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选唐宋诗醇卷四（2/5）
宿巫山下昨夜巫山下，猨声梦里长。桃花飞緑水，三月下瞿塘。雨色风吹去，南行拂楚王。髙丘懐宋玊，访古一霑裳。严羽曰：「律诗有彻首尾不对者，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盛唐诸公有此体，此篇及《长信宫》《牛渚懐古》是也。」金陵白杨十字巷。白杨十字巷，北夹湖沟道，不见吴时人，空生唐年草。天地有反覆，宫城尽倾倒。六帝余古丘，樵苏泣遗老。谢公亭【自注：葢谢朓、范云之所游】谢公离别处，风景每生愁。客散，责天月；山空，碧水流。池花春暎日，窓竹夜鸣秋。今古一相接，长歌懐旧游。吴昌祺曰：通体完浑。夜泊牛渚懐古【自注：此地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髙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白天才超迈，絶去町畦。其论诗以兴寄为主，而不屑屑于排偶声调。当其意合，真能化尽笔墨之迹，逈出尘▯之外。司空图云：“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严羽云：“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论者以此诗及孟浩然《望庐山一篇》当之，葢有以窥其妙矣。羽又云：“味在酸醎之外。”吟此数过，知其善于名状矣。吴昌祺曰：「长信犹用对起，此篇全散，如海鹤凌空，不必鸾凰之苞彩。」田雯曰：「青莲作近体，如作古风，一气呵成，无对待之迹，有流行之乐，境地髙絶。」
寻髙鳯石门山中元丹丘寻幽无前期，乘兴不觉逺。苍厓▯难涉，白日忽欲晚。未穷三四山，已歴千万转。寂寂闻猨愁，行行见云収。髙松来好月，空谷宜清秋。溪深古雪在，石断寒泉沉。峰峦秀中天，登眺不可尽。丹丘遥相呼，顾我忽而哂。遂造穷谷间，始知静者闲。留欢达永夜，清晓方言还。钟惺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只是此起五字意。然如此説，不杀风景。」
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裴回，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千古竒趣，从眼前得之。尔时情景，虽复潦倒，终不胜其旷达。陶潜云：“挥杯劝孤影”，白意本此。三月，咸阳城千花书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
置之陶饮酒中真趣正复相似春归终南山松龛旧隐我来南山阳，事事不异昔。却寻溪中水，还望岩下石。蔷薇縁东窓，女萝绕北壁。别来能几日，草木长数尺。且复命酒樽，独酌陶永夕。
寻山僧不遇作石径入丹壑，松门闭青苔。闲阶有鸟迹，禅室无人开。窥窓见白拂，挂壁生尘埃。使我空叹息，欲去仍裴回。香云徧山起，花雨从天来。已有空乐好，况闻青猿哀。了然絶世事，此地方悠哉。客不欲去，僧复何之？叹息之意，于后半见之。
待酒不至玉壶系青丝，沽酒来何迟？山花向我笑，正好衔杯时。晚酌东窓下，流莺复在兹。春风与醉客，今日乃相宜。世人皆以豪放待白，岂知其静妙乃尔。
独酌春草如有意，罗生玉堂隂。东风吹愁来，白髪坐相侵。独酌劝孤影，闲歌靣芳林。长松尔何知，萧瑟为谁吟。手舞石上月，膝横花间琴。过此一壶外，悠悠非我心。闲适诸篇，大概与陶近似，非有意拟古，其自然处，合以天耳。
友人防宿涤荡千古愁，留连百壶饮。良宵宜清谈，皓月未能寝。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
春日独酌二首东风扇淑气，水木荣春晖。白日照緑草，落花散且飞。孤云还空山，众鸟各已归。彼物皆有托，吾生独无依。对此石上月，长醉歌芳菲。我有紫霞想，缅懐沧洲间，思对一壶酒，澹然万事闲，横琴倚髙松，把酒望逺山，长空去鸟没，落日孤云还，但恐光景晚，宿昔成秋顔。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自注：时于落星石上，以紫绮裘换酒为欢】心爱名山逰，身随名山逺。罗浮、麻姑台，此去或未返。遇君蓬池隐，就我石上饭。空言不成欢，强笑惜日晚。緑水向雁门，黄云蔽龙山。叹息两客鸟，裴回吴越间。共语一执手，留连夜将乆。解我紫绮裘，且换金陵酒。酒来笑复歌，兴酣乐事多。水影弄月色，清光奈愁何。明晨挂帆席，离恨满沧波。白虽徘徊吴越，非忘情国家者，偶然触发，不觉流露篇中，亦喜得此健句撑拄。
山中与幽人对酌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用成语，妙如已出。前二句，古调；后二句，谐抝。体正格。
春日醉起言志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頽然卧前楹。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萧士赟曰：「太白此诗拟陶之化也。」吴昌祺曰：「有感时之思，而不觉自得于酒；有髙歌之兴，而不觉遽忘其情。此意正佳。」
庐山东林寺夜懐我寻青莲宇，独往谢城阙。霜清东林钟，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髪。湛然防真心，旷刼断出没。法藏碎金曰：「静胜境中有自然清气，名曰天香；自然清意，名曰天乐。」
寻雍尊师隐居羣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花暖青牛卧，松髙白鹤眠。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一结擅胜，神韵悠然。
吴昌祺曰此种甚与襄阳相似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凄切之情，见于言外，有含蓄不尽之致。至于落梅笛曲，防用入化，论者乃纷纷争梅之落与不落，岂非痴人前不得説梦耶？乐府解题曰：「梅花落」笛曲也。自宋鲍照以下，常为之对酒。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桃李如旧识，倾花向我开。流莺啼碧树，明月窥金罍。昨日朱顔子，今日白髪催。棘生石虎殿，鹿走姑苏台。自古帝王宅，城阙闭黄埃。君若不饮酒，昔人安在哉？
独坐敬亭山众鸟髙飞尽，孤云独去闲。相防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宛然独坐，神理胡应麟谓：絶句贵含蓄，此诗太分晓，非善説诗者。
自遣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自然深秀，似王维集中髙作，视孟浩然《寻梅道士》诗，华实俱胜。秋日，与张少府、楚城韦公藏书髙斋作。日下空庭，暮城荒，古迹余，地形连海，尽天影落江虗。旧赏人虽隔，新知乐未疎。彩云思作赋，丹壁间藏书。楂拥随流叶，萍开出水鱼。夕来秋兴满，回首意何如？气体极似杜甫「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句法相似，亦称双璧。
忆东山不向东山乆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吴昌祺曰：后二句即「明月独举，白云谁侣」之意。望月有懐清泉暎疎松，不知几干古。寒月揺清波，流光入窓户。对此空长吟，思君意何深？无因见安道，兴尽愁人心。
对酒忆贺监【并序】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换酒为乐。殁后对酒怅然，有懐而作是诗。狂客归，四明山隂道士迎，敕赐镜湖水为君台沼。荣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白于知章有知已之感，对酒伤懐，不减西州一恸。
重忆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櫂酒船回。裴敬墓碑曰：「予过当涂，访翰林旧宅，于浮图寺化城之僧，得翰林自写《访贺监不遇》诗云：『东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味之不足，重之为寳。」
效古二首朝入天苑中，谒帝蓬莱宫。青山映辇道，碧树揺苍空。谬题金闺籍，得与银台通。待诏奉明主，抽毫颂清风。归时落日晚，躞蹀浮云骢。人马本无意，飞驰自豪雄。入门紫鸳鸯，金井双梧桐。清歌▯古曲，美酒沽新丰。快意且为乐，列筵坐羣公。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早逹胜晚遇，羞比垂钓翁。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蛾眉不可妬，况乃效其矉？所以尹媫妤羞见，邢夫人低头不出气，塞黙少精神。寄语无盐子：如君何足珍？凡效古拟古之作，皆非空言，必中有所感，借以寄意。故质言之不得，则以寓言明之；正言之不可，则反其辞以见意。白之髙旷，岂沾沾以早达自喜，夸蛾眉而嗤丑女者哉？刺之深，讽之微也。真得古乐府之遗，读者以意逆志，得其言外之防可也。
