是德性的蛀虫。你既然急于自我伸展,你又选择肥美的东西来引诱他,势必不能不因为仕途而破坏他的行为检点。行为检点越坏,名誉就越低;名誉越低,风俗就越坏:这不是用来整顿官场常规、澄清朝廷的方法。你既然急于自我表现,你又树立许可的态度来纵容他,势必不能不因为才能而增长他的气焰。气焰越盛,德性就越微弱;德性越微弱,事功就越少:这不是用来塑造各类人才、辅佐国家的方法。我听说炫耀女子不贞洁,炫耀士人不诚信。蔡泽、苏秦凭着一席话就取得卿相之位,难道不是太容易了吗?朱朴、郭京没有根基却穿上朱紫官服,难道不是不祥吗?所以君子堵塞他们的求取之路,谨慎地给予他们。心向仕途的人,让他依凭本性、遵循仁道而守住常规;驰骋才能的人,让他遵守法度、畏惧绳墨而挫折他的锐气。清洗他、洗涤他,让他自我省察;规劝他、摹写他,让他自我成就;综合考察他、核实他,让他自我考核;磨砺他、打磨他,让他自我完善。勉励他但不久就见效,就再次严厉要求他;谦逊但没进入正道,就再次详细教导他;衡量但不合适,就再次裁减他;前往但不适宜,就等到时机恰当再授予他。《诗经》说:“芄兰的枝条,童子佩戴着觿。虽然佩戴着觿,能不了解我吗?”“芄兰的叶子,童子佩戴着韘。虽然佩戴着韘,能不知道我吗?”这就是所谓用缓和的态度对待急躁的人,以抑制他们的浮躁。
所谓把握真实、照见虚伪以抑制他们的诡诈,是说:薰草和莸草放在不同的容器中,兰草和艾草有不同的香气,这容易辨别。是非混淆实质,善恶混淆名声,这就难以知道了。那么,如果有仁义忠信的实质,难道能说不是吗?你如果用温和的言辞依托于仁,用严厉的神色依托于义,用曲谨小廉依托于忠信,看似是这样,其实不是,实质怎么能不混淆呢?那么,如果有圣贤豪杰的名声,难道能说不是善吗?你如果用杂学依附于圣,用浅薄之才依附于贤,用高谈阔论和轻率行为依附于豪杰,看似是善,其实是恶,名声怎么能不混淆呢?是非混淆实质,你以至于支离破碎、邪僻不堪;善恶混淆名声,你以至于颠倒错乱、不可询问。所以刘歆是乱贼却假借《周官》,赵普贪婪却依托《论语》,这是混淆实质的急迫表现。吕不韦淫凶却号称尚父,冯道柔佞却称为元老,这是混淆名声的急迫表现。比如土龙,文章首目具备,但不是龙;犁牛的花斑,像虎但不是虎;钩吻像黄精,但生死的功效相反;蛇床像蘼芜,但不能芳香。现在想要祈祷土龙来兴起云雨,宠信犁牛来增长山兽,服用钩吻来求长生,佩戴蛇床来辟除不祥,岂止不能?反而更加谬误了。所以君子不要用近似的话来证实他的疑惑,不要用尝试的行为来命名他的勇怯,不要用亲密频繁的欢乐,推测他不欺骗我而把他当作心腹;不要用奔走忙碌的辛劳,推测他为我所用而把他当作爪牙;不要因为是众人所游说赞扬的,就废弃我的准则而顺从他们的喜好;不要因为是古代所流传的,就强加于今天的族类以提高他们的称呼。《尚书》说:“详细你的视听,不要用侧面的话改变你的法度,那么我一人会嘉奖你。”又说:“恭敬节俭是德,不要承载你的虚伪。做德,心安逸日益美好。做伪,心劳苦日益拙劣。”这就是所谓把握真实、照见虚伪,以抑制他们的诡诈。
所谓分析公与私以抑制他们不可为的行为,是说:私没有比父兄子女的爱更私的,混杂进用;私没有比朋友故旧的好更私的,胶结在一起;私没有比左右使令的请求更私的,横行无忌。父兄子女的爱混杂进用,你于是厚待姻亲而薄待疏远的人。朋友故旧的好胶结在一起,你于是重视交游而轻视名器。左右使令的请求横行无忌,你于是打开货贿的门,而关闭寒畯的路。厚待姻亲,薄待疏远的人,那么士气就受伤。重视交游,轻视名器,那么国柄就转移。打开货贿的门,关闭寒畯的路,那么舆论沸腾而人心虚妄。况且士气、国柄、舆论、人心,都已经不可依赖,那么难道不是社稷的忧患吗?所以卫鞅干求进用以宠幸臣子,最终酿成秦的祸患;孔光固宠以外戚,最终毁坏汉业;李林甫依靠宫妃的奥援,于是酿成唐灾;蔡京买誉以阉竖,必然消耗宋祚。俗话说:“子用私道者,家必乱。臣用私道者,国必危。患莫大焉。”所以君子宁愿让人认为我可畏惧,不要让人认为我可亲近;宁愿让人认为我可拒绝,不要让人认为我可求取;宁愿做他的特立独行,不要做他的随波逐流;宁愿做他的明白,不要做他的疑惑;宁愿割舍对父兄子女的情,不要得罪疏远之士;宁愿承受朋友故旧的诟病,不要买恩于荐举之员;宁愿威严波及左右使令,不要怠慢礼遇寒畯之儒。这不仅仅是为了堵塞旁门左道而呈现真实的才能,三纲九法之所以得其理,四时百物之所以得其序,都没有不由此而来的。《易经》说:“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诗经》说:“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这就是所谓分析公私以抑制他们不可为的行为。
所谓校长短以抑其所不能者:夫有所能,必有所不能,人之器局使然。鬻其所能,必讳其所不能,人之情计使然。柽柏之材,洪为栋,纤为椽,直中绳,曲中钩,顺所施也。剑戟能挥而不能缝缉,锥钻能入而不能击断,量所受也。尔乃溺其爱,幸其中,于是乎以其所能,并信其所不能。尔乃苛其效,沸其怒,于是乎又以其所不能,并废其所能。以其所能,并信其所不能,尔乃谨守者使之通方,小知者使之大受,近规者使之远略,鲜克济矣。以其所不能,并废其所能,尔乃通方不成也,并其谨守而弃之,大受不胜也,并其小知而弃之,远略不辨也,并其近规而弃之:鲜克恕矣。是故殷深源为令仆则有馀,总师北伐则不可;王介甫为翰林学士则有馀,居辅拂之地则不可。孺子能举一羽,乌获能举千钧。牛能耕,骥能走。今夸孺子之勇,令与乌获敌,则何异驱之锋刃而毙之乎?责牛不如骥而夺其耕,则何以塞牛之悲鸣乎?是故君子之官人也,才当其职,非其职,毋枉其才;职当其才,非其才,毋偾其职。《礼》曰:“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员。”此谓校长短以抑其所不能也。
所谓正义直指以抑之者:夫草木之郁,弗施霖雨以苏之,则勿之兴焉;佞邪之习,弗树丰棱以止之,则勿之变焉。共、驩在侧,而虞舜怒;廉、来在侧,而商辛喜:此虞舜所以圣,商辛所以狂也。家伯同列,而皇父喜;少正同列,而仲尼怒:此皇父所以罪,仲尼所以功也。赵高指鹿为马,而二世喜;德孺指野鸟为鸾,而世民怒:此二世所以踣,世民所以昌也。敬奇雀放怀中,而姚崇怒;师<睪廾>犬嗥丛薄,而侘胄喜:此姚崇所以贤,侘胄所以否也。且夫天地不废雷雨,犹圣贤不靡丰棱,毋喜其所不可喜、则怒其所不可不怒也断断然矣。是故君子置身如泰山乔岳之不可以庳下也,守己如元圭、宝鼎之不可以垢污也。尔乃峻其关楗俾勿逾,尔乃提其纲领俾勿替,尔乃条其等威俾勿紊,尔乃声其教告俾勿忘。海水虽大,不受胔芥;林木虽丰,不喜阴霾。揖穿窬使入室,孰与呵之使遁也?纵蝗蝻使蔽天,孰与捕之使尽也?是故君子毋藏昧梦之私,以愧屋漏;毋博忠厚之名,以涉群情;毋避宵小之毒,以事周旋;毋损有道之气,以成柔懦。《诗》曰:“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谓正义直指以抑之也。
所谓微言曲指以抑之者:夫辞让之心,羞恶之心,众皆禀焉,今也盲塞其所谓辞让、羞恶,胡然而轻利僄遫也?胡然而陶诞比周也?虽其轻利僄遫也,尔乃辞让之本心未尽芟也,与之委蛇而辞让生矣。虽其陶诞比周也,尔乃羞恶之本心未尽芟也,与之惇悫而羞恶生矣。兰膏之焰不薰天,然而照厥幽矣;琴瑟之声不震物,然而闻者以平其心矣。是故诸葛亮开诚布公,而李严、廖立废徙知感,有养人于善者也。裴行俭雅擅知人,而王、杨、卢、骆浮华无取,有引人于道者也。徐勉只谈风月,客求官而不能,有止人于邪者也。李昉和颜温语,虽失望者不怨,有入人于深者也。是故君子不怒之怒,严于斧钺;不教之教,威于夏楚。尔乃被服毋玩也,使人睹其服而生其敬。尔乃动容毋慢也,使人睹其容而生其畏。尔乃出言毋滑也,使人闻其言而知其断。尔乃作事毋借也,使人闻其事而知其详。《诗》曰:“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又曰:“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此谓微言曲指以抑之也。
所谓不设成见、悔其既往而卒抑之者:夫知人之哲,不可学也;改过之勇,亦不可及也。尔乃宏奖为心,光明其性,闻一材,则与为推毂;建一策,则与为扬名。俄而调其所谈者经济也,所借者声华也,则其为人浮而不实焉。俄而洞其所擅者智术也,所蚀者根本也,则其为人杂而不纯焉。俄而诇其所徇者君父也,所恋者妻子也,则其为人贪而不法焉。俄而诇其所抗者缙绅也,所行者市侩也,则其为人贼而不伦焉。浮而不实,尔乃以药石治其腠理。杂而不纯,尔乃以箴铭摄其魂魄。贪而不法,尔乃以天日照其阴邪。贼而不伦,尔乃以《诗》《书》文其鄙贱。吾闻迷而知反,失道不远。卫灵公闻史鱼之言则悔之,于是进伯玉而退子瑕,此其所以不丧邦也。宋高后览熙、丰之敝则悔之,于是信司马而绌安石,此其所以不失人也。是故君子可愚之于其目也,毋愚之于其心也;可移之于其情也,毋移之于其理也;可蔽之于其初也,毋蔽之于其既也;可胶之于其一也,毋胶之于其二也;可与天下共其然否也,毋回护其私而自封之也;可与天下妙其惩劝也,毋专壹其爱而适陷之也。《书》曰:“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此谓不设成见、悔其既往而卒抑之也。
译所谓根据人的长处和短处来抑制其不能胜任方面的是:人有所能,必定有所不能,这是人的资质格局决定的。炫耀自己所能,必定忌讳自己所不能,这是人的情势算计决定的。柽木和柏木的材用,粗大的做栋梁,细小的做椽子,直的符合墨线,曲的符合钩绳,是顺应其用途。剑戟能挥舞而不能缝纫,锥钻能钻入而不能击断,是衡量其承受力。你如果溺爱他,侥幸他中用,于是凭着他所能,就相信他连所不能的也能做。你如果苛求他的功效,勃发你的愤怒,于是又凭着他所不能的,就废弃他所能做的。凭着他所能,就相信他连所不能的也能做,于是谨慎守成的人让他变通,见识浅陋的人让他承担重任,目光短浅的人让他做长远规划,很少能成功的。凭着他所不能的,就废弃他所能做的,于是变通不成,连带谨慎守成的人也被抛弃;承担重任不胜任,连带见识浅陋的人也被抛弃;长远规划不辨明,连带目光短浅的人也被抛弃:很少能宽恕的。所以殷深源做尚书令、仆射则有余,统领军队北伐则不行;王安石做翰林学士则有余,处于辅佐皇帝的位置则不行。小孩能举起一根羽毛,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牛能耕田,骏马能奔跑。现在夸耀小孩的勇力,让他与乌获对抗,这与驱使他冲向刀刃而死有什么不同呢?责备牛不如骏马而剥夺它耕田,那怎么平息牛的悲鸣呢?所以君子用人,才德与职位相称,不是他的职位,不要委屈他的才德;职位与才德相称,不是他的才德,不要败坏他的职位。《礼记》说:“秤锤确实悬挂,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墨线确实摆正,不能用曲直来欺骗;规矩确实设立,不能用方圆来欺骗。”这就是所说的根据人的长处和短处来抑制其不能胜任方面。
所谓用正义直指来抑制他们的是:草木茂盛,如果不施加霖雨来复苏它们,就不会兴起;谄媚邪恶的习气,如果不树立刚正的风骨来制止它,就不会改变。共工、驩兜在侧,虞舜发怒;廉、来在侧,商纣王高兴:这就是虞舜之所以圣明,商纣王之所以疯狂的原因。家伯同列,皇父高兴;少正同列,孔子发怒:这就是皇父之所以有罪,孔子之所以有功的原因。赵高指鹿为马,秦二世高兴;德孺指野鸟为鸾,李世民发怒:这就是秦二世之所以败亡,李世民之所以昌盛的原因。敬奇雀放在怀中,姚崇发怒;师<睪廾>犬在丛薄中嗥叫,侘胄高兴:这就是姚崇之所以贤明,侘胄之所以不贤的原因。况且天地不废弃雷雨,圣贤不消磨刚正的风骨,不喜悦那些不可喜悦的,就发怒那些不可不发怒的,这是断然确定的。所以君子立身处世像泰山高岳那样不可以低矮,坚守自我像元圭、宝鼎那样不可以污垢。于是严设关卡钥匙使不要逾越,于是提起纲领使不要废弛,于是条理等级威严使不要混乱,于是宣扬教令使不要忘记。海水虽然大,不接受腐肉和芥草;林木虽然丰盛,不喜欢阴霾。揖让穿墙的小偷进入室内,哪里比得上呵斥他使他逃跑呢?放纵蝗虫遮天蔽日,哪里比得上捕捉他使他灭绝呢?所以君子不要隐藏昏暗的私心,以愧对屋漏;不要博取忠厚的名声,以迎合众人的情感;不要躲避宵小的毒害,以从事周旋;不要损害有道者的正气,以成就柔懦。《诗经》说:“那些进谗言的人,谁适合与他们谋划?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交给豺虎;豺虎不吃,交给北方;北方不接受,交给上天。”这就是所说的用正义直指来抑制他们。
所谓用微言曲指来抑制他们的是:辞让的心,羞恶的心,众人都有,现在堵塞了所谓的辞让、羞恶,为什么变得轻利急进呢?为什么变得荒诞结党呢?虽然他们轻利急进,但辞让的本心没有完全被剪除,与他们委婉周旋,辞让之心就产生了。虽然他们荒诞结党,但羞恶的本心没有完全被剪除,与他们敦厚诚恳,羞恶之心就产生了。兰膏的火焰不熏天,但照亮了幽暗;琴瑟的声音不震物,但听者因此平复了心。所以诸葛亮开诚布公,李严、廖立被废徙知道感激,有培养人向善的。裴行俭擅长知人,王、杨、卢、骆浮华无取,有引人向道的。徐勉只谈风月,客人求官而不能,有止人于邪的。李昉和颜温语,虽然失望者不怨恨,有深入人心的。所以君子不发怒的发怒,严于斧钺;不教导的教导,威于夏楚。于是穿着不要玩忽,使人看到他的服饰而产生敬意。于是举止不要怠慢,使人看到他的容貌而产生畏惧。于是说话不要油滑,使人听到他的话而知道他的决断。于是做事不要借故,使人听到他的事而知道他的详情。《诗经》说:“招摇的舟子,别人渡河我不渡。别人渡河我不渡,我等待我的朋友。”又说:“不是我拖延日期,你没有好媒人。请你不要发怒,秋天作为日期。”这就是所说的用微言曲指来抑制他们。
所谓不设成见、后悔既往而最终抑制他们的是:知人的智慧,不可学习;改过的勇气,也不可企及。于是以宏奖为心,光明其性,听到一个人才,就为他推毂;建立一条策略,就为他扬名。不久发现他所谈论的是经济,所凭借的是声华,那么他的人浮而不实。不久发现他所擅长的是智术,所侵蚀的是根本,那么他的人杂而不纯。不久发现他所顺从的是君父,所眷恋的是妻子,那么他的人贪而不法。不久发现他所对抗的是缙绅,所实行的是市侩,那么他的人贼而不伦。浮而不实,于是用药石治疗他的腠理。杂而不纯,于是用箴铭摄住他的魂魄。贪而不法,于是用天日照亮他的阴邪。贼而不伦,于是用《诗》《书》文饰他的鄙贱。我听说迷而知返,失道不远。卫灵公听到史鱼的话就后悔,于是进用伯玉而退避子瑕,这就是他不丧邦的原因。宋高后看到熙、丰的弊端就后悔,于是信任司马而贬斥安石,这就是她不失人的原因。所以君子可以愚弄他的眼睛,不要愚弄他的心;可以移易他的情感,不要移易他的理;可以遮蔽他的开始,不要遮蔽他的结束;可以胶着他的单一,不要胶着他的双重;可以与天下共知其然否,不要回护他的私而自封;可以与天下妙其惩劝,不要专一他的爱而适陷。《尚书》说:“只有古代的谋人,就说未就予忌。只有现在的谋人,姑且将以为亲。虽然如此,尚且询问黄发,就没有过错。”这就是所说的不设成见、后悔既往而最终抑制他们。
