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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浮邱子八

浮邱子卷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81–95 段

且夫千夫入林而求名木,不可得也;有工师焉,知名木之所以生、巨室之所以成,然后奏其伎,而天下称良焉。百夫守病而进参苓,不能效也;有医师焉,知病之所以结、所以瘳,然后奏其术,而天下称神焉。夫君子,天下之所称工师、医师也,是故爱群材如指臂,爱奇材如耳目,爱大材如心膂,爱至材如性命。君子材矣,而杖群材以奔奏之,杖奇材以夸迈之,杖大材以幹当之,杖至材以神明之。君子不自材其材,而材天下之材,此谓爱材而能克己。君子爱材矣,而毋以琐屑充群材,毋以欺诞充奇材,毋以狂剧充大材,毋以优柔充至材。君子材天下之材,以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务,此谓爱材而能得人。

  且夫行天一也,而神龙行天与毒龙行天,或驯或暴。或利或灾,则有间矣。爱材一也,而君子爱材与小人爱材,与不小人而又不足于君子者之爱材,或真或赝,或始或卒,则有间矣。是故小人爱材与不爱等,不小人而又不足于君子者之爱材,与不君子等。今有学相马之术于伯乐者,嘈嘈焉而辨,鄂鄂焉而不能平也。既而其马一日千里焉,是为善学伯乐者矣。既而其马一日不能百里而僵焉;即能千里者,食之不实其腹,用之不尽其材焉:是为不善学伯乐者矣。是故太上以天爱材,其次以人爱材,其下以愚爱材,最下以伪爱材。以天爱者成其道,以人爱者成其名,以愚爱者成其误,以伪爱者成其倾。是故成道、成名,爱材之师也;成误、成倾,爱材之蠹也。《诗》曰:“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是谓爱材之蠹。《书》曰:“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举能其官,惟尔之能。”是谓爱材之师。去蠹从师,材乃不疵。智而有礼,交乃不鄙。仁而能义,患乃不至。毋鄙于交,植其纪纲;毋至于患,祚其君王;道乃昌,国乃久长。

  原憎

  浮邱子曰:贵必因于坚白,贱必因于淄磷,爱必施于君子,憎必施于小人。既憎小人,又憎君子,好苛比者也,无伟识者也,寡和平之度者也,颠倒而莫能自立者也。既憎小人,又媚小人,不律己者也,无真骨力者也,多隐忍暖昧之私者也,狡诈而卒以自辱者也。

  昔张说为承旨,朝士多趋之,王质、沈瀛相与言曰:“吾侪当以诣说为戒。”无何,质潜往说,瀛先在焉。田令孜为中尉,召朝贵饮酒,张濬耻于众中拜之,乃先谒令孜于隐处,谢酒焉。且夫以诣说为戒,以众中拜令孜为耻,此非醉梦之馀而有夜气之存也邪?然而质、瀛卒不能不诣说,濬卒不能不饮令孜之酒,是谓既憎小人,又媚小人。

  昔袁盎为赵谈所害,沮其参乘,乃其见上礼周勃甚恭,则曰:“丞相非社稷臣,卒有廷尉之祸焉。”徐有贞因裁制石亨辈,是以见放,乃其倡复辟之举,则曰:“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焉。”且夫以谈为不可参乘,以亨辈为不可不裁制,此虽圣智而尸予夺,岂能加予其意也邪?然而勃非谈比,何以挤于盎之一言?谦非亨比,何以死于有贞之手?是谓既憎小人,又憎君子。

  《诗》曰:“哀今之人,胡为虺蜴?”吾恶知夫今之树门窦以纳奔走,卖气炎以生恐愒,收徒党以广称誉,是何为者邪?吾恶知夫今之标忠謇以欺朋侪,饰淡泊以嗤仕进,违寤寂以作硬语,是何为者邪?吾恶知夫今之觅阶梯而贱行检,工鬼蜮而反常料,匿肺肝而逃众觉,是何为者邪?譬彼善淫而有私奔之女,对丈夫以贞介自誓,对狂且则不胜其连卷便嬛焉。於乎!憎小人而自名之,岂非对丈夫以贞介自誓之谓邪?媚小人而自利之,岂非对狂且不胜其连卷便嬛之谓邪?是何为者邪?吾恶知夫今之席儒名而谈功利,变祖制而构事会,剉士气而生瑕垢,是何为者邪?吾恶知夫今之举大体而腾非毁,见古心而笑迂阔,障独是而敢谁何,是何为者邪?吾恶知夫今之眩是非以桡义例,历旦夕以更品题,证首尾以成矛盾,是何为者邪?譬彼猛火起于长林深谷之间,荡除荒秽斯可矣,而香草名木、珍禽奇兽钧受其焦烂焉。於乎!憎小人而诃止之,岂非荡除荒秽之谓邪?憎君子而攻抵之,岂非香草名木、珍禽奇兽钧受其焦烂之谓邪?是何为者邪?

译况且,让一千人进入森林去寻找名贵的树木,是找不到的;只有工匠大师在那里,知道名贵树木生长的原因、宏伟宅第建成的道理,然后施展他的技艺,天下人才称赞他优秀。让一百人守护病人并献上人参茯苓,是不能见效的;只有医师在那里,知道疾病形成的原因、痊愈的道理,然后施展他的医术,天下人才称赞他神奇。君子,就是天下所称赞的工匠大师和医师,因此他爱护普通人才如同爱护手指和手臂,爱护奇特人才如同爱护耳朵和眼睛,爱护杰出人才如同爱护心腹骨干,爱护顶尖人才如同爱护自己的生命。君子具备了才能,却依靠普通人才来奔走效力,依靠奇特人才来超越常规,依靠杰出人才来担当重任,依靠顶尖人才来神明通达。君子不炫耀自己的才能,而是善用天下的才能,这叫做爱护人才而能克制私欲。君子爱护人才,却不拿琐碎平庸的人充数普通人才,不拿欺诈虚妄的人充数奇特人才,不拿狂妄暴戾的人充数杰出人才,不拿优柔寡断的人充数顶尖人才。君子善用天下的才能,来通达天下的志向,来完成天下的事务,这叫做爱护人才而能得人心。

况且,行走在天空是一样的,但神龙行走在天空与毒龙行走在天空,有的温顺有的暴烈,有的有利有的成灾,就有区别了。爱护人才是一样的,但君子爱护人才与小人们爱护人才,以及那些不是小人但也不够格称为君子的人爱护人才,有的真诚有的虚伪,有的始终如一有的半途而废,就有区别了。因此,小人爱护人才与不爱护人才没什么两样,那些不是小人但也不够格称为君子的人爱护人才,与不爱护人才没什么两样。现在有个向伯乐学习相马之术的人,嘈杂地分辨,急切地不能平静。不久他的马一天能跑千里,这是善于学习伯乐的人。不久他的马一天跑不到百里就倒下了;即使能跑千里,喂它吃不饱肚子,用它不能尽其才能:这是不善于学习伯乐的人。因此,最高明的是顺应天性来爱护人才,其次是顺应人性来爱护人才,再次是出于愚昧来爱护人才,最下等的是出于虚伪来爱护人才。顺应天性爱护人才能成就大道,顺应人性爱护人才能成就名声,出于愚昧爱护人才会造成失误,出于虚伪爱护人才会导致倾覆。因此,成就大道、成就名声,是爱护人才的典范;造成失误、导致倾覆,是爱护人才的蛀虫。《诗经》说:“正当你作恶正盛时,互相指责矛头相向。等到平息喜悦后,就像互相酬答一样。”这就是爱护人才的蛀虫。《尚书》说:“推举贤人让位于能者,众官才能和谐。举荐能者担任官职,全靠你的能力。”这就是爱护人才的典范。去除蛀虫遵循典范,人才就不会有瑕疵。智慧而有礼,交往就不会鄙陋。仁爱而能行义,祸患就不会到来。交往不鄙陋,树立纪纲;祸患不至,福佑君王;大道才会昌盛,国家才会长久。

原憎

浮邱子说:尊贵必然因为坚定洁白,卑贱必然因为污浊卑下,爱必然施予君子,憎必然施予小人。既憎恨小人,又憎恨君子,这是好苛责比较的人,没有伟大见识的人,缺乏平和气度的人,颠倒黑白而不能自立的人。既憎恨小人,又谄媚小人,这是不约束自己品行的人,没有真正骨气的人,多有隐忍暧昧私心的人,狡诈而最终自取其辱的人。

从前张说担任承旨,朝中士人多趋附他,王质、沈瀛互相说:“我们应当以拜访张说为戒。”不久,王质暗中前往拜访张说,沈瀛已经先在那里了。田令孜担任中尉,召请朝中权贵饮酒,张濬耻于在众人面前拜见他,于是先在隐蔽处拜访田令孜,为饮酒之事道歉。况且,以拜访张说为戒,以在众人面前拜见田令孜为耻,这不是在醉梦之余还存有清醒之气吗?然而王质、沈瀛终究不能不去拜访张说,张濬终究不能不喝田令孜的酒,这就是既憎恨小人,又谄媚小人。

从前袁盎被赵谈所害,阻止他陪乘,等到他见皇上时礼节对周勃非常恭敬,却说:“丞相不是社稷之臣,最终会有廷尉之祸。”徐有贞因为裁制石亨等人,因此被放逐,等到他倡导复辟之举时,却说:“不杀于谦,此举就没有名义。”况且,认为赵谈不可陪乘,认为石亨等人不可不裁制,这即使是圣智之人掌握予夺大权,难道能增加他的意思吗?然而周勃不比赵谈,为什么被袁盎一句话排挤?于谦不比石亨,为什么死在徐有贞手中?这就是既憎恨小人,又憎恨君子。

《诗经》说:“哀叹现在的人,为什么像毒蛇一样?”我怎么知道现在那些树立门径以接纳奔走之徒,出卖权势以制造恐惧,收罗党羽以扩大赞誉,是做什么的呢?我怎么知道现在那些标榜忠诚耿直以欺骗同僚,装饰淡泊以讥笑仕进,违背静默以发表强硬言论,是做什么的呢?我怎么知道现在那些寻找阶梯而轻视行为检点,擅长鬼蜮伎俩而反常预料,隐藏肺腑而逃避众人察觉,是做什么的呢?譬如那些善于淫乱而有私奔行为的女子,对着丈夫以贞洁自誓,对着狂夫则不能承受其纠缠亲近。唉!憎恨小人而自命清高,难道不是对着丈夫以贞洁自誓的意思吗?谄媚小人而自利,难道不是对着狂夫不能承受其纠缠亲近的意思吗?是做什么的呢?我怎么知道现在那些凭借儒者名声而谈论功利,改变祖制而构结事端,挫伤士气而产生瑕疵,是做什么的呢?我怎么知道现在那些举大体而腾起非议毁谤,见到古心而嘲笑迂阔,遮蔽独是而敢于质问,是做什么的呢?我怎么知道现在那些混淆是非以违背义理,经历旦夕以更改品评,证明首尾以形成矛盾,是做什么的呢?譬如猛火起于长林深谷之间,荡除荒秽是可以的,但香草名木、珍禽奇兽都遭受其焦烂。唉!憎恨小人而呵斥制止,难道不是荡除荒秽的意思吗?憎恨君子而攻击抵触,难道不是香草名木、珍禽奇兽都遭受其焦烂的意思吗?是做什么的呢?

《诗》曰:“我思古人,俾无訧兮。”是故古之圣贤善用憎者,析其类,俾勿慁;守其闲,俾勿迁。舜,大圣也,流共工而命伯禹;武,大圣也,僇蜚廉而释箕子。是谓既憎小人,勿憎君子,是谓勿慁。闵子,大贤也,不为季氏宰;孟子,大贤也,不与右师言。是谓既憎小人,勿媚小人,是谓勿迁。勿慁之谓智,勿迁之谓断。智且断,是故小人无幸心,君子无失算。无失算,是故君子交通欢芗若弟兄。无幸心,是故小人畏之若雷电。

  且夫理固有不可握也,而论固有不可解也。我以为君子交通欢芗若弟兄,小人畏之若雷电邪?庸讵知乎小人憎君子,则护持君子者何其少?君子憎小人,则力能为小人左右者何其多邪?《诗》曰:“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是故力能为小人左右者,不曰君子教迪小人,则曰君子非毁小人;不曰君子屏剔小人,则曰君子倾挤小人。是故石显以萧望之为谮诉,元载以颜真卿为诽谤,吕夷简以范仲淹为离间,严嵩以王宗茂为诬诋。此皆造亡为有,吹幻成真,搦直弦而作曲钩,污素衣而变黄尘。而今之力能为小人左右者,何取义焉?此必与小人有亲故者也,有请寄者也,有贿者也。乃至并无亲故、并无请寄、并无贿,而浮于听睹、劣于识察,则谓小人诚受非毁也、倾挤也而信之矣。此必与君子有仇雠者也,有意见者也。乃至并无仇雠,并无意见,而訾其激卬,骇其健决,则谓君子诚施非毁也、倾挤也而信之矣。此必其人毋以贤达为节者也,毋以大君之命为重者也,毋以人物为意者也。乃至虽以贤达为节,虽以大君之命为重,虽以人物为意,而手操高下之枋,目眩然疑之辨,则谓君子好为己甚,因而挫君子之锋、长小人之焰也,而颠倒摧错之矣。

  《诗》曰:“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恩之,躬自悼矣。”是故人心之死久矣,其孰医之?而孰详之?虽然,人心死而君子之心不死也。是何也?其道足以树乎其躬,其德足以实乎其心,其气足以昌乎其言,其志足以壹乎其行。是故浮云自销也,明月自烛也,稂莠自删也,嘉禾自新也。明月有时而受浮云之累,累去而明月自存。嘉禾有时而受稂莠之累,累去而嘉禾自存。君子有时而受力能为小人左右者之累,累去而君子自存。夫累而能存,存而能永,君子之所以大于万物也。是故大于万物,谓之君子;小于万物,谓之小人。夫小于万物,是不得不在大于万物者操纵歙辟之内矣。《诗》曰:“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是故君子而訾小人、扶清议、塞私誉也,曾是以为非毁邪?君子而绌小人、扶直道、塞曲庇也,曾是以为倾挤邪?屈原嫉谗谄,汲黯轻刀笔,陆贽斥聚敛,苏轼攻新法,此非毁邪?清议邪?周公诛管叔,孔子僇少正,诸葛亮废廖立,朱熹劾唐仲友,此倾挤邪?直道邪?《春秋传》曰:“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今不辨其孰为鹰鹯,孰为鸟雀,而概君子以不适于中,启小人以无所不至,无乃不可乎?

  且以清议为不适于中,以私誉为适于中;以直道为不适于中,以曲庇为适于中,则无乃天下之大缪不然者乎?清议,元气也。直道,初心也。清议如铎,直道如鼎,元气如天,初心如日,而惜乎其杂袭晦塞,匪一朝一夕之故矣。自冠履倒而纪纲坏,自纪纲坏而世风庳,自世风庳而直道废,自直道废而是非移。自功利横而性情汩,自性情汩而人材贱,自人材贱而清议降,自清议降而好恶反。譬彼洪水滔天,而置败舟其中,则岂有不颠覆之理乎?虽然,洪水可骇,而天下之涉江湖者未尝绝;败舟可惜,而天下之操舟楫者未尝穷。天垂其变,人莫不蹈其常也。大廷之是非可移,而通国之是非不可移。一代之好恶可反,而千岁之好恶不可反。我偾其末,人莫不归其根也。无人而无涕泣也,则无人而无初心也;无人而无初心也,则无人而无直道也。无代而无功德也,则无代而无元气也;无代而无元气也,则无代而无清议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今以大廷而欺通国,通国之目视手指至矣;以一代而欺千岁,千岁之目视手指至矣。此岂仅如十手、十目之比乎?然而且蠢蠢焉以通国为不足畏,以千岁为不足忧,以亲戚怨畔、道涂非议为责我太苛,以史乘讥刺、野老流传为与我无损,是犹车覆于坂而曰匪马之罪,衣敝于笥而曰匪虫之罪,是何为者邪?

译《诗经》说:“我思念古人,使他们没有过失啊。”因此,古代的圣贤善于运用憎恶之情,分析其类别,使内心不感到烦乱;坚守其界限,使立场不发生改变。舜是大圣人,流放共工而任命伯禹;周武王是大圣人,诛杀蜚廉而释放箕子。这就叫做既憎恶小人,又不憎恶君子,这就叫做不烦乱。闵子骞是大贤人,不做季氏的家臣;孟子是大贤人,不与右师说话。这就叫做既憎恶小人,又不谄媚小人,这就叫做不改变。不烦乱叫做智慧,不改变叫做果断。既有智慧又果断,所以小人没有侥幸之心,君子没有失算之处。没有失算,所以君子之间交往欢乐和睦,如同兄弟。没有侥幸之心,所以小人畏惧君子,如同畏惧雷电。

况且道理本来就有难以把握的,言论本来就有难以辩驳的。我认为君子交往欢乐和睦如同兄弟,小人畏惧君子如同畏惧雷电吗?怎么知道小人憎恶君子,那么保护君子的人多么少呢?君子憎恶小人,那么能够被小人左右的人多么多呢?《诗经》说:“那里有美酒,又有佳肴。与邻居融洽相处,婚姻关系非常和谐。”因此,那些能够被小人左右的人,不说君子教导引导小人,就说君子非议诋毁小人;不说君子排斥清除小人,就说君子倾轧排挤小人。所以石显以萧望之为进谗诬告,元载以颜真卿为诽谤,吕夷简以范仲淹为离间,严嵩以王宗茂为诬蔑诋毁。这些都是凭空捏造,吹嘘虚幻使之成为真实,拉直弓弦使之弯曲,弄脏白衣使之变成黄尘。而现在那些能够被小人左右的人,有什么道义可言呢?这些人必定与小人有亲友关系,有请托寄托,有贿赂。甚至并没有亲友关系,并没有请托寄托,并没有贿赂,只是听信浮言,见识浅陋,就认为小人确实受到了非议诋毁、倾轧排挤,从而相信了。这些人必定与君子有仇怨,有偏见。甚至并没有仇怨,并没有偏见,只是诋毁君子的激昂,惊骇君子的果断,就认为君子确实实施了非议诋毁、倾轧排挤,从而相信了。这些人必定是不以贤达为准则,不以君主的命令为重,不以人才为意。甚至虽然以贤达为准则,虽然以君主的命令为重,虽然以人才为意,但手中掌握着高低升降的权柄,眼中被似是而非的辨别所迷惑,就认为君子对自己太过苛刻,因而挫伤君子的锋芒,助长小人的气焰,从而颠倒错乱地处理了。

《诗经》说:“兄弟不了解我,嗤笑我。静下心来想想,只能独自悲伤。”因此,人心死去已经很久了,谁去医治它?谁去详察它?虽然如此,人心死了,但君子的心没有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道足以树立于自身,他的德足以充实内心,他的气足以彰显言语,他的志足以统一行为。所以浮云自然消散,明月自然照耀,杂草自然清除,嘉禾自然更新。明月有时受到浮云的拖累,拖累去除后明月依然存在。嘉禾有时受到杂草的拖累,拖累去除后嘉禾依然存在。君子有时受到能够被小人左右的人的拖累,拖累去除后君子依然存在。受到拖累却能生存,生存却能长久,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大于万物的原因。因此,大于万物,叫做君子;小于万物,叫做小人。小于万物,就必然处于大于万者的操纵开合之中了。《诗经》说:“君子有美好的谋划,小人依附于他。”因此,君子诋毁小人,扶持清议,堵塞私誉,这难道算是非议诋毁吗?君子贬斥小人,扶持正道,堵塞曲庇,这难道算是倾轧排挤吗?屈原嫉恨谗言谄媚,汲黯轻视刀笔吏,陆贽斥责聚敛,苏轼攻击新法,这是非议诋毁吗?是清议吗?周公诛杀管叔,孔子诛杀少正卯,诸葛亮废黜廖立,朱熹弹劾唐仲友,这是倾轧排挤吗?是正道吗?《春秋传》说:“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现在不分辨谁是鹰鹯,谁是鸟雀,而一概认为君子不符合中道,开启小人无所不至的行为,恐怕不可以吧?

况且把清议认为不符合中道,把私誉认为符合中道;把正道认为不符合中道,把曲庇认为符合中道,那么天下最大的谬误不就是这样吗?清议,是元气。正道,是初心。清议如同木铎,正道如同鼎,元气如同天,初心如同日,可惜它们混杂遮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自从冠履颠倒而纲纪败坏,自从纲纪败坏而世风卑下,自从世风卑下而正道废弃,自从正道废弃而是非转移。自从功利横行而性情混乱,自从性情混乱而人才被轻视,自从人才被轻视而清议下降,自从清议下降而好恶颠倒。好比洪水滔天,而把破船放在其中,那么难道有不颠覆的道理吗?虽然如此,洪水可怕,但天下渡江湖的人未曾断绝;破船可惜,但天下操舟楫的人未曾穷尽。天显现其变化,人无不遵循其常道。朝廷的是非可以转移,但全国的是非不可转移。一代的好恶可以颠倒,但千岁的好恶不可颠倒。我败坏其末节,人无不归咎其根本。没有人没有涕泣,那么没有人没有初心;没有人没有初心,那么没有人没有正道。没有一代没有功德,那么没有一代没有元气;没有一代没有元气,那么没有一代没有清议。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这很严厉啊!”现在用朝廷欺骗全国,全国的眼睛看着手指指着到了极点;用一代欺骗千岁,千岁的眼睛看着手指指着到了极点。这难道仅仅如同十手、十目相比吗?然而却蠢蠢欲动,认为全国不值得畏惧,千岁不值得担忧,以亲戚怨恨背叛、路人非议为指责我太苛刻,以史书讥刺、乡野老人流传为与我无损,这就像车翻在斜坡上说不是马的罪过,衣服在箱子里破旧说不是虫的罪过,这是做什么的人呢?