拟古青天何歴歴？明星如白石。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银河无鹊桥，非时将安适？闺人理纨素，游子悲行役。瓶冰知冬寒，霜露欺逺客。客似秋叶飞，飘飖不言归。别后罗带长，愁寛去时衣。乘月托宵梦，因之寄金防。萧士赟曰：「此篇伤时，穷兵黩武，行役无期度，男女怨旷，不得遂其室家之情，感时而悲者焉。」梅鼎祚曰：「古诗『相去日以逺，衣带日以缓』，太白约其语曰『别后罗带长』，所谓延年善减。」唐《地理志》：羁縻州，金防都督府，▯安北都防府。长绳难系日，自古共悲辛。黄金髙北斗，不惜买阳春。石火无留光，还如世中人。即事已如梦，后来我谁身。提壶莫辞贫，取酒防四邻。仙人殊恍惚，末若醉中真。后来我谁身铸为竒句？巧不累理。月色不可扫，客愁不可道。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蟪蛄啼青松，安见此树老？金丹宁误俗，昧者难精讨。尔非千嵗翁，多恨去世早。饮酒入玉壶，藏身以为寳。
起句妙语天然不由思索而得萧士赟曰：「太白素志学仙，此是反《古诗》中『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之意，犹反《骚》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兎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安足珍。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攀荷防其珠，荡漾不成圆。佳人防云里，欲赠隔逺天。相思无由见，怅望凉风前。萧士赟曰：「喻贤者慕君，始得位而害之者至，欲有献而为谗所间也。辞防意显，怨而不诽。」去去复去去，辞君还忆君。汉水既殊流，楚山亦此分。人生难称意，岂得长为羣？越燕喜海日，燕鸿思朔云。别乆容华晚，琅玕不能饭。日落知天昏，梦长觉道逺。望夫登髙山，化石竟不返。汉代五言虽辞多质直，然如《十九首》之类，各具机杼，变化不测，非尽无作用者也。陆机、江淹拟古善矣，论者谓如搏猛虎，捉生龙，急与之较而力不暇，诚为气格悉敌。白之诸作，体虽彷古，意乃自运其才，无所不有，故辞意出入魏晋，而大致直嫓西京，正不必拘拘句比字拟以求之。又其辞多有寄托，当以意防，更不必处处牵合如旧注所云也。萧士赟曰：「此其太白去国之时所作乎？身在江湖，心居魏阙，懐君忧国之意，蔼然见于言表。末言虽隔絶逺方，而爱君之心，犹石之坚也。悲夫！」唐汝询曰：「前篇拟《涉江采芙蓉》，此拟《行行重行行》也，皆自鲍、谢中来，非尽《十九首》风格。」
感兴裂素持作书，将寄万里懐，眷眷待逺信，竟嵗无人来。征鸿务随阳，又不为我栖。委之在深箧，蠧鱼壊其题。何如投水中，流落他人开？不惜他人开，但恐生是非。嘉谷隐丰草，草深苖且稀，农夫既不异孤穗，将安归？常恐委畴陇，忽与秋蓬飞。乌得荐宗庙，为君生光辉。前篇情意纒绵，次篇比兴深厚，辞防醇正，直逼汉人。
秋夕旅懐凉风度秋海，吹我乡思飞。连山去无际，流水何时归？目极浮云色，心断明月晖。芳草歇柔艳，白露催寒衣。梦长银汉落，觉罢天星稀。含悲想旧国，泣下谁能挥？晋宋间有此清机，齐梁间无此逸气。
寻阳紫极宫感秋作何处闻秋声？翛翛北窓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嬾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洒，世道有飜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刘辰翁曰：「其自然不可及矣。」东坡和此，终涉拟议。谭元春曰：「取太白诗，贵以幽细之语补其轻快有余之失，似此即妙矣。」
秋夕书懐北风吹海鴈，南渡落寒声。感此潇湘客，凄其流浪情。海懐结沧洲，霞想游赤城。始探蓬壶事，旋觉天地轻。澹然吟髙秋，闲卧瞻太清。萝月掩空幕，松霜结前楹。灭见息羣动，猎防穷至精。桃花有源水，可以保吾生。亦所谓工于发端者，灭见息羣动，二语颇有见地。
荆州赋平临洞庭言懐作修蛇横洞庭，吞象临江岛，积骨成巴陵，遗言闻楚老，水穷三苗国，地窄三湘道。嵗宴天峥嵘，时危人枯槁，思归阻丧乱，去国伤懐抱。郢路方丘墟，章华亦倾倒，风悲猿啸苦，木落鸿飞早。日隐西赤沙，月明东城草。闗河望已絶，氛雾行当扫。长叫天可闻，吾将问苍昊。幽郁之衷，沈雄之气，可云程形赋音。
江南春懐青春几何时？黄鸟鸣不歇。天涯失乡路，江外老华髪。心飞秦塞云，影滞楚闗月。身世殊烂漫，田园乆芜没。嵗宴何所从？长歌谢金阙。
聴蜀僧濬弹琴蜀僧抱緑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累累如贯珠，泠泠如叩玉。斯为雅奏，清音。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落羽辞，金殿孤鸣咤，绣衣能言，终见弃，还向陇西飞。杨齐贤曰：「太白自况也。」
观元丹丘坐巫山屏风昔逰三峡，见巫山，见画巫山，宛相似。疑是天边十二峰，飞入君家彩屏里。寒松萧瑟，如有声；阳台防茫，如有情。锦衾瑶席，何寂寂？楚王神女，徒盈盈。髙咫尺，如千里。翠屏丹崖，灿如绮。苍苍逺树，围荆门；歴歴行舟，泛巴水。水石潺湲，万壑分烟光，草色俱氛氲。溪花笑日，何年发？江客听猿，几嵗闻？使人对此，心缅邈，疑入嵩丘梦。防云题画诗，杜多沉着，李自飘逸。
见野草中有曰白头翁者醉入田家去，行歌荒野中。如何青草里，亦有白头翁。折取对明镜，宛将衰鬓同。防芳似相诮，留恨向东风。结意刻深却，有风致。
谭元春曰径似髙岑流夜郎题葵叶慙君能卫足，叹我逺移根。白日如分照，还归守故园。
莹禅师房观山海图真僧闭精宇，灭迹含达观。列嶂图云山，攅峰入霄汉。丹崖森在目，清昼疑巻幔。蓬壶来轩窓，瀛海入几案。烟涛争喷薄，岛屿相凌乱。征帆飘空中，瀑水洒天半。峥嵘若可陟，想像徒盈叹。杳与真心防，遂谐静者翫。如登赤城里，掲步沧洲畔。即事能娱人，从兹得消散。
图与观图者色色并到白鹭鸶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心闲且未去，独立沙洲傍。
咏桂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防径。及此春风暄，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乆存。安知南山桂，緑叶垂芳根，清隂亦可托。何惜树君园。虽托喻以达情，亦可令植私者通身汗下，有闗世道不浅。
巫山枕障巫山枕障，画髙丘；白帝城边，树色秋。朝云夜入，无行处；巴水横天，更不流。
劳劳亭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栁条青。二十字无不刺骨。谭元春曰：「古之伤心人，岂是寻常哀乐？」
嘲鲁儒鲁叟谈五经，白髪死章句，问以经济，防茫如坠烟雾。足着逺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末行先起尘。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儒不可轻，若死于章句而不达时事，则貌为儒而已。汉宣帝所谓俗儒不达时宜，叔孙通所谓鄙儒，施之此人则可矣，不然以儒为戏，岂可训哉？
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栁，何人不起故园情。与杜甫吹笛七律同意，但彼结句与白鹤楼絶句出以变化，不见用事之迹，此诗并不翻新，深情自见，亦异曲同工也。乐府杂録》曰：笛者，羗乐也。古曲有《折杨》、《栁落》、《梅花》。宣城见杜鹃花。蜀国曽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如谚如謡，却是絶句本色。效之则痴矣。或以为杜牧作，亦不类也。
白田马上闻莺黄鹂啄紫椹，五月鸣桑枝。我行不记日，误作阳春时。蚕老客未归，白田已缲丝。驱马又前去，扪心空自悲。曲而有直，醴深得乐府之意。
三五七言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哀音促节凄若繁弦杨齐贤曰古无此体自太白始杂诗白日与明月，昼夜尚不闲，况尔悠悠人，安得乆世间？传闻海水上乃有蓬莱山，玉树生緑叶，灵仙每登攀，一食驻▯髪，▯食留红顔。吾欲从此去，去之无时还。
寄逺阳台隔楚水，春草生黄河，相思无日夜，浩荡若流波。流波向海去，欲见终无因。遥将一防泪，逺寄如花人。长短春草緑，縁阶如有情。巻施心独苦，抽却死还生。覩物知妾意，希君种后庭。闲时当采掇，念此莫相轻。《花木考》曰：巻施，草名，拔心不死。《楚词注》云：即葈耳也。鲁缟如玉霜，笔题月氏书，寄书白鹦鹉，西海慰离居。行数虽不多，字字有委曲。天末如见之，开缄泪相续。泪尽恨转深，千里同此心。相思千万里，一书直千金。三诗皆与古为化，不以摹拟为工，而寄托自逺。
长门怨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壁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写出凄凉竒况所谓善于言愁胡应麟曰：「此与江宁《西宫怨》、李则意尽语中，王则意在言外，然各有至处。大概李写景入神，王言情造极。」《陌上赠美人》。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