所谓不徇常见,料其为非而蚤抑之者:而不见夫虎在阱而鹰在笼乎?虎在阱,一啬夫能驯之也;逮其放而之于山谷之间,则叱咤风云而不可制矣。鹰在笼,一孺子能调之也;逮其放而之于丛薄之间,则挺击群物而不可当矣。尔乃顺比滑泽之性,污漫突盗之智,腾踊殽乱之概,钩录疾力之能,于人材则为赘瘤,于民物则为蟊贼。栖之微末,已不胜其蔽也,尔乃擢之巍显以骇群听乎?范我驰驱,已不胜其劳也,尔乃假之柄藉以桡国是乎?左右呼召,已不胜其丑也,尔乃挤之缙绅先生之列,誉其所不可誉乎?旦夕期会,已不胜其谲也,尔乃委之社稷遗孤之寄,信其所不可信乎?是故相如料赵括而中,巨源料王衍而中,成败若符契也。王猛料慕容而中,九龄料禄山而中,顺逆若烛照也。语曰:“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是故君子有必严之界限,毋以盈廷所忽而遂忘之;有必慎之名器,毋以杂材可录而并进之;有必伸之禁令,毋以功罪未明而姑待之;有必削之根株,毋以恩怨不测而遽舍之;有必振之玩愒,毋以不涉吾事而两存之;有必破之牵掣,毋以或贻后患而中止之。《书》曰:“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此谓不徇常见,料其为非而蚤抑之也。
行此八抑,而群邪不屏,众正不兴,纪纲不肃于当代、风会不登于上古者,吾未之前闻。弗行此八抑,而群邪屏、众正兴、纪纲肃于当代、风会登于上古者,吾亦未之前闻。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是故君子必先治我,然后治人。我弗睢盱,然后能用缓持急,以抑其躁。我弗暖昧,然后能握真照伪,以抑其诡。我弗溺于欲,然后能析公私,以抑其所不可。我弗窒于用,然后能较长短,以抑其所不能。我弗为强者所持,然后能正义直指以抑之。我弗为浅者所料,然后能微言曲指以抑之。我弗执己之愚以居议论之总,然后能不设成见,悔其既往而卒抑之。我弗规时之宜以滋隐然之患,然后能不徇常见,料其为非而蚤抑之。是故知言养气,弗睢盱之本也;穷理尽性,弗暖昧之本也;严于圣狂、人禽之界,弗溺于欲之本也;熟于上下古今之故,弗窒于用之本也;刚而无滓,弗为强者所持之本也;宽而有制,弗为浅者所料之本也;勤学好问,常有以下人,弗执己之愚以居议论之总之本也;观天察地,常有以先人,弗规时之宣以滋隐然之患之本也。是故君子贵有本。
审类
浮邱子曰:凡物莫不以类育,以类聚,以类应。凡物莫不以类分,以类畏,以类灭。凡物莫不各从其形,各从其色,各从其制,各从其化,各从其性,各从其情,各从其具,各从其用,各从其质,各从其声,各从其分,各从其数,各从其品,各从其候,各从其处,各从其人。殖禾用穀,孵鸡用卵,以类育也。比目成队,连理成棻,以类聚也。召云唯龙,命吕唯律,以类应也。燕不生凤,兔不乳马,以类分也。犬能制鹿,鼠能伏猨,以类畏也。虎必吞羊,鸡必啄蚁,以类灭也。夔一足,蛇两头,从其形也。鹄不日浴而白,鸟不日黔而黑,从其色也。鹦鹉摩背而喑,鸜鹆翦舌而语,从其制也。雉入水而为蜃,蛇升天而为龙,从其化也。鹤爱阴而恶阳,雁爱阳而恶阴,从其性也。乌反哺,枭反噬,从其情也。蝮有利牙而咬人,麟有肉角而不触,从其具也。毒龙可以为祸,刍狗可以为福,从其用也。美金以铸剑戟,恶金以铸斧鉏,从其质也。钟大而疾则短闻,钟小而虚则远闻,从其声也。猩猩知往而不知来,乾鹊知来而不知往,从其分也。蛇形虽长而命甚短,龟形虽短而命甚长,从其数也。荆棘深而刺足,芝兰浅而入怀,从其品也。夏物长而荠麦枯,冬物凋而松柏茂,从其候也。钧之橘也,树之江南则为橘,树之江北则为枳,从其处也。钧之葛也,君子得其材而为絺,小人得其叶而为羹,从其人也。
且夫物之类万万也,人之类亦万万也,是故备知物类之理,则亦备知人类之理。凡人莫不以好类好,以丑类丑。
译所谓不盲从世俗的见解,预判其错误而及早加以抑制的人:难道没看见老虎在陷阱里、老鹰在笼子里的情形吗?老虎在陷阱里,一个低级官吏就能驯服它;等到把它放归山谷之间,它就能叱咤风云,不可制服了。老鹰在笼子里,一个小孩就能调教它;等到把它放归丛林之间,它就能搏击群兽,不可抵挡了。你竟然顺从他们圆滑巧辩的本性,污浊冒犯、偷盗欺诈的智巧,跳跃扰乱的气概,钩取搜刮、迅疾有力的才能,这些人对于人才来说如同赘瘤,对于百姓和万物来说如同害虫。让他们处于微末的地位,已经不能忍受他们的弊病了,你竟然提拔他们到显赫的地位来惊骇众人的耳目吗?让他们听从我指挥驱策,已经不能忍受他们的劳累了,你竟然赋予他们权柄和凭借来歪曲国家的政事吗?让他们在身边呼来喝去,已经不能忍受他们的丑态了,你竟然把他们挤进士大夫的行列,去赞誉那些不该赞誉的人吗?早晚的期限和集会,已经不能忍受他们的诡诈了,你竟然把国家遗孤的重任委托给他们,去信任那些不该信任的人吗?所以司马相如预判赵括而准确,山涛预判王衍而准确,成败如同符契相合。王猛预判慕容而准确,张九龄预判安禄山而准确,顺逆如同烛光照耀般清晰。古语说:“小蛇不摧毁,变成大蛇将怎么办?”所以君子有必须严守的界限,不要因为满朝忽视就忘记它;有必须慎重的名位和器物,不要因为杂类人才可以录用就一并进用;有必须执行的禁令,不要因为功罪未明就暂且等待;有必须铲除的根源,不要因为恩怨难测就轻易舍弃;有必须振作的懈怠,不要因为不涉及我的事情就两相保留;有必须打破的牵制,不要因为可能留下后患就中途停止。《尚书》说:“你不要亲近奸邪小人,让他们充任耳目之官,引导君主违背先王的法典。”这就是说不盲从世俗的见解,预判其错误而及早加以抑制。
实行这八种抑制,如果群邪不能屏除,众正不能兴起,纪纲不能在当代肃清,风气不能达到上古的水平,我未曾听说过。不实行这八种抑制,如果群邪屏除、众正兴起、纪纲在当代肃清、风气达到上古的水平,我也未曾听说过。孔子说:“射箭好像君子,射不中靶心,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君子必须先治理自己,然后才能治理别人。我不狂傲自大,然后才能用缓和的方式控制急躁,以抑制他们的躁动。我不昏庸糊涂,然后才能掌握真相、照见虚伪,以抑制他们的诡诈。我不沉溺于欲望,然后才能分辨公私,以抑制他们不可为之事。我不拘泥于实用,然后才能比较长短,以抑制他们不能为之事。我不被强者所挟持,然后才能伸张正义、直指弊端以抑制他们。我不被浅薄者所预料,然后才能用微言大义、曲折暗示以抑制他们。我不固执自己的愚见而占据议论的主导地位,然后才能不设成见,后悔过去的做法而最终抑制他们。我不迎合时宜而滋生隐伏的祸患,然后才能不盲从世俗的见解,预判其错误而及早抑制他们。所以知言养气,是不狂傲自大的根本;穷理尽性,是不昏庸糊涂的根本;严格区分圣人与狂人、人与禽兽的界限,是不沉溺于欲望的根本;熟悉上下古今的变故,是不拘泥于实用的根本;刚正而没有杂念,是不被强者所挟持的根本;宽厚而有节制,是不被浅薄者所预料的根本;勤学好问,常怀谦逊之心,是不固执己见而占据议论主导地位的根本;观察天地,常有先见之明,是不迎合时宜而滋生隐伏祸患的根本。所以君子贵在有所根本。
审类
浮邱子说:万物没有不按照类别孕育,按照类别聚集,按照类别感应的。万物没有不按照类别区分,按照类别畏惧,按照类别灭绝的。万物没有不各自遵循其形体,各自遵循其颜色,各自遵循其制约,各自遵循其变化,各自遵循其本性,各自遵循其情感,各自遵循其器具,各自遵循其用途,各自遵循其质地,各自遵循其声音,各自遵循其本分,各自遵循其气数,各自遵循其品类,各自遵循其节候,各自遵循其处所,各自遵循其人的。种植禾苗用谷物,孵化小鸡用鸡蛋,这是按照类别孕育。比目鱼成队,连理枝成林,这是按照类别聚集。召唤云彩只有龙,命令音律只有律管,这是按照类别感应。燕子不生凤凰,兔子不产马,这是按照类别区分。狗能制服鹿,鼠能压制猿猴,这是按照类别畏惧。老虎必吞食羊,鸡必啄食蚂蚁,这是按照类别灭绝。夔只有一只脚,蛇有两个头,这是遵循其形体。天鹅不每天洗浴而洁白,乌鸦不每天染黑而乌黑,这是遵循其颜色。鹦鹉按摩背部而失声,八哥剪断舌头而说话,这是遵循其制约。野鸡入水变成蜃,蛇升天变成龙,这是遵循其变化。鹤喜爱阴而厌恶阳,雁喜爱阳而厌恶阴,这是遵循其本性。乌鸦反哺,枭鸟反噬,这是遵循其情感。蝮蛇有利牙而咬人,麒麟有肉角而不触人,这是遵循其器具。毒龙可以造成祸患,草狗可以带来福佑,这是遵循其用途。好金属用来铸造剑戟,坏金属用来铸造斧锄,这是遵循其质地。钟大而声音急促则听得近,钟小而声音空虚则听得远,这是遵循其声音。猩猩知道过去而不知道未来,喜鹊知道未来而不知道过去,这是遵循其本分。蛇形体虽然长但寿命很短,龟形体虽然短但寿命很长,这是遵循其气数。荆棘深而刺脚,芝兰浅而可怀,这是遵循其品类。夏天万物生长而荠麦枯死,冬天万物凋零而松柏茂盛,这是遵循其节候。同样是橘子,种在江南就是橘,种在江北就是枳,这是遵循其处所。同样是葛藤,君子得到它的材料做成细布,小人得到它的叶子做成羹汤,这是遵循其人。
况且万物的类别有万万种,人类的类别也有万万种,所以全面了解万物的类别之理,也就全面了解人类的类别之理。凡人没有不按照好的类别去喜好,按照丑的类别去厌恶的。
以好类好维何?燧人曰四佐,伏羲曰六仕,黄帝曰六相、曰四史,唐虞曰四岳、曰九官、曰十二牧、曰十六相,商曰二相,殷曰三仁。周曰八虞、曰四友、曰十乱,郑曰三良,晋曰贤士五人、曰二国士、曰八卿,秦曰五子,越曰五大夫,汉曰三杰、曰十八侯、曰中兴辅佐十一人、曰二十八将,蜀曰四英,晋曰二妙,唐曰十八学士、曰三俊,宋曰四贤、曰四真、曰耆英十二人,明曰四先生、曰三杨、曰三大老。是类也,家得之,以贤其自出;国得之,以辅其侯王;天下得之,以成其康乐;万代得之,以续其馨香;乾坤得之,以植其体;日月得之,以耀其光;山川鬼神得之,以享其祀;人民物畜得之,以召其祥。《诗》曰:“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书》曰:“野无遗贤,万邦咸宁。”是不为以好类好者劝乎?
以丑类丑维何?虞曰四凶,周曰三叔,鲁曰三桓,齐曰三子,郑曰七穆,晋曰三卿、曰二五耦,战国曰四豪,汉曰五侯、曰七贵,魏曰八族、曰台中三狗,晋曰二十四支、曰四伯,北齐曰三佞、曰八贵,隋曰五贵,唐曰八关十六子、曰八司马、曰五狗、曰三秽,宋曰三尸、曰十钻、曰三虎、曰五鬼、曰四瞠、曰四伥、曰十客,明曰四害、曰八虎、曰七豺八狗、曰五虎、曰五彪、曰十狗、曰十孩儿、曰四十孙。是类也,家得之,以辱其自出;国得之,以降其侯王;天下得之,以损其康乐;万代得之,以断其馨香;乾坤得之,以剥其体;日月得之,以晦其光;山川鬼神得之,以殄其祀;人民物畜得之,以闭其祥。《诗》曰:“洽比其邻,昏姻孔云。”《书》曰:“简贤附势,实繁有徒。”是不为以丑类丑者诫乎?
且夫天下好丑,有在明白斩截之中,则亦有在影响枝离之中。是故公输刻凤,畴欺以巧?伯乐相马,畴匿以良?谓之明白。朦瞍仰视,欲见星辰;跛蹩力行,欲争涂轨:谓之影响。扁鹊活人,庸医是逐;乌获扛鼎,孱夫是斥:谓之斩截。闾姝憔悴,嫫母是媒;伯夷见弃,盗跖是与:谓之枝离。是故毋为影响,毋为枝离,此好丑所以各类其类也。凡天性出乎阳刚,而通洞条达以为概,强立不返以为骨,容止出乎和易,而不挢饰岸异以为高,夷险一节、久暂一态以为信,必好者类也。凡天性出乎阴柔,而欹邪曲折、回互隐伏以为术,与人累岁聚处、不露纤芥以为深,容止出乎造作,而其中无有、其外若或有之以为安,震荡飘忽、不主故常以为巧,必丑者类也。
凡读书必析天人王霸,而不耽记诵,则免丧志之诮;不矜词藻,则见大道之原;论世必兼治乱存亡,而不信乾符坤珍,则删谀美之说;不苟旦夕,则廑厝火积薪之戒:必好者类也。凡读书不识周公孔子,而鼓其杂说,则乱群儒之听;骋其妍词,则钓当代大人先生之说;论世不闻唐虞三代,而录其近规,则号为圣神文武之朝;侈其浅效,则作歌以庆仁寿之代:必丑者类也。
凡立身则与泰山乔岳同其坚重,而《诗》《礼》足以植其骨幹,骨幹足以生其光晖,扪心与明瑶美玉同其洁白,而天日足以照其梦寐,梦寐足以证其平生:必好者类也。凡立身与草木荣华同其俯仰,而旦夕足以料其血脉,血脉足以窘其气候;扪心与鬼魅伎俩同其出入,而城府足以藏其机阱,机阱足以损其福履:必丑者类也。
凡处己则恭敬撙节,虽贤智而多戒惧,虽丰裕而存俭约,与人则慷慨轩豁,虽愚盲而进忠告,虽疏远而共交欢:必好者类也。凡处己则放诞奢纵,虽清夜而撢奇诡,虽小物而嗜美好;与人则峻厉狭小,虽同堂而设畦畛,虽亲故而计锱铢:必丑者类也。
凡出话不揣听者之耳,而申吾意指之所必然,折佞人幸子之不然;作事不惟一己之利,而料万众之所同然,破私心小道之不然:必好者类也。凡出话不揆先王之训,而老成耆艾以为不然,新进小生以为然;作事不关天下国家之福,而书生痛哭流涕以为不然,燕朋溺辟以为然:必丑者类也。
凡野处则安耕凿之常,不为闾井倡其浇薄;进于朝堂,则守澹泊宁静之素,不与同学少年斗其躁进:必好者类也。凡野处则醉心富贵利达之乐,不知韦布是何风味;立于朝堂,则不胜其走侯王、誉功德之劳,不知礼义廉耻是何关系:必丑者类也。
译以美好的人归类美好的人,是指哪些人呢?燧人氏有四位辅佐,伏羲氏有六位臣属,黄帝有六位宰相、四位史官,唐尧虞舜有四位岳伯、九位官员、十二位州牧、十六位宰相,商朝有两位宰相,殷朝有三位仁人。周朝有八位虞官、四位友臣、十位乱臣(指治理乱世之臣),郑国有三位贤良,晋国有五位贤士、两位国士、八位卿大夫,秦国有五位贤子,越国有五位大夫,汉朝有三位豪杰、十八位列侯、十一位中兴辅佐、二十八位名将,蜀国有四位英才,晋国有两位妙才,唐朝有十八位学士、三位俊才,宋朝有四位贤人、四位真人、十二位耆英,明朝有四位先生、三位杨氏、三位元老。这类人,家族得到他们,就以此彰显自家出身的贤良;国家得到他们,就以此辅佐其君主;天下得到他们,就以此成就其安乐;万代得到他们,就以此延续其美名;天地得到他们,就以此确立其本体;日月得到他们,就以此彰显其光辉;山川鬼神得到他们,就以此享受其祭祀;百姓万物得到他们,就以此招致其吉祥。《诗经》说:“恩惠而喜爱我的人,携手同行。”《尚书》说:“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安宁。”这难道不是对以美好的人归类美好的人的劝勉吗?
以丑恶的人归类丑恶的人,是指哪些人呢?虞朝有四个凶人,周朝有三个叔父(管叔、蔡叔、霍叔),鲁国有三桓,齐国有三子,郑国有七穆,晋国有三卿、两个五耦,战国时期有四位豪强,汉朝有五位侯爷、七位权贵,魏国有八族、台中三狗,晋国有二十四支、四伯,北齐有三佞、八贵,隋朝有五贵,唐朝有八关十六子、八司马、五狗、三秽,宋朝有三尸、十钻、三虎、五鬼、四瞠、四伥、十客,明朝有四害、八虎、七豺八狗、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这类人,家族得到他们,就以此辱没自家出身;国家得到他们,就以此降低其君主的地位;天下得到他们,就以此损害其安乐;万代得到他们,就以此断绝其美名;天地得到他们,就以此剥蚀其本体;日月得到他们,就以此遮蔽其光辉;山川鬼神得到他们,就以此断绝其祭祀;百姓万物得到他们,就以此闭塞其吉祥。《诗经》说:“亲近他的邻居,婚姻非常兴盛。”《尚书》说:“简略贤能而依附权势,确实有很多追随者。”这难道不是对以丑恶的人归类丑恶的人的警戒吗?