四辨

  浮邱子曰:太上,君子而德术也;其次,君子而材术也;又其次,君子而末术也;又其次,君子而曲术也。

  或曰:“敢问如之何其为君子而德术也?”曰:“仆不敏,不足以知之;虽然,尝试朝考焉夕论焉,兼权而熟察焉。其为君子而德术也者:搴彼茞兰,有郁其香;君子之性,君子之臧。酌彼醴泉,有澄其洁;君子之操,君子之别。念厥壧居,抱道以生;天民大人,逴跞与并。在其度里,浩然有成;穷斯韬伏,达斯纬经。皇置辅拂,咨汝乃可;其股其肱,以左右我。乃纠厥谬,乃绳厥愆;乃启乃沃,乃植厥根。播为德音,条为纪纲;自上下下,有典有常。春无淫风,夏无怒雷。天人合德,猗与盛哉!入绾匡襄,出无泄言。纪善于君,过由己焉。讦讦惟道,济济惟人;招求俊艾,鸾哕鹭振。一艺一名,尚或取斯;矧乃贤哲,帝王所师。帝王之师,坤乾之光;毋使大木,载凌厥霜。毋石糅玉,毋虎从羊;毋里之丑,先彼姬姜。实则崇之,浮则镇之;百尔君子,乃克敬之。物则成之,己则养之;告于皇天,亦克飨之。社稷之利,子孙之休;既奠厥功,职思其忧。虽有弗居,当可乃止;顾乞骸骨,老则虞只。青山高高,白水洋洋;尔有樵渔,来止来庆。白水洋洋,青山高高;有始有卒,上下之交。嘻!此其为君子而德术者与!仆不敏,诚不足以语此,聊试为子陈其概而括其说云尔。”

  或曰:“敢问如之何其为君子而材术也?”曰:“仆不敏,不足以知之。虽然,尝试朝考焉夕论焉,兼权而熟察焉。其为君子而材术也者:山有虎豹,海有龙螭,拿云吼风,厥声以驰。蠢彼棕榈,弗如豫章;干霄蔽日,厥大难量。展也君子,万夫之雄;放言高睨,四座生风。瞻彼须髯,纵横婀娜;忖彼胆肝,实忠实果。指麾万有,不见端倪;中藏精炯,外塞侵欺。虽有艰巨,挺厥身先;不敢告瘁,则罔所愆。虽有危疑,乃心则许;人不我利,神则我与。虽有榛梗,乃亦偶然;去壅从通,镜以青天。虽有谣诼,岂其中人?蛾眉自妍,仳倠自尘。日星如烛,江河横流;尔材尔智,谁其尔优?尔之经营,弗遗细故;簿领堆仍,摭其谬误。尔之抽骋,乃及文章;馀事所苞,金玉其相。国倚尔长,圣示尔箴;敛其猛挚,予以静深。毋斗尔胜,或遇其敌;毋博尔誉,或溢其则。毋信尔前,或偾其后;毋骋尔心,或絷其手。能刚能柔,能阴能阳;以施于世,俾寿而康。刚兮弗柔,阳兮弗阴;有直千古,弗知其今。嘻!此其为君子而材术者与!仆不敏,诚不足以语此,聊试为子陈其概而括其说云尔。”

  或曰:“敢问如之何其为君子而末术也?”曰:“仆不敏,不足以知之;虽然,尝试朝考焉夕论焉,兼权而熟察焉。其为君子而末术也者:劳劳蝜蝂,尔能几何?蹇蹇驽骀,枉用殊科。大之弗职,惟细是名;琐琐视听,拾粗辍精。植行就懦,发言从谨,譬彼锁钥,弗敢以逞。进谒于廷,靡否靡可;摄尔威仪,靡有嫚媠。退居于室,其颜蔼怡;閟尔喜怒,云谁之知?鹿折其角,龟刳其肠;不争事先,于以无殃。积慎生葸,用愚执物;铲奇为平,塞信以诎。其在礼乐,天地之根;则刈其说,弗可以兴。其在刑政,民物之纪;则徇其文,弗可以理。其在豪杰,为忠为鲠;则夺其气,教之以忍。其在群侪,无勇无拳;则剽其善,以风谕焉。于时之尚,静而不諽;外补罅漏,内含疵瑕。於乎君子,弗导厥源;无论百世,以支目前。譬彼膏肓,厥疾孔多;扁鹊弗用,药石则那?譬彼燕雀,有堂有居;风斯倾矣,曾不是图。嘻!此其为君子而末术者与?仆不敏,诚不足以语此,聊试为子陈其概而括其说云尔。”

  或曰:“敢问如之何其为君子而曲术也?”曰:“仆不敏,不足以知之;虽然,尝试朝考焉、夕论焉,兼权而熟察焉。其为君子而曲术也者:彼松之萝,不能上天;彼墙之蒿,东西以翩。有附斯起,有使斯旋;有比斯党,有谀斯贤。总厥生平,未尝学问;尔其智慧,屡工弥进。恶流无源,厥浸孔多;智慧无根,枝离奈何!尅核是非,剽窃忠信,渔利苏功,以为职分。乃铺乃张,乃扬乃厉,乃哄厥声,布满人世。乃消乃沮,乃闭乃藏;乃贼厥心,不可比方。入告于后,其色悲怜;九州疾苦,是究是宣。出则骄矜,詟其坐僚;贵货贱德,众莫敢谣。方其隆隆,造作福祸;喜则群飞,怒则连坐。毒深怨沸,济以柔从;蚍蜉蚁子,其援不穷。既暴示之,又讳藏之;既燕私之,又游扬之。於乎君子,未之有极;将坠更翔,厥驰弗息。其盍惩艾,以就典型;进之洒濯,用醒厥明。有言弗信,视若赘瘤;宝其私智,以遨以游。有行弗擢,堕彼泥潦;虽衣美锦,不能完好。嘻!此其为君子而曲术者与!仆不敏,诚不足以语此,聊试为子陈其概而括其说云尔。”

译四辨

浮邱子说:最高尚的,是具备君子品格且以道德为根本的;次一等的,是具备君子品格且以才能为根本的;再次一等的,是具备君子品格却只关注细枝末节的;又次一等的,是具备君子品格却使用歪门邪道的。

有人问:“请问怎样才算具备君子品格且以道德为根本呢?”回答说:“我愚钝,不足以真正知晓;虽然如此,还是试着早晚考察议论,全面权衡并仔细察验。那具备君子品格且以道德为根本的人:采摘那香草兰花,有着浓郁的香气;君子的本性,君子的善美。斟取那甘甜的泉水,有着清澈的洁净;君子的操守,君子的区别。思念那幽深的居所,怀抱大道而生;作为天生的伟大人物,与天地并列。在合乎法度的范围内,浩然有成;困顿时隐藏潜伏,通达时经纬天下。皇帝安置辅佐大臣,咨询你才觉得可以;作为大腿和手臂,来辅佐我。于是纠正他们的错误,于是约束他们的过失;于是启发并浇灌,于是培植他们的根基。传播为美好的声誉,条理为纲纪法度;从上到下,有典章有常规。春天没有淫邪的风,夏天没有愤怒的雷。天与人合德,多么盛大啊!入朝则匡正襄助,出朝则不泄露言语。记录善行归于君主,过错由自己承担。直言不讳只为了道,庄重有序只为了人;招求俊才,鸾鸟鸣叫白鹭振翅。有一技一名的,尚且取用他们;何况贤哲,是帝王的老师。帝王的老师,是天地之光;不要让大树,遭受霜凌。不要石头混杂玉石,不要老虎跟随羊群;不要乡里的丑人,排在美女之前。实在的就推崇,浮夸的就镇压;你们这些君子,才能恭敬对待。事物就能成就,自己就能修养;告知皇天,也能享用。社稷的利益,子孙的福佑;既已奠定功业,就要思考忧患。虽然有不居功的,应当适可而止;回顾请求退休,年老则担忧罢了。青山高高,白水洋洋;你有打柴捕鱼,来此止息来此庆贺。白水洋洋,青山高高;有始有终,上下的交流。嘻!这就是具备君子品格且以道德为根本的人吧!我愚钝,确实不足以谈论这些,姑且试着为你陈述其概况并概括其说法罢了。”

有人问:“请问怎样才算具备君子品格且以才能为根本呢?”回答说:“我愚钝,不足以真正知晓。虽然如此,还是试着早晚考察议论,全面权衡并仔细察验。那具备君子品格且以才能为根本的人:山中有虎豹,海中有龙螭,拿云吼风,其声音奔驰。愚蠢的棕榈,不如豫章;干霄蔽日,其大难以估量。确实是君子,万夫之雄;放言高视,四座生风。看那胡须,纵横婀娜;揣度那胆肝,实在忠实果敢。指挥万物,不见端倪;内藏精炯,外拒侵欺。虽然有艰巨的任务,挺身率先;不敢自陈劳苦,就没有过失。虽然有危险疑虑,内心则许诺;人不利于我,神明则与我。虽然有荆棘阻碍,也不过是偶然;去除壅塞顺应通畅,镜子映照青天。虽然有谣言诽谤,难道能中伤好人?蛾眉自美,尘埃自落。日星如烛,江河横流;你的才能智慧,谁比你优秀?你的经营,不遗漏细微之事;文书堆积,摘取谬误。你的驰骋,乃至文章;其余事物所包容,金玉其相。国家倚仗你的长处,圣人示你箴言;收敛你的猛烈,给予你静深。不要争斗你的胜利,或许遇到对手;不要博取你的声誉,或许超过准则。不要相信你的前面,或许败坏后面;不要驰骋你的心,或许束缚你的手。能刚能柔,能阴能阳;施用于世,使长寿而健康。刚而不柔,阳而不阴;有直千古,不知其今。嘻!这就是具备君子品格且以才能为根本的人吧!我愚钝,确实不足以谈论这些,姑且试着为你陈述其概况并概括其说法罢了。”

有人问:“请问怎样才算具备君子品格却只关注细枝末节呢?”回答说:“我愚钝,不足以真正知晓;虽然如此,还是试着早晚考察议论,全面权衡并仔细察验。那具备君子品格却只关注细枝末节的人:忙碌的蝜蝂,你能几何?艰难前行的驽马,枉自使用不同规格。大事不能胜任,只以小事闻名;琐碎的视听,拾取粗糙舍弃精华。树立行为趋向懦弱,发言跟随谨慎,譬如锁钥,不敢逞强。进谒朝廷,无不无不;收敛你的威仪,没有轻慢。退居室内,面色和蔼;隐藏你的喜怒,谁知道?鹿折断角,龟剖开肠;不争事先,因此无殃。积累谨慎产生恐惧,用愚笨执物;铲平奇特为平,堵塞诚信以屈。其在礼乐,是天地之根;则割裂其学说,不可以兴盛。其在刑政,是民物之纪;则徇从其文辞,不可以治理。其在豪杰,为忠为鲠;则夺取其气,教以忍耐。其在同辈,无勇无拳;则剽窃其善,以风谕焉。在当时风尚,静而不谄;外补罅漏,内含疵瑕。唉君子,不引导其源头;无论百世,以支撑目前。譬如膏肓,疾病很多;扁鹊不用,药石奈何?譬如燕雀,有堂有居;风斯倾矣,曾不是图。嘻!这就是具备君子品格却只关注细枝末节的人吧!我愚钝,确实不足以谈论这些,姑且试着为你陈述其概况并概括其说法罢了。”

有人问:“请问怎样才算具备君子品格却使用歪门邪道呢?”回答说:“我愚钝,不足以真正知晓;虽然如此,还是试着早晚考察议论,全面权衡并仔细察验。那具备君子品格却使用歪门邪道的人:那松树的藤萝,不能上天;那墙边的蒿草,东西飘摇。有依附就兴起,有驱使就旋转;有比附就结党,有谄媚就贤能。总其生平,未曾学问;你的智慧,屡次工巧更加进步。恶流无源,其浸染很多;智慧无根,枝离奈何!苛刻核实是非,剽窃忠信,渔利苏功,以为职分。于是铺陈张扬,于是弘扬严厉,于是哄动其声,布满人世。于是消沮,于是闭藏;于是贼害其心,不可比方。入朝报告君主,其色悲怜;九州疾苦,是究是宣。出朝则骄矜,震慑同僚;贵货贱德,众莫敢谣。当其在位时,造作福祸;喜则群飞,怒则连坐。毒深怨沸,济以柔从;蚍蜉蚁子,其援不穷。既暴示之,又讳藏之;既燕私之,又游扬之。唉君子,未有极限;将坠更翔,其驰不息。何不惩艾,以就典型;进之洒濯,用醒其明。有言不信,视若赘瘤;宝其私智,以遨以游。有行不擢,堕彼泥潦;虽衣美锦,不能完好。嘻!这就是具备君子品格却使用歪门邪道的人吧!我愚钝,确实不足以谈论这些,姑且试着为你陈述其概况并概括其说法罢了。”

或曰:“四者之辨,豁然明白矣。若乃操纵四者之术而用之,则如之何?”曰:“仆不敏,不足以知之;虽然,尝试朝考焉、夕论焉,兼权而熟察焉。其为操纵四者之术而用之也者,盍进德术之君子诏之曰:‘以尔淳学,革倚化邪,群志于尔乎是嘉;以尔元气,苏彼屯蒙,庶物于尔乎是丰;时则维尔之淑,尔乃为民禄。’次进才术之君子诏之曰:‘施尔智勇,救时之穷,尔其无若今之慵;戢尔血气,相道之可,尔其无若今之叵;时则维尔之重,尔乃慎厥动。’次进末术之君子诏之曰:‘硁硁乎奚以为?仆仆乎其将焉归?其惟树尔器,宏尔识;尔弗宏弗树,则畴其医尔之惑?’次进曲术之君子诏之曰:‘睮睮乎奚以为?贸贸乎不知古之是而今之非!其惟湔尔习,复尔性;尔弗湔弗复,则罪尔以不祗敬。’嘻!此其为操纵四者之术而用之也与!仆不敏,诚不足以语此,聊试为子陈其概而括其说云尔。”

  或曰:“旨哉言乎!其在《易》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其在《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微吾子言,其不盲于四者之术邪?否邪?其在《诗》曰:‘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谮,民各有心。’吾子虽言也,其能警动于群物之听邪?否邪?孰秤邪?孰镜邪?孰悔其倒颠而反之正邪?孰虚中而待大贤一言为定邪?”

  相经

  浮邱子曰:相可徵乎?曰:恶可徵。可毋徵乎?曰:恶可毋徵。于今之徵乎?于古之徵乎?曰:于古之徵。于剽察捷得徵之为古乎?于熟览深思徵之为古乎?曰:于熟览深思徵之为古,则审圣者、醇者以徵相之独,则审顽者、丑者以徵相之下,则审贵者、柄者以徵相之隆,则审贱者、锢者以徵相之窆,则审依以徵相之特,则审用以徵相之称,则审荐以徵相之宜,则审教以徵相之革,则审学以徵相之成,则审慎以徵相之休,则审运以徵相之转,则审习以徵相之流,则审非以徵相之差,则审肆以徵相之灾,则审生以徵相之恶,则审杀以徵相之弃,则审蔽以徵相之偏,则审过以徵相之诬,则审迹以徵相之似,则审衷以徵相之微,则审声以徵相之载,则审言以徵相之发,则审容以徵相之著,则审动以徵相之备,则审天时以徵相之通,则审地宜以徵相之出。此二十六徵者得,则姑布子卿失其隽,唐举失其断,吕公失其解,许负、管辂失其辨。不宁惟是,凡捃拾畴人艺士之唾馀,用以操人材之贤否进止;凡操人材之贤否进止,用以颠倒摧错天下之人材者,咸夺其迷而启其悟。则请穷揸而极言之,其可焉。

  其为人也,清而广,大而常,智而厚,勇而慎,恭而止,简而和,质而充,文而静,廉而平,信而通,直而则,正而化,圣而安,神而明,则所谓审圣者、醇者以徵相之独,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使之察则无巧慧,使之举则无拳勇,使之辨则无理道,使之谋则无伎能;目不闭而已盲,耳不塞而已聩,体不拘而已挛,气不病而已鼽。则所谓审顽者、丑者以徵相之下,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肤革充盈,而气载之;须髯长大,而名称之;衣裳翕赫,而仪举之;佩玉铿锵,而步徐之;入对于君,旼旼如也,睦睦如也;出接于众,缀缀如也,扃扃如也。则所谓审贵者、柄者以徵相之隆,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贪而好逞,愎而好营,浅而好讪,很而好怪;不禀训言,不畏宪典,不拒私请,不塞鄙计;幸而藏也,厥罪以盈;不幸而暴露也,尔乃御魑魅以危其生。则所谓审贱者、锢者以徵相之穵,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理大物博,不穷于对;骨重神寒,不衰于久;学足以辨惑,道足以格非,义足以进贤,度足以止奸;居左右能为君之重,可师而不可友,可友而不可臣,可臣而不可仆;居心膂股肱能为君之芘,可怛易纯常而不可使眩,可痛哭而不可使佚,可死而不可使为其所不为也。则所谓审依以徵相之特,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老成惇固,可使镇纷;聪敏齐给,可使治烦;中正比宜,可使服物;方皇周挟,可使帅群;修身洁行,可使厉廉;壹志白心,可使纳忠;奇谋胜算,可使御变;纯终领闻,可使守常;优优简简,可使居内;恢恢广广,可使驭外;踽踽凉凉,可使执法;鱼鱼雅雅,可使导文;謇謇谔谔,可使触邪;勤勤恳恳,可使爱民。则所谓审用以徵相之称,必于是焉。

译有人说:“这四者的区别,已经豁然明白了。至于如何运用驾驭这四者的方法,又该怎么做呢?”回答说:“我愚钝,不足以知道;虽然如此,还是试着早晨考察、晚上讨论,全面权衡并仔细察验。那运用驾驭四者的方法,何不向精通德行之术的君子请教,他说:‘凭借你纯厚的学问,革除依附邪说,众人的志向都嘉许你;凭借你充沛的元气,唤醒那些困顿蒙昧的人,万物都因你而丰盛;这时候你德行美好,你便成为百姓的福禄。’其次向精通才术的君子请教,他说:‘施展你的智勇,挽救时局的困窘,你不要像现在这样懒惰;收敛你的血气,辅助大道的可行,你不要像现在这样不可靠;这时候你地位重要,你便谨慎你的行动。’其次向精通末术的君子请教,他说:‘固执己见有什么作为?奔波劳碌将要归于何处?只有树立你的器量,宏扬你的见识;你不宏扬不树立,那么谁能医治你的困惑?’其次向精通曲术的君子请教,他说:‘目光短浅有什么作为?懵懂无知不知道古的是而今的非!只有洗涤你的习气,恢复你的本性;你不洗涤不恢复,那么就要以不恭敬的罪名惩罚你。’唉!这就是运用驾驭四者的方法吧!我愚钝,确实不足以谈论这些,姑且试着为你陈述大概并概括其说法罢了。”

有人说:“话说得真精妙啊!《易经》说:‘天与火同人,君子以此类推族类辨别事物。’《尚书》说:‘了解人就是明智,能任用官员。’如果没有您这番话,我们岂不是在驾驭四者的方法上盲目吗?不是吗?《诗经》说:‘那是明智的人,告诉他古训,顺从德行的施行。那是愚蠢的人,反而说我进谗言,百姓各有心思。’您虽然说了,难道能警醒触动众人的听闻吗?不是吗?谁来称量?谁来照镜?谁会后悔颠倒而反过来纠正?谁会虚心等待大贤的一句话作为定论?”