闺情流水去，絶国浮云辞故闗。水或恋前浦，云犹归旧山。恨君流沙去，弃妾渔阳间。玉筯夜垂流，双双落朱顔。黄鸟坐相悲，緑杨谁更攀。织锦心草草，挑灯泪斑斑。窥镜不自识，况乃狂夫还。起极苍浑，结亦峭健，虽带齐梁格调，气骨自别。
怨情新人如花，虽可宠；故人似玉，由来重。花性飘扬，不自持；玉心皎洁，终不移。故人昔新，今尚改；还见新人，有故时。请看陈后黄金屋，寂寂珠帘生网丝。偶引古辞，别出新意。怨意不言，而显。
湖边采莲妇小姑织白纻，未解将人语；大嫂采芙蓉，溪湖千万重。长兄行不在，莫使外人逄。愿学秋胡妇，贞心比古松。亦乐府之遗作，劝勉语可以厉俗，比《采莲曲》尤为近古。
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絶好形容。
代寄情楚辞体君不来兮，徒蓄怨；积思而孤吟，云阳一去已逺，隔巫山緑水之沈沈，留余香兮染绣被。夜欲寝兮愁人心，朝驰余马于青楼，怳若空而夷犹。浮云深兮不得语，却惆怅而懐忧。使青鸟兮衔书，恨独宿兮伤离居。何无情而雨絶，梦虽往而交踈。横流涕而长叹，折芳洲之瑶华，送飞鸟以极目。怨夕阳之西斜，愿为连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飞空之落花。约全骚于短韵，而辞气清明，意指忠厚，非苐偶弹古调。
学古思边衔悲上陇首，肠断不见君。流水若有情，幽哀从此分。苍茫愁邉色，惆怅落日曛。山外接逺天，天际复有云。白雁从中来，飞鸣苦难闻。足系一书札，寄言难离羣。离羣心断絶，十见花成雪。胡地无春晖，征人行不归。相思杳如梦，珠泪湿罗衣。
别内赴徴王命三徴去未还，明朝离别出吴闗。白玉髙楼看不见，相思须上望夫山。
自代内赠寳刀截流水，无有断絶时。妾意逐君行，纒绵亦如之。别来门前草，秋巷春转碧。埽尽更还生，萋萋满行迹。鸣鳯始相得，雄惊雌各飞。游云落何山，一往不见归。估客发大楼，知君在秋浦。梁苑空锦衾，阳台梦行雨。妾家三作相，失势去西秦。犹有旧歌管，凄清闻四邻。曲度入紫云，啼无眼中人。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窥镜不自识，别多憔悴深。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越女词【自注：越中书所见也】长干吴儿女，眉目艶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竒絶。
巴女词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飞。十月三千里，郎行防嵗归。
自溧水道哭王炎王公希代寳，弃世一何早！吊死不及，哀殡宫已秋草悲。来欲脱剑，挂向何枝？好哭向茅山，虽未摧。一生泪尽丹阳道。
语真情重不求工而自工哭宣城善酿纪叟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
题舒州司空山瀑布断崖如削，▯岚光破崖，緑天河从中来，白云涨川谷，玉案赤文字，世眼不可读。摄身凌青霄，松风拂我足。《西清诗话》曰：「白仙去后，有人见其诗者，其畧如此。」又云：「举防露条脱，招我来，反覆真云烟中语也。」
上清寳鼎诗人生烛上花，光灭巧妍尽。春风绕树头，日与花工进。惟知雨露贪，不念零落近。昔我飞骨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明霞，缥缈上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彼玻瓈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鳯衣，星斗俯可扪。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寻丝得双鲤，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势如飞翔。归来问天姥，妙义不可量。金刀割青素，灵文烂煌煌。咽服十二镮，想见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喜变化，化作梅花妆，遗我累累珠，靡靡明月光。劝我穿绛缕，系作裾间珰。揖余以辞去，谈笑闻余香。胡仔曰：「太白此诗云：『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亦竒语也。」苏轼曰：「予都下见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顔鲁公也，墨迹如未干，纸亦新健。其诗曰：『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诗非太白不能道也。」
御选唐宋诗醇巻八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九襄阳杜甫诗一目録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送髙三十五书记赠李白游龙门奉先寺望岳陪李北海宴歴下亭登歴下古城员外新亭▯都坛歌贫交行兵车行髙都防骢马行天育骠骑歌白丝行醉时歌醉歌行赠卫八处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示从孙济送孔巢父谢病归逰江东兼呈李白。
饮中八仙歌曲江丽人行乐逰园歌渼陂行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夜聴许十损诵诗爱而有作沙苑行骢马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懐五百字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髙斋三十韵》
三川观水涨二十韵悲陈陶悲青坂哀江头哀王孙大云寺賛公房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晦日寻崔戢李封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九襄阳杜甫诗一昔圣人示学诗之益，而举要惟事父事君，岂不以诗本性情，道严伦纪？古之人一吟一咏，恒必有闗于国家之故，而借以自写其忠孝之诚。夫然故匹夫委巷之歌，皆得参清庙明堂之列。凡其用意深切，极之讽刺怨诽，无所不有，而卒无悖乎臣子之义也。自汉迄唐，诗律愈密，诗体愈卑。其体格之日卑，正由性情之日薄。葢诗变而骚，形貌固殊，情致不减；诗变而赋，则铺词盛而寄兴防，扬厉繁而规讽尠。唐代诗人有作，大抵挹词赋之余波，失骚雅之遗意。其不足以仰追三百，毋亦枝叶具而本实先拨乎？风雅不絶，李杜勃兴，其才力雄杰，陵轹古今，瑜亮并生，实亦未易轩轾。自元防之著论，始先杜而后李。顾其所以推尊子美，只就词调格律言之，则太白之分道扬镳者，固自有在此。徒以诗言诗，而未探夫作诗之本，宜论者多有异同也。夫子美以疏逖小臣，旋起旋踬，间闗冦乱，漂泊逺游，至于负薪拾梠，餔糒不给，而忠君爱国之切，长歌当哭，情见乎词。是岂特善陈时事，足徴诗史已哉？东坡信其自许稷契，或者有激而然；至谓其一饭未尝忘君，发于情止于忠孝。诗家者流，断以是为称首。呜呼，此真子美之所以独有千古者矣。予曩在书牕，尝序其集，以为原本忠孝，得性情之正，良足承三百篇坠绪。兹复订唐宋六家诗选，首録其集而备论之，匪唯赏味其诗，亦借以为诗教云。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聴，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巻，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靣，王翰愿卜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主上顷见徴，歘然欲求伸。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甚媿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寮上，猥诵佳句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祗是走踆踆。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常拟报一饭，况懐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杜之五古，从古人变化而出，独辟境界。严羽谓其宪章汉魏，取材六朝，其自得之妙，则先辈所谓集大成者。王世贞谓其以意为主，以独造为宗，以竒拔沈雄为贵，是已。此篇起语兀傲，甚媿丈人厚，二句叠语，归题别有风神。一结旷达収转，前半意在言外，所谓篇终接混茫也，故前人多取为压巻。总而论之，读书破万巻，下笔如有神，学问之根柢也。致君尧舜上，▯使风俗淳，志愿之端倪也。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见恋阙之诚。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明洁身之义。磊磊数语，本末具见，岂寻常赠答汗漫敷陈者所可比哉。苏轼曰：「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葢灭没于烟波间耳。宋敏求谓鸥不解没，改作『波』字，便觉神气索然。」朱鹤龄曰：「此诗前乃陈情也，意最为委折，而语非乞怜，应与昌黎上宰相书同读。」范元实但称其布置得体，未为知言。年谱：天宝六载，诏天下有一艺，诣毂下。李林甫命尚书省皆下之。公应诏而退。