况且天下的美好与丑恶,有的存在于明白斩截之中,也有的存在于影响枝离之中。因此,公输班雕刻凤凰,谁能用巧妙来欺骗他?伯乐相马,谁能用良马来隐藏他?这叫做明白。盲人仰视,想要看见星辰;跛脚的人努力行走,想要争夺道路:这叫做影响。扁鹊救人,庸医被驱逐;乌获举鼎,孱弱的人被排斥:这叫做斩截。里巷中的美女憔悴,丑女却被说媒;伯夷被抛弃,盗跖却被认同:这叫做枝离。因此,不要成为影响,不要成为枝离,这就是美好与丑恶各自归类的原因。凡是天性出于阳刚,而通达明彻、条理分明作为准则,坚强独立、不可逆转作为骨气,仪容举止出于和顺平易,而不矫饰怪异作为高尚,无论平坦险阻都保持一种节操、无论长久短暂都保持一种态度作为诚信,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天性出于阴柔,而歪斜曲折、迂回隐伏作为权术,与人相处多年、不显露丝毫瑕疵作为深沉,仪容举止出于造作,而内心空虚、外表似乎有所作为作为安定,动荡飘忽、不遵循常规作为巧妙,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凡是读书一定要分析天、人、王、霸的区别,而不沉迷于记诵,就避免了丧失志向的讥讽;不炫耀辞藻,就能见到大道本源;评论世事一定要兼顾治乱存亡,而不相信天符地珍,就删去了阿谀奉承的说法;不苟且于朝夕,就谨记厝火积薪的警戒: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读书不认识周公孔子,而鼓吹杂说,就扰乱了众儒的听闻;施展其艳丽的辞藻,就钓取当代大人先生的赞誉;评论世事没听说过唐尧虞舜三代,而记录其近代的规矩,就号称圣神文武的朝代;夸耀其浅薄的功效,就作歌庆祝仁寿的时代: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凡是立身就与泰山高岳同样坚重,而《诗》《礼》足以树立其骨干,骨干足以产生其光辉;扪心自问与明瑶美玉同样洁白,而天日足以照耀其梦寐,梦寐足以证明其平生: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立身与草木荣华同样俯仰,而朝夕足以预料其血脉,血脉足以窘迫其气候;扪心自问与鬼魅伎俩同样出入,而城府足以藏匿其机阱,机阱足以损害其福履: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凡是处己就恭敬节制,虽然贤智而多戒惧,虽然丰裕而存俭约;与人交往就慷慨豁达,虽然愚盲而进忠告,虽然疏远而共交欢: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处己就放诞奢纵,虽然清夜而撢奇诡,虽然小物而嗜美好;与人交往就峻厉狭小,虽然同堂而设畦畛,虽然亲故而计锱铢: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凡是说话不揣测听者的耳朵,而申明我意指之所必然,折服佞人幸子之不然;做事不只为一己之利,而预料万众之所同然,破除私心小道之不然: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说话不揆度先王的训诫,而老成耆艾以为不然,新进小生以为然;做事不关乎天下国家之福,而书生痛哭流涕以为不然,燕朋溺辟以为然: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凡是隐居乡野就安于耕凿之常,不为闾井倡其浇薄;进于朝堂,就守澹泊宁静之素,不与同学少年斗其躁进: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隐居乡野就醉心富贵利达之乐,不知韦布是何风味;立于朝堂,就不胜其走侯王、誉功德之劳,不知礼义廉耻是何关系: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凡燕居则彬彬儒雅之林,不为宴安损其动静;立于官府,则廪廪有士君子之行,不与吏胥竞其短长:必好者类也。凡宴居则穷博弈饮酒之欢,不知名教是何乐地;立于朝堂,则不胜其簿书钱谷之气,不知天地名物是何担荷:必丑者类也。
凡拜君恩则有忧色,而退省其私,唯恐不胜;受君辱则有庄色,而无几微得失窒碍于胸:必好者类也。凡拜君恩则有喜色,而退语其妻奴子侄,则咸有锐气骄容;受君辱则有难色,而中夜咨嗟唈僾,不能自已:必丑者类也。
凡膺相荐则知公道,而以人事君,推挽本不为我;而有拂相意,则知本分而体道抱德,焉往而不得其为我?必好者类也。凡膺相荐则感私情,而师门、恩门重于君父;拂相意,则生谲计,而用甘言缛礼厚结其左右亲信用事之人,以为之解:必丑者类也。
凡居中则陈善闭邪,而功在主德,外廷不知;扶阳抑阴而道通天载,史官难状;居外则创利驱害,而福在封内,天下咸宁;拨乱反正,而威行海外,国本弥固:必好者类也。凡居中则浮沈取容,而名为老成,豪杰弗许;休咎任意而自外造化,恩礼不衰;居外则善败失实,而屡工粉饰,壅于上闻;缓急亡备,而骤膺震骇,莫能措手:必丑者类也。
凡居尊则除去边幅,而坦怀遇物,乐为己用;根极理体,而考中度衷,不涉气矜;居卑则未尝嬉游,而位不先众,勤思治略;稍近孤峭而器能自重,不受群侮:必好者类也。凡居尊则方巾阔步,而俊乂盈廷,若罔闻知;高睨大言而睢盱得意,未暇讲求;居庳则琐计钝情,而眉睫以外了不筹及,柔声软态而伛偻从人,岂能骨立?必丑者类也。
凡己有长,而孙让不欲多上人;己有短,而惭汗如不能终曰:必好者类也。凡已有长,而夸于同官,以嚣众听;夸于有大力者之前,以觊上闻;夸于大君清问下逮须臾之顷,以自媒而秉国之钧;已有短,而蒙其不相知之人,以逃责备;结其所私亲爱之人,以工庇护;欺其所可指挥纵送之人,以气焰盖其瑕垢,而莫敢谁何:必丑者类也。
凡人有善,而抃舞踊跃,若饥渴之需饮食;人有不善,而哀矜惩创,若父兄之教子弟:必好者类也。凡人有善,而发挥之不能尽其致,赞赏之不能果其用,亟则相求,缓则相忘,而勤恳之意衰于世故;让则相容,争则相妒,而猜祸之机发于天性;人有不善,而暴白之不能存其厚,诟詈之不能生其悔;据其所有,增其所无,而傅会之说晦及天日;苛其所否,废其所可,而刻深之论剥及肌肤:必丑者类也。
凡闻人誉而加勉,不自满假;闻人毁而内自省,如捧箴铭:必好者类也。凡闻人誉而出于上官,则私心窃喜,据为通显之资;出于同列,则倚人作伪,肆其铺张扬厉之势;出于士类,则俟其有求于我,而必偿之以申其好;出于亡知之民,则意其漫不訾省,而居之不疑,以坚其信;闻人毁而出于上官,则私心窃憾,伺其间而伸弹击之焰;出于同列,则强作色笑周旋,留为异日手挈国柄、借端报复之具;出于士类,则摈其文章行谊,而设巧构以沮其上进;出于亡知之民,则每每用他事株连之,而树朝廷宪典以饱其毒手:必丑者类也。
凡陟人而当其可,能使善类吐气;黜人而足以服其心,至于没齿无怨言:必好者类也。凡陟人而不以理,第与我依傍,辄引为同调,贺朝廷得人;不则与贵戚大臣往来交涉而擅声气,辄擢居优等,冀其德我;不则与其私人酒殽洽比,贿赂关通,辄资之羽翼,一飞际天;黜人而不以其罪,第与我送奇设难,辄疑其轻己,不引手援之,反下石焉;不则与贵戚大臣尝有弹劾不胜之事,辄屏居下等,冤其贤直,而毋犯当路之所忌;不则与其门子坐客龃龉,辄纷轮构扇、摭拾薄恶细故以重訾之,不坠之九渊之深不已:必丑者类也。
凡处平世、清世,则雍容妥帖,毋贾乱,毋构灾;处危世、浊世,则发扬蹈厉,毋包羞,毋丛悔:必好者类也。凡处平世、清世,则拾宫府之故事,以答明诏;阿九重之意指,以养骄心;剥兆民之脂膏,以润身家;坏朝廷之根本,以苟且目前太平;处危世、浊世,则讳四方之利病,以示纯常;乞大君之爱怜,以固荣宠;操左计之枝离,以塞谏争;委天时人事之无可如何,以自盖其枯庸蹇拙:必丑者类也。
译大凡闲居时,举止文雅,充满儒者风范,不因安逸享乐而损害行为的端正;在官府任职时,庄重严肃,具备士君子的品行,不与吏员小吏争短论长: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闲居时,沉溺于博弈饮酒的欢乐,不知礼法教化是何等乐事;在朝廷任职时,被文书钱粮的俗气所困,不知天地万物是何等重任: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接受君主的恩宠时,面露忧虑之色,退而反省私事,唯恐自己不胜任;承受君主的羞辱时,神色庄重,心中没有丝毫得失的滞碍: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接受君主的恩宠时,面露喜悦之色,退而告诉妻子奴仆子侄,都表现出锐气骄容;承受君主的羞辱时,面露难色,半夜叹息哽咽,不能自制: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受到宰相的举荐,便知道这是公道,以公事侍奉君主,推举引荐本不是为了自己;如果违背了宰相的心意,便知道坚守本分,体悟道义怀抱德行,到哪里不能得到认可呢?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受到宰相的举荐,便感激私情,认为师门、恩门的恩情重于君父;如果违背了宰相的心意,便生出诡计,用甜言蜜语和繁复的礼节厚结宰相身边的亲信办事之人,为他们解围: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在中央任职,便进献善道、杜绝邪恶,功劳在于辅佐君主的美德,外朝不知;扶正阳气、抑制阴邪,道义通达于天地,史官难以形容;在地方任职,便开创利益、驱除祸害,福泽在于封疆之内,天下安宁;拨乱反正,威德施行于海外,国家根本更加稳固: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在中央任职,便随波逐流以求容身,名为老成持重,豪杰不予认可;吉凶祸福任意而为,自外于造化,恩宠礼遇不衰;在地方任职,便善恶不分、失实,屡次粉饰太平,阻塞上达天听;缓急无备,突然遭遇震惊骇惧,束手无策: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身居高位,便不拘小节,坦荡待人,乐于任用人才;穷究事理本体,考察中道以契合人心,不涉及意气矜持;身处低位,便不曾嬉戏游玩,位次不先于众人,勤于思考治国方略;稍显孤高峭拔,但器量能自重,不受众人侮辱: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身居高位,便方巾阔步,俊才贤士满朝,却像没听见没看见;高视阔步、大发议论,得意忘形,无暇讲求实务;身处低位,便琐碎计较、迟钝无情,眉睫之外的事全然不筹划,低声下气、弯腰曲背顺从他人,岂能骨气凛然?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自己有长处,便谦逊退让,不愿多压倒别人;自己有短处,便惭愧出汗,好像无法终日忍受: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自己有长处,便在同事面前夸耀,以喧嚣众人的听闻;在有权势者面前夸耀,以图上报;在君主清问下访的片刻,以此自我推荐而执掌国家大权;自己有短处,便蒙蔽那些不了解自己的人,以逃避责备;结交那些私亲爱人,以巧妙庇护;欺骗那些可以指挥纵容的人,以气势掩盖瑕疵污垢,使人不敢质问: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别人有善行,便拍手欢呼、踊跃高兴,像饥渴需要饮食一样;别人有不善,便哀怜惩戒,像父兄教导子弟一样: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别人有善行,便不能充分发挥其极致,赞赏不能使其效用果决,急切时互相求取,缓和时互相遗忘,勤恳之意衰落于世故;谦让时互相包容,争夺时互相嫉妒,猜忌祸患之机发于天性;别人有不善,便不能存留厚道而揭露其丑,辱骂不能使其悔改;抓住其所有,增添其所有没有的,附会之说遮蔽天日;苛刻其否定之处,废弃其肯定之处,刻薄深重的议论剥及肌肤: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听到别人赞誉便更加勤勉,不自满自足;听到别人诋毁便内心自省,如同捧着箴铭: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听到别人赞誉,如果出自上官,便私心窃喜,据为通达显贵的资本;如果出自同僚,便倚仗他人作伪,大肆铺张扬厉;如果出自士人,便等待他们有求于我,必定偿还以申其好;如果出自无知百姓,便以为他们漫不经心不加省察,安然居之不疑,以坚定其信任;听到别人诋毁,如果出自上官,便私心窃憾,伺机伸张弹劾打击的焰火;如果出自同僚,便强作笑脸周旋,留作日后手握国柄、借端报复的工具;如果出自士人,便摒弃其文章行谊,设计构陷以阻止其上进;如果出自无知百姓,便每每用其他事株连,树立朝廷宪典以饱其毒手: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提拔人得当,能使善类吐气;罢黜人足以服其心,以至于终身无怨言: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提拔人不讲道理,只与我依附,便引为同调,祝贺朝廷得人;否则与贵戚大臣往来交涉而擅专声势,便提拔居优等,希望他们感激我;否则与私人酒食融洽,贿赂关通,便资以羽翼,一飞冲天;罢黜人不以其罪,只与我送奇设难,便怀疑其轻视自己,不伸手援助,反而落井下石;否则与贵戚大臣曾有弹劾不胜之事,便屏居下等,冤其贤直,而不触犯当路之所忌;否则与其门客坐客龃龉,便纷纷构扇、摭拾薄恶细故以重加诋毁,不坠入九渊之深不止: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大凡处在太平清明的世道,便雍容妥帖,不制造混乱,不构结灾祸;处在危乱浑浊的世道,便发扬蹈厉,不包羞忍耻,不丛集悔恨:这一定是品行高尚的一类人。大凡处在太平清明的世道,便拾取宫府的旧例,以回答明诏;迎合九重之上的意指,以养骄心;剥取百姓的脂膏,以润身家;败坏朝廷的根本,以苟且目前太平;处在危乱浑浊的世道,便讳言四方的利弊,以示纯常;乞求君主的爱怜,以固荣宠;操持左计之枝离,以塞谏争;委于天时人事之无可如何,以自盖其枯庸蹇拙:这一定是品行卑劣的一类人。
凡事英主、谊主,则启沃之功千载罕有;事暗主、愎主,则骨鲠之气百折不回:必好者类也。凡事英主、谊主,则用我之不足,傲古之有馀;道德不能自重,则进刑名以导刻薄;智术不能捄时,则工聚敛以长贪横。于是英主、谊主之血气规摹,一变而为芒轫僈枯,前后若两人焉。事暗主、愎主,则用我之有馀,傲今之不足;秘术能令主喜,则荡上心以移国本;危言能令主怒,则借天威以塞中外怨毒之气。于是暗主、愎主之社稷苍生,不足供其冒没碎折,至于滔天而不悔:必丑者类也。
凡小事、易事来前,则以从容辅其优裕,不与人以可窥;大事、难事来前,则以忠义生其幹济,不与人以可挟:必好者类也。凡小事、易事来前,则思索辄晓,幹办立成,于是矜其智勇,可以酬主之知;标其名誉,可以塞物之望;而稷、契、周、邵,充以柔滑之材;管、乐、亮、猛,当以仆遫不足数之辈。大事,难事来前,则亿忌滋惑,顿萃无功,于是责其同官,可以分己之谤;困其异己,可以中人于危;而社稷苍生,不能发其悲悯之心;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不能作其聪明正直之气:必丑者类也。
凡国事、公事来前,则攘臂称首,唯恐后时;家事、私事来前,则小作区处,靡有成心:必好者类也。凡国事、公事来前,则谩阤瑟缩,志不帅气,而习文簿恶吏,足以执其然不然之柄;中朝大官,媕婀前导,足以享其循常袭故之安;左右谗谄面谀,足以掩其支吾避就、不自振刷之羞。家事、私事来前,则劬录疾力,屑屑不休,而米盐凌杂,足以浊其平旦清明之气;四方书记存问,足以焦其自公退食之神;田宅环列城郭,金帛填溢筐箱,足以贻其孙子,而不散作宗族交游之福:必丑者类也。
凡贤人、端人来前,则输肝剖胆,永矢勿谖;奸人、憸人来前,则吐辞作色,不恶而严:必好者类也。凡贤人、端人来前,则迁延邪睨,慴伏闪铄,而欲启其口,则茹吐各半;欲写其心,则表里各半;欲申其盟好,则出入、离合、阴阳、人鬼各半。奸人、憸人来前,则将拒故迎,了无丰采,而举一鄙事,则相为首尾;传一秘诀,则与为腹心;作一绸缪之态,则疑宿昔故人不若邂逅相遇之好:必丑者类也。
凡富人、要人来前,则非时弗谒,非义弗许;窭人、散人来前,则有谋必忠,有惠必钧:必好者类也。凡富人、要人来前,则口吐悃款、心挟要求,倾杯盏以深交,则不觉其宵盘昼憩之永;借咳唾之力以回天,则不禁其奴颜婢膝之庳。窭人、散人来前,则中亡岂弟、外作箕踞,万姓之疮痍弗怜,则宜其坐视寒畯之饥枯;大君之焦劳弗问,则知其厌语曹司末秩之堙滞:必丑者类也。
凡进身则非蚍蜉蚁子之援,其端委皆可令人晓;退身则遂冥鸿之乐,其神明时若与天游:必好者类也。凡进身则奋迅狡捷、骤逾恒等,机深洞密,莫辨从来,材能不及于中人,而其掌握可以倒持大贤;名实不加于上下,而其阶级可以礼绝百寮;尺功片效不施于民物,而其富贵福泽可以只身而兼亿兆人之所不能有。退身则徘徊瞻顾、贪嗜肥甘,庳湿重迟,莫能解脱,天纲已积于不振,而欲捨王,则曰“无人补捄”;物议已暨于难堪,而不去官,则曰“人应谅我”;体庳用薄,已落下流而濡迹朝班,则曰“俟我独当事权,然后为之”:必丑者类也。
凡得势则文经武纬,极操纵歙辟之能;失势则弹琴咏歌,有优游自如之致:必好者类也。凡得势则造作烦苛、摆弄妖怪,蠹蚀名义,簧鼓万状,使人心风俗底于汙下,而天地、山川、鬼神迄不享其顺成;失势则包藏怨诽,沸腾谣诼,填砌冤抑,呼诉百端,使左右大臣误怜其才、代为祈请,而群公卿士素受其惠,不得不为浩其不平之鸣:必丑者类也。