相经

浮邱子说:相术可以验证吗?回答说:怎么可以验证。可以不验证吗?回答说:怎么可以不验证。验证现在的呢?验证古代的呢?回答说:验证古代的。是那种剽窃察验快捷得到的验证为古代呢?还是那种熟读深思的验证为古代呢?回答说:那种熟读深思的验证为古代,那么审查圣者、醇者来验证相术的独特,审查顽者、丑者来验证相术的低劣,审查贵者、掌权者来验证相术的兴盛,审查贱者、禁锢者来验证相术的衰败,审查依靠来验证相术的特殊,审查用途来验证相术的相称,审查推荐来验证相术的适宜,审查教化来验证相术的变革,审查学习来验证相术的成就,审查谨慎来验证相术的休止,审查运道来验证相术的转变,审查习气来验证相术的流俗,审查错误来验证相术的偏差,审查放肆来验证相术的灾祸,审查生存来验证相术的恶果,审查杀戮来验证相术的抛弃,审查遮蔽来验证相术的偏颇,审查过错来验证相术的诬蔑,审查踪迹来验证相术的相似,审查内心来验证相术的微妙,审查声音来验证相术的承载,审查言语来验证相术的发出,审查容貌来验证相术的显著,审查行动来验证相术的完备,审查天时来验证相术的通达,审查地利来验证相术的产出。这二十六种验证得到了,那么姑布子卿就失去了他的精妙,唐举就失去了他的决断,吕公就失去了他的解说,许负、管辂就失去了他们的辨析。不仅如此,凡是拾取畴人艺士的唾余,用来操纵人才的贤否进退;凡是操纵人才的贤否进退,用来颠倒摧折天下的人才的,都夺取他们的迷惑而开启他们的觉悟。那么就请穷尽揸术而极力陈述,这是可以的。

那为人,清静而广博,宏大而恒常,智慧而深厚,勇敢而谨慎,恭敬而止步,简约而和谐,质朴而充实,文采而宁静,廉洁而公平,诚信而通达,正直而有法则,端正而教化,神圣而安宁,神明而明智,这就是所谓审查圣者、醇者来验证相术的独特,必定在于此。

那为人,让他察验就没有巧慧,让他举荐就没有拳勇,让他辨析就没有理道,让他谋划就没有伎能;眼睛不闭已经盲,耳朵不塞已经聋,身体不束缚已经挛缩,气息不生病已经鼻塞。这就是所谓审查顽者、丑者来验证相术的低劣,必定在于此。

那为人,皮肤肌肉充盈,而气度承载它;胡须长大,而名声称颂它;衣裳鲜明,而仪态举止它;佩玉铿锵,而步伐缓慢它;入朝应对君主,温和的样子,和睦的样子;出外接待众人,聚集的样子,恭敬的样子。这就是所谓审查贵者、掌权者来验证相术的兴盛,必定在于此。

那为人:贪婪而喜欢逞强,固执而喜欢经营,浅薄而喜欢讥讽,凶狠而喜欢怪异;不听从训诫之言,不畏惧宪典法度,不拒绝私人的请求,不堵塞鄙陋的计谋;侥幸而隐藏,他的罪过就盈满;不幸而暴露,你就抵御鬼怪以危及其生命。这就是所谓审查贱者、禁锢者来验证相术的衰败,必定在于此。

那为人,道理广大事物博杂,不困于应对;骨重神寒,不衰退于长久;学问足以辨别迷惑,道义足以纠正非议,义气足以进用贤人,度量足以制止奸邪;居在左右能成为君主的倚重,可以师从而不可交友,可以交友而不可为臣,可以为臣而不可为仆;居在心腹股肱能成为君主的庇护,可以改变纯常而不可使其眩惑,可以痛哭而不可使其安逸,可以死而不可使其做他所不做的事。这就是所谓审查依靠来验证相术的特殊,必定在于此。

那为人:老成敦厚坚固,可以让他镇抚纷乱;聪敏齐整敏捷,可以让他治理烦杂;中正适宜,可以让他服众;方正周备,可以让他率领群体;修身洁行,可以让他厉行廉洁;专一志向白心,可以让他纳谏忠诚;奇谋胜算,可以让他抵御变故;纯终领闻,可以让他守常;优游简慢,可以让他居内;恢弘广博,可以让他驾驭外务;踽踽凉凉,可以让他执法;鱼鱼雅雅,可以让他引导文治;謇謇谔谔,可以让他触犯邪佞;勤勤恳恳,可以让他爱民。这就是所谓审查用途来验证相术的相称,必定在于此。

其为人也:言毋违衷,行毋戾节,事富毋觊其所与,事贵毋贡其所欢;与之接而知其贤也,与之久而知其定也,纳之君而知其可也,施之众而知其说也。是故扬言荐之,而匪其夸;密书荐之,而匪其私;破格荐之,而匪其亟;出位荐之,而匪其敢。荐者毋不详,受者毋不果;不苛于人,是以不逆于天也;不懈于末,是以不溢于巨也;见善思迁,是以能持风气之总也;见过思惩,是以能驱民物之害也;与世长虑却顾,是以能不谢担荷于艰难百折之秋也;与我正论直指,是以能不辜风义于龃龉万变之极也。则所谓审荐以徵相之宜,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可清可浊,可愚可俊,导之典则然后文,闲之礼义然后中,树之威令然后谨,予之职事然后懄,劘之师友然后变,隶之君相然后兴。其或已坠下流而药石之,则不肖可以挽而至于中材,不则受误当年而自新之,则转瞬可以进而预于吾道。则所谓审教以徵相之革,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少而诵六艺之文焉,壮而行其义焉,老而中其节焉。得《诗》之意故斐亹,得《书》之意故条达,得《易》之意故静深,得《礼》之意故和平,得《春秋》之意故祗肃。涵濡乎寸心,而周流乎四体焉;餍饫乎古今之腴,而蟠际乎天地之大焉;驯致其效而不自知其然,默识其意而不能标其所以然。则所谓审学以徵相之成,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知进知退,知存知亡,知得知丧;宠而能降,高而能平,亟而能制,骋而能操,功而能忘,名而能愚,辨而能呐,义而能和,聚而能散,益而能损,胜而能怯,喜而能惧,重而能受,信而能处,爱而能明,专而能容;毋我小于物,丧厥有常;毋战群情之不然,而嬉天以狂。则所谓审慎以徵相之休,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生中古,不上古若也;生叔季,不中古若也。其心性气质不古若也,乃其结病亦不古若也。古之心性病也天,今之心性病也人;古之气质病也执,今之气质病也妄。病天者善可补,病人者愚自封;病执者有所止,病妄者殊不祥。则所谓审运以徵相之转,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入芝兰之室,其香郁郁焉;入鲍鱼之肆,其臭汶汶焉。驾两螭一龙,其至于天也骤焉;航断港绝潢,其至于海也无日焉。枯守则陋,广游则雅;朋奸则曲,党善则直;由礼则驯,废法则猎;庄敬则强,宴乐则损。则所谓审习以徵相之流,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握龊曰急,幺么曰小,仆遫曰短,愦眊曰惛,蓄缩曰吝,选耎曰怯,趢趗曰狭,顽卤曰钝,偏至曰曲,周容曰员,色爱曰美,肉食曰肥,柔桡曰弱,突梯曰滑,谄谀曰佞,诈谖曰奸,泛剽曰轻,跨越曰捷,狡愤曰噪,夸咤曰嚣;殚物穷欲曰侈,削民肥己曰贪,居尊陵卑曰骄,纳谀却直曰蛊,习伪成真曰溺,弃故就新曰淫,颠黑倒白曰怪,持短论长曰黠,蝎食蝇营曰谮,蚁援蝉附曰妖,妒能擿疵曰忌,舞文极法曰刻,挑取功誉曰巧,妄生羽毛曰党,旁辟曲私曰颇,服约卑敬曰贱,亏损名实曰滥,障塞利病曰欺;诪张曰幻,披猖曰狂,踳驳曰杂,媒蘖曰乱,姗笑曰侮,勃谿曰戾,喭喭曰争,悁悁曰忿,哄哄曰纷,卒卒曰遽,屑屑曰猥,悛悛曰鄙,佌佌曰陋,娽娽曰庸。则所谓审非以徵相之差,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好胜而毋量其力,好是而毋度其理,好名而毋止其符,好交而毋择其友,好僇人之瑕而毋反其身,好发国之蠹而毋详其术;纯刚纯阳,其戒孔长,腹心之孽,肢体之伤;前行骄腾,后有斧斨;正坐侃侃,盗刺在旁。则所谓审肆以徵相之灾,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产于凉德辱行之家,而聚以非礼无法之族,长于荒淫不根之乡,而迁以飘转既末之俗,无清气以为之扶养,无厚基以为之凭藉。则所谓审生以徵相之恶,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心性逆而貌不随,体段而丽焰不折,视听摇而虑不专,智慧繁而察不恕,记问富而辨不竭,机事密而议不入,气力横而攻不胜,名义借而邪不破。其造作流言如风如泡,其驰送难辞如针如缕,其反是独立如剑如戟,其矜才自小如虮如虱。是圣贤之所不然也,虽其突兀也,而泰无理矣。是帝王之所必诛也,虽其遁逃也,而卒且中矣。则所谓审杀以徵相之弃,必于是焉。

译他为人处世:言语不违背本心,行为不违背节操;侍奉富人,不觊觎他所给予的财物;侍奉权贵,不献媚他所喜悦的事物;与他交往,便知道他的贤能;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他的坚定;向君主引荐他,便知道他是可堪任用的;向大众推行他,便知道他是令人悦服的。因此,公开宣扬推荐他,并不是为了夸耀;秘密上书推荐他,并不是出于私情;打破常规推荐他,并不是因为急切;越级推荐他,并不是因为胆大妄为。推荐他的人无不详尽,接受推荐的人无不果断;不苛求于人,所以不违背天道;不松懈于细微,所以不溢出宏大;见到善行思慕效仿,所以能把握风气的总纲;见到过错思虑惩戒,所以能驱除百姓的祸害;与世人长远谋划、回顾反思,所以能在艰难险阻、百折不挠的时节不推卸担荷;与我直言正论、直指弊端,所以能在意见不合、变化万端的极端情况下不辜负风义。那么,所谓审慎推荐以考察宰相是否适宜,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可以清廉也可以浑浊,可以愚笨也可以俊秀,引导他以典章法则,然后才有文采;约束他以礼义规范,然后才能中正;树立威令以威慑他,然后才能谨慎;赋予他职事,然后才能勤勉;磨砺他以师友之道,然后才能改变;隶属他于君相之下,然后才能兴盛。如果他已坠入下流而用良药苦口来救治他,那么不肖之人可以被挽救而成为中等人才;如果不这样,而是让他受挫于当年而自我革新,那么转瞬之间就可以进步而参与我们的道统。那么,所谓审慎教化以考察宰相的革新,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年少时诵读六艺的文章,壮年时践行其中的义理,年老时坚守其中的节操。领悟《诗经》的意旨,所以文采斐然;领悟《尚书》的意旨,所以条理通达;领悟《周易》的意旨,所以沉静深远;领悟《礼记》的意旨,所以平和宁静;领悟《春秋》的意旨,所以恭敬严肃。浸润于方寸之心,而周流于四肢百骸;饱食古今的精华,而盘踞于天地之大;逐渐显现其效果而不自知其所以然,默默领会其意旨而不能标举其所以然。那么,所谓审慎学习以考察宰相的成就,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知道进取知道退守,知道生存知道灭亡,知道获得知道丧失;受宠而能谦降,位高而能平和,急切而能自制,驰骋而能掌控,有功而能遗忘,有名而能愚钝,善辩而能木讷,重义而能和谐,聚合而能分散,增益而能减损,胜利而能胆怯,喜悦而能恐惧,厚重而能接受,诚信而能处变,仁爱而能明察,专一而能包容;不把自我看得比万物还小,丧失其恒常之道;不与众人的非议相抗争,而嬉笑于天命以狂妄。那么,所谓审慎谨慎以考察宰相的吉庆,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生于中古,不像上古那样;生于末世,不像中古那样。他的心性气质不像古人那样,然而他的积弊也不像古人那样。古人的心性之病在于天然,今人的心性之病在于人为;古人的气质之病在于固执,今人的气质之病在于虚妄。病在天然者,善行可以弥补;病在人为者,愚昧自我封闭;病在固执者,有所止步;病在虚妄者,特别不吉祥。那么,所谓审慎时运以考察宰相的转变,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进入芝兰之室,香气浓郁;进入鲍鱼之肆,臭味熏天。驾驭两条螭龙一条龙,到达天空迅速;航行于断港绝潢,到达大海没有日子。拘守狭隘则鄙陋,广泛游历则高雅;结党营私则邪曲,亲近善人则正直;遵循礼制则驯服,废弃法则则猎奇;庄重恭敬则刚强,宴饮作乐则损害。那么,所谓审慎习尚以考察宰相的流向,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拘谨急促叫急,微小琐碎叫小,卑劣粗俗叫短,昏乱糊涂叫惛,吝啬退缩叫吝,软弱无能叫怯,局促狭隘叫狭,愚顽迟钝叫钝,偏颇极端叫曲,圆滑逢迎叫员,好色爱美叫美,贪食厚味叫肥,柔弱弯曲叫弱,圆滑世故叫滑,谄媚阿谀叫佞,欺诈虚伪叫奸,轻浮剽窃叫轻,跳跃敏捷叫捷,狡诈愤怒叫噪,夸耀呵斥叫嚣;竭尽物欲叫侈,剥削百姓肥己叫贪,身居高位欺凌卑下叫骄,接纳谗言拒绝直谏叫蛊,习以为常的虚伪变成真实叫溺,抛弃旧习追求新奇叫淫,颠倒黑白叫怪,拿着短处议论长处叫黠,像蝎子进食苍蝇营营叫谮,像蚂蚁攀附蝉联叫妖,嫉妒才能挑剔毛病叫忌,舞弄文法极尽苛刻叫刻,挑取功劳名誉叫巧,凭空捏造党羽叫党,旁门左道曲私叫颇,服饰简约卑躬敬叫贱,损害名声实际叫滥,阻塞利害叫欺;虚张声势叫幻,猖狂放肆叫狂,杂乱驳杂叫杂,酝酿祸乱叫乱,嘲笑侮辱叫侮,争吵不和叫戾,喧哗争吵叫争,急躁愤怒叫忿,喧闹纷乱叫纷,匆忙急促叫遽,琐碎猥琐叫猥,卑鄙浅陋叫鄙,平庸无能叫庸。那么,所谓审慎非议以考察宰相的差错,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好胜而不量力,好是非而不度理,好名声而不止于符节,好交往而不择友,好揭露别人的瑕疵而不反省自身,好揭发国家的蛀虫而不详察其术;纯刚纯阳,其戒律孔长,腹心之孽,肢体之伤;前行骄横腾跃,后有斧钺砍杀;正坐侃侃而谈,盗贼刺在身旁。那么,所谓审慎放肆以考察宰相的灾祸,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出生于德行浅薄、行为可耻的家庭,而聚集于非礼无法的族群,成长于荒淫无根的地方,而迁徙于飘转末流的习俗,没有清气来扶养他,没有厚基来凭借他。那么,所谓审慎出身以考察宰相的恶行,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处世,心性逆反而面貌不随之改变,体态端庄而丽焰不折,视听动摇而思虑不专,智慧繁杂而察理不恕,记问丰富而辩才不竭,机事严密而议论不入,气力横暴而攻击不胜,名义借重而邪恶不破。他制造流言如风如泡,他驰送难辞如针如缕,他反是独立如剑如戟,他矜才自小如虮如虱。这是圣贤所不认可的,虽然他突兀出众,但太无理了。这是帝王所必诛的,虽然他遁逃,但最终会被击中。那么,所谓审慎杀戮以考察宰相的弃用,必定在于此。

其为人也,慈爱失之溺,宽恕失之纵,谦让失之劳,畏葸失之疑,雄烈失之躁,多艺失之繁,普遍失之杂,磊落失之疏,明察失之尽,克核失之甚,廉介失之隘,木强失之梗,韬晦失之深,径露失之单,周详失之迟,迈往失之偾。则所谓审蔽以徵相之偏,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治其大,略其细;行其信,致其疑;明己不明而反晦也,治人不治而反午也,众所不悦而反犯也,素所不然而反涉也;撄心之疚,而忠孝之所塞,仁圣贤人之所怜也;遭时谴诃,而亲戚君臣上下之所不容,山川鬼神之所恕也。则所谓审过以徵相之诬,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多私而畏败,则饰之以公忠;多端而畏露,则饰之以厚重;多忌而畏谤,则饰之以宏奖;多援而畏滥,则饰之以挺特;多刻而畏惨,则饰之以仁慈;多鄙而畏陋,则饰之以儒雅;多反覆而畏友朋,则饰之以信誓;多回遹而畏君父,则饰之以朴诚;多闭藏而畏神祗,则饰之以明白;多罪愆而畏天地,则饰之以善良。则所谓审迹以徵相之似,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深而不可测也,曲而不可尽也;不冒荣名,而不可狎也;试之以言,乃知其理;试之以事,乃知其力;试之以常,乃知其养;试之以变,乃知其智;试之以虞,乃知其谨;试之以愤,乃知其和;试之以利,乃知其廉;试之以害,乃知其正;试之以大,乃知其受;试之以小,乃知其兼;试之以古,乃知其奥;试之以今,乃知其详。则所谓审衷以徵相之微,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心从仁,则其声顺;心从戾,则其声逆;心从义,则其声正;心从欲,则其声淫;心从哀,则其声死;心从乐,则其声生;心从爱,则其声缓;心从恶,则其声急;心从喜,则其声扬;心从怒,则其声塞。心藏于密,声曷能密?是故坏天下之城府者莫如声。心利于借,声曷能借?是故断天下之胶葛者莫如声。有是心,必有是声,是故揣摩拟议不能移易者莫如声。有是声,必有是心,是故材智辩说不能解脱者莫如声。则所谓审声以徵相之载,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沈潜者其言简,酝酿者其言厚,捡括者其言详,恻怛者其言善,俭壹者其言絜,谦约者其言和,悃愊者其言朴,幹练者其言要,砥砺者其言坚,骨鲠者其言直,综核者其言中,倜傥者其言伟,光白者其言亮,聪察者其言析,主持进止者其言准,掉弄是非者其言闪,畏法尊绳者其言恭,离跂攘臂者其言放,倚智隐情者其言晦,与人不疑者其言达,怀诚秉忠者其言实,罔上行私者其言伪,趋事赴功者其言警,玩日愒岁者其言缓,拘牵者其言窘,黔浅者其言仅,烦黩者其言促,倥偬者其言迫,艰难者其言涩,伶俜者其言孑,迍邅者其言悲,慷慨者其言激,沸腾者其言溢,掎摭者其言苛,跋扈者其言狂,阴贼者其言甚,訾讏者其言悍,悖谩者其言丑,歆羡者其言艳,炫鬻者其言尽,滔荡者其言散,滞淫者其言低,嚄唶者其言冗,呫嗫者其言纤,刺探者其言诡,滑稽者其言剽,心有所愚而自智之者其言强,事有所难而反易之者其言略,非其德而掠其美者其言甘,无其事而造其诬者其言遁。则所谓审言以徵相之发,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朝廷之容敬则君子,惰则否;祭祀之容诚则君子,饰则否;军旅之容肃则君子,嫚则否;丧纪之容戚则君子,易则否;群居之容治则君子,乱则否;独居之容操则君子,纵则否;乍见之容静则君子,扰则否;习见之容壹则君子,变则否。是故容根于心,心根于理,理根于则,则根于天;知其根,则所养不可以毋豫矣。容现于身,身现于事,事现于几,几现于世;知其现,则所发不可以毋慎矣。所养豫,则容足以从其心;所养毋豫,则心足以畔其天。是故容者圣狂之符也。所发慎,则容足以昌其身;所发毋慎,则身足以踣其世。是故容者祸福之楗也。则所谓审容以徵相之著,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立毋跛,坐勿蹁,视毋还,听毋聋,趾毋高,齿毋露,说毋疾,事毋骤;毋登高,毋临深,毋窥密,毋测隐,毋浪迹,毋流心,毋愚佻,毋惰游,毋孅趋,毋赘行,毋伉侠,毋斗捷,毋席胜,毋踞肆;寝勿尸,行毋傍,食毋逾,饮毋荒,冠毋侧,裳毋颠,带毋簸,履毋践;循是则正,违是则邪;循是则吉,违是则凶。则所谓审动以徵相之备,必于是焉。