送高三十五书记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高生跨鞍马，有似幽并儿，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借问今何官，触热向武威。答云一书记，所媿国士知人，实不易知，更须慎其仪。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既特达，足以慰所思。男儿功名遂，亦在老大时。常恨结驩浅，各在天一涯。又如参与商，惨惨中肠悲。惊风吹鸿鹄，不得相追随。黄尘翳沙漠，念子何当归。边城有余力，早寄从军诗。送书，记却从主将发端，设为商畧，以讽穷兵之非。立言有体，中陈规戒，末致纒绵词意，并到。鲍钦止曰：「或谓唐时参军簿尉受杕，非也。昌黎赴江陵诗曰：『栖栖法曹椽，何处事卑陬？何况亲犴狱，敲榜发奸偷。』此岂身受杖如汉诸署郎耶？」仇兆鼇曰：「天宝之乱，由当时黩武所致。公已先见其兆矣。髙为书记军事，皆得参谋，故以休兵息民告之。此送髙本防惊风二句，已不得往；黄尘二句，髙不能来，故嘱其寄诗以相慰。从军诗仍应记室。」通鉴》积石军每嵗麦熟，吐蕃輙获之。边人呼为「吐蕃麦庄」。天寳六载，哥舒翰先防兵于其侧，冦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复来。
赠李白二年客东都，所歴厌机巧。野人对羶▯，蔬食常不饱。岂无青精饭，使我顔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雅调亦与白诗体相近李阳氷《太白诗序》曰：「天寳中，召入翰林，赐金放还，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髙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
游龙门奉先寺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隂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气体髙妙，“天阙象纬逼”五字浑成，若改作“闚”字、“阅”字，索然无味矣。张溍曰：「通首皆言夜景，首句防明，昼间游览自不可少。」
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隂阳割昏晓。荡胷生层云，决眦入归鸟。防当凌絶顶，一览众山小。四十字气势，欲与岱岳争雄。次句写得髙逺，意出三、四竒峭，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卢世防曰：「公登后园山脚，云：『昔我游山东，忆戱东岳阳，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则是业升岱宗之巅，而流览无际矣。乃絶不另设专题，铺张游概，亦以望岳一首已领其要故也。试思他人千言万语，有加于齐鲁青未了者乎？」陪李北海宴歴下亭【原注：时邑人蹇处士等在坐，李公序】东藩驻早，葢北渚，凌青荷。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謌。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蕴真惬所遇，落日将如何？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王士禄曰：「此与下篇雅近选体，与他诗不同，当是有意彷北海之作。」登歴下古城员外新亭【原注：亭对鹊山湖】新亭结构罢，隐见清湖隂，迹籍台观旧气，溟海岳深，圆荷想自昔遗堞，感至今芳宴。此时具哀丝，千古心主称寿，尊客筵秩宴，北林不阻蓬筚兴，得兼梁甫吟。
▯都坛歌【原注寄元逸人】故人昔隐东防峯，已佩含景苍精龙。故人今居子午谷，独在隂崖结茅屋。屋前太古▯都坛，青石漠漠常风寒。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书下云旗飜。知君此计成长往，芝草琅玕日应长。铁鏁髙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萧爽。青石漠汉常风寒，与烈风无时休。同一景象子规二语，评者以为大类长吉。然贺虽险奥，故不能如此竒健。浦起龙曰：歌体之整饬精丽者。
贫交行飜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刘防孟曰只从俗谚畧证古意朱鹤龄曰：「太白云前门长揖，后门闗公。诗云：『当面输心背面笑』，与此同慨。」
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阑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防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还来头白还戍边。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犂，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闗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是嫁比隣，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収。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隂雨湿声啾啾。此体创自老杜，讽刺时事，而记为征夫问答之词。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小雅遗音也。篇首写得行色匆匆，笔势汹涌，如风潮骤至，不可逼视。以下接出防行之频，指出开边之非，然后正説时事，末以惨语结之。词意沉郁，音节悲壮，此天地商声不可强为者也。蔡寛夫曰：「齐梁以来，文士喜为乐府词，往往失其命题本意。唯老杜《兵车行》《悲青坡》《无家别》等篇，皆因时事，自出已意，立题畧不更蹈前人陈迹，真豪杰也。」单复曰：「此为明皇用兵吐蕃而作，故托汉武以讽。其词可哀也。先言人哭，后言鬼哭，中言内郡凋弊，民不聊生，此安史之乱所由起也。」
髙都防骢马行安西都防胡青骢，声价歘然来向东。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逺自流沙至。雄姿未受防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腕促蹄髙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与人一心，成大功。写得神骏可爱，较真堪托死生，意更深矣。结从古乐府脱化而出，有老骥防枥之感。杜之歌行，扩汉魏而大之，变幻超忽，不可方物。学者每有望洋之叹。此乃少壮时作，字字精悍，章法句法妥帖排奡。若从此等入手，即有规矩可循，自然雅健。张綖曰：「凡诗人题咏，必胸次髙超，下笔方能卓絶。此诗不惟格韵特髙，亦见少陵人品。若曹唐《病马诗》：『一朝千里心犹在，曽敢潜忘秣饲恩』，乃乞儿语也。《天育骠骑歌》」吾闻天子之马，走千里；今之画图，无乃是是？何意态雄且杰！骏尾萧梢，朔风起；毛为緑缥，两耳黄，眼有紫焰，双瞳方。矫矫龙性，合变化；卓立天骨，森开张。伊昔太仆张景顺，监牧攻驹，阅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育，别养骥子，怜神俊。当时四十万匹马，张公叹其材尽下，故独写真传。世人见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呜呼！健步无由骋，如今岂无騕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杜甫善作马诗，画马诗篇篇入妙。支道林爱其神骏，少陵当亦尔耶？末语一转，抚物自伤，感慨无限。夫王者不借才于异代，顾其所遇何如耳。四十万之马，皆可以备驰驱；此马独称神骏，才固难也。王良伯乐，代有其人；甫因所遇，自叹云尔。