凡交好则许与以功名,切劘以道义;交恶则儆戒以微言,葆全以大体:必好者类也。凡交好则舆马冠盖相炫耀,酒食游戏相徵逐,不情之请相辗转,无稽之言相铺张,举其性行材虑必不能任之事相夸许;遇有摧败沮丧,心不哀怜,而洒其无根之涕泪相叹嗟;交恶则罟攫陷阱相突发,戈矛剑戟相枝撑,疑似之迹相诬讦、牵连之词相攫拏,追忆畴昔与居与游,詄荡不检之言相抵赖,嘱其所识懻忮慓悍、有柄藉之私人死友相贼害:必丑者类也。
译凡是辅佐英明、仁义的君主,那么启发教导的功绩千载难逢;辅佐昏庸、刚愎的君主,那么刚直不阿的气节百折不回: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辅佐英明、仁义的君主,如果自己的才能不足,就会傲慢地轻视古人;道德修养不能自重,就会推崇严刑峻法来助长刻薄;智谋术数不能挽救时局,就会擅长聚敛财富来助长贪婪暴戾。于是,英明、仁义君主的血气与风范,一下子变得像芒刺般尖锐枯槁,前后判若两人。辅佐昏庸、刚愎的君主,如果自己的才能有余,就会傲慢地轻视今人;隐秘的权术能让君主高兴,就会荡涤君主的心志以动摇国家的根本;危言耸听能让君主愤怒,就会借天威来堵塞朝廷内外怨恨毒害之气。于是,昏庸、刚愎君主下的国家社稷和百姓,不足以供其冒险冒进、粉身碎骨,以至于罪恶滔天而不知悔改: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小事、容易的事摆在面前,就以从容的态度辅助其优裕从容,不给人可窥探的把柄;大事、困难的事摆在面前,就以忠义激发其担当济世的精神,不给人可要挟的弱点: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小事、容易的事摆在面前,就思考一下立刻明白,办理起来立刻成功,于是夸耀自己的智勇,可以报答君主的知遇;标榜自己的名誉,可以满足世人的期望;而把稷、契、周公、召公这样的圣贤,充作柔顺滑腻的材料;把管仲、乐毅、诸葛亮、严猛这样的能臣,当作仆役般不足挂齿之辈。大事、困难的事摆在面前,就疑虑重重、困惑不解,停滞不前毫无功绩,于是责备同僚,可以分担自己的谤议;困顿异己,可以使人陷入危境;而国家社稷和百姓,不能激发其悲悯之心;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不能激发其聪明正直之气: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国事、公事摆在面前,就捋起袖子争先恐后,唯恐落后于时;家事、私事摆在面前,就稍作安排处理,没有成见: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国事、公事摆在面前,就畏缩不前,意志不能驾驭气力,而习惯于文书簿籍的恶劣官吏,足以掌握其是非曲直的权柄;朝中大臣,模棱两可地在前引导,足以享受其沿袭旧例的安逸;左右谗佞阿谀之人,足以掩盖其支吾搪塞、回避责任、不自振作的羞耻。家事、私事摆在面前,就勤勉竭力,琐碎不停,而米盐等杂务,足以浑浊其清晨清明的正气;四方书信问候,足以焦灼其退朝休息的精神;田宅环绕城郭,金银财宝填满箱筐,足以留给子孙,而不散财作为宗族朋友的福泽: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贤人、正直的人来到面前,就推心置腹,永远发誓不忘;奸人、小人来到面前,就言辞严厉、面色庄重,不厌恶但威严: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贤人、正直的人来到面前,就拖延回避、斜视躲闪,惊恐伏地、闪烁其词,想要开口,就吞吞吐吐各占一半;想要表达心意,就表里不一各占一半;想要申明盟好,就出入离合、阴阳人鬼各占一半。奸人、小人来到面前,就假装拒绝实则欢迎,毫无风采,而提起一件鄙俗的事,就互相勾结为首尾;传授一个秘诀,就与之成为腹心;做出一种绸缪亲密的姿态,就怀疑老朋友不如新结识的朋友好: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富人、权贵来到面前,就不在适当的时候拜见,不合道义的事不允许;贫寒的人、散官来到面前,有谋略必定忠诚,有恩惠必定均等: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富人、权贵来到面前,就口吐诚恳之言、心怀要求之念,倾杯盏以深交,就不觉得夜宴昼憩的时间漫长;借咳嗽吐唾沫之力来挽回天意,就不禁其奴颜婢膝的卑下。贫寒的人、散官来到面前,就内心没有和乐、外表箕踞傲慢,万姓的疮痍不怜悯,就适宜其坐视寒门士人的饥荒枯槁;君主的焦劳不过问,就知道其厌恶谈论曹司末秩的滞碍: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进身做官,如果不是蚍蜉蚁子般的援引,其端委都可以让人明白;退身归隐,就享受冥鸿的快乐,其神明时常如同与天同游: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进身做官,就奋迅狡捷、骤越常规,机谋深密,莫辨来历,材能不及中人,而其掌握可以倒持大贤;名实不加于上下,而其阶级可以礼绝百寮;尺功片效不施于民物,而其富贵福泽可以只身而兼亿兆人之所不能有。退身归隐,就徘徊瞻顾、贪嗜肥甘,卑湿重迟,莫能解脱,天纲已积于不振,而欲舍弃王位,就说“无人补救”;物议已至于难堪,而不去官,就说“人应谅我”;体卑用薄,已落下流而濡迹朝班,就说“等我独当事权,然后为之”: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得势,就文经武纬,极尽操纵开合之能;失势,就弹琴咏歌,有优游自如之致: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得势,就造作烦苛、摆弄妖怪,蠹蚀名义,簧鼓万状,使人心风俗底于污下,而天地、山川、鬼神迄不享其顺成;失势,就包藏怨诽,沸腾谣诼,填砌冤抑,呼诉百端,使左右大臣误怜其才、代为祈请,而群公卿士素受其惠,不得不为浩其不平之鸣: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是交好,就许与以功名,切劘以道义;交恶,就儆戒以微言,葆全以大体:这是品德高尚者的共同特征。凡是交好,就舆马冠盖相炫耀,酒食游戏相徵逐,不情之请相辗转,无稽之言相铺张,举其性行材虑必不能任之事相夸许;遇有摧败沮丧,心不哀怜,而洒其无根之涕泪相叹嗟;交恶,就罟攫陷阱相突发,戈矛剑戟相枝撑,疑似之迹相诬讦、牵连之词相攫拏,追忆畴昔与居与游,詄荡不检之言相抵赖,嘱其所识懻忮慓悍、有柄藉之私人死友相贼害:这是品德卑劣者的共同特征。
凡共问学,则勤其劝戒,稽其离合;共政事,则时其劳逸,钧其功罪:必好者类也。凡共问学,则耳目不到,封其疑而拒其信,心思不入,讳其浅而忌其深;争当代,则帅我徒党攻尔曹耦,而门户角立,不品厥躬;争万代,则标我纂述,訾尔论著,而笔墨杀人,非以阐道;——于是胶庠之内,无和平之声;而荐绅先生之心,无光明磊落、流通贯注之妙。——共政事,则条例纷陈,贾其诈而中其愚;资格悬绝,席其先而使其后;争福泽,则酣我醉饱,置尔枯瘠,而亲戚若涂之人;争风谣,则恢我德音,坐尔怨谤,而舆论在其转移簸弄之中:——于是利禄之场,无皇古淳朴之风;而挟长技以据要津之人,断无性真完善、魂神清白、上可对于皇天后土之灵、而下不丰于子孙黎民之孽:必丑者类也。
其在于《易泰》之《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否》之《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是故天地之运,吾愿其泰,不愿其否;君子之道,吾愿其长,不愿其消。君子道长,好莫大焉,泰莫大焉。小人道长,丑莫大焉,否莫大焉。是故古之司好丑者有四胜:闻好则思,闻丑则恐,一胜也;见好则说,见丑则怒,二胜也;得好若荣,得丑若辱,三胜也;从好若昇,从丑若坠,四胜也。今之司好丑者有四败:闻好则疑,闻丑则信,一败也;见好则妒,见丑则亲,二败也;得好若啬,得丑若丰,三败也;从好若梗,从丑若流,四败也。四胜积,则等差定;等差定,则树好踣丑;树好踣丑,则万事万物理而元气昌。四败积,则等差移;等差移,则树丑踣好;树丑踣好,则万事万物乱而患气沸。《诗》曰:“皋皋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言树丑踣好,则患气沸也。《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言树好踣丑,则元气昌也。
是故君子审物以知人,审人以知政,审政以知俗,审俗以知运。立乎一寸,则知寻丈;立乎一隅,则知天下。是故君子能向学,则能考理矣;能考理,则能官人矣。能持志,则能守气矣;能守气,则能驭世矣。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故物不格,则学不邃;学不邃,则积盲妄;积盲妄,则喜任臆;喜任臆,则必倒颠。道义不树,则气不直;气不直,则积柔桡;积柔桡,则苦多端;苦多端,则必诡随。诡随者,人材坏;倒颠者,国运降:君子之所以肠一日而九回也!
讽群上
浮邱子曰:仆少与北门子同里,长与南楼公同仕,齿相齐也,踵相接也,冠相望也,佩相戛也,杯觥燕好相接也,谈论倾吐相生也;然而趣尚不相入也,行能不相证也,是非好丑不相师也。仆尝语于北门子曰:“某也,君子其人也。是能崖崖自立,不为谣俗低卬曲折者;是布腹心徇主者,是能字其甿隶者,是不使公道绌于私议者,是本性惇而内行絜者,是通古今、能文章者。”北门子曰:“若所称君子其人者,乃吾之所积不能平者也。若以为崖崖自立、不为谣俗低卬曲折邪?吾恶知其不暴之昭昭、堕之冥冥邪?若以为布腹心徇主邪?吾恶知其不忠言嘉谟以为市邪?若以为能字其甿隶邪?吾恶知其非笼络群愚以说己邪?若以为不使公道绌于私议邪?吾恶知其非结荐绅士族、党奸而作胜邪?若以为本性惇而内行絜邪?吾恶知其不修饰伦物、钓取声名邪?若以为通古今、能文章邪?吾恶知其不迂阔而远于事情邪?若且休矣!”既而迹北门子之所为,则且横作气焰,广张网罗,蔑白为黑,倒是为非:于是挤崖崖自立者于庳趣下走之列亡能自拔焉,挤布腹心徇主者于清问之所不下逮焉,挤能字甿隶者于无所担荷焉,挤主持公道者于疑似焉,挤通古今、能文章者于狂狂伋伋、不中绳尺焉。既出死力以挤之,又设奇计以挤之,而奚所不坠焉?
译凡是共同求学问道,就勤勉地劝勉和警戒,考察他们的聚合与离散;共同处理政务,就调节他们的劳累与安逸,权衡他们的功劳与罪过:这一定是美好的一类。凡是共同求学问道,却耳目不察,封闭疑惑而拒绝确信,心思不投入,忌讳浅显而忌惮深刻;争夺当代的地位,就率领我的党羽攻击你的伙伴,形成门户对立的局面,不评判自身的品行;争夺万世的声誉,就标榜我的著述,诋毁你的论著,用笔墨杀人,并非为了阐明大道:——于是学校之中,没有了和平的声音;而士大夫们的心中,也没有了光明磊落、融会贯通的妙处。——共同处理政务,就条例纷繁罗列,利用欺诈来中伤愚钝;资历差距悬殊,倚仗前辈而驱使后辈;争夺福泽利益,就让自己沉醉饱食,置你于枯瘦贫乏,使得亲戚如同路人;争夺舆论风向,就宣扬我的美名,让你承受怨恨诽谤,而舆论就在他们的操纵摆布之中:——于是名利场中,没有了上古淳朴的风气;而凭借专长占据要职的人,绝对没有真诚完善的本性、清白的灵魂,对上不能面对皇天后土的灵鉴,对下不会给子孙百姓带来灾祸:这一定是丑恶的一类。
《易经·泰卦》的《彖传》说:“泰卦,小者离去,大者到来,吉祥亨通。这是因为天地相交,万物通达;上下相交,意志相同;内卦为阳而外卦为阴,内卦刚健而外卦柔顺,内为君子而外为小人,君子的道势增长,小人的道势消退。”《否卦》的《彖传》说:“否卦并非利于人,不利于君子坚守正道。大者离去,小者到来,这是因为天地不相交,万物不通达;上下不相交,天下没有邦国;内卦为阴而外卦为阳,内卦柔弱而外卦刚强,内为小人而外为君子,小人的道势增长,君子的道势消退。”因此,天地的运行,我希望它通达,不希望它闭塞;君子的道势,我希望它增长,不希望它消退。君子道势增长,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通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小人道势增长,没有比这更丑的了,闭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古代掌管好坏评判的人有四种优势:听到好的就思考,听到丑的就恐惧,这是第一种优势;看到好的就喜悦,看到丑的就愤怒,这是第二种优势;得到好的如同荣耀,得到丑的如同耻辱,这是第三种优势;顺从好的如同上升,顺从丑的如同坠落,这是第四种优势。现在掌管好坏评判的人有四种败坏:听到好的就怀疑,听到丑的就相信,这是第一种败坏;看到好的就嫉妒,看到丑的就亲近,这是第二种败坏;得到好的如同吝啬,得到丑的如同丰盛,这是第三种败坏;顺从好的如同梗阻,顺从丑的如同顺流,这是第四种败坏。四种优势积累,等级差别就确定;等级差别确定,就树立好的、推翻丑的;树立好的、推翻丑的,万事万物就条理清晰而元气昌盛。四种败坏积累,等级差别就转移;等级差别转移,就树立丑的、推翻好的;树立丑的、推翻好的,万事万物就混乱而祸患之气沸腾。《诗经》说:“滔滔滔滔,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说的是树立丑的、推翻好的,祸患之气就沸腾了。《尚书》说:“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说的是树立好的、推翻丑的,元气就昌盛了。
因此,君子考察事物来了解人,考察人来了解政事,考察政事来了解风俗,考察风俗来了解国运。立足于一寸,就能知道一寻一丈;立足于一角,就能知道天下。因此,君子能够向学,就能考察事理了;能够考察事理,就能任用人了。能够持守志向,就能守护正气了;能够守护正气,就能驾驭世事了。孔子说:“好学近乎智。”孟子说:“这种气,配合义与道;没有它,就萎靡不振。”因此,事物不被穷究,学问就不精深;学问不精深,就积累盲目和虚妄;积累盲目和虚妄,就喜欢凭主观臆断;喜欢凭主观臆断,就必然颠倒黑白。道义不树立,正气就不直;正气不直,就积累柔弱和弯曲;积累柔弱和弯曲,就苦于多端变化;苦于多端变化,就必然诡诈随顺。诡诈随顺的人,人才败坏;颠倒黑白的人,国运下降:这就是君子之所以一天内心肠翻腾九次的原因啊!
讽群上
浮邱子说:我年轻时与北门子同乡,长大后与南楼公同朝做官,年龄相仿,足迹相接,帽子相望,佩玉相碰,宴饮酒杯相接,谈论倾吐相生;然而志趣崇尚不相投合,行为能力不相印证,是非好丑不相效法。我曾经对北门子说:“某人,是个君子。他能独立自强,不为世俗舆论的高低曲折所左右;他是敞开心扉效忠君主的人,是能爱护百姓的人,是不让公道屈从于私议的人,是本性敦厚而内行纯洁的人,是通晓古今、擅长文章的人。”北门子说:“你所称道的君子,正是我心中长期不平的人。你认为他独立自强、不为世俗舆论的高低曲折所左右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把明显的暴行昭示于众、把昏暗的阴谋隐藏起来呢?你认为他敞开心扉效忠君主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用忠言嘉谋来作为交易呢?你认为他能爱护百姓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笼络群愚来取悦自己呢?你认为他不使公道屈从于私议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结党营私、勾结奸邪来取胜呢?你认为他本性敦厚而内行纯洁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修饰伦常事物、钓取名声呢?你认为他通晓古今、擅长文章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迂阔而远离实际事务呢?暂且不说这些吧!”后来观察北门子的所作所为,却是气势嚣张,广布罗网,指白为黑,倒是为非:于是把独立自强的人挤入低劣卑下的行列,使其无法自拔;把敞开心扉效忠君主的人挤入清问之所,使其不被下逮;把爱护百姓的人挤入无所担当的境地;把主持公道的人挤入疑似的境地;把通晓古今、擅长文章的人挤入狂妄急躁、不合规矩的境地。既已竭尽全力去排挤他们,又设下奇计去排挤他们,还有什么能不坠落的呢?
仆又尝语于南楼公曰:“某也,小人其人也。是筋驽肉缓,不堪其用者,是自炫鬻者,是工诈谖而逞狡猾者,是媕婀取容于上下之交者,是文深意忌、多所中伤者,是首鼠两端、一前一却者。”南楼公曰:“若所称小人其人者,乃吾之所不肯一例击断而声其不然者也。若以为筋驽肉缓不堪其用邪?吾恶知其非温雅有酝藉,以收群行之震荡剽忽邪?若以为自炫鬻邪?吾恶知其非披沥血诚以告我邪?若以为工诈谖而逞狡猾邪?吾恶知其非老于事物,而工于纵横短长之术以驭世邪?若以为媕婀取容于上下之交邪?吾恶知其非刚柔得中邪?若以为文深意忌,多所中伤邪?吾恶知其非振厉群听、以就轨物邪?若以为首鼠两端、一前一却邪?吾恶知其非画之深而处之坚邪?若且休矣!”既而迹南楼公之所为,则且标举丑类,荐陟崇梯,执疑为信,树邪为正:于是援筋驽肉缓者于处非其据焉,援自炫鬻者于一唱百和、佥曰“能事”焉,援工诈谖、逞狡猾者于遗大投艰,以其私智左计系天下重轻焉;援媕婀取容者于密迩焉,援文深意忌者于爪牙焉,援首鼠两端者于事权之总焉。既出死力以援之,又设奇计以援之,而奚所不捷焉?
於乎!某也君子其人也,而北门子且毁之,且挤之;某也小人其人也,而南楼公且誉之,且援之;弃玉取石,斩橘树李,头尾颠倒,不知绪处。仆是以愀乎其哀,惴乎其恐,流涕狼戾而不可止也。《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是庸不足以惩乎?