译他的为人,慈爱却失之于溺爱,宽恕却失之于纵容,谦让却失之于辛劳,畏惧却失之于猜疑,雄烈却失之于急躁,多才却失之于繁杂,普遍却失之于杂乱,磊落却失之于粗疏,明察却失之于苛尽,克核却失之于严酷,廉洁却失之于狭隘,刚强却失之于执拗,韬晦却失之于深沉,直露却失之于单薄,周详却失之于迟缓,勇往直前却失之于败事。那么所谓通过审视弊病来验证相术的偏颇,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治理大事,忽略细节;践行诚信,却招致怀疑;自己不明却反而晦暗,治理他人却反而抵触,众人不悦却反而触犯,向来不认可却反而涉足;内心有疚疾,从而阻塞了忠孝,是仁人圣贤所怜悯的;遭遇时运的谴责,从而不被亲戚、君臣、上下所容,却是山川鬼神所宽恕的。那么所谓通过审视过错来验证相术的虚妄,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多私心却害怕败露,就用公忠来掩饰;多心机却害怕显露,就用厚重来掩饰;多忌恨却害怕诽谤,就用宏奖来掩饰;多援引却害怕泛滥,就用挺特来掩饰;多刻薄却害怕残酷,就用仁慈来掩饰;多鄙陋却害怕粗俗,就用儒雅来掩饰;多反复无常却害怕朋友,就用信誓来掩饰;多邪僻却害怕君父,就用朴诚来掩饰;多隐藏却害怕神明,就用明白来掩饰;多罪过却害怕天地,就用善良来掩饰。那么所谓通过审视行迹来验证相术的相似,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深沉而不可测度,曲折而不可穷尽;不贪求荣名,却不可轻慢;用言语试探,才知道他的道理;用事务试探,才知道他的能力;用常规试探,才知道他的涵养;用变故试探,才知道他的智慧;用忧虑试探,才知道他的谨慎;用愤怒试探,才知道他的平和;用利益试探,才知道他的廉洁;用祸害试探,才知道他的正直;用大事试探,才知道他的承受力;用小事试探,才知道他的兼顾;用古事试探,才知道他的深奥;用今事试探,才知道他的详尽。那么所谓通过审视内心来验证相术的微妙,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心顺从仁,声音就顺;心顺从戾,声音就逆;心顺从义,声音就正;心顺从欲,声音就淫;心顺从哀,声音就死;心顺从乐,声音就生;心顺从爱,声音就缓;心顺从恶,声音就急;心顺从喜,声音就扬;心顺从怒,声音就塞。心藏在隐秘处,声音怎能隐秘?所以破坏天下城府(心机)的没有比声音更厉害的了。心利于借助,声音怎能借助?所以断绝天下纠缠的没有比声音更厉害的了。有这样的内心,必定有这样的声音,所以揣摩拟议不能改变的没有比声音更厉害的了。有这样的声音,必定有这样的内心,所以才智辩说不能解脱的没有比声音更厉害的了。那么所谓通过审视声音来验证相术的承载,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深沉的人言语简练,酝酿的人言语厚重,检括的人言语详尽,恻怛的人言语善良,俭壹的人言语洁净,谦约的人言语和顺,悃愊的人言语质朴,干练的人言语精要,砥砺的人言语坚定,骨鲠的人言语直率,综核的人言语中肯,倜傥的人言语宏伟,光白的人言语明亮,聪察的人言语剖析,主持进退的人言语准确,搬弄是非的人言语闪烁,敬畏法度的人言语恭敬,离跂攘臂的人言语放纵,倚仗智谋隐藏真情的人言语晦涩,与人不疑的人言语通达,怀诚秉忠的人言语真实,罔上行私的人言语虚伪,趋事赴功的人言语警策,玩日愒岁的人言语迟缓,拘牵的人言语窘迫,浅陋的人言语贫乏,烦黩的人言语急促,倥偬的人言语紧迫,艰难的人言语涩滞,伶俜的人言语孤单,迍邅的人言语悲凉,慷慨的人言语激昂,沸腾的人言语溢出,掎摭的人言语苛刻,跋扈的人言语狂妄,阴贼的人言语严酷,訾讏的人言语强悍,悖谩的人言语丑恶,歆羡的人言语艳丽,炫鬻的人言语尽致,滔荡的人言语散漫,滞淫的人言语低微,嚄唶的人言语冗长,呫嗫的人言语纤细,刺探的人言语诡诈,滑稽的人言语剽窃,内心愚昧却自以为聪明的人言语强辩,事情困难却反而说容易的人言语简略,没有德行却掠取美名的人言语甘甜,没有事实却制造诬蔑的人言语遁辞。那么所谓通过审视言语来验证相术的显露,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在朝廷仪容恭敬就是君子,懈怠就不是;祭祀仪容真诚就是君子,修饰就不是;军旅仪容严肃就是君子,轻慢就不是;丧纪仪容哀戚就是君子,轻易就不是;群居仪容整肃就是君子,混乱就不是;独居仪容操守就是君子,放纵就不是;乍见仪容安静就是君子,扰动就不是;习见仪容专一就是君子,变化就不是。所以仪容根植于心,心根植于理,理根植于法则,法则根植于天;知道它的根,那么修养就不能不预先准备了。仪容显现于身体,身体显现于事务,事务显现于几微,几微显现于世;知道它的显现,那么发动就不能不谨慎了。修养预先准备,那么仪容就足以顺从内心;修养不预先准备,那么内心就足以背离天性。所以仪容是圣人与狂人的符验。发动谨慎,那么仪容就足以昌盛其身;发动不谨慎,那么身体就足以颠覆其世。所以仪容是祸福的关键。那么所谓通过审视仪容来验证相术的显著,必定在于此。

他的为人:站立不跛,坐不蹁跹,视不回顾,听不装聋,趾不高抬,齿不露出,说话不疾,做事不骤;不登高,不临深,不窥密,不测隐,不浪迹,不流心,不愚佻,不惰游,不孅趋,不赘行,不伉侠,不斗捷,不席胜,不踞肆;寝不尸,行不傍,食不逾,饮不荒,冠不侧,裳不颠,带不簸,履不践;遵循这些就是正,违背这些就是邪;遵循这些就是吉,违背这些就是凶。那么所谓通过审视动作来验证相术的完备,必定在于此。

其为人也:博爱容众,得春气也,否则春之所不能润也;立严成功,得秋气也,否则秋之所不能振也;长养荣生,得夏气也,否则夏之所不能广也;哀死恤丧,得冬气也,否则冬之所不能激也。春不能润,则其人不可以定命;秋不能振,则其人不可以倚杖;夏不能广,则其人不可以图大;冬不能激,则其人不可以剖诫。则所谓审天时以徵相之通,必于是焉。

  其为人也,生燕赵则优于义、劣于礼,生吴越则优于智、劣于信,生齐鲁则优于礼、劣于智,生秦蜀则优于义、优于信、劣于仁,生楚粤则优于智、优于义、劣于礼。是故束缚于风土,则君子以其风土卜其人材;变化于人材,则君子又以其人材药其风土。则所谓审地宜以徵相之出,必于是焉。

  故曰:此二十六徵者得,则姑布子卿失其隽,唐举失其断,昌公失其解,许负、管辂失其辨。故曰:于古之徵,非今之徵;于熟览深思徵之为古,非剽察捷得徵之为古也。

  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孔子之所谓以、由、安,我之所谓二十六徵也。我之所谓二十六徵,今之亲戚君臣上下所不谓尽然也。尔乃谓帝喾骈齿,尧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以为古今创见也。尔乃弗谓舜何人也,而项羽与同其目;孔子何人也,而阳虎与同其貌乎?尔乃谓苍颉四目,为黄帝史;重耳骈胁,为诸侯霸;苏秦骨鼻,为六国相;张仪仳胁,亦相秦魏:以为人物挺出也。尔乃弗谓伊尹面无须糜而为阿衡,商是以补其惭德;周公身如断菑而摄天子,周是以受天永命乎?尔乃谓颜渊山庭日角,曾参珠衡犀角,以为圣人之徒也。尔乃弗谓三千、七十之中,子羔、子羽以貌寝闻乎?尔乃谓商臣蜂目豺声、叔鱼虎目豕腹,以为不祥之物也?尔乃弗谓盗跖恣睢暴戾,横行天下,竟以寿终乎?尔乃谓邹忌弗如城北徐公之美,以为汗颜而自点也。尔乃弗谓鬷蔑不飚,见重于邻封之使;而王衍为宁馨儿,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乎?褚渊美风仪、善容止而丑其行;而裴度貌才中人,以其身系天下安危者二十年乎?尔乃谓诸葛亮身长八尺,自比管、乐,以为凡擅躯幹者可恃也。尔乃弗谓叶公子高微小短瘠,定楚国如反手;而王莽用巨无霸,亡捄于败乎?晏子长不满六尺,名显诸侯;而田千秋长八尺馀,匈奴闻其为相而笑之乎?尔乃谓王猛扪虱而谈当世之务,以为凡擅智辩气力者,可倚杖也。尔乃弗谓赵文子呐呐如不出口,以宁其国;而优孟效孙叔敖抵掌谈论,弥似而大乱真乎?诸葛恪大口高声,适取覆亡;而韩琦声雌,为宋之社稷臣不愧乎?尔乃谓李勣喜遣状貌丰厚者,以为不薄命、足以成功名也。尔乃弗谓韦叡体羸不能跨马,累著战伐功;而安禄山垂肚过膝,甘为畔臣乎?祝钦明体肥而舞,五经扫地;而司马光枯瘠自如,天下以为真宰相乎?

  尔乃谓天下之人之贤否进止在肢体颜状,天下之人之肢体颜状在剽察捷得,以为照之若日月,见之若蓍龟也。尔乃弗谓拔一材则天下以为斗筲,兼一职则天下以为穿窬,宠一策则天下以为鸩毒,树一议则天下以为俳笑;用人太急,责效太速,则天下以为无养;辨材太苟,进秩太易,则天下以为不祥;无根而荣,无翼而飞,则天下以为大骇;灭火求爨,倒裳求领,则天下以为至愚;公道弗章,清议弗平,官常弗敕,国柄弗振,礼乐弗举,兵刑弗胜,朝野弗壹,中外弗并,大猷弗烂,苦节弗贞,人伦弗秩,庶物弗存,天命弗婘,宗祏弗冯,山河弗谧,鬼神弗灵:是非剽察捷得之咎而谁咎乎?是非肢体颜状之误而谁误乎?且夫詹何不能欺以钓,蒲且不能欺以弋,欧冶不能欺以剑,鲁般不能欺以材,无以,则请诹吾二十六徵。是为相经。

  左评

  浮邱子曰:天下治乱曷昉乎?曰:治乱生于贤否,贤否生于举错,举错生于爱恶,爱恶生于是非。于是求治,犹射之有鹄也,车之有輗軏也,钓之有纶而耕之有耒也。于非求治,犹舍鹄而射,虽养由无所名其善中矣;舍輗軏而车,虽造父无所名其善御矣;舍纶而钓,虽詹何无所名其盈车之鱼矣;舍耒耜而耕,虽后稷无所名其树艺矣。《春秋传》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如之何其眩所从也?”是故是其所以为治,治乃开;非其所以为乱,乱乃闭。尔乃非其所以为治,则求治而治毋开;是其所以为乱,则厌乱而乱毋闭。《诗》曰:“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敬慎威仪,以近有德。”《书》曰:“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言是非明白,治乃开,乱乃闭也。《诗》曰:“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书》曰:“播弃黎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言是非纰缪,治毋开,乱毋闭也。是故非其为治,是其为乱,则君子之所湛思而大哀也。

译他为人:博爱包容众人,是得到了春气,否则就是春气所不能滋润的;确立威严成就功业,是得到了秋气,否则就是秋气所不能振奋的;生长养育繁荣生命,是得到了夏气,否则就是夏气所不能广布的;哀悼死者抚恤丧事,是得到了冬气,否则就是冬气所不能激发的。春气不能滋润,那么这个人就不能安定命运;秋气不能振奋,那么这个人就不能依靠扶持;夏气不能广布,那么这个人就不能谋划大事;冬气不能激发,那么这个人就不能剖析警戒。这就是所谓审察天时以验证相术的通则,必定在于此。

他为人,出生在燕赵地区则擅长义气、短于礼仪,出生在吴越地区则擅长智慧、短于诚信,出生在齐鲁地区则擅长礼仪、短于智慧,出生在秦蜀地区则擅长义气、擅长诚信、短于仁爱,出生在楚粤地区则擅长智慧、擅长义气、短于礼仪。因此,受风土束缚,君子就根据风土来占卜人才;人才发生变化,君子又根据人才来补救风土的不足。这就是所谓审察地理适宜性以验证相术的出处,必定在于此。

所以说:这二十六种征验如果掌握,那么姑布子卿就失去他的精妙,唐举就失去他的决断,昌公就失去他的解说,许负、管辂就失去他们的辨析。所以说:对于古代的征验,不是现在的征验;对于熟读深思得来的征验为古,不是剽窃察探快捷得来的征验为古。

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的由来,考察他的安心之处。”孔子所说的“以”、“由”、“安”,就是我所说的二十六种征验。我所说的二十六种征验,现在的亲戚君臣上下并不认为完全如此。你们竟然说帝喾牙齿并排,尧眉毛有八种色彩,舜眼睛有两个瞳孔,禹耳朵有三个孔洞,汤手臂有两个肘关节,文王有四个乳头,认为这是古今创见的奇特现象。你们难道不说舜是什么样的人,而项羽和他眼睛相同吗?孔子是什么样的人,而阳虎和他相貌相同吗?你们竟然说苍颉有四只眼睛,担任黄帝的史官;重耳肋骨并排,成为诸侯霸主;苏秦骨骼突出鼻子,成为六国宰相;张仪肋骨分离,也担任秦魏的宰相:认为这是人物杰出超群的表现。你们难道不说伊尹脸上没有胡须却担任阿衡,商朝因此弥补了它的惭愧德行;周公身体像折断的芦苇却摄政天子,周朝因此承受上天长久的天命吗?你们竟然说颜回额头高耸如山脉、额角如太阳,曾参鼻梁如珠衡、额角如犀角,认为是圣人的弟子。你们难道不说三千弟子、七十贤人之中,子羔、子羽因为相貌丑陋而闻名吗?你们竟然说商臣眼睛像蜜蜂、声音像豺狼,叔鱼眼睛像老虎、肚子像猪,认为是不祥之物。你们难道不说盗跖放纵暴戾,横行天下,最终却长寿而死吗?你们竟然说邹忌不如城北徐公美丽,认为是羞愧而自我点缀。你们难道不说鬷蔑不飘逸,却被邻国使者看重;而王衍被称为宁馨儿,误天下苍生的必定是这个人吗?褚渊风度仪态美好、举止优雅却行为丑恶;而裴度相貌才貌中等,却以自身关系天下安危二十年吗?你们竟然说诸葛亮身高八尺,自比管仲、乐毅,认为凡是擅长身躯高大的人可以依靠。你们难道不说叶公子高身材矮小瘦弱,平定楚国如同翻手;而王莽使用巨无霸,在失败时无人救援吗?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名声显赫于诸侯;而田千秋身高八尺多,匈奴听说他担任宰相而嘲笑他吗?你们竟然说王猛捉虱子谈论当世事务,认为凡是擅长智辩气力的人可以依靠。你们难道不说赵文子结巴说不出话,却使国家安宁;而优孟模仿孙叔敖拍手谈论,更加相似而大乱真吗?诸葛恪嘴巴大声音高,正好招致覆亡;而韩琦声音低沉,作为宋朝的社稷之臣并不惭愧吗?你们竟然说李勣喜欢派遣相貌丰厚的人,认为不薄命、足以成就功名。你们难道不说韦叡身体瘦弱不能骑马,屡次建立战功;而安禄山肚子垂过膝盖,甘愿做叛臣吗?祝钦明身体肥胖而跳舞,五经扫地;而司马光枯瘦自如,天下认为他是真宰相吗?

你们竟然说天下人的贤与不贤、进与退在于肢体相貌,天下人的肢体相貌在于剽窃察探快捷获得,认为照看它如同日月,看见它如同蓍龟。你们难道不说提拔一个人才天下就认为他是斗筲之人,兼任一个职务天下就认为他是穿窬之徒,宠爱一个策略天下就认为它是鸩毒,树立一个议论天下就认为它是俳笑;用人太急,责效太速,天下就认为没有培养;辨材太苟且,进秩太容易,天下就认为不祥;无根而荣,无翼而飞,天下就认为大骇;灭火求爨,倒裳求领,天下就认为至愚;公道不彰,清议不平,官常不整,国柄不振,礼乐不举,兵刑不胜,朝野不一,中外不并,大猷不烂,苦节不贞,人伦不秩,庶物不存,天命不婘,宗祏不冯,山河不谧,鬼神不灵:这不是剽窃察探快捷获得的过错而是什么过错呢?这不是肢体相貌的错误而是什么错误呢?况且詹何不能用钓鱼欺骗,蒲且不能用射鸟欺骗,欧冶不能用剑欺骗,鲁般不能用木材欺骗,如果没有办法,那么就请询问我的二十六种征验。这就是相经。

左评

浮邱子说:天下治乱从哪里开始呢?回答说:治乱产生于贤与不贤,贤与不贤产生于举错,举错产生于爱恶,爱恶产生于是非。在于是中寻求治理,就像射箭有靶心,车子有輗軏,钓鱼有纶线而耕种有耒耜。在非中寻求治理,就像舍弃靶心而射箭,即使养由基也不能称道他的善中;舍弃輗軏而造车,即使造父也不能称道他的善御;舍弃纶线而钓鱼,即使詹何也不能称道他的盈车之鱼;舍弃耒耜而耕种,即使后稷也不能称道他的树艺。《春秋传》说:“筮短龟长,不如从长,怎么可以眩惑所从呢?”因此,是其所为治,治就开启;非其所为乱,乱就关闭。你们竟然非其所为治,那么寻求治理而治不开启;是其所为乱,那么厌恶混乱而乱不关闭。《诗经》说:“不要放纵诡随,以谨慎罔极。遏制寇虐,不要使其作恶。敬慎威仪,以接近有德。”《尚书》说:“继自今立政,不要使用憸人,只使用吉士,用来勉力辅助我的国家。”说的是是非明白,治就开启,乱就关闭。《诗经》说:“潝潝訿訿,也很悲哀!谋划得好,却全部违背。谋划得不好,却全部依从。我看谋划,何时能底?”《尚书》说:“抛弃黎老,亲近罪人,淫酗肆虐,臣下效仿。”说的是是非纰缪,治不开启,乱不关闭。因此,非其所为治,是其所为乱,就是君子深思而大哀的原因。

所谓非其为治者:夫读书谈道,所以致用也,而称必典册,举必儒行,挽叔季而敦古处,破姗笑而含至乐者,谓之腐。道德齐礼,所以成化也,而举大体,结慈念,不肯苛细于条教而功之于其所不必功,惨礉于刑诛而罪之于其所不必罪者,谓之懦。重义轻利,所以正国也,而秉道要,薄心计,不肯锱铢金谷钱帛以自损其气象之重者,谓之粗。创利驱害,所以为民也,而涕泣请命,激于颜色,热于肺腑,而日夜无能休息于手足,兼人所难而毋惮其劳,赴人所先而毋嫌其捷者,谓之扰。中正所以比义也,而遇事详其首尾,与物剖其异同,用情忖其然疑,守理核其出入者,谓之琐。俭壹所以明志也,而衣冠不艳以创,舆马不硕以齐,宾从不炫以繁,奴仆不骄以敢者,谓之陋。高明所以近阳也,而磊磊落落,无所芥蒂于胸而意念皆令人晓,无所关楗于口而事皆可对人陈说者,谓之疏。敏快所以及时也,而共发一难而先得其解,共肩一巨而必考其成,共振一衰而不蹈其故者,谓之猎。赡给所以胜事也,而目览耳听、手答口酬,不相参涉,细大具举者,谓之剽。刚毅所以卫道也,而挺挺大节,不与谣俗低卬曲折,而气足以树其骨,骨足以胜其肉者,谓之乖。束奔走,废伺候,所以固节也,而王侯不能下之以其势,公卿不能狎之以其情,燕朋燕辟不能堪之以其态者,谓之傲。伸击断,慑奸贪,所以肃物也,而恶无礼于其君,则攘臂称首而逐之,于势不量彼己,于事不规利害祸福者,谓之噪。树义慷慨,所以摆脱恩仇也,而犯天下之所深避忌、以折其天理人情之不然,发天下之所太聋昧、以明其国势民风之必然者,谓之狂。用情悱恻,所以斟酌物我也,而言行无欺于人而反为其所计诱,爱敬无懈于人而反为其所挤坠者,谓之钝。抱道坎坷,所以摩炼身世也,而有高于豪杰之心,不能毋侧于妄庸巨子之末,而低回黯淡以俟其时之可为;抑且弱节坚处,以厚蓄其力之可为者,谓之馁。吐辞滂濞,所以发挥古今也,而其指不缪于圣人,其味不能入于寻常耳目之好,而展其寝室谈谑之助者,谓之怪。有教无类,所以广张仁义道德之脉也,而聚英材以为乐,植固志以为好,标公道以为信,绍微言以为精者,谓之党。取人以身,所以考校浅深离合之际也,而掖其就吾幅,惩其逾吾垣,无丝豪假贷者,谓之隘。采善鉏丑,所以别白品类也,而用舆论之公、持朝廷先入之见,吐旁观之慧、夺君王自智之心者,谓之岐。信赏必罚,所以砥厉策力也,而事非为己,破格廷争,发其私曲,以去其赏罚之不然,而援据彝典,以就其赏罚之然者,谓之僭。综核名实,不事粉饰,所以积功也,而惇悫纯固、重内轻外者,谓之拙。诇察阴阳,能谈灾异,所以补过也,而不务佞谀,直指其然而震动太息之,根极其所由以然而揃剔惩艾之者,谓之戆。绳愆纠缪,所以匿君之不逮也,而排阊阖而贡其忱,中膏肓而药其败,献箴铭而时其戒者,谓之谤。正本清源,所以见世之可为也,而糠秕俗吏之治,无足以当五百年名世之期,而天民大人时往来于精神,得其当则行之裕如,不得其当则言之跃如者,谓之诞。孝悌,所以风谕群顽也,而有隐德于伦物之大,蒙垢玩于豪毛之细者,谓之贱。直谅,所以葆全交好也。而得其友,则虽吾疏也,必拔之云霓之上;失其友,则虽吾戚也,必抑之尘埃之中者,谓之苛。天日,所以照其怀抱也,而寸心只结天日,不更知有人世阴霾曲折之状与夫一切葛藤畦畛之杂,可以颠倒摧错人者,谓之孑。经制,所以及于久远也,而力能区画久远,不能侥幸于目前苟且枝离之为者,谓之缓。限华夷,鉏奸慝,所以布昭圣武也,而以生为杀、以劳为佚者,谓之猛。觇否泰,发悲悯,所以维持国是也,而其患在数十年之后,其言发于众人不言之时,而逆料之而致其决,豫图之而唯恐其不及者,谓之憍。是故下有能治之人,而苦于不振;上有求治之意,而蔽于所谓治,治所以毋开也。