白丝行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象牀玉手，乱殷红。万草千花，动凝碧。已悲素质，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鍼线迹。春天衣着，为君舞。蛱蜨飞来，黄鹂语。落絮游丝，亦有情。随风照日，宜轻举。香汗轻尘，汚顔色。开新合故，置何许。君不见，才士汲引难恐惧，弃捐忍羇旅。王洙曰：「此殆自况，賔主间意不合，无限慨叹。」仇兆鼇曰：「诗咏白丝，即墨子悲素丝意也。已悲素质，随时染，当其渲染之初，便是沾污之渐。及其见置时，欲保素质，得乎？惟士守贞白，则不随。」人荣辱矣，此风人有取于素丝欤？按此诗当是天寳十一二载间，公客居京师而作，故末有忍羇旅之説。观梁氏编次可见。人或谓此诗乃讥窦懐贞，然考懐贞亡于开元元年，公时才六嵗，于年月不合。醉时歌【原注：赠广文馆博士郑防】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徳尊一代常轗轲，名垂万古知何用。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日籴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得钱即相覔，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髙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相如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字终投阁。先生早赋归去来，石田茅屋荒苍苔。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不须闻此意惨怆，生前相遇且衔杯。清夜沉沉两语写，夜饮之景妙不容説。但觉髙歌二句跌宕不羁，中权有此使前后文势倍觉生色。王嗣奭曰：「公咏懐诗云：『沈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絶』，可移作此诗之解。」醉歌行【原注：别从侄勤落第归】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小，年能缀文，总角草书，又神速。世上儿子徒纷纷，骅骝作驹已汗血，鸷鸟举翮连青云。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只今年才十六七，射防君门期第一。旧穿杨叶真自知，暂蹶霜蹄未为失。偶然擢秀非难取，防是排风有毛质。汝身已见唾成珠，汝伯何由髪如漆。春光澹沲，秦东亭渚，蒲芽白，水荇青，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冥冥。酒尽沙头双玉缾，众宾皆醉我独醒。乃知贫贱别更苦，吞声踯躅涕泪零。造语之妙，深得六朝人佳致。沈徳潜曰：「送别情景，于后幅突然接入，开后人无限法门。醉歌意，只用一防。与赠郑作自别。」
赠衞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防时，鬓髪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防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仇兆鼇曰：「漫斋详话云：『怡然敬父执以下，他人须更有数句，此便接云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直有抔土障黄流气象。』」同诸公登慈恩寺墖【原注：时髙适、薛据先有此作】髙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懐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呌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崘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以深秀擅长者，逊其髙浑；以清古推胜者，让其竒杰。回首以下，寄兴自深；前半力写实境，竒情横溢。説者字字附防，穿凿纷如，失于固矣。王士禄曰：「秦山忽破碎，慿髙竒句。他人定费语言，不能五字便了。」王士正曰：章八元题慈恩寺塔云：「回梯暗踏如穿洞，絶顶初攀似出笼。」俚鄙极矣。乃元白激赞之，不容口。盛唐诸公如工部云：「七星在北戸，河汉声西流。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髙常侍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千里何苍苍，五陵欝相望。」岑嘉州云：「下窥指髙鸟，俯听闻惊风。又秋色从西来，苍然满闗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数公如大将，旗鼓相当，皆万人敌。视八元诗，真鬼窟中作活计。西京杂记》西京外郭城进业坊慈恩寺，隋无漏寺之故地。武徳初废，贞观中，髙宗在春宫，为文徳皇后立，故以慈恩为名。寺西院浮屠六级，髙三百尺，永徽三年，沙门元奘所立。
示从孙济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权门多噂▯，且复寻诸孙。诸孙贫无事，宅舍如荒村。堂前自生竹，堂后自生萱。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蕃。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浑。刈葵莫放手，放手伤葵根。阿翁嬾惰乆，觉儿行步奔。所来为宗族，亦不为盘飱。小人利口，实薄俗难可论。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多似古乐府，温柔敦厚，此兴深切。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诗巻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瑚树。深山大泽龙蛇逺，春寒野隂风景暮。蓬莱织女回云车，指防虗无是征路。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贵何如草头露。蔡侯静者意有余，清夜置酒临前除。罢琴惆怅月照席，几嵗寄我空中书。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信今何如。逺性风疎逸情云上，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也。李因笃曰：「寄元逸人，得超忽之神；送孔巢父，极狂简之致。」
饮中八仙歌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防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髙谈雄辩惊四筵。
创为格调从柏梁体变化而出唐汝询曰：「八人皆任其性，真托于酒以自见者，子美咏之，亦废中权之义云。」李因笃曰：「无首无尾，章法突兀，妙是叙述，不渉议论，而八人身分自见风雅中，司马太史也。」
曲江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防射猛虎终残年。王嗣奭曰：「以九回之苦心，发清商之怨调。」
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逺，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防防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紫驼之峯，出翠金水精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防络绎，送八珍。箫鼔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势絶伦。慎莫近前，丞相嗔。托刺防婉，意指遥深。较《卫风·君子偕老》篇，则防而显矣。陆时雍曰：「言穷则尽，意防则丑，韵软则库。此诗一以雅道行之，故君子言有则也。」乐游园歌【原注：晦日贺兰杨长史筵醉中作】乐游古园崒森爽，烟緜碧草萋萋。长公子华筵势最髙，秦川对酒平如掌。长生木瓢示真率，更调鞍马狂欢赏。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阊阖晴开昳荡荡，曲江翠幕排银牓。拂水低徊舞袖飜，缘云清切歌声上。却忆年年人醉时，只今未醉已先悲。数茎白髪那抛得，百罚深杯亦不辞。圣朝亦知贱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沈徳潜曰：「极欢宴时不胜身世之感，临川《兰亭记》序所云『情随事迁，感慨系之』也。」
渼陂行岑参兄弟皆好竒，携我逺来游渼陂。天地黤惨，忽异色。波涛万顷，堆琉璃。琉璃漫汗，泛舟入。事殊兴极，忧思集。鼍作鲸吞，不复知。恶风白浪，何嗟及。主人锦帆相为开，舟子喜甚无氛埃。鳬鹥散乱，櫂讴发。丝管啁啾，空翠来。沈竿续蔓，深莫测。菱叶荷花，静如拭。宛在中流，渤澥清。下归无极，终南黑。半陂已南，纯浸山。动影褭窕，冲融间。船舷暝戞，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闗。此时骊龙亦吐珠，冯夷击鼓，羣龙趋。湘妃汉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无咫尺。但愁雷雨至，苍茫不晓神灵意。少壮几时，奈老何。向来哀乐，何其多。声光竒丽，气韵深穏。昭明称陶潜文章不羣，词采精拔，跌荡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可以移赠是诗，骊龙吐珠等句，全摹汉艶。歌未语，用秋风词，颠倒变化，壁垒一新。取材之善，则也。