既而闻西隅丈人,天下之所谓放志舒节,以驰大区者也。仆往告焉,曰:“北门子好毁而横,南楼公好誉而滥,则如之何?”西隅丈人局局而笑,俞俞而作,曰:“子来前!吾语汝。北门子之好毁而横也,非北门子自为也,天使之毁、使之横也。南楼公之好誉而滥也,非南楼公自为也,天使之誉、使之滥也。北门子且毁之、且挤之,非北门子挤之也,天挤之也。南楼公且誉之、且援之,非南楼公援之也,天援之也。而北门子且以能毁、能挤为长技,而南楼公且以能誉、能援为名德,而子且以北门子、南楼公为大缪不然,皆未烛于天人之指矣。仲尼不封于齐,晏婴沮之;孟轲不礼于鲁,臧仓沮之;屈原不容于楚,子兰谗之;贾谊不展于汉,绛、灌谗之。然而非晏婴能沮仲尼也,非臧仓能沮孟轲也,有使之沮者也;非子兰能谗屈原也,非绛、灌能谗贾谊也,有使之谗者也。然而不封于齐者,亦非仲尼;不封仲尼者,亦非齐也;不礼于鲁者,亦非孟轲;不礼孟轲者,亦非鲁也:有使之不封、不礼者也。不容于楚者,亦非屈原;不容屈原者,亦非楚也;不展于汉者,亦非贾谊;不展贾谊者,亦非汉也:有使之不容、不展者也。皆天也,非人也。伯鲧试于尧,四岳荐之;子玉用于楚,子文荐之;殷浩建节于晋,褚裒、会稽王昱引之;王安石执政于宋,曾公亮引之。然而非四岳能荐伯鲧也,非子文能荐子玉也,有使之荐者也;非褚裒、会稽王昱能引殷浩也,非曾公亮能引王安石也,有使之引者也。然而试于尧者,亦非伯鲧;试伯鲧者,亦非尧也。用于楚者,亦非子玉;用子玉者,亦非楚也。有使之试、使之用者也。建节于晋者,亦非殷浩;以节予殷浩者,亦非晋也。执政于宋者,亦非王安石;以政予王安石者,亦非宋也:有使之建节、使之执政者也。皆天也,非人也。可以毁而得毁,可以誉而得誉,可以毁而得誉,可以誉而得毁;可以高而得高,可以庳而得庳,可以高而得庳,可以庳而得高;可以迟而得迟,可以速而得速,可以迟而得速,可以速而得迟;可以夷而得夷,可以险而得险,可以夷而得险,可以险而得夷。皆天也,非人也。其为人也,可处毁,可处誉,可处高,可处庳,可处迟,可处速,可处夷,可处险,是为任天。其为人也,可处誉不可处毁,可处高不可处庳,可处速不可处迟,可处夷不可处险,是为战天。其为人也,不可处毁又不可处誉,不可处庳又不可处高;不可处迟,又不可处速;不可处险,又不可处夷:是为亵天。任天者乐,战天者凶,亵天者贱。女其还叩女之天,以无勤求于人,其可乎?能愚乎?能雌乎?能泊然寡营乎?能徐行倘佯于无何有之乡乎?譬彼木叶,放乎中流,其入茭菁芦苇之侧挂而止也,与其送之至于溟渤也,总之不离乎木叶也。《诗》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是故偃鼠饮河满腹,与鼋鼍吞天者,厥饱钧也;鸴鸠飞,枪榆枋而止,与九万里而图南者,厥适钧也。人之处此世也,奚以异焉?”
译我又曾对南楼公说:“这个人,是个小人。他筋骨迟钝、肌肉松弛,不堪任用;他自我炫耀、卖弄自己;他擅长欺诈诡辩而逞弄狡猾;他模棱两可、在上下级之间讨好取容;他文辞深奥、心存忌刻,多所中伤;他首鼠两端,进退犹豫。”南楼公说:“你所称的小人,正是我不肯一概斥责并声言其非的人。你认为他筋骨迟钝、肌肉松弛,不堪任用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温文尔雅、有涵养,以此来收敛众人行为的浮躁轻率呢?你认为他自我炫耀、卖弄自己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坦诚地以血诚来告诉我呢?你认为他擅长欺诈诡辩而逞弄狡猾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阅历丰富,精通纵横捭阖之术来驾驭世事呢?你认为他模棱两可、在上下级之间讨好取容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刚柔相济、合乎中道呢?你认为他文辞深奥、心存忌刻,多所中伤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振奋激励众人、使之归于正轨呢?你认为他首鼠两端、进退犹豫吗?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谋划深远、立场坚定呢?暂且不说这些吧!”后来观察南楼公的所作所为,却是标榜丑类,推荐他们登上高位,把怀疑当作确信,把邪恶树立为正统:于是提拔筋骨迟钝、肌肉松弛的人,让他们占据不合适的职位;提拔自我炫耀、卖弄自己的人,让他们一呼百应,众口一词称其“能干”;提拔擅长欺诈诡辩、逞弄狡猾的人,让他们承担重大艰难的任务,用他们的私智和偏颇的计谋来决定天下的轻重;提拔模棱两可、讨好取容的人,让他们接近自己;提拔文辞深奥、心存忌刻的人,让他们成为爪牙;提拔首鼠两端的人,让他们总揽事权。既然已经竭尽全力去提拔他们,又设下奇计去帮助他们,还有什么不成功的呢?
唉!这个人若是君子,北门子却诋毁他、排挤他;这个人若是小人,南楼公却赞誉他、提拔他;弃玉取石,斩橘树李,头尾颠倒,不知从何说起。我因此忧愁悲哀,恐惧不安,泪流满面、狼狈不堪而无法止住。《诗经》说:“国家虽然动荡不定,有人圣明有人昏庸。百姓虽然困苦不堪,有人智慧有人谋略,有人严肃有人老成。就像那泉水流淌,不要一同沉沦败坏。”这难道不足以作为警戒吗?
后来听说西隅丈人,是天下所谓放达志向、舒展节操,在大地上自由驰骋的人。我去告诉他,说:“北门子喜欢诋毁而且蛮横,南楼公喜欢赞誉而且泛滥,该怎么办呢?”西隅丈人笑着,缓缓起身,说:“你过来!我告诉你。北门子喜欢诋毁而且蛮横,不是北门子自己愿意这样,是上天让他诋毁、让他蛮横。南楼公喜欢赞誉而且泛滥,不是南楼公自己愿意这样,是上天让他赞誉、让他泛滥。北门子诋毁他、排挤他,不是北门子在排挤他,是上天在排挤他。南楼公赞誉他、提拔他,不是南楼公在提拔他,是上天在提拔他。而北门子把能诋毁、能排挤当作长技,南楼公把能赞誉、能提拔当作美德,而你却认为北门子、南楼公大错特错,这都是没有洞察天人的旨意啊。孔子不被齐国封赏,晏婴阻止了他;孟子不被鲁国礼遇,臧仓阻止了他;屈原不被楚国容纳,子兰进谗言;贾谊不能在汉朝施展抱负,周勃、灌婴进谗言。然而不是晏婴能阻止孔子,不是臧仓能阻止孟子,是有让他们阻止的力量;不是子兰能进谗言害屈原,不是周勃、灌婴能进谗言害贾谊,是有让他们进谗言的力量。然而不被齐国封赏的,也不是孔子;不封赏孔子的,也不是齐国;不被鲁国礼遇的,也不是孟子;不礼遇孟子的,也不是鲁国:是有让他们不被封赏、不被礼遇的力量。不被楚国容纳的,也不是屈原;不容纳屈原的,也不是楚国;不能在汉朝施展抱负的,也不是贾谊;不让贾谊施展抱负的,也不是汉朝:是有让他们不被容纳、不能施展的力量。这都是天意,不是人为。伯鲧被尧试用,四岳推荐他;子玉被楚国任用,子文推荐他;殷浩在晋国建立节度,褚裒、会稽王昱引荐他;王安石在宋朝执政,曾公亮引荐他。然而不是四岳能推荐伯鲧,不是子文能推荐子玉,是有让他们推荐的力量;不是褚裒、会稽王昱能引荐殷浩,不是曾公亮能引荐王安石,是有让他们引荐的力量。然而被尧试用的,也不是伯鲧;试用伯鲧的,也不是尧。被楚国任用的,也不是子玉;任用子玉的,也不是楚国。是有让他们被试用、被任用的力量。在晋国建立节度的,也不是殷浩;把节度交给殷浩的,也不是晋国。在宋朝执政的,也不是王安石;把政权交给王安石的,也不是宋朝:是有让他们建立节度、执政的力量。这都是天意,不是人为。可以诋毁而得到诋毁,可以赞誉而得到赞誉,可以诋毁而得到赞誉,可以赞誉而得到诋毁;可以高而得到高,可以低而得到低,可以高而得到低,可以低而得到高;可以迟而得到迟,可以快速而得到快速,可以迟而得到快速,可以快速而得到迟;可以平坦而得到平坦,可以险阻而得到险阻,可以平坦而得到险阻,可以险阻而得到平坦。这都是天意,不是人为。作为人,可以处于被诋毁的境地,可以处于被赞誉的境地,可以处于高位,可以处于低位,可以处于迟缓的境地,可以处于快速的境地,可以处于平坦的境地,可以处于险阻的境地,这就是顺应天意。作为人,可以处于被赞誉的境地但不能处于被诋毁的境地,可以处于高位但不能处于低位,可以处于快速的境地但不能处于迟缓的境地,可以处于平坦的境地但不能处于险阻的境地,这就是与天抗争。作为人,不能处于被诋毁的境地也不能处于被赞誉的境地,不能处于低位也不能处于高位;不能处于迟缓的境地,也不能处于快速的境地;不能处于险阻的境地,也不能处于平坦的境地:这就是亵渎天意。顺应天意的人快乐,与天抗争的人凶险,亵渎天意的人卑贱。你还是回去叩问你的天意,不要向人勤勉追求,可以吗?能愚钝吗?能柔弱吗?能淡泊寡欲吗?能在虚无的境界中缓缓行走、逍遥自在吗?就像那树叶,漂浮在江流之中,它停在茭白芦苇旁边挂住而停止,或者被送到大海,总之都离不开树叶本身。《诗经》说:“水深的时候,用筏子渡;水浅的时候,游泳渡。”所以偃鼠喝河水喝饱肚子,与鼋鼍吞天者,它们的饱足是一样的;鸴鸠飞翔,碰到榆树枋树就停止,与飞九万里而图南者,它们的适宜是一样的。人处于这世间,有什么不同呢?”
既而又闻东隩君子,天下之所谓致忠信、箸仁义、无豪厘芒轫邕塞于其中者也。仆又往告焉,曰:“北门子好毁而横,南楼公好誉而滥,则如之何?”东隩君子揭揭而起,犀犀而语,曰:“吾知所以断斯狱矣。凡今之人,而惟君子是毁、是挤者,于名也梗,于实也枉,于己也贼,于子孙黎民也福不至。凡今之人,而惟小人是誉、是援者,于名也猎,于实也浇,于己也党,于子孙黎民也祸不休。是故舜必诛四凶,周公必诛管叔,太公必诛狂矞、华士,子产必诛邓析,孔子必诛少正卯,诸葛亮必诛马谡。刑戮加于小人,然后门窦塞;门窦塞,然后登选壹;登选壹,然后君子之休嘉集焉。舜必推十六族,鲍叔牙必推管仲,子皮必推子产,萧何必推韩信,徐庶必推诸葛亮,吕婆楼必推王猛。气类成于君子,然后根柢固;根柢固,然后反侧销;反侧销,然后小人之灾眚闭焉。今某也君子其人也,北门子胡为其挤之也?某也小人其人也,南楼公胡为其援之也?则且诘北门子曰:‘君子可挤乎?则子害不使舜挤十六族乎?鲍叔牙挤管仲乎?子皮挤子产乎?萧何挤韩信、徐庶挤诸葛亮乎?吕婆楼挤王猛乎?’北门子必曰‘不能’。则且诘南楼公曰:‘小人可援乎?则子害不使舜援四凶、周公援管叔乎?太公援狂矞、华士乎?子产援邓析、孔子援少正卯乎?诸葛亮援马谡乎?’南楼公必曰‘不能’。曰‘不能’者何也?本心之智未殁,而然不之理有据也。维然生爱,维爱生扬,维扬生任,维任生力,维力生硕,维硕生济,维济生神,此谓君子之休嘉集。维不生恶,维恶生斥,维斥生制,维制生威,维威生肃,维肃生固,维固生允,此谓小人之灾眚闭。是故木产连理,禾铺同颖,羽来鶤鸡,角见麒麟,能章明君子之大验也。橘不化枳,李不生瓜,狐不升榻,熊不入城,能屏弃小人之大验也。恶有毁君子而挤之、誉小人而援之,可以辅世长民而身名无恙者邪?於乎!世无审音,师旷是以讲于六律也;无善御,造父是以闲于六马也。然而考六律者,不之于师旷,之于他;控六马者,不之于造父,之于他。则且濡忍曲折,以视其柄之所向焉。柄在我,则取君子风劝之,先取毁君子者刀墨之;取小人惩创之,先取誉小人者教敕之可也。柄在他,则势所不能振,譬之以理;理所不能譬,泣之以情;情所不能泣,昌之以辨;辨所不能昌,胜之以独;独所不能胜,垂之来者以为法戒可也。是故音不废,则师旷不死;御不废,则造父不亡;天不废,则君子之公是公非不斩。是何也?天无时不在公是公非之中,是谓义理之天。天有时不在公是公非之中,是谓气数之天。君子不争,而公是公非较然明白,是谓义理之天养君子。君子毋忍不争,毋敢不争,而公是公非然后明白,是谓气数之天铸君子。且夫两君不可以成权,两天不可以成气,今谓义理一天,气数又一天,有是理乎?振古此天,振古此君子之天。有君子,而天可以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不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君子之事,铺张扬厉为天之事;可以君子之言,提撕警觉为天之言。是故生君子者,天之功;补天者,君子之功。曷补乎尔?曰:天以公是公非之心予我,我则受之,则充之,是谓以我之义理,补天之气数。我以公是公非之心还天,天则赖之,则享之,是谓以天之义理,补天之气数。是故气数之亟,则更为义理;铸君子之亟,则更为养君子。此天所以不废也,此君子之公是公非所以不斩也。
“且夫或圣或狂,或贤或否,或贱或贵,或贫或富,或寿或夭,或生或死,或踣或亨,或疑或信,或呐或辩,或短或长,或病或肥,或丑或美,则焉往而不公是公非也邪?圣如伯益、伊尹、周公、孔子,应有天下而不有天下,而其可以有天下者,公是不斩也。狂如桀、纣、幽、厉、秦政、隋炀,应不有天下而有天下,而其可以不有天下者,公非不斩也。贤如颜、曾、思、孟,应侯王而不侯王,而其可以侯王者,公是不斩也。否如春秋七国之君,应不侯王而侯王,而其可以不侯王者,公非不斩也。贱如傅说为胥靡,宁戚饭牛车下,贫如孙叔敖无立锥之地,而其可以不贫不贱者,公是不斩也。贵如梁冀一门三后,袁绍四世三公,富如元载,胡椒八百石,而其可以不富不贵者,公非不斩也。夭如颜回,死如史鱼,而其可以不夭不死者,公是不斩也。寿如盗跖,生如越椒,而其可以不寿不生者,公非不斩也。直如龙逢、比干而踣,勇如淮阴、道济而踣,而其可以不踣者,公是不斩也。佞如苏秦、张仪而亨,柔如胡广、冯道而亨,而其可以不亨者,公非不斩也。忠如望诸、汾阳而疑,功如绛侯、莱公而疑,而其可以不疑者,公是不斩也。奸如林甫、会之而信,劣如弥远、体仁而信,而其可以不信者,公非不斩也。呐如赵文子,短如晏平仲,病如伯牛,丑如子羽,而其可以不呐、不短、不病、不丑者,公是不斩也。辩如淳于髡,长如巨无霸,肥如董卓,美如褚渊,而其可以不辩、不长、不肥、不美者,公非不斩也。
译不久我又听说东隩的君子,是天下人所说的极尽忠信、彰显仁义,心中没有丝毫阻碍闭塞的人。我又去告诉他,说:“北门子喜欢诋毁且蛮横,南楼公喜欢赞誉且泛滥,该怎么办呢?”东隩君子高高地站起来,急切地说道:“我知道如何判决这个案件了。凡是当今的人,只诋毁、排挤君子的,在名声上是固执,在实际上是不正,对自己是残害,对子孙百姓是福泽不至。凡是当今的人,只赞誉、援引小人的,在名声上是猎取,在实际上是轻薄,对自己是结党,对子孙百姓是祸患不止。所以舜一定要诛杀四凶,周公一定要诛杀管叔,姜太公一定要诛杀狂矞、华士,子产一定要诛杀邓析,孔子一定要诛杀少正卯,诸葛亮一定要诛杀马谡。刑罚加在小人身上,然后邪路堵塞;邪路堵塞,然后选拔任用专一;选拔任用专一,然后君子的美善汇聚。舜一定要推举十六族,鲍叔牙一定要推举管仲,子皮一定要推举子产,萧何一定要推举韩信,徐庶一定要推举诸葛亮,吕婆楼一定要推举王猛。同类之气成就于君子,然后根基稳固;根基稳固,然后反叛之心消解;反叛之心消解,然后小人的灾祸关闭。现在某人是君子,北门子为什么要排挤他呢?某人是小人,南楼公为什么要援引他呢?那么就要责问北门子说:‘君子可以排挤吗?那么你为什么不使舜排挤十六族呢?鲍叔牙排挤管仲呢?子皮排挤子产呢?萧何排挤韩信、徐庶排挤诸葛亮呢?吕婆楼排挤王猛呢?’北门子一定会说‘不能’。那么就要责问南楼公说:‘小人可以援引吗?那么你为什么不使舜援引四凶、周公援引管叔呢?姜太公援引狂矞、华士呢?子产援引邓析、孔子援引少正卯呢?诸葛亮援引马谡呢?’南楼公一定会说‘不能’。说‘不能’是为什么呢?因为本心的智慧没有消亡,而正确的道理有依据。因为正确产生爱,因为爱产生赞扬,因为赞扬产生任用,因为任用产生力量,因为力量产生宏大,因为宏大产生成功,因为成功产生神妙,这就叫做君子的美善汇聚。因为不产生恶,因为恶产生排斥,因为排斥产生制约,因为制约产生威严,因为威严产生肃穆,因为肃穆产生稳固,因为稳固产生公允,这就叫做小人的灾祸关闭。所以树木长出连理枝,禾苗长出同颖穗,羽毛引来鶤鸡,角出现麒麟,这是彰显君子的大征兆。橘子不变成枳,李子不生瓜,狐狸不上床榻,熊不进城,这是屏弃小人的大征兆。哪有诋毁君子而排挤他、赞誉小人而援引他,却能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而自身名声无恙的呢?唉!世上没有精通音律的人,师旷因此讲解六律;没有善于驾车的人,造父因此熟练驾驭六马。然而考察六律的,不依靠师旷,依靠别人;控制六马的,不依靠造父,依靠别人。那么就要忍耐曲折,以观察权柄所向。权柄在我手中,就采取君子风范劝勉他们,先对诋毁君子的人用刀墨刑罚;采取小人惩戒教训,先对赞誉小人的人进行教导告诫是可以的。权柄在别人手中,那么形势所不能振兴的,用道理来比喻;道理所不能比喻的,用情感来哭泣;情感所不能哭泣的,用辩才来阐明;辩才所不能阐明的,用独特见解来取胜;独特见解所不能取胜的,留给后来者作为法戒是可以的。所以音律不废弃,那么师旷不死;驾车不废弃,那么造父不亡;天不废弃,那么君子的公是公非不斩断。这是为什么呢?天有时在公是公非之中,这叫义理之天。天有时不在公是公非之中,这叫气数之天。君子不争,而公是公非明显明白,这叫义理之天养育君子。君子不忍心不争,不敢不争,而公是公非然后明白,这叫气数之天铸造君子。况且两个君主不能形成权柄,两个天不能形成气数,现在说义理是一个天,气数又是一个天,有这样的道理吗?自古以来的这个天,自古以来的这个君子之天。有君子,而天可以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不在公是公非之中。可以把君子的事,铺张扬厉作为天的事;可以把君子的话,提撕警觉作为天的话。所以产生君子的是天的功劳;补天的是君子的功劳。补什么呢?回答说:天把公是公非的心给予我,我就接受它,充实它,这叫以我的义理,补天的气数。我把公是公非的心归还给天,天就依赖它,享用它,这叫以天的义理,补天的气数。所以气数紧迫,就变为义理;铸造君子紧迫,就变为养育君子。这就是天不废弃的原因,这就是君子的公是公非不斩断的原因。
“况且有的圣有的狂,有的贤有的不贤,有的贱有的贵,有的贫有的富,有的寿有的夭,有的生有的死,有的败有的通,有的疑有的信,有的讷有的辩,有的短有的长,有的病有的肥,有的丑有的美,那么到哪里没有公是公非呢?圣如伯益、伊尹、周公、孔子,应该拥有天下而没有拥有天下,而他们能够拥有天下的,公是不斩断的。狂如桀、纣、幽、厉、秦政、隋炀,不应该拥有天下而拥有天下,而他们能够不拥有天下的,公非不斩断的。贤如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应该做侯王而没有做侯王,而他们能够做侯王的,公是不斩断的。不贤如春秋七国之君,不应该做侯王而做侯王,而他们能够不做侯王的,公非不斩断的。贱如傅说做刑徒,宁戚在牛车下吃饭,贫如孙叔敖没有立足之地,而他们能够不贫不贱的,公是不斩断的。贵如梁冀一门三后,袁绍四世三公,富如元载,胡椒八百石,而他们能够不富不贵的,公非不斩断的。夭如颜回,死如史鱼,而他们能够不夭不死的,公是不斩断的。寿如盗跖,生如越椒,而他们能够不寿不生的,公非不斩断的。直如龙逢、比干而败,勇如淮阴、道济而败,而他们能够不败的,公是不斩断的。佞如苏秦、张仪而通,柔如胡广、冯道而通,而他们能够不通的,公非不斩断的。忠如望诸、汾阳而疑,功如绛侯、莱公而疑,而他们能够不疑的,公是不斩断的。奸如林甫、会之而信,劣如弥远、体仁而信,而他们能够不信的,公非不斩断的。讷如赵文子,短如晏平仲,病如伯牛,丑如子羽,而他们能够不讷、不短、不病、不丑的,公是不斩断的。辩如淳于髡,长如巨无霸,肥如董卓,美如褚渊,而他们能够不辩、不长、不肥、不美的,公非不斩断的。”
“是故天之是非运以公,地之是非载以公,家之是非析以公,国之是非辟以公。可春而春,可夏而夏,可秋而秋,可冬而冬,寒暑不忒,盈亏匪赊,式昭大信,而能久成,此天之是非运以公也。可东而东,可西而西,可南而南,可北而北,各止其界,各正其维,星罗碁置,膴膴畇畇,此地之是非载以公也。舜不告而娶,非不顺于瞽瞍也;三叔虽唱流言,周公匪不利于孺子也;谗言三至而母投杼,曾参匪杀人也;孟子后丧逾前丧,匪薄于父而厚于母也;匡章匪不孝也,直不疑匪盗嫂也,第五伦匪笞妇也,蒋之奇、唐仲举污永叔、晦庵以帷薄之私,匪其实也。虽有悲痛,罔不惇悫;虽有疑似,罔不光明:此家之是非析以公也。虿尾亡损于子产也,麛裘亡损于孔子也;谤书一箧,亡损于乐羊也;‘三遗矢’,亡损于廉颇也;‘薏苡为明珠’,亡损于马援也;‘百升飞上天’,亡损于斛律光也;‘绯衣小儿坦其腹’,亡损于裴度也;‘一钱不值’,亡损于李昉也;三字狱、‘十不逊’,亡损于岳鹏举、赵汝愚也。虽有倒颠,罔不秩叙;虽有惨戚,罔不馨香:此国之是非辟以公也。天得公以成其高,地得公以成其厚,家得公以成其仁,国得公以成其义。是故公是公非不斩,然后私是私非不行,公则不得复私,此君子之所以大于万物也。《诗》曰:‘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恶有纵北门子之横,阿南楼公之滥,而弟靡波流,不可收拾,以至于尽邪?”