译所谓不认为这是治理的人:读书谈论大道,是为了实际应用,却一定要援引典籍,推崇儒者的行为,扭转衰微的风气而崇尚古朴,破除讥笑而蕴含至高的快乐,这被称为迂腐。道德教化与礼制,是为了成就教化,却只把握大体,怀有慈爱之心,不肯在琐碎的条令教规上苛求,而在不必建功的地方去建功,在刑罚杀戮上严酷,而在不必定罪的地方去定罪,这被称为懦弱。重义轻利,是为了端正国家,却秉持道义的根本,轻视心机算计,不肯因锱铢之利的金谷钱帛而损害自己庄重的气度,这被称为粗疏。兴利除害,是为了造福百姓,却涕泪交加地请求保全性命,情绪激动于面色,热忱发自肺腑,日夜让手脚不得休息,承担别人难以承担的事而不畏惧辛劳,抢先做别人先做的事而不嫌其快捷,这被称为扰民。中正之道,是为了契合义理,却遇事详查始末,与万物剖析异同,用情感揣度疑惑,守持理法核查出入,这被称为琐碎。节俭专一,是为了彰显志向,却衣着冠带不艳丽以标新立异,车马不庞大以整齐划一,随从侍者不炫耀以繁复,奴仆不骄横以逞强,这被称为鄙陋。高明,是为了接近阳气,却光明磊落,胸中无所芥蒂而意念都让人知晓,口中无所隐瞒而事情都可以对人陈述,这被称为疏漏。敏捷快速,是为了及时行事,却共同面对一个难题而先找到解答,共同承担一件重任而必考察其成效,共同振奋一次衰败而不蹈袭旧辙,这被称为猎奇。充裕供给,是为了胜任事务,却眼观耳听、手答口酬,互不干扰,无论细微还是重大都一并处理,这被称为剽窃。刚毅,是为了捍卫道义,却坚守大节,不与世俗的谣言随波逐流、曲折妥协,而气概足以树立风骨,风骨足以胜过血肉,这被称为乖张。约束奔走,废除伺候,是为了巩固节操,却王侯不能用权势使其屈服,公卿不能用私情使其亲近,燕朋燕辟不能用姿态使其忍受,这被称为傲慢。伸张打击决断,震慑奸邪贪婪,是为了肃清事物,却厌恶对君主无礼,就捋袖称首而驱逐他,在形势上不衡量彼此强弱,在事情上不规劝利害祸福,这被称为喧嚣。树立义气慷慨,是为了摆脱恩仇,却触犯天下人深深避忌的禁忌,以驳斥那些违背天理人情的谬误,揭示天下人过于聋昧的真相,以阐明国势民风的必然趋势,这被称为狂放。用情悱恻,是为了斟酌物我关系,却言行不欺骗别人反而被其算计诱导,爱敬不懈怠于别人反而被其排挤陷害,这被称为迟钝。怀抱道义而经历坎坷,是为了磨炼身世,却有高于豪杰的心志,不能不侧身于妄庸巨子的末流,而低回黯淡地等待时机可行;况且以柔弱的节操坚忍处之,以厚蓄其力以待时机可行,这被称为气馁。言辞充沛,是为了发挥古今之理,而其旨意不违背圣人,其味道不能迎合寻常耳目的喜好,而展开寝室中的谈笑助兴,这被称为怪异。有教无类,是为了广泛弘扬仁义道德的脉络,却聚集英才以为乐事,培植坚定的志向以为爱好,标举公道以为诚信,继承微言大义以为精粹,这被称为结党。取人以身,是为了考校浅深离合之际,却扶持那些顺从我规范的人,惩戒那些逾越我界限的人,没有丝毫宽贷,这被称为狭隘。采纳善言锄除丑恶,是为了辨别品类,却利用舆论的公正、持守朝廷先入为主的成见,吐出旁观者的智慧、夺取君王自以为是的决心,这被称为歧义。信赏必罚,是为了砥砺策励力量,却事情并非为了自己,打破常规在朝廷上争辩,揭露其私曲,以去除那些不合理的赏罚,而援引依据常典,以成就那些合理的赏罚,这被称为僭越。综合考核名实,不从事粉饰,是为了积累功业,却敦厚诚实纯朴坚固、重内轻外,这被称为笨拙。侦察阴阳,能谈论灾异,是为了弥补过失,却不致力于谄媚阿谀,直接指出其然而震动叹息,穷究其所以然而铲除惩治,这被称为愚直。纠正过失谬误,是为了掩盖君主的不足,却推开宫门进献其诚意,深入膏肓治愈其败坏,献呈箴铭以适时警戒,这被称为诽谤。正本清源,是为了看到世间的可为,却视俗吏的治理如糠秕,不足以当五百年名世的期待,而天民大人时常往来于精神之中,得其当则行之从容,不得其当则言之踊跃,这被称为荒诞。孝悌,是为了风化谕导群顽,却在伦常万物的大德上有隐德,在豪毛之细的污垢上玩忽,这被称为卑贱。直谅,是为了保全交好,却得到朋友,则即使是我疏远的人,也必提拔至云霓之上;失去朋友,则即使是我亲近的人,也必压抑至尘埃之中,这被称为苛刻。天日,是为了照亮怀抱,却寸心只结天日,不再知道人世阴霾曲折的状况以及一切葛藤畦畛的杂事,可以颠倒摧错人的,这被称为孤孑。经制,是为了及于久远,却力能规划久远,不能侥幸于目前苟且枝离的行为,这被称为迟缓。限制华夷,锄除奸慝,是为了布昭圣武,却以生为杀、以劳为佚,这被称为猛烈。观察否泰,发出悲悯,是为了维持国是,却其患在数十年之后,其言发于众人不言之时,而逆料之而致其决,豫图之而唯恐其不及,这被称为骄矜。因此,下面有能治理的人,却苦于不振作;上面有求治的意愿,却被所谓的治所蒙蔽,治理所以无法开启。

於乎!风皇,神鸟也。麒麟,仁兽也。龟龙,鳞介之长也。楩楠,众材之特也。凤皇不栖其巢,则钦鴀来;钦鴀来,则鸣声恶。麒麟不游其郊,则豺狼至;豺狼至,则吞噬横。龟龙不媚其川,则蝮蛇入;蝮蛇入,则毒腥多。楩楠不充其选,则樗穀收;樗穀收,则倾桡必。是故非其所以为治,势必不能毋是其所以为乱。

  所谓是其为乱者:夫荒经蔑古,所以致诮也。而目不知书,能用私智鄙计,窃其一二旁辟近似之谈,上塞大君清问而下与荐绅先生送难设覆者,谓之通。崇名任法,所以不祥也。而以察及细微为智,以杀戮无辜为勇,盲于制治之原而急于投主之好者,谓之健。贵货贱德,所以为鄙也。而斤斤有无多寡之数,地与天争利,人与物争利,朝与市争利,官与民争利者,谓之奇。掠美匿瑕,所以成误也。而出施于众而大戾之,入扬于廷而自功之,躬肆贪婪而罔厌之,口吐忠义而若有之者,谓之最。偏徇,所以离义也。而执大柄以缓其断,设无穷以遁其巧,纵私心以成其爱者,谓之仁。侈靡,所以浊志也。而一器而罄百工之巧,一燕而费中人之产者,谓之豪。闭藏,所以逃谴也。而厚为城府,欲章故讳、欲辨故讷者,谓之深。濡缓,所以失机也。而忨日愒岁,了不关事者,谓之静。短促,所以罕济也。而有倚于前、无见于后,有施于左、无及于右者,谓之壹。柔懦,所以养奸也。而亟纬繣不平之事,不出一言以捄之;亟飘忽反侧不堪之人,不作一色以止之者,谓之恭。窥门窦,频往来,所以请寄也。而外借腹心以固结其情,内含瑕垢以闪烁其术者,谓之傍。倚权贵,收气势,所以进取也。而操黠贡媚,觊觎非分,扳捡出奇,蹂躏无前者,谓之雄。摸棱两可,所以工于避就也。而苟顺物情以延时誉,盲塞其所谓天地浩然之气,而游于当代以为寡过,对大廷不敢暴白其本心之明,而傅于同官以为有度者,谓之和。翻覆百端,所以利于倾轧也。而恶其胜己,则毁其文章行谊之非;闻其得众,则唱为风谣怨詈之词者,谓之直。揣摩胜具,所以成其跨越也。而望不先于有司百执事之班,忽焉驾而加于贤人君子之上列,于己不知其不称,于俗不知其可骇者,谓之亨。缀辑鄙事,所以浮于听睹也。而取材不由于学问,训俗不轨于经常,而揣其辞、效其事,第足为案牍之借而利禄之唱者,谓之雅。好为人师,漫无鼓铸,所以衰减人材也。而居其席以自为上,帅其徒以群为往,捃摭稗野以为教言,挟持班秩以为笼络者,谓之尊。考其生平,靡有树立,所以颓靡时望也。而千百士流进退高下由己,则遂意其所高而进之,意其所下而退之;则遂号其所进而高之,号其所退而下之者,谓之允。颠黑倒白,所以伤贤哲之心也。而理有难开,则遂蒙之,毋吐我真;势有不捄,则遂随之,毋触主忿者,谓之顺。轻喜易怒,所以灭公卿之度也。而所好则挂之齿牙,所憎则肆为叱咤,而剽狡径露、不持体段者,谓之爽。外炫金玉,中藏败絮,所以滋生朽蠹也。而包羞丛垢,不令亲戚君臣上下窥见底里,而其计谋足以秘之,其名声又足以迁之,其容止又足以柔之者,谓之练。民诉艰难,吏歌太平,所以障塞利病也。而目击水潦旱乾之惨,以“百穀用成”媚于朝;耳闻盲风怪雨之声,以“四序无违”令于野者:谓之良。君可亦可,君否亦否,所以逢其恶也。而依阿淟涊终其身,毋忤于颜而迩于旁,毋损于躬而丰于禄者,谓之敬。世异亦异,世降亦降,所以小其成也。而负聪明才杰之资,不力于道德,不文于礼乐,苟以济其急功近名之具,抑且流为乱修曲出之尤者,谓之贤。伦纪不惇,所以黩乱风俗也。而剽窃美誉以盖其内行之羞,负恃崇阶以塞其撄心之疚者,谓之达。交游不别,所以枉桡德性也。而奏薄伎以取重其上游,而群为之作势;驾虚焰以恐愒其下寮,而群为之用命者,谓之广。鬼蜮,所以得罪朝廷也。而出入变化,不可忖度,朝东而暮西,诡使而倒行者,谓之智。胥吏,所以欺罔君子也。而起刀笔而侧通显,舞文法而善周内,听密嘱而陷善良,饱私贿而纵奸猾者,谓之能。长寇仇,喜调停,所以折挫威棱也。而骞汙以损节、姑息以养痈者,谓之慎。席宠荣,工禁忌,所以酿成患害也。而文恬武熙,筋弛脉断,毋为数百年之计,毋为数十年之计,而姁姁然借不终日之计以自嬉者,谓之泰。是故上有厌乱之意,而不拔其根株;下有致乱之人,而不详其主名,乱所以毋闭也。

译唉!凤凰是神鸟,麒麟是仁兽,龟和龙是鳞甲水族的首领,楩木和楠木是众多木材中的特出者。如果凤凰不在其巢中栖息,那么钦鴀就会飞来;钦鴀飞来,鸣声就难听。如果麒麟不在郊外游荡,那么豺狼就会到来;豺狼到来,吞噬横行就必然发生。如果龟龙不显灵于河流,那么蝮蛇就会侵入;蝮蛇侵入,毒腥之气就多。如果楩楠不被选用,那么樗树和穀木就会被收纳;樗穀被收纳,倾斜折断就必定发生。因此,如果不是用来治理的方法,局势必然不能不成为导致混乱的原因。

所谓成为混乱的原因:荒废经典、蔑视古制,是用来招致讥讽的。然而眼睛不看书籍,却能运用私人的小聪明和卑劣的计谋,窃取一二旁门左道、似是而非的言论,向上堵塞君主清明的询问,向下与士大夫们制造困难、设下圈套,这叫做“通”。推崇名分、倚仗法度,是用来招致不祥的。然而把洞察细微当作智慧,把杀戮无辜当作勇敢,对治理国家的根本盲目无知,却急于迎合君主的好恶,这叫做“健”。看重财货、轻视道德,是用来表现鄙陋的。然而斤斤计较于有无多寡的数目,土地与天争利,人与物争利,朝廷与市场争利,官员与百姓争利,这叫做“奇”。掠取美名、隐藏瑕疵,是用来造成误判的。然而对外施予众人却大加违背,对内宣扬于朝廷却自居功劳,亲身放纵贪婪而不知满足,口吐忠义之言却好像真有那样的人,这叫做“最”。偏私徇情,是用来背离道义的。然而执掌大权却延缓决断,设置无穷无尽的借口来逃避巧妙的指责,放纵私心来成全自己的偏爱,这叫做“仁”。奢侈浪费,是用来污浊心志的。然而一件器物就穷尽百工的巧思,一次宴饮就耗费中产之家的家产,这叫做“豪”。封闭隐藏,是用来逃避谴责的。然而深藏城府,想要彰显却故意讳言,想要辩白却故意迟钝,这叫做“深”。优柔迟缓,是用来错失时机的。然而虚度时日、浪费岁月,完全不关心政事,这叫做“静”。短浅急促,是用来很少成功的。然而只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只顾及左边、顾及不到右边,这叫做“壹”。柔弱懦弱,是用来滋养奸邪的。然而面对亟需纠正的不平之事,不说一句话去救助;面对亟需制止的轻浮反复、不可忍受之人,不摆出一副脸色去阻止,这叫做“恭”。窥探门径,频繁往来,是用来请求寄托的。然而对外借重亲信来巩固结纳情谊,对内包藏污垢来闪烁其术,这叫做“傍”。倚仗权贵,收罗气势,是用来进取的。然而操纵狡黠、进献谄媚,觊觎非分之物,攀附检举、出奇制胜,践踏前人、无所顾忌,这叫做“雄”。模棱两可,是用来擅长回避就任的。然而苟且顺从世俗人情以拖延时间博取声誉,蒙蔽堵塞所谓天地浩然之气,而在当代游走以求少犯过错,面对朝廷不敢表白本心的光明,而依附同僚以显示有度量,这叫做“和”。反复无常、手段百出,是用来利于倾轧的。然而厌恶胜过自己的人,就诋毁其文章和行为的不对;听说某人得众心,就唱和风谣、怨恨咒骂之词,这叫做“直”。揣摩胜过他人的器具,是用来成就其跨越的。然而期望不先于百官的班次,忽然驾车加于贤人君子之上列,对自己不知道不称职,对世俗不知道令人惊骇,这叫做“亨”。缀辑鄙俗之事,是用来浮夸听睹的。然而取材不源于学问,训导世俗不遵循常规,而揣度其言辞、效仿其行事,仅仅足以作为案牍的借端和利禄的倡导,这叫做“雅”。好为人师,漫无造就,是用来衰减人才的。然而占据席位以自居上位,率领门徒以成群结队,搜集稗官野史作为教言,挟持官阶品秩作为笼络手段,这叫做“尊”。考察其生平,没有建树,是用来颓废时望的。然而千百士人的进退高下由自己决定,就随意把自己看高的人提拔,把自己看低的人贬退;就随意把提拔的人说成高尚,把贬退的人说成低下,这叫做“允”。颠倒黑白,是用来伤害贤哲之心的。然而道理难以阐明,就蒙混过关,不吐露真言;局势无法救助,就随波逐流,不触犯君主的愤怒,这叫做“顺”。轻易欢喜、容易发怒,是用来灭失公卿气度的。然而所喜欢的就挂在嘴边,所憎恶的就肆意叱咤,而剽悍狡诈、径直显露、不持体统,这叫做“爽”。外表炫耀金玉,内里藏着败絮,是用来滋生腐朽蛀虫的。然而包羞含垢,不让亲戚君臣上下窥见底里,而其计谋足以保密,其名声足以迁就,其仪态举止足以柔化他人,这叫做“练”。百姓诉苦艰难,官吏歌颂太平,是用来遮蔽利弊的。然而目睹水涝旱灾的惨状,用“百谷成熟”来谄媚朝廷;耳闻狂风怪雨的声音,用“四季无违”来号令田野,这叫做“良”。君主认为对就对,君主认为错就错,是用来逢迎恶行的。然而依阿谄媚、庸碌无为终其一生,不违逆君颜而亲近身旁,不损害自身而丰厚俸禄,这叫做“敬”。世道不同就不同,世道下降就下降,是用来缩小成就的。然而凭借聪明才杰的资质,不致力于道德,不修习礼乐,苟且用来济其急功近名的工具,况且还流为乱修曲出的极端,这叫做“贤”。伦理纲纪不敦厚,是用来黩乱风俗的。然而剽窃美誉以掩盖内行的羞耻,倚仗高位以堵塞内心的愧疚,这叫做“达”。交往游历不辨别,是用来枉曲德性的。然而献出浅薄技艺以取重于上游,而众人替他造势;驾起虚焰以恐吓下属,而众人替他效命,这叫做“广”。鬼蜮伎俩,是用来得罪朝廷的。然而出入变化,不可揣度,早上向东晚上向西,诡诈驱使而倒行逆施,这叫做“智”。胥吏,是用来欺罔君子的。然而从刀笔吏起家而侧身通达显贵,舞弄文法而善于罗织罪名,听从密嘱而陷害善良,饱食私贿而纵容奸猾,这叫做“能”。助长寇仇,喜欢调停,是用来折挫威严的。然而贪污以损害节操、姑息以养痈成患,这叫做“慎”。凭借宠荣,工于禁忌,是用来酿成患害的。然而文官恬静、武官嬉戏,筋脉松弛断裂,不为数百年做打算,不为数十年做打算,而温和地借不终日的计策来自我嬉戏,这叫做“泰”。因此上面有厌乱的意思,却不拔除其根株;下面有致乱的人,却不详查其主名,混乱所以无法关闭。

我闻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则胡不取昔者为是为非之大关键而炯戒之?且夫昔者有较然之是非而桡惑焉,有魁然之是非而堙抑焉,有隐然之是非而枝离焉,有骇然之是非而颓放焉。所谓较然之是非而桡惑者,众著之而妄自用者也。所谓魁然之是非而堙抑者,壹失之而永可叹者也。所谓隐然之是非而枝离者,苟衽席而忘其溃者也。所谓骇然之是非而颓放者,危宗祏而以为戏者也。是故谀桀者,左师曹触龙;而用天命人心相怵惕者,关龙逢也。然而桀于龙逢不谓之是,于触龙不谓之非。谀纣者雷开,而伏于象魏之门、请王洗心易行者,比干也。然而纣于比干不谓之是,于开不谓之非。好颛利而不知大难者,荣夷公;谏之者,芮良夫也。然而厉王于良夫不谓之是,于荣公不谓之非。秉国成而不自为政者,尹氏;刺之者,家父也。然而幽王于家父不谓之是,于尹氏不谓之非。非人情、不可近者,竖刁、易牙、开方;而垂死必欲去之者,管仲也。然而桓公于仲不谓之是,于三子不谓之非。遇事无巨细皆力争之者,张九龄;而柔佞多狡、伺候动静者,李林甫也。然而玄宗于九龄不谓之是,于林甫不谓之非。恣为诡谲、处之不疑者,裴延龄;而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者,陆贽也。然而德宗于贽不谓之是,于延龄不谓之非。盗窃威福、黜陟由己者,严嵩;而浩气丹心可倚杖者,杨继盛也。然而世宗于继盛不谓之是,于嵩不谓之非。其诸较然之是非而桡惑者与!其诸众著之而妄自用者与!《诗》曰:“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戒桡惑也。

  受女乐者季桓子,而鲁不可为,则抱其道以行者,孔子也。然而定公于孔子不谓之是,于桓子不谓之非。博闻强志,明于治乱者,屈平;而欺于外者,张仪;惑于内者,郑袖也。然而怀王于平不谓之是,于仪、袖不谓之非。以三代之事教始皇者,淳于越;而主令烧《诗》《书》百家语者,李斯也,然而始皇于越不谓之是,于斯不谓之非。志在礼乐,材堪王佐者,贾谊;而害之者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也。然而汉文于谊不谓之是,于绛、灌、东阳侯、冯敬不谓之非。善言天人,屏黜功利者,董仲舒;而曲学阿世者,公孙宏也。然而汉武于仲舒不谓之是,于宏不谓之非。指切左右、不避忌讳者,刘蕡;而畏中官睚眦,不取黄策者,冯宿、贾餗也。然而文宗于蕡不谓之是,于宿、餗不谓之非。借经术以文奸言,务改作以眩群听者,王安石;而斟酌轻重大小之宜,培养宗宙社稷之福者,司马光也。然而神宗于光不谓之是,于安石不谓之非。其诸魁然之是非而堙抑者与!其诸壹失之而永可叹者与!《书》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戒堙抑也。