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东山气鸿蒙，宫殿居上头。君来必十月，树羽临九州。隂火煑玉泉，喷薄涨岩幽。有时浴赤日，光抱空中楼。阆风入辙迹，旷原延冥搜。沸天万乘动，观水百丈湫。幽灵斯可佳，王命官属休。初闻龙用壮，擘石摧林丘。中夜窟宅改移，因风雨秋倒悬。瑶池影屈注苍江流，味如甘露浆，挥弄滑且柔。翠旗澹偃蹇，云车纷少留。箫鼔荡四溟，异香泱漭浮。鲛人献微绡，曾祝沈豪牛。百祥奔盛明，古先莫能俦。坡陀金虾蟇出见，葢有由。至尊顾之笑，王母不肯収。复归虚无底，化作长黄虬。飘飘青琐郎，文彩珊瑚钩。浩歌渌水曲，清絶听者愁。卢元昌曰：「灵湫一篇，其曲突之讽与？」朱鹤龄曰：「此诗直陈温汤事，而风刺自见，其忧乱之意，情见乎词，当与慈恩寺「回首呌虞舜」数语，及奉先「咏懐凌晨过骊山」一段参看。」潘鸿曰：「太白诗『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一段，亦此诗之意。」
夜听许十损诵诗爱而有作许生五台宾，业白出石壁，余亦师粲可，身犹缚禅寂，何阶子方便？谬引为匹敌，离索晚相逢，包防欣有击。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应手看捶钩，清心听鸣镝。精微穿溟涬，飞动摧霹雳。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紫燕自超诣，翠駮谁翦剔？君意人莫知，人间夜寥閴。
沙苑行君不见，左铺白沙如白水，缭以周墙百余里。龙媒昔是渥洼生，汗血今称献于此。苑中騋牝三千匹，丰草青青寒不死。食之豪健西域无，每嵗攻驹冠边鄙。王有虎臣司苑门，入门天廐皆云屯。骕骦一骨独当御，春秋二时归至尊。至尊内外马盈亿，伏枥在坰空大存。逸羣絶足信殊杰，倜傥权竒难具论。累累塠阜藏奔突，往往坡陀纵超越。角壮飜同麋鹿游，浮深簸荡鼋鼍窟。泉出巨鱼长比人，丹砂作尾黄金鳞。岂知异物同精气，虽未成龙亦有神。前幅语皆严重，入后离竒隠跃，诚有寓托，非空言者。卢元昌曰：「安禄山知总监事，公作《沙苑行》以讽之。」灵湫诗云：「复归虚无底，化作长黄虬。」两篇结语皆有寓意。通鉴》天寳十三载正月，禄山入朝，求兼领羣牧总监，密遣亲信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别饲之。骢马行【原注：太常梁卿敕赐马也，李邓公爱而有之，命甫制诗】邓公马癖人共知，初得花骢大宛种，夙昔传闻思一见，牵来左右神皆竦，雄姿逸态何崷崪，顾影骄嘶自矜宠，隅目青荧夹镜悬，肉騣碨礌连钱动，朝来久试华轩下，未觉千金满髙价，赤汗防生白雪毛，银鞍却覆香罗帕，卿家旧赐公取之，天廐真龙此其亚，昼洗须腾泾渭深，朝趋可刷幽并夜，吾闻良骥老始成，此马数年人更惊，岂有四蹄疾于鸟，不与八骏俱先鸣，时俗造次那得致，云雾晦冥方降精，近闻下诏喧都邑，肯使骐驎地上行。
自京赴奉先县咏懐五百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葢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惟蝼螘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輙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媿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沈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絶。嵗暮百草零，疾风髙冈裂。天衢隂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欝律。羽林相摩戞，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暖。客貂防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駞蹄▯，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羣冰从西下，极目髙崪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渇。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媿为人父，无食致天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黙思失业徒，因念逺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此与北征为集中钜篇，摅欝结，写胸臆，苍苍莽莽，一气流转。其大段有千里一曲之势，而笔笔顿挫，一曲中又有无数波折也。甫以布衣之士，乃心帝室，而是时明皇失政，大乱已成，方且君臣荒宴，若罔闻知。甫从局外蒿目时艰，欲言不可，葢有日矣。而一于此诗发之，前述平日之▯曲，后写当前之酸楚。至于中幅，以所经为纲，所见为目，言言深切，字字沉痛。板荡之后，未有能及此者。此甫之所以度越千古，而上继三百篇者乎？往题其集云：「歌謡写忠恳，灏气浑欝积。李韩望后尘，鲍谢让前席。」匪虚言也。窃比稷契，或疑其自许太过。苏轼有云：「甫他诗曰：『舜举十六相，身尊道更髙。孝公用商鞅，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辈人口中语。」斯言得之矣。胡夏客曰：「诗凡五百字，而篇中叙发京师、过骊山、就泾渭、抵奉先，不过数十字耳，余皆议论感慨成文，此最得变雅之法而成章者也。此诗全篇议论，杂以叙事；《北征》则全篇叙事，杂以议论。葢曰『咏懐』，自应以议论为主；曰『北征』，自应以叙事为主也。」张溍曰：「文之至者，止见精神，不见语言。此五百字，真恳切到淋漓，沉痛俱是精神，何处见有语言？」浦起龙曰：是为集中开头大文章。老杜平生大本领，须用一片大魄力读去。断不宜如朱、仇诸本琐琐分裂。通篇只是三大段：首明赍志去国之情，中慨君臣耽乐之失，末述到家哀苦之感。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闻君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洲趣。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对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岂但祁岳与郑防，笔迹逺过杨契丹。得非▯圃裂，无乃潇湘飜。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猨。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野亭春还杂花逺，渔翁暝蹋孤舟立。沧浪水深青溟濶，欹岸侧岛秋毫末，不见湘妃鼓瑟时。至今斑竹临江活。刘侯天机精，爱画入骨髓。自有两儿郎，挥洒亦莫比。大儿聪明到，能添老树巅崖里。小儿心孔开，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鞵布袜从此始。起处飞腾而入，末则余波绵邈，中间忽然顿挫，刻意竒警，与李白同族弟烛照《山水画壁歌》用意正同，而各极其妙。杨万里曰：「诗有惊人句，如山水障云，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是也。」黄生曰：「写画与賛赏，分作数层説，反覆浓至。」寰宇记》蒲城县，本汉重泉县，开元中改为奉先。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髙斋三十韵。客从南县来，浩荡无与适，旅食白日长，况当朱炎赫。髙斋坐林杪，信宿游衍閴。清晨陪跻攀，傲睨俯峭壁，崇冈相枕带，旷野懐咫尺。始知贤主人，赠此遣愁寂。危阶根青冥，曾冰生淅沥。上有无心云，下有欲落石。泉声闻复急，动静随所击。鸟呼藏其身，有似惧弹射。吏隠适情性，兹焉其窟宅。白水见舅氏，诸翁乃仙伯，杖藜长松隂。作尉穷谷僻，为我炊雕胡。逍遥展良觌，坐久风颇愁。晚来山更碧，相对十丈蛟，歘翻盘涡坼。何得空里雷，殷殷寻地胍。烟氛蔼崷崪，魍魉森惨戚。昆崘崆峒颠，回首如不隔。前轩頽反照，巉絶华岳赤。兵气涨林峦，川光杂锋镝。知是相公军，铁马云雾积。玉觞淡无味，胡羯岂强敌。长歌激屋梁，泪下流袵席。人生半哀乐，天地有顺逆。慨彼万国夫，休明备征狄。猛将纷填委，庙谋蓄长防。东郊何时开，带甲且未释。欲告清宴罢，难拒幽明迫。三叹酒食旁，何由似平昔。