仆于是嗒然若有所丧,而騞然若有所开焉。原西隅丈人之指,空毁誉也,于心栩栩也,于世奚裨也?原东隩君子之指,匡毁誉也,于心劳劳也,于世多赖也。是故西隅丈人可为而不可为也,东隩君子不可为而可为也。西隅丈人而可为也,以其无争;而不可为也,以其师寂灭而枵厥真。东隩君子而不可为也,以其危行危言;而可为也,以其为善败之所由以诠。《诗》曰:“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仆其舍西隅丈人乎,其从东隩君子乎!
讽群下
浮邱子曰:今有赤心大夫,掌侍从之班,居声名之地,荷天顾之休,亟恩荣之数。咳唾如雷,指麾如风,峥嵘如岳,滂濞如海。文与班、马并骋,词与屈、宋孰多,行与曾、史等量,辨与予、赐同科。是非不缪于人情,喜怒必由于己出。王公大人不能持其短长,九列群司不能差其优劣。然而礼贤若不及,施物必以先,隐恶而扬善,寡疑而多然。《诗》曰:“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其大夫之谓乎!
于是朱脣公子揣其好名而尚胜、趣道而骛广也,乃舒体而前,宛舌而语,曰:“仆粪土小生也。敢进一言,以游扬子大夫之明名广誉于天下,其可乎?”大夫曰:“吁!何见教之晏也!愿敬听,子必行其说乃已焉。”
公子曰:“居物之总,而不思所以徕之者,自鬲绝其类者也。擅国之宠,而不以其宾客骄天下之人者,自小其门户者也。昔者六国之时,孟尝、平原、信陵、春申,各招致宾客三数千人。逮乎秦吕不韦,汉魏其、武安之属,此风犹有存者。而到于今,则凌夷崔隤而不可复举也久矣!仆妾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犬马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於乎!今之纡青拖紫而忍为斯态者,不千百也哉?斯其所以行事仅如妇寺比,而姗笑其短者且盈天下也。愿子大夫毋蹈其辙而广其途焉。”大夫乃逡循避席而对曰:“善哉!”
于是朱唇公子暴扬大夫之高义于所闻知,其所闻知又暴扬大夫之高义于九州四远之士,而公子褒然称客之首。其他朝暮至于大夫之门者,若鸟投林而鱼赴壑也。考其投谒,则大夫倒屣而迎,曾无厌物之颜于其眉际;整衣带而出,曾无上人之见于其胸中也。可不谓谦益乎?考其宴集,则大夫有酒如河,必用仪狄之酿以博其醉;有肉如山,必用易牙之调以悦其饱也。可不谓款洽乎?考其馈遗赠答,则客遗文锦一端,大夫报之白金百两;客遗枣栗一盂,大夫报之宝刀双握也。可不谓绸缪乎?考其乞贷,则大夫假粟而焚其券,贷钱而免其息,可不谓慷慨乎?考其请寄,则客有甚困阨之事,大夫出死力以活之;客有甚愿欲之情,大夫必酌其当可以遂之也。可不谓肫挚乎?考其荐达,则客有片长薄技,大夫予之品目以溢其美;客有卓闻妙见,大夫必芟庸人之论,以成其用也。可不谓挺特乎?考其一切所施为,则客固有赖于大夫,而公子尤卖恩信于客;大夫固有润于客,而公子尤享厚偿于大夫。大夫何其仁厚,而公子何其挑取功誉之巧乎!《诗》曰:“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公子之谓乎!
译因此,天的是非以公正来运行,地的是非以公正来承载,家的是非以公正来辨析,国的是非以公正来明辨。可以春天就春天,可以夏天就夏天,可以秋天就秋天,可以冬天就冬天,寒暑没有差错,盈亏没有偏差,彰显伟大的诚信,从而能够长久成就,这就是天的是非以公正来运行的表现。可以向东就向东,可以向西就向西,可以向南就向南,可以向北就向北,各自止于界限,各自端正方位,像星星罗列、棋子摆放,土地肥沃平坦,这就是地的是非以公正来承载的表现。舜没有告知父母就娶妻,并不是不顺从瞽瞍;三叔虽然散布流言,周公并没有不利于年幼的成王;谗言三次传来母亲就扔掉梭子,曾参并没有杀人;孟子后丧的礼节超过前丧,并不是轻视父亲而厚待母亲;匡章并不是不孝,直不疑并没有偷嫂子,第五伦并没有鞭打妻子,蒋之奇、唐仲举用帷薄之私的丑闻污蔑欧阳修、朱熹,并不是事实。虽然有悲痛,没有不诚恳的;虽然有嫌疑,没有不明亮的:这就是家的是非以公正来辨析的表现。虿尾之祸没有损害子产,麛裘之祸没有损害孔子;谤书一箧没有损害乐羊;“三遗矢”没有损害廉颇;“薏苡为明珠”没有损害马援;“百升飞上天”没有损害斛律光;“绯衣小儿坦其腹”没有损害裴度;“一钱不值”没有损害李昉;三字狱、“十不逊”没有损害岳飞、赵汝愚。虽然有颠倒,没有不有序的;虽然有惨戚,没有不馨香的:这就是国的是非以公正来明辨的表现。天得到公正成就其高,地得到公正成就其厚,家得到公正成就其仁,国得到公正成就其义。因此,公正的是非不斩断,然后私人的是非就不能施行,公正就不能再变为私心,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大于万物的原因。《诗经》说:“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哪有放纵北门子的横行,阿谀南楼公的滥权,而随波逐流,不可收拾,以至于尽失呢?
我于是怅然若有所失,又豁然若有所开。推究西隅丈人的旨意,空谈毁誉,内心虽然愉悦,对世间有什么补益呢?推究东隩君子的旨意,匡正毁誉,内心虽然辛劳,对世间多有依赖。因此,西隅丈人可以做而不可以做,东隩君子不可以做而可以做。西隅丈人可以做,是因为他不争;而不可以做,是因为他师法寂灭而空虚其真性。东隩君子不可以做,是因为他行为言论危险;而可以做,是因为他是善恶成败所由以诠释的准则。《诗经》说:“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我是舍弃西隅丈人呢,还是跟随东隩君子呢!
讽群下
浮邱子说:现在有一位赤心大夫,掌管侍从的班列,居于声名显赫之地,承受天子的眷顾,屡次获得恩宠荣耀。咳嗽吐唾如雷,指挥调度如风,巍峨如岳,浩荡如海。文章与班固、司马相如并驾齐驱,辞赋与屈原、宋玉谁多谁少,品行与曾参、史鱼等量齐观,辩才与子贡、宰予同科。是非不违背人情,喜怒必定出于自己。王公大人不能掌握他的短长,九列群司不能分辨他的优劣。然而礼贤下士唯恐不及,施予财物必定争先,隐恶扬善,少疑多信。《诗经》说:“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说的就是这位大夫吧!
于是朱唇公子揣测他喜好名声且崇尚胜过别人、追求道义且向往广博,就舒展身体上前,婉转舌头说话,说:“我是粪土般的小生。敢进一言,将扬抑大夫的明名广誉游扬于天下,可以吗?”大夫说:“唉!为什么教导得这么晚呢!我愿意恭敬地听,你务必实行你的说法才罢休。”
公子说:“居于事物的总领,而不思考招徕他们的方法,是自己隔绝同类的人。专享国家的宠信,而不以宾客骄视天下的人,是自己缩小门户的人。从前六国的时候,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各自招致宾客三数千人。等到秦国的吕不韦,汉代的魏其侯、武安侯之类,这种风气还有存在的。而到了现在,则衰败颓废而不可再举已经很久了!仆妾穿着绮縠,而士人得不到短褐;犬马剩余粱肉,而士人吃不饱糟糠。唉!现在那些身居高位而忍心这样做的人,难道只有千百个吗?这就是他们行事仅仅像妇女宦官一样,而嘲笑他们短处的人充满天下的原因。希望子大夫不要蹈袭他们的覆辙而拓宽道路。”大夫于是退避席位回答说:“好啊!”
于是朱唇公子宣扬大夫的高义于他所听闻知道的人,他所听闻知道的人又宣扬大夫的高义于九州四远的士人,而公子褒然成为宾客的首领。其他早晚到大夫门的人,像鸟投林而鱼赴壑一样。考察他们的投帖拜谒,大夫倒屣相迎,眉间没有厌弃的神色;整理衣带而出,胸中没有傲视他人的表现。能不说是谦逊吗?考察他们的宴饮聚会,大夫有酒如河,必定用仪狄的酿造来博取他们的醉意;有肉如山,必定用易牙的烹调来取悦他们的饱腹。能不说是款洽吗?考察他们的馈赠答谢,客人赠送文锦一端,大夫回报白金百两;客人赠送枣栗一盂,大夫回报宝刀双握。能不说是绸缪吗?考察他们的乞贷,大夫借粟而烧毁债券,贷钱而免除利息,能不说是慷慨吗?考察他们的请托,客人有非常困厄的事,大夫出死力来救活他们;客人有非常愿望的情,大夫必定斟酌恰当来成全他们。能不说是肫挚吗?考察他们的荐达,客人有片长薄技,大夫给予品目来溢美他们;客人有卓闻妙见,大夫必定删减庸人的议论,来成就他们的用处。能不说是挺特吗?考察他们的一切施为,客人固然依赖大夫,而公子尤其向客人卖弄恩信;大夫固然润泽客人,而公子尤其从大夫那里享受厚偿。大夫何其仁厚,而公子何其挑取功誉之巧乎!《诗经》说:“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说的就是公子吧!
且夫室幽则烛照之,雾结则风驱之。于是大夫有碧眼奴子,素忠信取亲爱者,乘间而请曰:“奴子事主人有年矣,窃从旁窥公子,目动而言肆,智巧而愿多,入则夭冶娴都,从谀承意;出则僄狡锋侠,妄生羽毛。自客之有投谒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则大夫无此谦益’;自客之有宴集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则大夫无此款洽’;自客之有馈遗赠答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则大夫无此绸缪’;自客之有乞贷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则大夫无此慷慨’;自客之有请寄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则大夫无此肫挚’;自客之有荐达也,公子必曰‘非不佞则大夫无此挺特’。奴子事主人有年矣,未尝造次敢即于不良,而公子专挟诈售欺,以愚弄主人,毋乃不可乎?且是非亨困,何常之有?庸讵知夫主人以公子为腹心、为爪牙,天下之人不且以公子为蟊贼、为鸩毒矣乎?庸讵知夫公子以主人为荣梯、为宠阶,天下之人不且以主人为佞魁、为乱媒矣乎?庸讵知夫智而察者不且议公子以议主人矣乎?庸讵知夫勇而杰者不且挤主人以挤公子矣乎?庸讵知夫公子突梯滑稽于今日之日,不且枝离反侧于后日之日矣乎?庸讵知夫今日之日,公子帅群客柔声软态,以孅趋于主人之前;后日之日,不且帅群客反颜怒目,以主人为不知谁何之人矣乎?而主人蒙不知人之惨,公子有饱则飞去之乐,则何以遂初心而不取訾笑于清议矣乎?”大夫奋髯抵几而忿曰:“公子与我,如出一人,奴敢为反间之言,而不蚤已,则且斩奴以殉于公子!”《诗》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奴子之谓乎?
於乎!日中则昃,月盈则食。高明之家,鬼瞷其室。俄而有非薄大夫之材,而攻其短者矣;俄而有捃拾大夫之私,而中其毒者矣;俄而有大力者覆压之,惟恐其不破碎矣;俄而有深文者锻炼之,惟恐其得脱于罪矣;俄而削其禄,俄而贬其秩,俄而夺其要津,俄而污其素行。于是荐绅士族窃料公子素夸道大夫,则必辨冤白谤,以折纷纷云云之口,而公子阒如也。徐又料公子惧以危言牵连得罪,则必朝暮私于大夫,止其骚杀,畅其沈郁,而公子阔如也。第见公子数日一往候大夫焉,又久之,月一往候焉;又久之,数月不一往候焉;又久之,不相闻问,如涂人焉。既而群客揣摩公子意向以为动止,于是至于大夫之门者,千减其半焉;又久之,百减其半焉;又久之,十减其半焉;又久之,虚无人焉。《诗》曰:“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其公子、群客之谓乎!