  度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者,伍员;而许越行成者,太宰嚭也。然而夫差于员不谓之是,于嚭不谓之非。料沛公必夺天下,因鸿门之会欲击杀之者,范增;而以身翼蔽沛公者,项伯也。然而项羽于增不谓之是,于伯不谓之非。讥刺王氏,痛切发于至诚者,刘向;而阿傅之者,谷永、杜钦、张禹、孔光也。然而成、哀之际,于向不谓之是,于永、钦、禹、光不谓之非。恶刘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者,孔恂、杨珧;而荐为左部师,驯致乱我华夏者,王浑也。然而晋武于恂、珧不谓之是,于浑不谓之非。沮武昭仪为后,置笏殿阶,叩头流血者,褚遂良;而谓“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者,李勣也。然而高宗于遂良不谓之是,于勣不谓之非。其诸隐然之是非而枝离者与?其诸苟衽席而忘其溃者与!《诗》曰:“其谁知之?盖亦勿思。”戒枝离也。

  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者,乐毅;而纵反间者田单,代毅将者骑劫也。然而惠王于毅不谓之是,于单、劫不谓之非。同心戮力,以奖王室者,陈蕃、窦武;而掉弄兵柄,浊乱海内者,曹节、王甫也。然而汉灵于蕃、武不谓之是,于节、甫不谓之非。威名甚重、足为万里长城者,檀道济;而无故陷杀之者,司徒义康也。然而文皇于道济不谓之是,于义康不谓之非。结发从戎,未尝失律,深为邻敌所惮者,斛律光;而借谣言倾之者,祖珽也。然而后主于光不谓之是,于珽不谓之非。言贼吐实者,苏威;而讳贼以丧隋之国都者,宇文述、裴蕴也。然而炀帝于威不谓之是,于述、蕴不谓之非。留身奏事、乞决和议者,秦桧;而誓心天地、报仇复国,豪杰向风、士卒用命者,岳飞也。然而高宗于飞不谓之是,于桧不谓之非。狡黠擅权、驯致土木之难者,王振;而一腔热血、以社稷安危为己任者,于谦也。然而英宗于谦不谓之是,于振不谓之非。有胆略,知兵,足保辽东者,熊廷弼;而廷议右王化贞,以至于败者,叶向高、张鹤鸣也。然而熹宗于廷弼不谓之是,于向高、鹤鸣不谓之非。其诸骇然之是非而颓放者与?其诸危宗祏而以为戏者与!《书》曰:“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戒颓放也。

译我听说:“对当今感到疑惑的人,应考察古代;对将来不了解的人,应观察过去。”那么,为什么不选取过去作为判断是非的关键准则,并以此为明鉴警戒呢?况且,过去有显而易见的对错却使人迷惑动摇,有显著突出的对错却被埋没压抑,有隐约潜在的对错却使人支离破碎,有令人惊骇的对错却使人颓废放纵。所谓显而易见的对错却使人迷惑动摇,是指众人明显指出的对错,君主却妄自尊大、固执己见。所谓显著突出的对错却被埋没压抑,是指君主一旦失误,便永远令人叹息。所谓隐约潜在的对错却使人支离破碎,是指君主苟且安于床席之乐,而忘记了国家即将崩溃。所谓令人惊骇的对错却使人颓废放纵,是指君主危害宗庙社稷,却当作儿戏。因此,阿谀夏桀的人,是左师曹触龙;而用天命人心使君主感到恐惧警惕的人,是关龙逢。然而夏桀不认为关龙逢是对的,不认为曹触龙是错的。阿谀商纣的人,是雷开;而伏在象魏之门,请求君王洗心革面、改变行为的人,是比干。然而商纣不认为比干是对的,不认为雷开是错的。贪图专权获利而不知大难将至的人,是荣夷公;劝谏他的人,是芮良夫。然而周厉王不认为芮良夫是对的,不认为荣夷公是错的。执掌国家成法而不自行专断政事的人,是尹氏;讽刺他的人,是家父。然而周幽王不认为家父是对的,不认为尹氏是错的。违背人情、不可亲近的人,是竖刁、易牙、开方;而在临终前一定要除掉他们的人,是管仲。然而齐桓公不认为管仲是对的,不认为这三个人是错的。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极力争辩的人,是张九龄;而柔顺奸诈、窥探动静的人,是李林甫。然而唐玄宗不认为张九龄是对的,不认为李林甫是错的。肆意妄为、诡诈多变而君主毫不怀疑的人,是裴延龄;而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的人,是陆贽。然而唐德宗不认为陆贽是对的,不认为裴延龄是错的。窃取威福、升降官员由自己决定的人,是严嵩;而浩然正气、赤诚忠心可以倚仗的人,是杨继盛。然而明世宗不认为杨继盛是对的,不认为严嵩是错的。这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对错却使人迷惑动摇的情况吗!这些难道不是众人明显指出的对错,君主却妄自尊大、固执己见的情况吗!《诗经》说:“泾水因渭水而浑浊,水清见底的是水边。”这是警戒迷惑动摇的。

接受女乐的人是季桓子,导致鲁国不可治理,而怀抱其道去行事的人,是孔子。然而鲁定公不认为孔子是对的,不认为季桓子是错的。博闻强记,通晓治乱的人,是屈原;而在外面欺骗君主的人,是张仪;在里面迷惑君主的人,是郑袖。然而楚怀王不认为屈原是对的,不认为张仪、郑袖是错的。用夏商周三代的事来教导秦始皇的人,是淳于越;而主张焚烧《诗经》《尚书》及诸子百家书籍的人,是李斯。然而秦始皇不认为淳于越是错的,不认为李斯是错的。志在礼乐,才能足以辅佐君王的人,是贾谊;而陷害他的人,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然而汉文帝不认为贾谊是对的,不认为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是错的。擅长谈论天人关系,排斥功利的人,是董仲舒;而曲解学问以迎合世俗的人,是公孙弘。然而汉武帝不认为董仲舒是对的,不认为公孙弘是错的。直指切中左右近臣、不避忌讳的人,是刘蕡;而畏惧宦官的怨恨,不选取黄策(指刘蕡)的人,是冯宿、贾餗。然而唐文宗不认为刘蕡是对的,不认为冯宿、贾餗是错的。借经术来粉饰奸邪言论,致力于改变法度以眩惑众人耳目的人,是王安石;而斟酌轻重缓急的适宜,培养宗庙社稷福泽的人,是司马光。然而宋神宗不认为司马光是对的,不认为王安石是错的。这些难道不是显著突出的对错却被埋没压抑的情况吗!这些难道不是君主一旦失误,便永远令人叹息的情况吗!《尚书》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这是警戒埋没压抑的。

预料二十年后吴国将成为沼泽的人,是伍员;而允许越国求和的人,是太宰嚭。然而吴王夫差不认为伍员是对的,不认为太宰嚭是错的。预料沛公必定夺取天下,因此在鸿门宴上想要击杀他的人,是范增;而用身体掩护沛公的人,是项伯。然而项羽不认为范增是对的,不认为项伯是错的。讥讽王氏,痛切发自至诚的人,是刘向;而阿谀傅昭仪的人,是谷永、杜钦、张禹、孔光。然而成帝、哀帝时期,不认为刘向是对的,不认为谷永、杜钦、张禹、孔光是错的。厌恶刘渊不是同族、其心必定不同的人,是孔恂、杨珧;而推荐他担任左部帅,最终导致祸乱华夏的人,是王浑。然而晋武帝不认为孔恂、杨珧是对的,不认为王浑是错的。阻止武昭仪立为皇后,把笏板放在殿阶上,叩头流血的人,是褚遂良;而说“陛下家事,何必再问外人”的人,是李勣。然而唐高宗不认为褚遂良是对的,不认为李勣是错的。这些难道不是隐约潜在的对错却使人支离破碎的情况吗!这些难道不是君主苟且安于床席之乐,而忘记了国家即将崩溃的情况吗!《诗经》说:“谁能知道呢?大概也不必再想了。”这是警戒支离破碎的。

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为郡县归属燕国的人,是乐毅;而施行反间计的人是田单,代替乐毅担任将领的人是骑劫。然而燕惠王不认为乐毅是对的,不认为田单、骑劫是错的。同心协力,以奖助王室的人,是陈蕃、窦武;而玩弄兵权,扰乱天下的人,是曹节、王甫。然而汉灵帝不认为陈蕃、窦武是对的,不认为曹节、王甫是错的。威名极重、足以作为万里长城的人,是檀道济;而无故陷害杀害他的人,是司徒徐羡之(原文义康,此处依史实及语境指徐羡之或刘义康,译文依原文直译司徒义康)。然而宋文帝不认为檀道济是对的,不认为义康是错的。自幼从军,从未违犯军纪,深受邻国敌人忌惮的人,是斛律光;而借谣言倾陷他的人,是祖珽。然而北齐后主不认为斛律光是对的,不认为祖珽是错的。让叛贼吐露实情的人,是苏威;而隐瞒叛贼导致隋朝国都丧失的人,是宇文述、裴蕴。然而隋炀帝不认为苏威是对的,不认为宇文述、裴蕴是错的。留在身边奏事、请求决断和议的人,是秦桧;而誓心天地、报仇复国,豪杰向往、士卒效命的人,是岳飞。然而宋高宗不认为岳飞是对的,不认为秦桧是错的。狡诈擅权、最终导致土木堡之变的人,是王振;而一腔热血、以社稷安危为己任的人,是于谦。然而明英宗不认为于谦是对的,不认为王振是错的。有胆略,懂军事,足以保卫辽东的人,是熊廷弼;而朝廷议论偏袒王化贞,以至于失败的人,是叶向高、张鹤鸣。然而明熹宗不认为熊廷弼是对的,不认为叶向高、张鹤鸣是错的。这些难道不是令人惊骇的对错却使人颓废放纵的情况吗!这些难道不是君主危害宗庙社稷,却当作儿戏的情况吗!《尚书》说:“作为在上位的人,怎么能不恭敬呢?”这是警戒颓废放纵的。

於乎!是非犹精气也,治乱犹躯体也,昔者犹镜也。精气于何证之?于躯体证之。躯体于何证之?于镜证之而已矣。是非于何证之?于治乱证之。治乱于何证之?于昔者证之而已矣。是故昔者桡惑,我其秩之可也;昔者堙抑,我其宣之可也;昔者枝离,我其准之可也;昔者颓放,我其振之可也。是故彼者,我之药石也;昔者,今之津梁也。且夫秩桡惑、宣堙抑莫如智,准枝离、振颓放莫如勇。智出于学,学出于相饷遗,相饷遗出于师友,师友出于大宗;勇出于气,气出于自担荷,自担荷出于物则,物则出于大造。是何也?大造,能生人者也。大宗,能教人者也。曷言乎其能生人也?耳、目、口、鼻,是非之所朕兆也。曷言乎其能教人也?《易》《诗》《春秋》,是非之所根极也。有耳,则知去壅从通;有目,则知去暗就明;有口、鼻,则知去臭易香:是非之机跃如也,此大造之功也。读《易》,则知吉凶消长;读《诗》,则知贞淫美刺;读《春秋》,则知刑赏褒讥:是非之理截如也,此大宗之功也。

  且夫大造、大宗,无时而不总乎是非,言其常也;有时而不总乎是非,言其变也。变生于杂,生于夺。毋人欲杂之,毋物见杂之,毋鬼魅之咀嚼变化杂之,然后是非之心还大造。毋胜心夺之,毋异言夺之,毋气运之弟靡波流夺之,然后是非之理还大宗。是非之心还大造,然后能以天治人;是非之理还大宗,然后能以古治今。以古治今,是谓圣,是谓贤;以天治人,是谓神,是谓化。然而今且是其所以为乱,则小大媒孽;小大媒孽,则不度之人逞先;不度之人逞先,则群邪竞作;群邪竞作,则政纷岐;政纷岐,则靡滥震荡无所底。是岂不为君子之所愤怒切齿也邪?今且非其所以为治,则上下<齿禺>差;上下<齿禺>差,则有志之士衰沮;有志之士衰沮,则众正惰废;众正惰废,则国空虚;国空虚,则缓急非常无可恃。是岂不为君子之所咨嗟出涕也邪?

  我闻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夫嫠且然,矧乃君子乎?君子有立常备能之德,有宗原应变之材,有烛照数计之慧,有雷厉风行之断。是故懦人,私人所不能持之是非,愚人、偷人所不能究之是非,咸于君子受裁焉。是何也?懦人、私人能使物大于我,不能使我大于物者也。愚人、偷人能使事先于心,不能使心先于事者也。君子不尔也。尊庳弗问,纤巨弗问,而是非离纵,君子慎勿废此龂龂。肥瘠弗问,祸福弗问,而是非污杂,君子慎勿废此廪廪。此为能使我大于物矣,此为能持懦人、私人所不能持之是非矣。日月如故,山河如故,而是非梗塞,君子慎勿废此悢悢。君臣如故,民物如故,而是非枭乱,君子慎勿废此闲闲。此为能使心先于事矣,此为能究愚人、偷人所不能究之是非矣。《诗》曰:“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书》曰:“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於乎!处枝叶未害之势,则远识贵;处扑灭犹可之时,则蚤计贵。无远识,无蚤计,而与覆辙同归。虽与覆辙同归,而不自谓其不然,君子不取也。

  且夫好为咨嗟出涕,而不仿羊动溶以自适;好为愤怒切齿,而不欣芬欢芗以相与者,非人之恒情也。然而君子且忧且怒,郁律蓬勃而不可解,曷故也?则其忧也,非一名一物之忧也,则天下之大忧也;则其怒也,非一身一家之怒也,则天下之公怒也。天下之大忧,是故君子不得不咨嗟出涕;天下之公怒,是故君子不得不愤怒切齿:其所感触然也。彼秋方杀而霜霰下,春始芽而雷霆发,其能已乎?其毋能已乎?

  柄言上

  浮邱子曰:天下元气恶乎系?厥惟君子以其正论唱天下而从之。君子恶乎以其正论唱天下而从之?厥惟平昔修之乎身,被之乎言,而效之乎其所开示趣向于天下之人。孔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是故君子有殚见洽闻之博,有尽性至命之奥,有剖判商榷之明,有发强刚毅之断。其学正,然后其理正;其理正,然后其心正;其心正,然后其身正;其身正,然后其论正。

译唉!是非如同精气,治乱如同躯体,往昔如同镜子。精气在哪里验证呢?在躯体上验证。躯体在哪里验证呢?在镜子上验证罢了。是非在哪里验证呢?在治乱上验证。治乱在哪里验证呢?在往昔上验证罢了。因此,往昔如果歪曲迷惑,我纠正它是可以的;往昔如果埋没压抑,我宣扬它是可以的;往昔如果支离破碎,我规范它是可以的;往昔如果颓废放纵,我振作它是可以的。因此,那些歪曲迷惑、埋没压抑、支离破碎、颓废放纵的现象,是我的药石;往昔,是当今的津梁。况且,纠正歪曲迷惑、宣扬埋没压抑,没有比智慧更好的;规范支离破碎、振作颓废放纵,没有比勇敢更好的。智慧出于学问,学问出于相互馈赠,相互馈赠出于师友,师友出于大宗师;勇敢出于气节,气节出于自我担当,自我担当出于事物的法则,事物的法则出于大自然的造化。这是什么原因呢?大自然造化,是能生养人的;大宗师,是能教化人的。为什么说它能生养人呢?耳、目、口、鼻,是非的征兆就体现在这里。为什么说它能教化人呢?《易经》《诗经》《春秋》,是非的根本就确立在这里。有了耳朵,就知道去除壅塞而顺从通畅;有了眼睛,就知道去除昏暗而趋向光明;有了口、鼻,就知道去除臭味而换取香气:是非的机微跃然可见,这是大自然造化的功劳。阅读《易经》,就知道吉凶的消长;阅读《诗经》,就知道贞正与淫邪、赞美与讽刺;阅读《春秋》,就知道刑罚与奖赏、褒扬与讥讽:是非的道理截然分明,这是大宗师的功劳。

况且,大自然造化、大宗师,无时无刻不总括是非,这是说它们的常态;有时不总括是非,这是说它们的变态。变态产生于混杂,产生于争夺。不要让人的欲望混杂它,不要让外物的表象混杂它,不要让鬼魅的咀嚼变化混杂它,然后是非之心才能回归大自然造化。不要让好胜之心争夺它,不要让异端之言争夺它,不要让气运的随波逐流争夺它,然后是非之理才能回归大宗师。是非之心回归大自然造化,然后才能以天道治理人事;是非之理回归大宗师,然后才能以古法治理当今。以古法治理当今,这就叫做圣,这就叫做贤;以天道治理人事,这就叫做神,这就叫做化。然而现在如果肯定那些导致混乱的做法,那么无论大小都会助长祸患;无论大小都助长祸患,那么不守法度的人就会抢先逞强;不守法度的人抢先逞强,那么各种邪说就会竞相兴起;各种邪说竞相兴起,那么政令就会纷乱分歧;政令纷乱分歧,那么就会泛滥动荡而没有归宿。这难道不是让君子愤怒切齿的吗?现在如果否定那些导致治理的做法,那么上下就会参差不齐;上下参差不齐,那么有志之士就会沮丧;有志之士沮丧,那么众多正直的人就会懈怠废弃;众多正直的人懈怠废弃,那么国家就会空虚;国家空虚,那么在紧急非常之时就没有可以依靠的。这难道不是让君子叹息流泪的吗?

我听说:“寡妇不忧虑她的纬线,却担忧宗周的灭亡,因为灾难将波及自身。”寡妇尚且如此,何况君子呢?君子有确立常道、具备才能的德行,有尊崇本源、应对变化的才能,有烛照洞察、计算谋划的智慧,有雷厉风行的决断。因此,懦弱之人、自私之人所不能坚持的是非,愚昧之人、苟且之人所不能穷究的是非,都在君子那里接受裁断。这是什么原因呢?懦弱之人、自私之人能使外物大于自己,不能使自己大于外物。愚昧之人、苟且之人能使事情先于内心,不能使内心先于事情。君子不这样。无论尊贵卑贱不问,无论细微巨大不问,而是非颠倒纵横,君子千万不要放弃这种恳切的态度。无论肥瘦不问,无论祸福不问,而是非污浊混杂,君子千万不要放弃这种严肃的态度。这就是能使自己大于外物,这就是能坚持懦弱之人、自私之人所不能坚持的是非。日月依旧,山河依旧,而是非梗塞不通,君子千万不要放弃这种悲痛的心情。君臣依旧,百姓万物依旧,而是非混乱不堪,君子千万不要放弃这种从容的态度。这就是能使内心先于事情,这就是能穷究愚昧之人、苟且之人所不能穷究的是非。《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颠沛流离时揭起衣裳,枝叶还没有受害,根本却先被拔除。”《尚书》说:“就像大火在草原上燃烧,不能靠近,难道还能扑灭吗?”唉!处于枝叶未受害的形势,那么远见可贵;处于还能扑灭的时候,那么早作计划可贵。没有远见,没有早作计划,而与覆辙同归。虽然与覆辙同归,却不自认为不是这样,君子不取这种做法。

况且喜欢叹息流泪,而不悠然自得地自我适意;喜欢愤怒切齿,而不欢欣喜悦地相互交往,这不是人的常情。然而君子既忧虑又愤怒,郁结蓬勃而不可解脱,为什么呢?那么他的忧虑,不是对一名一物的忧虑,而是天下的大忧;那么他的愤怒,不是对一身一家的愤怒,而是天下的公怒。天下的大忧,所以君子不得不叹息流泪;天下的公怒,所以君子不得不愤怒切齿:这是他所感触而这样的。那秋天方至而霜雪降下,春天始芽而雷霆发动,它能停止吗?它不能停止吗?