三川观水涨二十韵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北上唯土山连天，走穷谷，火云无时出，飞电常在目。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蓊匌川气黄，羣流防空曲。清晨望髙浪，忽谓隂崖踣，恐泥窜蛟龙，登危聚麋鹿。枯查巻拔树，礧磈共充塞，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不有万穴归，何以尊四渎？及观泉源涨，反惧江海覆，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乘陵破山门，回斡裂地轴，交洛赴洪河，及闗岂信宿应？沈数州没，如听万室哭。秽浊殊未清，风涛怒犹蓄，何时通舟车？隂气不黪黩，浮生有荡汨。吾道正羁束，人寰难容身。石壁滑侧足，云雷此不已，艰险路更局。普天无川梁，欲济愿水缩。因悲中林士，未脱众鱼腹。举头向苍天，安得骑鸿鹄？沉欝顿挫，字字生造，无一浮响。集中此等，自是少陵本色。浦起龙曰：「雕锼刻深，仿像飞动，遂为昌黎《石鼎聨句》等诗，及宋元以来体物律古之祖。」
悲陈陶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羣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何焯曰至字一韵独用悲青坂我军青坂在东门，天寒饮马太白窟。黄头奚儿日向西，数骑弯弓敢驰突。山雪河冰，野萧飋。青是烽烟，白人骨。焉得附书与我军？忍待明年，莫仓卒。房琯用兵，殷浩之流耳。当时乘舆未定，贼势方张，琯志大才疎，仓卒致败。向非唐徳在人，则宗社危矣。琯之罪，岂可逭哉？虽肃宗疑之中人，促之致败，不为无因，亦不能为之解也。甫受琯之知，救之于后，而两诗纪事，沉痛切骨，是谓史笔。葛常之曰：「陈陶诗，志房琯之败也。张无尽《孤愤吟》云：『房琯未相日，所谈皆臯防一朝陈陶下，覆没十万师。中原已纷溃，老杜尚嗟咨。』葢为琯罢相时，杜上疏力救而发也。」唐书》至徳元载十月，房琯自请讨贼，分军为三：南军自冝寿入，中军自武功入，北军自奉天入。琯自将中军为先锋。辛丑，北军、中军遇赋于陈涛斜，接战败绩。癸卯，琯自以南军战，又败。时琯效古法，用车战，贼顺风纵火焚之，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者四万余人。《哀江头》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栁新蒲为谁緑？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顔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齧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汚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劔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霑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南北。潜身避冦，触目伤懐。虽从乐游，追叙而俯仰悲伤，纯是忠爱之情，忧戚之志。所谓对此茫茫，百端交集，何暇计及风刺乎？叙乱离处，全以唱叹出之，不用实叙，笔力之髙，真不可及。若白氏《长恨歌》，乃因《长恨传》而追叙其事，委曲凄断，自成一家，正不得沾沾比勘也。苏辙曰：「杜哀江头诗，予爱其词气，若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所以望老杜之藩篱而不及也。」
哀王孙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寳玦青▯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髙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槖驼满旧都。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鋭今何愚。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徳北服南单于。花门▯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孙，慎勿踈。五陵佳气无时无。刘防孟曰：「起如童謡，省却叙事。篇内忠臣之盛心，仓卒之隠语，备尽情态。」仇兆鼇曰：「明皇平韦后之难，身致太平，开元之际，几于贞观盛时。及天宝末，不惟生民涂炭，而妻子亦且不免。读《江头》《王孙》二诗，至今犹惨然在目。孟子云：『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即一人之身，而治乱兴亡之故，照然矣。」
大云寺賛公房心在水精域，衣霑春雨时。洞门尽徐步，深院果幽期。到扉开复闭，撞钟斋及兹。醍醐长发性，饮食过扶衰。把臂有多日，开懐无媿辞。黄鹂度结构，紫鸽下罘罳。愚意防所适，花边行自迟。汤休起我病，防笑索题诗。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夜深殿突兀，风动金锒铛。天黑闭春院，地清栖暗芳。玉绳回断絶，铁鳯森翺翔。梵放时，出寺钟残，仍殷牀。明朝在沃野，苦见尘沙黄。声调穏惬，雅近选体。钟惺以为排律，谬矣。
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爱客满堂，尽豪翰，开筵上日，思芳草。安得健步移逺梅，乱揷繁花向晴昊。千里犹残旧冰雪，百壶且试开懐抱。垂老恶闻战鼔悲，急觞为缓忧心捣。少年努力纵谈笑，看我形容己枯槁。坐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絶倒。诸生颇尽新知乐，万事终伤不自保。气酣日落西风来，愿吹野水添金杯。如渑之酒常快意，亦知穷愁安在哉。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词气朴老，脉络井然，末幅纵笔排宕，单句径住，亦别有神味。计东曰：「太白长句，其源出于鲍照，故此诗云然。公尝以『俊逸鲍参军』称太白，正称其长句也。」
晦日寻崔戢李封朝光入瓮牖，尸寝惊，敝裘起行视，天宇春气渐和。柔兴来，不暇嬾。今晨梳我头，出门无所待，徒歩觉自由，杖藜复恣意。免值公与侯，晚定崔李交防，心真罕俦。每过得酒倾二宅，可淹留，喜结仁里欢，况因令节，求李生园欲荒旧竹，颇修修引客看扫除，随时成献酬。崔侯初筵色已畏，空尊愁，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草。牙既青出，蠭声亦暖，游思见农器陈，何当甲兵休？上古葛天民，不贻黄屋忧。至今阮籍等，熟醉为身谋。威鳯髙其翔，长鲸吞九州，地轴为之翻，百川皆乱流。当歌欲一放，泪下恐莫收。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
御选唐宋诗醇巻九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十襄阳杜甫诗二目録喜晴述懐一首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彭衙行北征得舍弟消息玉华宫九成宫羌村洗兵马留花门李鄠县丈人胡马行义鹘画鹘行瘦马行新安吏潼闗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遣兴三首幽人佳人赤谷西崦人家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賛公土室。
梦李白二首遣兴遣兴前出塞九首后出塞五首万丈潭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发秦州铁堂峡盐井寒硖法镜寺青阳峡龙门镇石龛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十襄阳杜甫诗二喜晴皇天乆不雨，既雨晴亦佳。出郭眺西郊，肃肃春增华。青荧陵陂麦，窈窕桃李花。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干戈虽横放，惨澹鬬龙蛇。甘泽不犹愈，且耕今未賖。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千载商山芝，往者东门▯，其人骨已朽。此道谁疵瑕？英贤遇轗轲，逺引蟠泥沙。顾慙昧所适，回首白日斜。汉隂有鹿门，沧海有灵查。焉能学众口，咄咄空咨嗟。既雨晴亦佳，与雨过苏端诗，乆旱云亦好，皆自胸臆中流出，气息亦近陶令。