于是大夫愀然扪心,洒然出涕,造其宿昔故人苍眉先生而告之,曰:“仆蹉跌,命也,乃不幸为朱唇公子所卖,而知人反出奴子下,岂不大可愤怒矣乎!”苍眉先生莞尔而笑,曰:“是何足当子大夫之愤怒矣乎?而独不见孟尝君之客乎?孟尝君废,食客皆去,而为孟尝君画谋以复其位而更广其邑者,唯冯驩一人而已矣。而独不见魏其侯之客乎?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惟灌夫不失而已矣。而独不见卫青之客乎?青出塞征匈奴,不得益封,于是青日退,而霍去病日益贵。青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而已矣。而独不见主父偃之客乎?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唯孔车一人收葬之而已矣。夫冯驩、灌夫、任安、孔车,天下之所谓长者也。而朱唇公子,天下之所谓反侧子也。天下长者不多有,而反侧子辄时时见于人间,是乃风俗气运之降,非独子大夫之不幸也。
“且夫即人以知性行意度之不美,即性行意度之不美,以知风俗气运之降。岂唯客如之?朋友故旧或如之。而独不见张仪之事乎?苏秦为相,仪自以故人求见秦,秦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数让之曰:‘子不足收也!’谢去之。而独不见吕禄之事乎?郦寄与禄相友善,及大臣欲诛诸吕,劫郦商,令其子寄绐禄,而太尉周勃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於乎!信莫信于朋友故旧,而秦以为相骄仪,而仪不能必之于秦;寄以代侯卖禄,而禄不能必之于寄。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译况且房间幽暗就用烛光照亮,雾气凝结就用风吹散。这时,大夫身边有个碧眼奴仆,向来忠诚守信,受到亲近喜爱,他趁机会请求说道:“奴仆侍奉主人已经多年了,私下从旁观察公子,他眼神游移而言语放肆,智巧而欲望繁多,在内则妖冶柔媚,阿谀奉承迎合心意;在外则轻佻狡诈,锋芒毕露,妄图博取名声。自从有客人投帖拜见以来,公子必定说‘不是我,大夫就不会如此谦逊’;自从有客人宴饮聚会以来,公子必定说‘不是我,大夫就不会如此融洽’;自从有客人馈赠酬答以来,公子必定说‘不是我,大夫就不会如此情意深厚’;自从有客人借贷以来,公子必定说‘不是我,大夫就不会如此慷慨’;自从有客人托付寄信以来,公子必定说‘不是我,大夫就不会如此真诚’;自从有客人推荐引荐以来,公子必定说‘不是我,大夫就不会如此刚直突出’。奴仆侍奉主人已经多年了,从未轻率敢做不良之事,而公子专门挟持欺诈,来愚弄主人,这难道不可以吗?况且通达与困顿,哪有恒常不变的呢?怎么知道主人把公子当作心腹、当作爪牙,天下的人却不会把公子当作害虫、当作鸩毒呢?怎么知道公子把主人当作荣耀的阶梯、宠幸的台阶,天下的人却不会把主人当作奸佞的首领、祸乱的媒介呢?怎么知道明智而明察的人不会通过议论公子来议论主人呢?怎么知道勇猛而杰出的人不会通过排挤主人来排挤公子呢?怎么知道公子今天圆滑滑稽,后天不会变得支离破碎、反复无常呢?怎么知道今天公子率领众客柔声软态,在主人面前小心侍奉;后天不会率领众客翻脸怒目,把主人当作不知是谁的人呢?而主人遭受识人不明的惨痛,公子有吃饱了就飞走的快乐,那么凭什么实现初心而不被清议所讥笑呢?”大夫捋着胡须拍着桌子愤怒地说:“公子与我,如同一个人,奴仆敢说离间的话,如果不早点停止,就斩奴仆以殉公子!”《诗经》说:“我前去诉说,却逢上他的怒容。”说的就是这奴仆吧?
唉!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高门大户,鬼神窥视其室。不久就有轻薄大夫才能、攻击他短处的人;不久就有搜集大夫隐私、中伤他的人;不久就有大力者压制他,惟恐他不破碎;不久就有深文周纳者罗织罪名,惟恐他逃脱罪责;不久就削去他的俸禄,不久就贬低他的官阶,不久就夺去他的要职,不久就污蔑他的品行。于是荐绅士族私下揣测公子向来夸耀大夫,必定会辩冤洗谤,以驳斥纷纷议论,而公子却沉默无声。又私下揣测公子害怕因危言牵连获罪,必定早晚私下向大夫进言,制止杀戮,舒畅郁结,而公子却冷淡疏远。只见公子几天去探望大夫一次,又过了很久,一个月去探望一次;又过了很久,几个月不去探望一次;又过了很久,互不相闻不问,如同路人。不久众客揣摩公子的意向来决定行动,于是到大夫门前的客人,减少了一半;又过了很久,减少了一半;又过了很久,减少了一半;又过了很久,空无一人。《诗经》说:“誓言诚恳,不思变心。变心不思,也就罢了!”说的就是公子和众客吧!
于是大夫神情忧郁,抚摸胸口,洒然流泪,去见他的老朋友苍眉先生,告诉他说:“我跌倒,是命运,但不幸被朱唇公子出卖,而识人反而不如奴仆,难道不是大可愤怒的吗!”苍眉先生微微一笑,说:“这哪里值得您大夫愤怒呢?难道没看见孟尝君的客人吗?孟尝君被废,食客都离去,而为孟尝君谋划以恢复其位并扩大其封地的,只有冯驩一人而已。难道没看见魏其侯的客人吗?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支持,更加疏远不被任用,众客渐渐自行引退而怠慢傲慢,只有灌夫不失节而已。难道没看见卫青的客人吗?卫青出塞征讨匈奴,不能增加封赏,于是卫青日渐退隐,而霍去病日益显贵。卫青故人的门下多离去,侍奉霍去病,辄得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而已。难道没看见主父偃的客人吗?主父偃正得宠幸时,宾客数以千计,等到他被族灭,只有孔车一人收葬他而已。冯驩、灌夫、任安、孔车,是天下所谓的长者。而朱唇公子,是天下所谓的反复无常之人。天下长者不多有,而反复无常之人却时时见于人间,这是风俗气运的下降,不只是您大夫的不幸啊。
“况且通过人来知道性行意度之不美,通过性行意度之不美,以知道风俗气运之降。难道只有客人如此吗?朋友故旧有时也如此。难道没看见张仪的事吗?苏秦为相,张仪自认为故人求见苏秦,苏秦告诫门下人不为他通报,又使他不得离去数日;不久接见他,让他坐在堂下,赐给仆妾的食物,多次责备他说:‘你不足以收留!’张仪谢罪离去。难道没看见吕禄的事吗?郦寄与吕禄相友善,等到大臣想要诛杀诸吕,劫持郦商,令其子郦寄欺骗吕禄,而太尉周勃进入据守北军,于是诛杀诸吕。这一年郦商去世,谥号为景侯,儿子郦寄继承侯位。唉!没有比朋友故旧更可信的,而苏秦以为相而骄张仪,张仪不能确信苏秦;郦寄以继承侯位出卖吕禄,吕禄不能确信郦寄。而您大夫能确信客人吗?”
“岂唯朋友故旧如之?先生弟子或如之。而独不见董仲舒之事乎?仲舒推说灾异,主父偃嫉之,窃其书而奏之。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狱,几死。而独不见钱惟演之事乎?惟演执弟子礼事王安石,逮安石创行新法,惟演屡谏沮之,安石大怒而绝之。惟演遂终身外任,仅至朝请郎而卒。於乎!义莫义于先生弟子,而步舒虽黭浅,何至并其师而愚之?而仲舒不能必之于步舒。安石虽强戾,何至并其弟子而绝之?而惟演不能必之于安石。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岂惟先生、弟子如之?主臣或如之。而独不见大夫种之事乎?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使种行成于吴。及吴既灭,人或谗种且作乱,勾践乃赐种剑,种自杀。而独不见韩信之事乎?信佐汉高定天下,战必胜,攻必取。及帝畏恶其能,疑信且反,则使武士缚信斩之,夷三族。於乎!隆莫隆于主臣,而以勾践之焦心劳思,宜其追思旧德不忘,而种不能必之于勾践;以汉高之豁达大度,宜其护持功臣不死,而信不能必之于汉高。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岂惟主臣如之?僚属或如之。而独不见周昌之事乎?昌为御史大夫,谓赵尧年少刀笔吏耳。既而尧讽帝徙昌为赵相,帝遂拜尧为御史大夫。而独不见杨骏之事乎?骏诛,其故吏潘岳、掾崔基等,不敢主葬,填塚而逃。於乎!职莫职于僚属,而尧夺昌位于片言,而昌不能必之于尧。基、岳等负骏于九泉,而骏不能必之于基、岳。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岂惟僚属如之?姻亚或如之。而独不见何尚之之事乎?尚之之女适刘湛子黯,而湛与尚之意好不笃,湛欲领丹阳,乃徙尚之为祠部尚书。而独不见魏元忠之事乎?元忠之子昇,娶郑远女。昇与节愍太子谋诛武三思,废韦庶人,不克,元忠坐系狱,远以此离婚。而独不见解缙之事乎?缙与胡广约为婚,及缙败,子祯亮徙辽东,广欲离婚,其女截耳为誓乃止。於乎!情莫情于姻亚,而尚之不能必之于湛,元忠不能必之于远,缙几不能必之于广。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岂惟姻亚如之?奴婢或如之。而独不见彭宠之事乎?宠拔蓟城,自立为燕王,而苍头子密等三人缚宠斩其头。而独不见杨慎矜之事乎?慎矜之婢春草入贵妃姊家,因得见帝,具言史敬忠夜过慎矜,坐庭中,步星变,夜分乃去。帝怒而婢漏言,于是王鉷、李林甫飞牒告慎矜蓄藏谶纬妖言,与妄人交。诏杖敬忠,赐慎矜死,籍其家。於乎!贱莫贱于奴婢,而宠不能必之于子密,慎矜不能必之于春草。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岂惟奴婢如之?闺闼之好或如之。而独不见吴起之事乎?鲁欲将起,起娶齐女为妻,而鲁疑之,起遂杀妻以明不与齐。而独不见苏秦之事乎?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而独不见朱买臣之事乎?买臣不治产业,常担束薪,歌呕道中,其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买臣不能留,即听之去。而独不见窦怀贞之事乎?怀贞为韦后乳媪婿,以自媚于后;及后败,怀贞斩妻献其首。於乎!谐莫谐于夫妇,而吴起、窦怀贞之妻不能必之于其夫,苏秦、朱买臣又不能必之于其妻。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岂惟闺闼之好如之?天亲之爱或如之。而独不见刘向之事乎?王氏擅国,向上封事极谏,而其子歆乃用王莽举为侍中,为莽典文章,倡导在位,褒扬功德,驯致摄篡。而独不见褚炤之事乎?萧道成篡宋为齐,褚渊由司空迁为司徒,从弟炤叹曰:‘门户不幸,乃有今日之事!’而独不见王安国之事乎?安国戒其兄安石远佞人,吕惠卿衔之,以此罢安国,而安石弗为救。而独不见蔡京之事乎?京前后四当国,逮昏眊不任事,则其子攸权势与父相埒,遂挤之使去位。於乎!亲莫亲于父子,友莫友于昆弟,而以言乎趋附,则向不能必之于歆,炤不能必之于渊;以言乎倾轧,则安国不能必之于安石,京不能必之于攸。而子大夫能必之于客乎?
译“难道只有朋友故旧是这样吗?老师与弟子之间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董仲舒的事吗?董仲舒推演解说灾异,主父偃嫉妒他,偷取他的书稿并上奏皇帝。皇上召来众儒生查看,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认识他老师的书稿,认为那是极大的愚昧。于是将董仲舒下狱,几乎致死。难道没看见钱惟演的事吗?钱惟演以弟子之礼侍奉王安石,等到王安石创立推行新法,钱惟演屡次劝谏阻止,王安石大怒并断绝了关系。钱惟演于是终身在外任职,仅做到朝请郎就去世了。唉!道义没有比师生更重的了,而吕步舒虽然浅薄,何至于连他的老师都视为愚昧?而董仲舒不能确保吕步舒对自己的忠诚。王安石虽然强横暴戾,何至于连他的弟子都断绝关系?而钱惟演不能确保王安石对自己的情谊。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难道只有老师、弟子是这样吗?君主与臣子之间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大夫文种的事吗?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派文种向吴国求和。等到吴国灭亡后,有人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勾践于是赐给文种剑,文种自杀。难道没看见韩信的事吗?韩信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等到皇帝畏惧厌恶他的才能,怀疑韩信将要反叛,就派武士捆绑韩信并斩杀他,诛灭三族。唉!尊崇没有比君臣更重的了,凭着勾践那样焦心劳思,理应追念旧恩不忘,而文种不能确保勾践对自己的信任;凭着汉高祖那样豁达大度,理应保护功臣不死,而韩信不能确保汉高祖对自己的信任。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难道只有君臣是这样吗?同僚属官之间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周昌的事吗?周昌任御史大夫,认为赵尧只是个年轻的刀笔吏罢了。不久赵尧暗示皇帝调周昌去做赵国相,皇帝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难道没看见杨骏的事吗?杨骏被诛杀,他原来的属官潘岳、掾史崔基等人,不敢主持葬礼,填平坟墓后逃跑。唉!职责没有比同僚更密切的了,而赵尧凭片言只语就夺了周昌的职位,而周昌不能确保赵尧对自己的忠诚。崔基、潘岳等人在九泉之下辜负了杨骏,而杨骏不能确保崔基、潘岳对自己的忠诚。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难道只有同僚是这样吗?姻亲之间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何尚之的事吗?何尚之的女儿嫁给刘湛的儿子刘黯,而刘湛与何尚之意气投合并不深厚,刘湛想兼任丹阳尹,于是调何尚之为祠部尚书。难道没看见魏元忠的事吗?魏元忠的儿子魏昇,娶了郑远的女儿。魏昇与节愍太子谋划诛杀武三思,废黜韦后,未能成功,魏元忠因此获罪入狱,郑远因此离婚。难道没看见解缙的事吗?解缙与胡广约定结为婚姻,等到解缙败落,儿子解祯亮被流放辽东,胡广想离婚,他的女儿截断耳朵发誓才作罢。唉!感情没有比姻亲更深的了,而何尚之不能确保刘湛对自己的情谊,魏元忠不能确保郑远对自己的情谊,解缙几乎不能确保胡广对自己的情谊。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难道只有姻亲是这样吗?奴婢之间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彭宠的事吗?彭宠攻下蓟城,自立为燕王,而家奴子密等三人捆绑彭宠并斩下他的头。难道没看见杨慎矜的事吗?杨慎矜的婢女春草进入贵妃姐姐家,因而得以见到皇帝,详细陈述史敬忠夜间拜访杨慎矜,坐在庭院中,步测星象变化,半夜才离去。皇帝愤怒而婢女泄露了言语,于是王鉷、李林甫飞速上奏告发杨慎矜收藏谶纬妖言,与狂妄之人交往。皇帝下诏杖责史敬忠,赐杨慎矜死,抄没他的家产。唉!卑贱没有比奴婢更甚的了,而彭宠不能确保子密对自己的忠诚,杨慎矜不能确保春草对自己的忠诚。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难道只有奴婢是这样吗?闺房中的恩爱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吴起的事吗?鲁国想任用吴起为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而鲁国怀疑他,吴起于是杀妻以表明不与齐国勾结。难道没看见苏秦的事吗?苏秦游说秦王,上书十次而游说不成,回到家中,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做饭。难道没看见朱买臣的事吗?朱买臣不经营产业,常挑着柴捆,在路边唱歌,他的妻子感到羞耻,要求离去,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时应当富贵。’妻子愤怒地说:‘像您这样的人,终究会饿死在沟壑中罢了。’朱买臣不能留住她,就听任她离去。难道没看见窦怀贞的事吗?窦怀贞是韦后乳母的丈夫,以此向韦后献媚;等到韦后败落,窦怀贞斩妻献上她的首级。唉!和谐没有比夫妇更甚的了,而吴起、窦怀贞的妻子不能确保丈夫对自己的忠诚,苏秦、朱买臣又不能确保妻子对自己的忠诚。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难道只有闺房中的恩爱是这样吗?天然亲属之间的爱也有这样的。难道没看见刘向的事吗?王氏专权,刘向上书极力劝谏,而他的儿子刘歆却受王莽举荐担任侍中,为王莽掌管文章,倡导在位者,褒扬王莽功德,逐渐导致王莽篡位。难道没看见褚炤的事吗?萧道成篡夺宋朝建立齐朝,褚渊由司空升迁为司徒,堂弟褚炤叹息说:‘家门不幸,竟有今日之事!’难道没看见王安国的事吗?王安国告诫他的哥哥王安石远离奸佞之人,吕惠卿怀恨在心,因此罢免王安国,而王安石不为他救援。难道没看见蔡京的事吗?蔡京前后四次执掌国政,等到他昏聩不能理事,他的儿子蔡攸权势与父亲相当,于是排挤他使他离任。唉!亲属没有比父子更亲的,朋友没有比兄弟更友的,而说到趋炎附势,则刘向不能确保刘歆对自己的忠诚,褚炤不能确保褚渊对自己的忠诚;说到倾轧排挤,则王安国不能确保王安石对自己的情谊,蔡京不能确保蔡攸对自己的忠诚。那么,您这位士大夫能确保门客对自己的忠诚吗?”
“是故贤否亲疏之故,去来离合之机,最不可恃,最不可解。谓贤者德盛,是以来者来、合者合乎?而否者势盛,则亦如之。谓否者德衰,是以去者去、离者离乎?而贤者势衰,则亦如之。此所谓最不可恃也。谓亲者德通,是以来者来、合者合乎?而疏者势通,则亦如之。谓疏者德梗,是以去者去、离者离乎?而亲者势梗,则亦如之。此所谓最不可解也。
“且夫天下之最不可恃,君子必有以恃乎其不可恃也。天下之最不可解,君子必有以解乎其不可解也。恃乎其不可恃,莫如处之以和、体之以恕。解乎其不可解,莫如固之以静、驯之以常。剽贼至,而我毋抵;钩距至,而我毋设:是谓处之以和。满谰至,而我毋校;笃诟至,而我毋反:是谓体之以恕。纷孥至,而我毋捷;苟简至,而我毋随:是谓固之以静。愤懑至,而我毋留;惨痛至,而我毋过:是谓驯之以常。是谓能以《诗》《礼》之概御不祥,是谓能以天地之心感不良,是谓能以君子之道药小人之狂。然则子大夫何必用不訾之躯,争小小去来离合于人间,而重睢睢盱盱于客为乎?
“且夫山有猛兽,群物之归也;国有伦魁,众正之望也。窃尝评骘子大夫胸怀伊、傅之忠,口吐思、孟之奥,气包侨、亮之伟,材夺良、猛之奇;朝廷而不惟柱石之用、公辅而不惟荐绅领袖之求则已,不然,舍子大夫其谁与归?庸讵知夫向之讥议不停喙者,不且久而论定以子大夫体用本末、洞彻恳到矣乎?庸讵知夫子大夫经摧锉沮丧之后,不且识老而气沈、身详而心密,一旦得其当于家国天下,而裨补更无涯涘矣乎?庸讵知夫朱唇公子不且肉袒谢罪、涕泣而改其前非矣乎?不且指九天以为正,愿终身以为好矣乎?庸讵知夫群客不且迁思回虑、丐公子以重为请矣乎?不且蹻足抗手,望子大夫后先而奔奏之矣乎?