柄言上

浮邱子说:天下的元气系于何处?就在于君子以正论倡导天下而人们跟随他。君子如何以正论倡导天下而人们跟随他?就在于平时在自身修养,体现在言语上,而在他所开示引导天下人的方向上见效。孔子说:“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自身做不到为耻。”因此君子有见识广博的博学,有穷尽本性、通达命运的深奥,有剖析辩论的明察,有奋发刚毅的决断。他的学问端正,然后他的道理端正;他的道理端正,然后他的内心端正;他的内心端正,然后他的自身端正;他的自身端正,然后他的言论端正。

是故君子之论,贵其正也,毋贵其倚。多知而无统,杂举而不亲,君子弗言也。频数而失常,剿袭而无实,君子弗言也。内之于理不析,外之于气不直,君子弗言也。存之于己不安,施之于物不得其所,君子弗言也。据其所疑,以为所信;匿其所偏,以为所公;执其所非,以为所是;饰其所坏,以为所成:君子弗言也。托于中庸以教学,诡于忠义以教政,不足于风操以教行,不学于古人以教文,君子弗言也。流誉流诉,不揣其情故而遂成之;曹好曹恶,不破其徒党而傅会之:君子弗言也。其人大横狡也,因而畏其怒,进其谀;其人强智辨也,因而畏其难,纵其误:君子弗言也。圣贤之学,而与道涂无知讲之;豪杰之事,而与委琐握龊商之;礼义廉耻之行,而与巧敏佞兑之人约之:君子弗言也。说一事,不能和上下之情;举一理,不能悉终始之故;责一人,不能备仁义之用:君子弗言也。与典谟训诰一出一入,君子弗言也。与条教号令一矛一盾,君子弗言也。居高而惑其下,处中而愚其外,君子弗言也。面从而退议其后,心师而口不然其人,君子弗言也。是故君子之论,正为贵。《诗》曰:“讦谟定命,远猷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正之谓也。

  虽然,正矣,未必其胜之也。君子毋自其意气胜之也,自其义理胜之也。是故君子之论,贵其胜也,毋贵其下。君子之论出,左右吏胥罔敢以其狙诈当之,则君子胜。君子之论出,荐绅士族罔敢以其一知半解难之,则君子胜。君子之论出,群公无以其材能气焰先之,则君子胜。君子之论出,主上降尊严而礼之,朝闻而夕布施之,则君子胜。君子之论出,故旧姻亚罔不屏其私智近计,范我驱驰,则君子胜。君子之论出,远方小民罔不逖听其风声,而薰蒸变化其性情,则君子胜。是故君子之论,胜为贵。其宽裕从容足以胜,其明白洞达足以胜,其切循把握足以胜,其中和察断足以胜,其无欺伪足以胜,其有蓄积足以胜,其能自任足以胜,其不遗物足以胜。《诗》曰:“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胜之谓也。

  虽然,胜之矣,未必其定也。君子毋自其意必为定也,自其精一为定也。是故君子之论,贵其定也,毋贵其移。君子之论出,左右吏胥冲然其以狙诈当之,君子援据典章以折其不然,杜绝苞苴以生其不敢,与之箠楚以滋其不乐,如是,则左右吏胥弗能移之。君子之论出,荐绅士族挺然其以一知半解难之,君子譬称古今以广其理,周详理势以明其用,标举老成以抑其噪,怛示诚信以塞其疑,如是,则荐绅士族弗能移之。君子之论出,群公不能无所高下于其际。然而君子内有以蓄其理,深根宁极以止其符也;外有以柔其气,优游浸渍以俟其悟也。深根宁极以止其符,则罔所桡乱;优游浸渍以俟其悟,则可与有为。如是,则群公高下弗能移之。君子之论出,主上不能无所异同于其见。然而君子上有以行其直,弗唯诺于可否之间也;下有以守其愚,弗激扬于清浊之际也。弗唯诺于可否之间,则志弗见夺;弗激扬于清浊之际,则迹弗取怨。志弗见夺,不能毋舍而从我;迹弗取怨,不能毋相与以天。如是,则主上异同弗能移之。君子之论出,故旧姻亚有挟而故违之,君子毋纵之以其私,毋诡之以其便,毋露之以其微,毋开之以其渐,如是,则故旧姻亚弗能移之。君子之论出,远方小民无知而大哗之。君子知其贱也,与为可操;知其愚也,与为可亲;知其暂也,与为可恒;知其棼也,与为可壹。如是,则远方小民弗能移之。是故君子之论,定为贵。定之于其性故定,定之于其学故定,定之于其情故定,定之于其气故定,定之于其事机错杂故定,定之于其运会迁流故定,定之于其独居孤悄故定,定之于其群行儇诇故定。不为左右吏胥持其事端,不为荐绅士族<石为>其体要,不为群公高下启其迁就,不为主上异同惑其平生,不为故旧姻亚多其曲折,不为远方小民阏其流行。《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定之谓也。

译因此,君子发表议论,贵在端正,不贵在偏颇。知识广博却没有统摄,杂乱列举而不切近,君子不这样说。频繁多变而失去常道,抄袭袭用而没有实质,君子不这样说。对内于义理不剖析,对外于气势不正直,君子不这样说。存于自己心中不安,施行于外物不得其宜,君子不这样说。依据自己怀疑的,当作自己相信的;隐藏自己偏私的,当作自己公正的;坚持自己错误的,当作自己正确的;粉饰自己败坏的,当作自己成功的:君子不这样说。依托中庸来教导学术,诡诈忠义来教导政治,缺乏风范操守来教导行为,不学习古人来教导文章,君子不这样说。流传的赞誉或诋毁,不揣度其真实情由就轻易定论;众人的喜好或厌恶,不破除其党羽而附会迎合:君子不这样说。那人蛮横狡诈,因而畏惧他的愤怒,进献他的谄媚;那人强横智巧善辩,因而畏惧他的难处,放纵他的错误:君子不这样说。圣贤的学问,却与道路上的无知之人谈论;豪杰的事业,却与猥琐拘谨之人商量;礼义廉耻的行为,却与巧诈敏捷、花言巧语之人约定:君子不这样说。谈论一件事,不能调和上下的情感;列举一个道理,不能穷尽终始的缘故;责备一个人,不能具备仁义的作用:君子不这样说。与经典训诰出入不一,君子不这样说。与条教号令自相矛盾,君子不这样说。身居高位而迷惑下属,身处中间而愚弄外人,君子不这样说。当面顺从而背后议论,心里尊奉而口里不认可那人,君子不这样说。因此,君子发表议论,端正为贵。《诗经》说:“谋划既定,远谋按时宣告。恭敬谨慎威仪,作为百姓法则。”这就是端正的意思。

虽然如此,端正了,未必就能取胜。君子不凭借意气取胜,而凭借义理取胜。因此,君子发表议论,贵在取胜,不贵在屈居下风。君子的议论一出,左右官吏不敢用他们的狡诈来抵挡,那么君子就取胜了。君子的议论一出,荐举的士大夫不敢用他们的一知半解来辩难,那么君子就取胜了。君子的议论一出,众位公卿不凭借他们的才能气焰抢先,那么君子就取胜了。君子的议论一出,君主降低尊严以礼遇他,早晨听闻晚上就颁布施行,那么君子就取胜了。君子的议论一出,故旧姻亲无不摒弃他们的私智近利,顺从我的驱使,那么君子就取胜了。君子的议论一出,远方百姓无不远闻风声,而熏染感化他们的性情,那么君子就取胜了。因此,君子发表议论,取胜为贵。其宽裕从容足以取胜,其明白通达足以取胜,其切中把握足以取胜,其中和明察决断足以取胜,其无欺骗虚伪足以取胜,其有积蓄底蕴足以取胜,其能自我担当足以取胜,其不遗漏事物足以取胜。《诗经》说:“唉呀小子,不知好坏。不是手拉手,而是指示事情。不是当面命令,而是提着耳朵。”这就是取胜的意思。

虽然如此,取胜了,未必就能安定。君子不凭借主观臆断来求定,而凭借精纯专一求定。因此,君子发表议论,贵在安定,不贵在动摇。君子的议论一出,左右官吏冲动地用他们的狡诈来抵挡,君子援引典章来驳斥他们的不对,杜绝贿赂来使他们不敢,给他们鞭打来增加他们的不悦,像这样,那么左右官吏就不能动摇他。君子的议论一出,荐举的士大夫强硬地用他们的一知半解来辩难,君子举例古今来扩充义理,周详分析理势来阐明作用,标举老成之人来抑制他们的喧哗,诚恳显示诚信来堵塞他们的疑虑,像这样,那么荐举的士大夫就不能动摇他。君子的议论一出,众位公卿不能不在其中有所高低评价。然而君子内心有积蓄义理,深根宁极来止息他们的符验;外在有柔和气势,优游浸渍来等待他们的领悟。深根宁极来止息他们的符验,那么就没有什么能扰乱;优游浸渍来等待他们的领悟,那么就可以有所作为。像这样,那么众位公卿的高低评价就不能动摇他。君子的议论一出,君主不能不在见解上有所异同。然而君子对上有践行正直,不在可否之间唯唯诺诺;对下有坚守愚拙,不在清浊之际激扬是非。不在可否之间唯唯诺诺,那么志向不被夺去;不在清浊之际激扬是非,那么行迹不招致怨恨。志向不被夺去,不能不舍弃他而顺从我;行迹不招致怨恨,不能不共同顺从天意。像这样,那么君主的异同就不能动摇他。君子的议论一出,故旧姻亲有挟持而故意违抗,君子不纵容他们的私欲,不诡诈他们的便利,不暴露他们的细微,不开启他们的渐进,像这样,那么故旧姻亲就不能动摇他。君子的议论一出,远方百姓无知而大声喧哗。君子知道他们卑贱,与他们可以操控;知道他们愚昧,与他们可以亲近;知道他们短暂,与他们可以恒久;知道他们纷乱,与他们可以统一。像这样,那么远方百姓就不能动摇他。因此,君子发表议论,安定为贵。定于本性所以安定,定于学问所以安定,定于情感所以安定,定于气质所以安定,定于事务机巧错杂所以安定,定于时运变迁所以安定,定于独自居住孤寂所以安定,定于群体行动轻浮所以安定。不被左右官吏持握事端,不被荐举士大夫<石为>其体要,不被众位公卿高低开启迁就,不被君主异同迷惑平生,不被故旧姻亲增多曲折,不被远方百姓阻塞流行。《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以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可以卷曲。”这就是安定的意思。

是故君子之论,能正而后能胜,能胜而后能定,能定而后能帅,能帅而后能化,能化而后能成。能正、能胜、能定,此论之始事也。能帅,能化、能成,此论之终事也。夫其始事也,浚之如江淮河汉,而载之如雷霆。其终事也,嗜之如布帛菽粟,而固之如鼎钟。於乎!润万物者,莫广乎江、淮、河、汉;醒万物者,莫疾乎雷霆;利万物者,莫妙乎布、帛、菽、粟;敛万物者,莫虔乎鼎钟。而君子以其论与之抗,不亦伟乎!

  且夫拱把之木,我采其华。秋风下霜,一夕而殚者,其本弱也。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是故君子之正论,犹松柏也。有积一代不变之正论,有积千秋不变之正论,有驾讥笑、困侮辱不变之正论,有冒矢石、蹈水火不变之正论。积一代不变之正论,足以绾乎一代也。积千秋不变之正论,足以绾乎千秋也。驾讥笑、困侮辱不变之正论,足以超乎讥笑、侮辱也。冒矢石、蹈水火不变之正论,足以超乎矢石、水火也。绾乎一代也者,则贤人之所以讲事成章。绾乎千秋也者,则圣人之所以继天设教。超乎讥笑、侮辱也者,则老成之所以思深虑远。超乎矢石、水火也者,则豪杰之所以骨重神寒。贤人讲事成章,则礼乐政刑之汇也。圣人继天设教,则仁义中正之脉也。老成思深虑远,则国势民风之端倪也。豪杰骨重神寒,则天命人心之药石也。君子观礼乐政刑之汇而不乱,亲仁义中正之脉而不违,揣国势民风之端倪而不爽,发天命人心之药石而不讳。方其畜也,将言未言,使人怀焉;逮其言也,将为未为,使人奋焉;逮其为也,将效未效,使人断焉;逮其效也,将遍未遍,使人俟焉。子思曰:“言而世为天下则。”是故君子之正论,君子之元气也;君子之元气,天下之元气也。

  柄言中

  浮邱子曰:所贵乎君子者,其行懔懔,其言恢恢,其行暗暗,其言炤炤。以懔懔者治其方寸,以恢恢者治其四旁,以暗暗者为其精神,以炤炤者为其气象。裹乎精神谓之实,流乎气象谓之名。且夫用其实治天下,而实必有载载之其名,故君子不能毋用其名治天下。用其行治天下,而行必有丽丽之其言,故君子不能毋用其言治天下。用其名治天下,乃有名,乃有实。用其言治天下,乃有言,乃有行。《春秋传》曰:“言不可以已也。”其是之谓矣。今也不然,惧吾言之而众窥其浅深也,于是诡于不言以神之;惧吾多言之而众滋其然疑也,于是诡于不多言以盖之。

  且夫不言而成,天之叙也;不多言而中,圣之指也。今也不然,不言则有十遁,不多言则有十居。

  十遁维何?主术不言醇疵,尔乃遁于德,利于邪。国是不言公私,尔乃遁于义,利于曲。祖制不言颠末,尔乃遁于法,利于替。官材不言真似,尔乃遁于情,利于庇。礼乐不言污隆,尔乃遁于学,利于陋。兵刑不言得丧,尔乃遁于气,利于忨。士行不言贞淫,尔乃遁于节,利于忍。民风不言治乱,尔乃遁于数,利于安。阴阳不言休咎,尔乃遁于天,利于欺。草木不言丰耗,尔乃遁于物,利于蒙。

  十居维何?多言则愚泄,尔乃匿其愚,居其智。多言则丑泄,尔乃匿其丑,居其雅。多言则诈泄,尔乃匿其诈,居其忠。多言则佞泄,尔乃匿其佞,居其仁。多言则浇泄,尔乃匿其浇,居其良。多言则愤泄,尔乃匿其愤,居其和。多言则枝泄,尔乃匿其枝,居其根。多言则罅泄,尔乃匿其罅,居其奥。多言则垢泄,尔乃匿其垢,居其絜。多言则杂泄,尔乃匿其杂,居其壹。

  《诗》曰:“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今睹遁者、居者之状,则忧患其有已乎?是故十遁则有四窒,十居则有四匮。

  四窒维何?遁之亟,则有流心,而修省窒。遁之亟,则无长策,而举措窒。遁之亟,则纳阿偏,而忠规谠论窒。遁之亟,则成壅鬲,而四方瞻卬窒。

  四匮维何?居之惯,则工描画,而政体匮。居之惯,则负险深,而性行匮。居之惯,则饮鸩毒,而衽席之地匮。居之惯,则积疮瘠,而社稷苍生匮。

译因此,君子的议论,能够端正然后才能取胜,能够取胜然后才能安定,能够安定然后才能统率,能够统率然后才能教化,能够教化然后才能成功。能够端正、能够取胜、能够安定,这是议论的起始阶段。能够统率、能够教化、能够成功,这是议论的最终阶段。那起始阶段,像江淮河汉那样深广,像雷霆那样承载(力量)。那最终阶段,像布帛菽粟那样为人所喜爱,像鼎钟那样坚固。啊!滋润万物没有比江淮河汉更广阔的,唤醒万物没有比雷霆更迅疾的,利于万物没有比布帛菽粟更精妙的,收敛万物没有比鼎钟更庄严的。而君子用他的议论与这些相抗衡,不也很伟大吗!

再说那拱把粗的树木,我采摘它的花朵。秋风降霜,一夜之间就凋零殆尽,是因为它的根基薄弱。孔子说:“天气寒冷然后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因此君子的正确议论,就像松柏一样。有积累一代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有积累千秋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有经受讥笑、困辱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有冒着箭石、踏着火水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积累一代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足以维系一代。积累千秋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足以维系千秋。经受讥笑、困辱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足以超越讥笑、困辱。冒着箭石、踏着火水而不改变的正确议论,足以超越箭石、火水。维系一代的,是贤人用来讲明事理、成就典章的依据。维系千秋的,是圣人用来继承天道、设立教化的依据。超越讥笑、困辱的,是老成之人深思远虑的依据。超越箭石、火水的,是豪杰骨重神寒的依据。贤人讲明事理、成就典章,就是礼乐政刑的汇聚。圣人继承天道、设立教化,就是仁义中正的脉络。老成之人深思远虑,就是国势民风的端倪。豪杰骨重神寒,就是天命人心的药石。君子观察礼乐政刑的汇聚而不混乱,亲近仁义中正的脉络而不违背,揣度国势民风的端倪而不失误,发出天命人心的药石而不忌讳。当他积蓄时,将要说而尚未说,使人怀念;当他说话时,将要做而尚未做,使人振奋;当他做事时,将见效而尚未见效,使人决断;当他见效时,将普及而尚未普及,使人等待。子思说:“言语而成为天下的准则。”因此君子的正确议论,是君子的元气;君子的元气,是天下的元气。

柄言中

浮邱子说:君子可贵的地方,在于他的行为严肃谨慎,他的言论宏大开阔,他的行为深沉含蓄,他的言论光明昭著。用严肃谨慎来治理内心,用宏大开阔来治理四方,用深沉含蓄作为精神,用光明昭著作为气象。包裹精神叫做实,流露气象叫做名。况且用实来治理天下,而实必须有承载它的名,所以君子不能不用名来治理天下。用行为来治理天下,而行为必须有修饰它的言语,所以君子不能不用言语来治理天下。用名来治理天下,于是有名,于是有实。用言语来治理天下,于是有言语,于是有行为。《春秋传》说:“言语不可以停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却不是这样,害怕我说话而众人窥探我的深浅,于是用不言语来神化它;害怕我多说话而众人滋生疑惑,于是用不多说话来掩盖它。

况且不言语而成功,是天道的次序;不多言语而中肯,是圣人的旨意。现在却不是这样,不言语就有十种逃避,不多言语就有十种占据。

十种逃避是什么?君主之术不分辨醇正与瑕疵,于是逃避到德行上,利于邪僻。国家的大计不分辨公与私,于是逃避到义理上,利于偏曲。祖宗的制度不分辨始末,于是逃避到法律上,利于废替。官员的才能不分辨真假,于是逃避到情面上,利于庇护。礼乐不分辨污浊与隆盛,于是逃避到学问上,利于鄙陋。兵刑不分辨得失,于是逃避到气势上,利于骄纵。士人的品行不分辨贞洁与淫邪,于是逃避到节操上,利于隐忍。民风不分辨治与乱,于是逃避到气数上,利于苟安。阴阳不分辨吉凶,于是逃避到天命上,利于欺骗。草木不分辨丰歉,于是逃避到物候上,利于蒙蔽。

十种占据是什么?多说话就会泄露愚昧,于是隐藏愚昧,占据智慧。多说话就会泄露丑恶,于是隐藏丑恶,占据高雅。多说话就会泄露欺诈,于是隐藏欺诈,占据忠诚。多说话就会泄露谄媚,于是隐藏谄媚,占据仁爱。多说话就会泄露浇薄,于是隐藏浇薄,占据善良。多说话就会泄露愤懑,于是隐藏愤懑,占据平和。多说话就会泄露枝节,于是隐藏枝节,占据根本。多说话就会泄露缝隙,于是隐藏缝隙,占据深奥。多说话就会泄露污垢,于是隐藏污垢,占据洁净。多说话就会泄露杂乱,于是隐藏杂乱,占据专一。

《诗经》说:“太阳啊月亮啊,为什么交替而昏暗?心中的忧愁啊,如同没洗的衣服。”现在看到逃避者和占据者的状况,那么忧患哪有尽头呢?因此十种逃避就有四种窒塞,十种占据就有四种匮乏。

四种窒塞是什么?逃避得急切,就有流荡之心,而修省窒塞。逃避得急切,就没有长远的策略,而举措窒塞。逃避得急切,就接纳阿谀偏私,而忠直的规劝窒塞。逃避得急切,就形成壅塞阻隔,而四方仰望窒塞。

四种匮乏是什么?占据得习惯,就擅长描画,而政体匮乏。占据得习惯,就倚仗险恶深沉,而性行匮乏。占据得习惯,就饮鸩止渴,而安身立命之地匮乏。占据得习惯,就积累疮痍瘦弱,而社稷苍生匮乏。

是故秦皇多忌讳之禁,隋炀对群臣多不语,非洞深也,兹所以踣其国也。商周之盛德而有诰,秦穆公之悔过而有誓,非繁劳也,兹所以长其世也。孔光不言温室树,李林甫借仗马以塞言者,非缜密也,兹所以文其奸也。李善感不效中外以言为讳,司马光事亡不可对人言,非劲露也,兹所以输其忠也。大底可言则言,少言不能明己意、尽物情,则多言,君子之所不禁也。尔乃诡于不言以为神,神必疑之;诡于不多言以盖天下,天下必梗之;不能天,而拟其不言而成,天必呵之;不能圣,而冒其不多言而中,圣必哂之。毋为神疑,毋为天下梗,毋为天呵,毋为圣哂,则宜豁然大洗其积而振德之。

  《易》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是故振十遁则有三达,振十居则有三底。

  三达维何?达于上下古今而言,谓之龟鉴。达于是非可否而言,谓之药石。达于缓亟轻重而言,谓之倚杖。

  三底维何?底于贤者,一言而解纠纷,累千万言而亦振聋启瞆矣。底于圣者,一言而存统绪,累千万言而亦经世行远矣。底于天者,一言而剖造化,累千万言而亦配天立极矣。《春秋传》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其是之谓矣。

  柄言下

  浮邱子曰:言行之际,善败之所由以起也。善败之际,古今之所由以分也。古之君子舍己从人,则使人言;使人言而底其实,则使人行,此天下所以多能言能行之材也。今之君子循例求言,则使人言;使人言而不解其何谓,则沮人行:此天下所以第闻言者之采,而不获享行者之福也。且夫言者,材之概也;行者,材之骨也。驭风霆者,言者之采也;补雨露者,行者之福也。如之何其使人言、沮人行也?岂唯沮人行,甚且然其所不然,使不能言、又不能行者行之。甚且夜气之萌,心知其所使非人,而冀幸其万一能行之。甚且骨鲠之臣,大声暴白其人之不然,而既使之行,则故示深重而毋更之。其在《小旻》之诗曰:“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猷,亦孔之邛。”

  是故使知天者言休咎,使贼心者造作祈祷以媚上帝,恶乎行?使知地者言险易,使眯目者指划形势以测四方,恶乎行?使知主术者言王霸,使漫无底里者左右侍从以辅台德,恶乎行?使知臣道者言忠奸,使别有肺肠者旦夕奔奏以裨世程,恶乎行?使知问学者言本末,使观文识字动辄错缪者总天下之大要,恶乎行?使知时务者言缓亟,使拘文牵义、苦无变化者掌天下之大故,恶乎行?使知人材者言高下,使徇情灭性、罔有顾忌者塞天下之清议,恶乎行?使知民风者言污隆,使偭规错矩、罔有检束者倡天下之不祥,恶乎行?使知兵者言奇正,使愚呆者帅戎行,使知刑者言生杀,使便佞者玩国典,恶乎行?使知教者言浅深,使粗丑者主训迪,使知养者言厚薄,使惨戚者理生聚,恶乎行?昔荀子曰:“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知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污邪之人疑之。虽欲成功,得乎哉?”韩非曰:“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是故此人言之,彼人行之,谓之傅会;一人言之,十人行之,谓之牵掣;不闻言而思之,闻言而又疑之,谓之桡滑;不能行而耻之,能行而又扼之,谓之倒颠;言不在吾睹记之内则骇,行不在吾绳尺之内则訾,谓之褊小;张所枝离者之莠言以敌名言,讳所亲爱者之秽行以敌芳行,谓之横突。言出于微末,则料其不行;出于贵显,则料其能行,谓之剽浮。言出于激卬,则料其不行;出于和同,则料其能行:谓之软熟。驾世俗之猜疑,以为优于言者短于行,乃至哂贤哲之风议为不足采,哂老成之画诺为不足凭:谓之顽疏。师叔季之便宜,以为古于言者梗于行,乃至薄载籍之遗文为不足道,薄祖考之彝训为不足陈,谓之狂剧。

  其在《鹿鸣》之诗曰:“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是故成汤能行伊尹之言,武王能行吕望之言,小白能行夷吾之言,勾践能行范蠡之言,汉高祖能行子房之言,苻坚能行王猛之言,拓跋能行崔浩之言,唐肃宗能行李泌之言,柴氏能行王朴之言,蒙古能行耶律楚材之言,明太祖能行刘基之言。其言行,则其君特;其君特,则其国昌;其国昌,则其馨闻至今。其在《抑》之诗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是故夏桀不行伊尹之言,商辛不行祖伊之言,虞公不行宫之奇之言,夫差不行伍员之言,楚怀王不行屈平之言,项羽不行范增之言,汉文帝不行贾谊之言,唐文宗不行刘蕡之言,宋神宗不行苏轼之言,孝宗不行陈亮之言,明建文帝不行卓敬之言。其言不行,则其君不特;其君不特,则其国不昌;其国不昌,则其垢辱至今。

译因此,秦始皇设立诸多忌讳禁令,隋炀帝面对群臣大多沉默不语,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洞察深远,而是导致他们国家覆灭的原因。商周拥有盛德却发布诰令,秦穆公悔过却立下誓言,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繁冗劳苦,而是使他们国运长久的原因。孔光不谈论温室中的树木,李林甫借仗马之喻来堵塞言路,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缜密谨慎,而是用来掩饰他们奸邪的手段。李善感不效仿那种将内外言论都视为忌讳的做法,司马光认为事情亡故后不可对人言说,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刚直显露,而是用来表达他们忠诚的方式。大体上,可以说的就说,少说不能阐明自己的心意、穷尽事物的情理,那就多说,这是君子所不禁止的。然而,诡异地以不言来显示神奇,神明必定会怀疑他;诡异地以不多言来掩盖天下,天下必定会抵触他;不能顺应天道,却模仿那不言而成就,天道必定会斥责他;不能成为圣人,却冒用那不多言而切中要害,圣人必定会讥笑他。不要成为神明怀疑的对象,不要成为天下抵触的对象,不要成为天道斥责的对象,不要成为圣人讥笑的对象,那么就应当豁然开朗地彻底洗刷积弊,振兴德行。

《易经》说:“山下有风,是蛊卦,君子以此振奋民众、培育德行。”因此,振奋十个遁世之人,就有三个通达;振奋十个隐居之人,就有三个抵达。

三个通达是什么?通达于上下古今而言,称为龟鉴。通达于是非可否而言,称为药石。通达于缓急轻重而言,称为倚杖。

三个抵达是什么?抵达于贤者,一句话就能解开纠纷,累积千万句话也能振聋发聩。抵达于圣人,一句话就能保存统绪,累积千万句话也能经世致用、流传久远。抵达于天道,一句话就能剖析造化,累积千万句话也能配天立极。《春秋传》说:“言语用来表达志向,文辞用来修饰言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柄言下

浮邱子说:言语和行为之间,是善与败产生的根源。善与败之间,是古今区分的依据。古代的君子舍弃己见听从他人,就让人说话;让人说话并探求其实质,就让人行动,这就是天下之所以多有能言能行之才的原因。现在的君子循例求取言论,就让人说话;让人说话却不理解其含义,就阻碍人的行动:这就是天下之所以只听到言者的风采,而不能享受行者的福泽的原因。况且,言语,是才能的概貌;行动,是才能的骨干。驾驭风雷,是言者的风采;补充雨露,是行者的福泽。怎么能让人说话、阻碍人的行动呢?岂止是阻碍人的行动,甚至认可那些不该认可的,让不能言、又不能行的人去行动。甚至夜气萌动时,心里知道所派遣的人不对,却指望万一他能行动。甚至骨鲠之臣大声揭露那人的不对,但既然已经让他行动,就故意表示深重而不更改。这在《小旻》这首诗中说:“谋划得当却不听从,谋划不当反而采用。我看那些谋略,也极其遥远。”

因此,让知晓天道的人说吉凶,让贼心的人制造祈祷来讨好上帝,怎么行动?让知晓地理的人说险易,让眯眼的人指点形势来测度四方,怎么行动?让知晓君主之术的人说王霸,让漫无底里的人左右侍从来辅佐台德,怎么行动?让知晓臣道的人说忠奸,让别有肺肠的人早晚奔奏来裨益世程,怎么行动?让知晓问学的人说本末,让观文识字动辄错谬的人总揽天下的大要,怎么行动?让知晓时务的人说缓急,让拘泥文义、苦无变化的人掌管天下的大故,怎么行动?让知晓人材的人说高下,让徇情灭性、毫无顾忌的人堵塞天下的清议,怎么行动?让知晓民风的人说污隆,让违背规矩、毫无检束的人倡导天下的不祥,怎么行动?让知晓兵法的人说奇正,让愚呆的人率领军队,让知晓刑法的人说生杀,让便佞的人玩弄国典,怎么行动?让知晓教化的人说浅深,让粗丑的人主持训迪,让知晓养育的人说厚薄,让惨戚的人治理生聚,怎么行动?从前荀子说:“让贤者去做,却让不肖者规劝;让智者考虑,却让愚者议论;让修士行动,却让污邪之人怀疑。即使想要成功,能吗?”韩非说:“君主对人,有所明智而听从他,却与左右议论他的话,这是与愚人议论明智。有所贤能而礼遇他,却与左右议论他的行为,这是与不肖者议论贤能。智者向愚人决策,贤士向不肖者考核行为,那么贤智之士就会羞耻,而君主的议论就悖谬了。”因此,这个人说,那个人做,称为傅会;一个人说,十个人做,称为牵掣;不听取言论就思考,听取言论又怀疑,称为桡滑;不能行动却以此为耻,能行动却又扼制,称为倒颠;言语不在我的见闻之内就惊骇,行动不在我的准则之内就诋毁,称为褊小;张扬那些枝离破碎者的莠言来对抗名言,忌讳那些亲爱者的秽行来对抗芳行,称为横突。言语出自微末,就预料其不能行;出自贵显,就预料其能行,称为剽浮。言语出自激卬,就预料其不能行;出自和同,就预料其能行:称为软熟。驾御世俗的猜疑,认为善于言说者短于行动,甚至讥笑贤哲的风议为不足采纳,讥笑老成的画诺为不足凭借:称为顽疏。效法叔季的便宜,认为古于言说者梗于行动,甚至轻视载籍的遗文为不足道,轻视祖考的彝训为不足陈,称为狂剧。

这在《鹿鸣》这首诗中说:“我有嘉宾,德音非常昭著。看待民众不轻佻,君子以此为法则效仿。”因此,成汤能实行伊尹的言论,武王能实行吕望的言论,小白能实行夷吾的言论,勾践能实行范蠡的言论,汉高祖能实行子房的言论,苻坚能实行王猛的言论,拓跋能实行崔浩的言论,唐肃宗能实行李泌的言论,柴氏能实行王朴的言论,蒙古能实行耶律楚材的言论,明太祖能实行刘基的言论。他们实行言论,那么他们的君主就特异;他们的君主特异,那么他们的国家就昌盛;他们的国家昌盛,那么他们的美名就流传至今。这在《抑》这首诗中说:“谆谆教诲你,你听我藐藐。不采用作为教导,反而采用作为虐待。”因此,夏桀不实行伊尹的言论,商辛不实行祖伊的言论,虞公不实行宫之奇的言论,夫差不实行伍员的言论,楚怀王不实行屈平的言论,项羽不实行范增的言论,汉文帝不实行贾谊的言论,唐文宗不实行刘蕡的言论,宋神宗不实行苏轼的言论,孝宗不实行陈亮的言论,明建文帝不实行卓敬的言论。他们的言论不被实行,那么他们的君主就不特异;他们的君主不特异,那么他们的国家就不昌盛;他们的国家不昌盛,那么他们的污垢耻辱就流传至今。

岂惟君哉,君犹屋也,相犹柱也;君犹舟也,相犹楫也。欲栖其屋视其柱,欲操其舟视其楫。是故天下之言,不贡于君,则贡于相;天下之行,不柄于君,则柄于相。昔汉祚延于诸葛亮,以亮贤相故也。亮曷贤乎尔?考其为人,集众思,广忠益,俾群下毋远小嫌,难相违覆。故亮之言曰:“初交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前参事于幼宰,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数有谏止。”此亮所以祚汉也。宋之祸,胎于王安石,以安石愎相故也。安石曷愎乎尔?考其为人,性强忮;及议变法,在廷交执不可,横出己意,众不能诎。故刘挚劾安石之言曰:“忠厚老成者,摈之为无能;侠少儇辩者,取之为可用。守道忧国者,谓之流俗;败常害民者,谓之通变。”此安石所以祸宋也。夫群下恃亮之贤,则其言行;其言行,则其相特;其相特,则其君特;其君特,则其国昌;其国昌,则其馨闻至今。在廷不胜安石之愎,则其言不行;其言不行,则其相不特;其相不特,则其君不特;其君不特,则其国不昌;其国不昌,则其垢辱至今。

  是故言行者,天下人物贤否愚俊之符也。君相者,天下言行动止起讫之楗也。古有能言能行之材,而今无有,君相之羞也。今有能言能行之材,既荧惑之,又沮格之,史乘之讥也。是故君子镜心以知己,镜己以知人,镜理以知言,镜言以知行。圣贤之言如山斗,豪杰之言如鼎钟,忧患之言如药石,聪察之言如权衡。山斗之言不行,则乾坤息;鼎钟之言不行,则君父贱;药石之言不行,则隐痛结;权衡之言不行,则公义削。《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今有敷奏而无明试,功何有焉?

  且夫以功则古者,禹、皋、伊、傅其最矣;以言则古者,仲尼、子舆其最矣。仲尼不得已而有《论语》,子舆不得已而有七篇,匪能言之、不能行之也。仲尼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子舆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悲夫!有禹、皋、伊、傅之才,而天扼之以不禹、皋、伊、傅之运,而人待之以不禹、皋、伊、傅之礼,大而枭者能剉之,小而陋者能侮之,智而妒者能梗之,愚而疑者能持之。然而仲尼纯如也,子舆豁如也。河之大也,以昆仑为源,以海为委。仲尼、子舆之大也,以二帝三王为源,以千世百世为委。是故前乎仲尼、子舆而辅世长民者,则皆《论语》之脉落也,则皆七篇之脉落也。后乎仲尼、子舆而尊主庇民者,则皆《论语》之绪馀也,则皆七篇之绪馀也。是故仲尼、子舆之言,其得行于往古来今也,犹其得行于仲尼、子舆也。此仲尼、子舆不死之精神也。往古来今之人,其有功于天下国家也,犹其有功于仲尼、子舆也。此仲尼、子舆不死之天地也。《书》曰:“圣谟洋洋,嘉言孔彰。”仲尼、子舆则得之矣。而窃怪当时亲戚君臣上下策蹇驴而罢骐骥,宝鸱枭而厌凤皇,独何心哉?独何心哉!

浮邱子卷八

  训名上

  浮邱子曰:名可倚杖乎?而不闻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乎?岂唯难副,又大枝离破碎之乎?《诗》曰:“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是故有以今之人冒古之人,有以今之人冒古之文。霍光冒伊尹而不终其誉,王莽冒周公而不镜其里,曹操冒文王而不根其素,王导冒管夷吾而不详其用,是谓以今之人冒古之人。张禹冒《论语》而文其佞,胡广冒《中庸》而济其柔,祝钦明冒五经而售其鄙,林栗冒《易》《西铭》而骋其毒,是谓以今之人冒古之文。求其毋冒者,而末流之世不可必得。是何也?阴阳之气,日剥一日,则斯代斯人之心,日奇一日;斯代斯人之心,日奇一日,则是非有亡之故,日巧一日。是故冒俞巧,则名俞浮;名俞浮,则实俞削;实俞削,则罪俞丛;罪俞丛,则世俞梗。噫!恶在其可以倚杖乎?

  然则名可毋倚杖乎?而不闻禾秀其颖则实结,人洪其道则名归乎?岂唯荐绅士族归之?又极之尊庳中外,而孰不庆勉惇敬之乎?《诗》曰:“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是故两汉之雄,而礼孔子;拓跋之粗,而亦礼孔子。赵宋之仁,而礼孔子;蒙古之陋,而亦礼孔子。孔子,道之宗而名之总也。天地所不能通者,唯孔子之道足以通之;天地所不能治者,唯孔子之名足以治之。岂唯孔子?尔乃学孔子而不至于孔子者,其道其名,犹有所能通之、治之。是故行乎荒裔丑俗之国,则司马入相,契丹敕其边吏;胡铨抗疏,女真闻而失色。行乎忮心媠体之君,则孝孺杖节,文皇幸其弗死;守仁讲学,武宗明其不畔。是故其学尊,则其道尊;其道尊,则其名尊;其名尊,则其身尊;其身尊,则其世尊。噫!恶在其不可以倚杖乎?

译难道只是君主吗?君主好比房屋,宰相好比柱子;君主好比船只,宰相好比船桨。想要安居在房屋里,就要看柱子是否稳固;想要驾驭船只,就要看船桨是否得力。因此天下的言论,如果不献给君主,就献给宰相;天下的行事,如果不由君主掌握,就由宰相掌握。从前汉朝的国运得以延续,是因为诸葛亮是贤能的宰相。诸葛亮为什么如此贤能呢?考察他的为人,能汇集众人的智慧,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见解,让下属不要因为小的嫌疑而疏远,不要难以互相纠正过失。所以诸葛亮说:“起初与徐庶交往,屡次听到关于得失的见解。后来与徐元直交往,勤奋地得到启发教诲。先前在刘备手下做事,每次说话都竭尽忠诚;后来在刘璋手下做事,多次有劝谏阻止。”这就是诸葛亮使汉朝国运延续的原因。宋朝的祸患,孕育于王安石,是因为王安石是固执的宰相。王安石为什么如此固执呢?考察他的为人,性格刚愎自用;等到议论变法时,朝廷大臣都坚决反对,他却强行推行自己的意见,众人无法使他屈服。所以刘挚弹劾王安石的话说:“忠厚老成的人,被排斥为无能;轻浮巧辩的人,被录用为可用。坚守道义忧国的人,被称为流俗;败坏常理危害百姓的人,被称为通变。”这就是王安石使宋朝遭祸的原因。下属依赖诸葛亮的贤能,那么他的言论和行为就能施行;他的言论和行为能施行,那么他的宰相地位就独特;宰相地位独特,那么君主的地位就独特;君主的地位独特,那么国家就昌盛;国家昌盛,那么美好的名声就流传至今。朝廷大臣无法忍受王安石的固执,那么他的言论和行为就不能施行;他的言论和行为不能施行,那么他的宰相地位就不独特;宰相地位不独特,那么君主的地位就不独特;君主的地位不独特,那么国家就不昌盛;国家不昌盛,那么耻辱就延续至今。

因此,言论和行为,是天下人物贤愚优劣的标志。君主和宰相,是天下言论和行为起止的关键。古代有能言能行的人才,现在却没有,这是君主和宰相的耻辱。现在有能言能行的人才,既被迷惑,又被阻挠,这是史书的讥讽。因此君子以内心为镜子来了解自己,以自己为镜子来了解他人,以道理为镜子来了解言论,以言论为镜子来了解行为。圣贤的言论像泰山北斗,豪杰的言论像鼎钟,忧患的言论像药石,明察的言论像权衡。泰山北斗的言论不能施行,那么天地就会停滞;鼎钟的言论不能施行,那么君主父亲就会卑贱;药石的言论不能施行,那么隐痛就会凝结;权衡的言论不能施行,那么公义就会削弱。《尚书》说:“陈述奏议以言论,明确考察以功绩。”现在有陈述奏议却没有明确考察,功绩在哪里呢?

况且以功绩论古代,禹、皋陶、伊尹、傅说是最杰出的;以言论论古代,孔子、孟子是最杰出的。孔子不得已而作《论语》,孟子不得已而作七篇,并不是他们能言而不能行。孔子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有成就。”孟子说:“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果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可悲啊!有禹、皋陶、伊尹、傅说那样的才能,却被上天以没有禹、皋陶、伊尹、傅说那样的命运所限制,而被人以没有禹、皋陶、伊尹、傅说那样的礼遇所对待,强大凶狠的人能摧折他们,渺小鄙陋的人能侮辱他们,聪明嫉妒的人能阻挠他们,愚蠢多疑的人能挟持他们。然而孔子纯粹,孟子豁达。黄河之大,以昆仑为源头,以大海为归宿。孔子、孟子之大,以二帝三王为源头,以千世百世为归宿。因此,在孔子、孟子之前辅佐世道治理百姓的人,都是《论语》的脉络,都是七篇的脉络。在孔子、孟子之后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人,都是《论语》的余绪,都是七篇的余绪。因此孔子、孟子的言论,它们在古往今来的施行,就像它们在孔子、孟子身上的施行一样。这是孔子、孟子不死的精神。古往今来的人,他们对天下国家的功绩,就像他们对孔子、孟子的功绩一样。这是孔子、孟子不死的天地。《尚书》说:“圣人的谋略广博,美好的言论显著。”孔子、孟子就得到了这一点。而我奇怪当时亲戚君臣上下骑着劣马而罢免良马,珍视鸱枭而厌恶凤凰,究竟是什么心思呢?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浮邱子卷八

训名上

浮邱子说:名声可以倚仗吗?没听说过《阳春》的曲子,和唱的人一定很少,盛大的名声之下,实际难以符合吗?难道只是难以符合,而且大大支离破碎吗?《诗经》说:“鹈鹕站在鱼梁上,不沾湿它的翅膀。那个人,不配他的服饰。”因此有用今人冒充古人的,有用今人冒充古文的。霍光冒充伊尹而不能保持他的美誉,王莽冒充周公而不能照见他的内心,曹操冒充文王而不能根植他的素质,王导冒充管仲而不能详察他的作用,这叫作以今人冒充古人。张禹冒充《论语》而文饰他的谄媚,胡广冒充《中庸》而助长他的柔弱,祝钦明冒充五经而贩卖他的鄙陋,林栗冒充《易经》《西铭》而施展他的毒害,这叫作以今人冒充古文。寻找不冒充的人,而在末世的年代不能必然得到。为什么呢?阴阳之气,一天比一天剥落,那么这一代人的心思,一天比一天奇特;这一代人的心思,一天比一天奇特,那么是非存亡的原因,一天比一天巧妙。因此冒充越巧妙,那么名声越浮夸;名声越浮夸,那么实际越削弱;实际越削弱,那么罪过越聚集;罪过越聚集,那么世道越阻塞。唉!哪里可以倚仗呢?

那么名声可以不倚仗吗?没听说过禾苗秀出穗头就结实,人弘扬其道就名声归附吗?难道只是荐绅士族归附吗?又极而言之,无论尊卑内外,谁不庆贺勉励敦厚恭敬呢?《诗经》说:“我有嘉宾,美好的德行显著。看待百姓不轻浮,君子以此为准则效仿。”因此两汉的雄主,而礼敬孔子;拓跋的粗鄙,而也礼敬孔子。赵宋的仁德,而礼敬孔子;蒙古的陋劣,而也礼敬孔子。孔子,是道的宗师和名的总汇。天地所不能贯通的,只有孔子的道足以贯通;天地所不能治理的,只有孔子的名足以治理。难道只是孔子吗?那些学习孔子而达不到孔子的人,他们的道和名,还能有所贯通、治理。因此在荒远野蛮的国家,司马光入相,契丹命令他的边吏;胡铨上疏抗争,女真听说后失色。在刚愎凶狠的君主面前,方孝孺持守节操,明成祖庆幸他没有死;王阳明讲学,明武宗明白他不背叛。因此他的学问尊贵,那么他的道就尊贵;他的道尊贵,那么他的名就尊贵;他的名尊贵,那么他的身就尊贵;他的身尊贵,那么他的世就尊贵。唉!哪里不可以倚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