“且夫物态犹草木也,君子犹春夏也。草木有荣有落,而春夏无不发生长赢之时。物态有高有下,而君子无不俶傥瑰玮之理。愿子大夫重仁袭义,曾不蒂芥。既去矣,既离矣,则毋谯让以声其丑;既而更来矣,更合矣,则毋抗拒以塞其诚。而独不见翟公之事乎?翟公为廷尉,宾客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贫一富,乃见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浮一没,交情乃出。’於乎!客固薄矣,而翟公毋乃褊乎?愿子大夫毋蹈其辙而善其后焉。”
大夫曰:“善哉!虽然,君子固必有止人于邪之气象。既匮散而更收之,孰与蚤护持而一致之矣乎?”苍眉先生曰:“是在子大夫之前行而素修也矣。而独不见周公、孔子之事乎?周公于布衣之士,执贽所师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所先见者四十九人,时进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万人。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人,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以势而已,则周公摄天子而有居东三年之变,孔子为司寇而卒退老杏坛以终其身。岂其摄天子而千万人来,居东三年而千万人皆去;为司寇而三千、七十之子合,退老杏坛而三千、七十之子皆离矣乎?如以前行素修而已,则周公之千人、万人,孔子之三千、七十,神理脉落,直如一人;而孟尝、平原、信陵、春申各招致宾客以数千计者,岂不骞污渫恶,不足齿列,如无一人矣乎?於乎!千万人如一人,是故可夷可险,可生可死,而不可使巇也。数千人如无一人,是故可去可来,可合可离,而不可使恒其德也。愿子大夫缮其德性,详其品节,厚其包裹,慎其交游,修实不修名,责躬不责物,蓄同不蓄异,树好不树仇,义类足以广己,经训足以服人,钧陶足以长世,伦魁足以帅群,砥厉足以存检,庄敬足以持容,忠勤足以吐款,记注足以明衷;宁静颛一,足以固于其节;诪张变幻,足以止于其萌;光辉絜白,足以彻于其镜;阴贼险狠,足以愧于其衾;安居恬愉,足以系于其乐;劳苦患难,足以剖于其诚;真源活泼,足以证于其谛;摧残零落,足以止于其宗。岂不道德尊而善气洋溢矣乎?”
译因此,贤与不贤、亲与疏的原因,去留离合的契机,是最不可依赖的,也是最不可理解的。难道说贤者德行盛大,所以来者就来、合者就合吗?而不贤者势力盛大,也是这样。难道说不贤者德行衰微,所以去者就去、离者就离吗?而贤者势力衰微,也是这样。这就是所谓最不可依赖的。难道说亲近者德行相通,所以来者就来、合者就合吗?而疏远者势力相通,也是这样。难道说疏远者德行阻隔,所以去者就去、离者就离吗?而亲近者势力阻隔,也是这样。这就是所谓最不可理解的。
况且天下最不可依赖的,君子一定有办法依赖那不可依赖的。天下最不可理解的,君子一定有办法理解那不可理解的。依赖那不可依赖的,没有比用和顺的态度对待、用宽恕的情怀体谅更好的了。理解那不可理解的,没有比用宁静来巩固、用常规来驯服更好的了。剽悍贼寇到来,我不抵挡;钩距探察到来,我不设防:这叫作用和顺对待。满口谎言到来,我不计较;厚颜辱骂到来,我不反击:这叫作用宽恕体谅。纷乱纠缠到来,我不敏捷应对;苟且简慢到来,我不随顺:这叫作用宁静巩固。愤懑不平到来,我不滞留;惨痛悲伤到来,我不过度:这叫作用常规驯服。这就叫作能用《诗》《礼》的大概来抵御不祥,这就叫作能用天地之心来感化不良,这就叫作能用君子之道来医治小人的狂妄。既然如此,您这位大夫何必用不可估量的身躯,在人间争那小小的去留离合,而在客人面前更加显得怒目横眉、气急败坏呢?
况且山中有猛兽,是群兽归附的地方;国家中有伦常魁首,是众正仰望的对象。我私下曾评判您这位大夫胸怀伊尹、傅说那样的忠诚,口吐思孟那样的深奥,气包侨、亮那样的宏伟,材夺良、猛那样的奇特;朝廷如果不认为您是柱石之用、公辅如果不认为您是荐绅领袖之求也就罢了,不然的话,除了您这位大夫还有谁可以归附呢?怎么知道那些先前不停讥议的人,不久不会议论确定,认为您这位大夫体用本末、洞彻恳到呢?怎么知道您这位大夫经历摧残沮丧之后,不久不会认识到年老气沉、身详心密,一旦在家国天下中得到恰当的位置,而裨补更无涯涘呢?怎么知道那些朱唇公子不久不会肉袒谢罪、涕泣而改正前非呢?不久不会指九天以为正,愿终身以为好呢?怎么知道那些群客不久不会迁思回虑、求公子以重为请呢?不久不会蹻足抗手,望您这位大夫后先而奔奏之呢?
况且物态如同草木,君子如同春夏。草木有荣有落,而春夏无不发生长赢之时。物态有高有下,而君子无不俶傥瑰玮之理。希望您这位大夫重仁袭义,曾不蒂芥。既然已经离去,既然已经分离,就不要责备以声其丑;既然又再来,既然又再合,就不要抗拒以塞其诚。难道没有看见翟公的事情吗?翟公担任廷尉,宾客填门,等到被废,门外可设爵罗。后来再次担任廷尉,宾客想要前往,翟公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贫一富,乃见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浮一没,交情乃出。”唉!客人固然浅薄,而翟公难道不狭隘吗?希望您这位大夫不要蹈其辙而善其后焉。
大夫说:“好啊!虽然如此,君子固必有止人于邪之气象。既然匮乏散失而更收之,孰与蚤护持而一致之矣乎?”苍眉先生说:“这是在您这位大夫之前行而素修也矣。难道没有看见周公、孔子的事迹吗?周公对于布衣之士,执贽所师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所先见者四十九人,时进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万人。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人,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果只凭权势,那么周公摄天子而有居东三年之变,孔子为司寇而卒退老杏坛以终其身。难道他摄天子而千万人来,居东三年而千万人皆去;为司寇而三千、七十之子合,退老杏坛而三千、七十之子皆离了吗?如果只凭前行素修,那么周公的千人、万人,孔子的三千、七十,神理脉落,直如一人;而孟尝、平原、信陵、春申各招致宾客以数千计者,岂不骞污渫恶,不足齿列,如无一人了吗?唉!千万人如一人,因此可夷可险,可生可死,而不可使巇也。数千人如无一人,因此可去可来,可合可离,而不可使恒其德也。希望您这位大夫缮其德性,详其品节,厚其包裹,慎其交游,修实不修名,责躬不责物,蓄同不蓄异,树好不树仇,义类足以广己,经训足以服人,钧陶足以长世,伦魁足以帅群,砥厉足以存检,庄敬足以持容,忠勤足以吐款,记注足以明衷;宁静颛一,足以固于其节;诪张变幻,足以止于其萌;光辉絜白,足以彻于其镜;阴贼险狠,足以愧于其衾;安居恬愉,足以系于其乐;劳苦患难,足以剖于其诚;真源活泼,足以证于其谛;摧残零落,足以止于其宗。难道不是道德尊而善气洋溢了吗?”
大夫乃惴恐詟伏而谢先生曰:“自今以往,谨当发周情,循孔、思,抗心厉志,以奉先生之教督无敢忘!《诗》曰:‘有斐君子,终不可蕴兮!’其先生之谓乎!”
浮邱子卷七
原爱
浮邱子曰:君子积学所以明道,明道所以辨物,辨物所以爱材,爱材所以理政,理政所以济时,济时所以庇国。《诗》曰:“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是故天下之材,莫不出于君,出于相,出于师,出于友。必伏羲然后用六佐,必黄帝然后用四相,必舜然后用五人,必武王然后用乱臣十人。天下之材出于君,此其徵矣。尔乃左右王前,而与闻官人立政之事,唯相是赖。必管仲然后识隰朋、宾胥无,必子产然后识裨谌、冯简子,必诸葛亮然后识蒋琬、董允,必狄仁杰然后识桓彦范、张柬之。天下之材出于相,此其徵矣。尔乃甄陶问学而参造化之权,唯师是赖。必仲尼之门,然后多王佐之器与奔走、后先之材;必子舆之门,然后与闻王霸德力之辨;必王通之门,然后多将相;必欧阳修之门,然后多文章节义之士。天下之材出于师,此其徵矣。尔乃游扬声气而关天下国家之重,唯友是赖。必鲍叔牙然后荐管仲,必百里奚然后荐蹇叔,必吕婆楼然后荐王猛,必刘子羽然后荐吴玠。天下之材出于友,此其徵矣。
《诗》曰:“既见君子,不我遐弃。”夫谓君子不我遐弃,而忍自我遐弃君子乎哉?是故为君者不可以不爱材,为君而不爱材谓之骜;为相者不可以不爱材,为相而不爱材谓之眊;为师者不可以不爱材,为师而不爱材谓之峭;为友者不可以不爱材,为友而不爱材谓之媢。积骜则生阴阳水火之愆,积眊则生礼乐征伐之愆,积峭则生逼文史、成荆棘之愆,积媢则生借名器、长穿窬之愆。百灵之所以弗集,万邦之所以弗宁,则皆于不爱材之一念乎巇之。《易》曰:“忧悔吝者存乎介。”言一念不可以不慎也。
且夫治其一念,所以治天下也。去怠从敬,所以治其一念也。是故为君者不可以不敬天,知敬天,则毋敢骜;毋敢骜,则爱材必矣。为相者不可以不敬人,知敬人,则毋敢眊;毋敢眊,则爱材必矣。为师者不可以不敬道,知敬道,则毋敢峭;毋敢峭,则爱材必矣。为友者不可以不敬义,知敬义,则毋敢媢;毋敢媢,则爱材必矣。是故三代已上,有圣君焉,天下之材诉诉如也。三代已降,无圣君焉,有贤君焉,则天下之材不枯;无贤君焉,有贤相焉,则天下之材不枯;无贤相焉,有贤师、友焉,则天下之材不枯;有贤师、友焉,又有贤君、相焉,则天下之材大不枯;无贤君、相焉,又无贤师、友焉,则天下之材乃大枯矣。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而况于材乎?
是故材者,国之宝也。爱者,忠之实也。能克己者,爱材之大本也。能得人者,爱材之伟效也。凡爱材而不能克己者,走声气而捷得之,树门户而私自卫之也。走声气而捷得之,谓之巧。树门户而私自卫之,谓之小。借有力以收群口之誉,谓之窕。好教告人,而漫不知其所提撕箴儆,谓之侨。官爵气焰,足以笼络浮华浅佻之士,而亡能用道德之腴润泽丰美之,谓之槁。名为好善忘势,实则阴取柔声软态以便其骄,而甚不喜胜己者、异己者以滋其不然,谓之捣。是故公孙宏虽延贤人,而恶汲黯之戆;曹操虽号知人,而忌孔融之名;严武虽交杜甫,而召杯酒之衅;王安石虽敬程颢,而致提刑之贬。《诗》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於乎!既怒矣,则恶得谓之同心乎哉?既不与贤能正直同其心矣,则恶得谓之爱材乎哉?
凡爱材而不能得人者,以未尝学问之躬而领袖之,以其私识鄙见所许与之人而柄藉之也。未尝学问之躬而领袖之,谓之望轻。其私识鄙见所许与之人而柄藉之,谓之势横。心好之,口出之,而闻者已窃哂其非天下之第一流,谓之辱名。岂唯非天下之第一流,而巧言、令色、孔壬,时或出乎其内,谓之肆情。天下人物,咸在操纵翕辟之中,而俾啙窳偷生者捷足而登先路,倜傥非常者走微末、撄衰老而不得一当其可,谓之不平。社稷血脉为后,友朋胶漆为先,于是制治保邦之猷、拨乱反正之略,不以属之仁贤,乃独属之天下所不慕说而己所阿偏之人,谓之自倾。是故王嘉勤念孔光,不知其谄;寇准素善丁谓,不知其佞;赵鼎深信秦桧,不知其奸;陈循屡荐徐有贞,不知其险。《书》曰:“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於乎!苟迪上以非先王之典矣,则恶得谓之不为憸人乎哉?苟昵于憸人矣,则恶得谓之爱材乎哉?
译大夫于是恐惧战栗,伏地谢罪对先生说:“从今以后,我必定真诚地抒发内心的情感,遵循孔子、思孟的学说,振奋精神,磨砺意志,来奉行先生的教诲和督责,不敢有丝毫遗忘!《诗经》说:‘那位文雅的君子,终究是不可埋没的!’这说的不就是先生吗!”
浮邱子卷七
原爱
浮邱子说:君子积累学问是为了阐明大道,阐明大道是为了辨别事物,辨别事物是为了爱惜人才,爱惜人才是为了治理政事,治理政事是为了济助时世,济助时世是为了庇护国家。《诗经》说:“砍削斧柄该怎么做?没有斧头就不能成功。娶妻该怎么做?没有媒人就不能成功。”因此天下的人才,没有不是出自君主、宰相、老师、朋友的。必定是有了伏羲,然后才任用六位辅佐;必定是有了黄帝,然后才任用四位宰相;必定是有了舜,然后才任用五位贤臣;必定是有了武王,然后才任用十位乱臣(指治理混乱局势的大臣)。天下的人才出自君主,这就是明证。至于在君王左右,参与选拔官员、建立政令的事,只能依赖宰相。必定是有了管仲,然后才能识别隰朋、宾胥无;必定是有了子产,然后才能识别裨谌、冯简子;必定是有了诸葛亮,然后才能识别蒋琬、董允;必定是有了狄仁杰,然后才能识别桓彦范、张柬之。天下的人才出自宰相,这就是明证。至于甄别陶冶、询问学问并参与造化之权的事,只能依赖老师。必定是有了孔子的门下,然后才有众多王佐之才以及奔走效力、先后追随的人才;必定是有了孟子的门下,然后才能听闻关于王道、霸道、德行、力量的辨析;必定是有了王通的门下,然后才有众多将相之才;必定是有了欧阳修的门下,然后才有众多文章节义之士。天下的人才出自老师,这就是明证。至于宣扬名声气度并关乎天下国家重任的事,只能依赖朋友。必定是有了鲍叔牙,然后才推荐管仲;必定是有了百里奚,然后才推荐蹇叔;必定是有了吕婆楼,然后才推荐王猛;必定是有了刘子羽,然后才推荐吴玠。天下的人才出自朋友,这就是明证。
《诗经》说:“既然见到了君子,就不会远远地抛弃我。”既然说君子不会远远地抛弃我,难道我忍心远远地抛弃君子吗?因此做君主的不能不爱惜人才,做君主却不爱惜人才叫做傲慢;做宰相的不能不爱惜人才,做宰相却不爱惜人才叫做昏昧;做老师的不能不爱惜人才,做老师却不爱惜人才叫做苛刻;做朋友的不能不爱惜人才,做朋友却不爱惜人才叫做嫉妒。积累傲慢就会产生阴阳水火失调的灾祸,积累昏昧就会产生礼乐征伐失序的灾祸,积累苛刻就会产生逼迫文史、造成荆棘丛生的灾祸,积累嫉妒就会产生借名器、助长盗窃行为的灾祸。百神之所以不降临,万邦之所以不安宁,都是因为在那“不爱惜人才”的一个念头中产生了裂痕。《易经》说:“忧虑悔恨的人存在于细微之处。”这是说一个念头不可以不谨慎。
况且治理好一个念头,就能治理好天下。去除懈怠、遵从恭敬,就是用来治理这一个念头的。因此做君主的不能不敬天,知道敬天,就不敢傲慢;不敢傲慢,就必定爱惜人才了。做宰相的不能不敬人,知道敬人,就不敢昏昧;不敢昏昧,就必定爱惜人才了。做老师的不能不敬道,知道敬道,就不敢苛刻;不敢苛刻,就必定爱惜人才了。做朋友的不能不敬义,知道敬义,就不敢嫉妒;不敢嫉妒,就必定爱惜人才了。因此夏商周三代以上,有圣明的君主,天下的人才纷纷涌现。三代以下,没有圣明的君主,如果有贤明的君主,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不会枯竭;没有贤明的君主,如果有贤明的宰相,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不会枯竭;没有贤明的宰相,如果有贤明的老师、朋友,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不会枯竭;有贤明的老师、朋友,又有贤明的君主、宰相,那么天下的人才就大大不枯竭;没有贤明的君主、宰相,又没有贤明的老师、朋友,那么天下的人才就大大枯竭了。孟子说:“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东西不消亡。”何况是人才呢?
因此人才是国家的宝贝,爱惜是忠诚的实质。能够克制自己的人,是爱惜人才的根本;能够得到人才的人,是爱惜人才的伟大成效。凡是爱惜人才却不能克制自己的人,奔走于声气之间以求快速得到人才,树立门户以私自庇护人才。奔走于声气之间以求快速得到人才,叫做巧诈;树立门户以私自庇护人才,叫做狭隘。借助有权势的人来收买众人的赞誉,叫做虚浮;喜欢教导告诫别人,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提撕箴言警醒,叫做虚伪。官爵的气焰,足以笼络浮华浅薄的人,而不能任用道德的丰厚来润泽丰美他们,叫做枯槁。名义上喜好善行、忘记权势,实际上暗中采取柔和的声音、软弱的态度来顺从他们的骄横,并且非常不喜欢胜过自己的人、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来滋长他们的不满,叫做捣乱。因此公孙弘虽然延揽贤人,却厌恶汲黯的刚直;曹操虽然号称知人,却忌恨孔融的名声;严武虽然结交杜甫,却招致酒宴上的祸端;王安石虽然敬重程颢,却导致提刑官被贬。《诗经》说:“和煦的谷风,带来阴雨。勤勉同心,不应该发怒。”唉!既然发怒了,怎么能说是同心呢?既然不与贤能正直的人同心,怎么能说是爱惜人才呢?
凡是爱惜人才却不能得到人才的人,是因为用未曾学问的自己去统领他们,用凭自己私识鄙见所认可的人来掌握权柄。用未曾学问的自己去统领他们,叫做威望轻浅;用凭自己私识鄙见所认可的人来掌握权柄,叫做权势横行。心里喜欢,嘴上说出来,而听的人已经私下嘲笑他不是天下第一流,叫做辱没名声。岂止不是天下第一流,而且巧言令色、奸邪之人,有时也出自其中,叫做放纵私情。天下的人物,都在操纵开合之中,却使平庸苟且偷生的人捷足先登,使倜傥非常的人走向微末、遭受衰老而不能得到适当的任用,叫做不公平。把社稷血脉放在后面,把朋友情谊放在前面,于是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谋略,拨乱反正的策略,不托付给仁德贤能的人,却只托付给天下人不羡慕而自己所偏爱的人,叫做自取倾覆。因此王嘉勤于思念孔光,不知道他的谄媚;寇准一向与丁谓交好,不知道他的奸佞;赵鼎深信秦桧,不知道他的奸诈;陈循屡次推荐徐有贞,不知道他的险恶。《尚书》说:“你不要亲近奸邪之人,充任耳目之官,引导君主违背先王的典章。”唉!如果引导君主违背先王的典章,怎么能说不是奸邪之人呢?如果亲近奸邪之人,怎么能说是爱惜人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