述懐一首去年潼闗破，妻子隔絶乆。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慜生还亲故伤老丑。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柴门虽得去，未忍即开口。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戸牖。摧頽苍松根，地冷骨未朽。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嵚岑猛虎场欝结回我首。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耽酒。沉思欢防处恐作穷独叟。申涵光曰：「无一语空闲，只平平説去，有声有泪，真《三百篇》嫡派。」李因笃曰：「北征如万山之松，中蔚烟霞；此诗如数尺之竹，势参霄汉。」唐书》本传：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徳二载，亡走鳯翔，谒上，拜左拾遗。时所在冦夺，甫家寓鄜，弥年艰寠，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从还京师。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威弧不能▯，自尔无宁嵗。川谷血横流，豺狼沸相噬。天子从北来，长驱振凋敝，顿兵岐梁下，却跨沙漠裔。二京陷未収，四极我得制。萧索汉水清，缅通淮湖税。使者纷星散，王纲尚旒缀。南伯从事贤，君行立谈际，坐知七曜歴，手画三军势。冰雪浄聪明，雷霆走精鋭。幕府辍谏官，朝廷无此例。至尊方旰食，仗尔布嘉惠，补阙暮徴入柱史，晨征憩正当艰难时，实借长乆计。回风吹独树，白日照执袂，恸哭苍烟根。山门万重闭，居人莽牢落，游子方迢递。裵回悲生离，局促老一世。陶唐歌遗民，后汉更列帝。恨无匡复资，聊欲从此逝。
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令弟草中来，苍然请论事。诏书引上殿，奋舌动天意。兵法五十家，尔腹为箧笥，应对如转丸，疏通略文字，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俱下泪。崆峒地无轴，青海天轩防，西极最疮痍，连山暗烽燧。帝曰：“大布衣，借卿佐元帅，坐看清流沙。”所以子奉使归，当再前席。适逺非歴试，须存武威郡，为画长久利。孤峯石戴驿，快马金纒辔，黄羊饫不羶，芦酒多还醉。踊跃常人情，惨澹苦士志。安边敌何有，反正计始遂。吾闻驾鼔车，不合用骐骥，龙吟回其头，夹辅待所致。二诗一时所作，匡济深▯寓于翰墨，激切沉挚，他人无此格力。
彭衙行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顔。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痴女饥齩我，啼畏虎狼闻。懐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濶，竟日数里间。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少留周家洼，欲出芦子闗。故人有孙宰，髙义薄曾云。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暖汤濯我足，翦纸招我魂。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众雏烂漫睡，唤起霑盘飱。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欢。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别来嵗月周，胡羯仍搆患。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通篇追叙琐屑，尽致神似汉魏。
北征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慙恩私，被诏许归蓬荜。拜辞诣阙下，怵▯乆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鳯翔县，旌旗晚明灭。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髙兴，幽事亦可悦。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防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没。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鸱鸟鸣黄桑，野防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潼闗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髪。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顔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韤。牀前两小女，补绽才过防。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老夫情懐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濶。生还对童穉，似欲忘饥渇。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新归且慰意，生理焉能説？至尊尚防尘，几日休练卒？仰观天色改，坐觉祅气豁。隂风西北来，惨澹随回鹘。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伊洛指掌収，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入，蓄鋭伺俱发。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祸转亡胡嵗，势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乆？皇纲未宜絶。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竟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防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以排天斡地之力，行属词比事之法，具备万物，横絶太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有五言，不得不以此为大文字也。问家室者，事之主；愤艰虞者，意之主。以皇帝起，太宗结恋，行在望匡复，言有伦脊，忠爱见矣。道途感触，抵家悲喜，琐琐细细，靡不具陈，极穷苦之情，絶不衰馁。严羽谓李杜之诗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有类虫吟草间者，岂不然哉！忆昨一段，立言有体。若元礼虽有活国之功，终伤人臣之义。甫但称其忠烈，而行诛之权归诸明皇，尤为得体。中唐以下，惟李商隠《西郊》等作有此风力，特知之者少耳。苏轼曰：「北征诗识君臣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髙，可贵也。」范温曰：「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诗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为《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王嗣奭曰：「南山北征体不相防。南山琢镂凑砌，诘屈竒怪，创体杰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北征固是雅调，古来词人多用之，如韩之赴江陵，寄三学士等作，庶可与之雁行也。」李因笃曰：「其才则海涵地负，其力则排山倒岳。有极尊严处，有极琐细处。繁则如千门万戸之象，简则有急▯促柱之悲。」元河南谓其「具一代兴亡，与风雅颂相表里」，可谓知言。
得舍弟消息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刘防孟曰：「苦心怨调，使人凄然。」
玉华宫溪回松风长，苍防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构？絶壁下隂房，鬼火青壊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萧洒，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借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吴昌祺曰：「即古诗所遇无故物之意。」洪迈曰：张文潜在宛丘，何大圭往谒之，见其吟哦老杜《玉华宫》诗不絶口。大圭请其故，曰：「此章乃风雅鼓吹，未易为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赋，何必减此？」曰：「平生极力摹写，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语。」遂诵其《离黄州》诗曰：「扁舟发孤城，挥手谢送者。山回地势巻，天豁江面写中流。望赤壁，石脚挿水下，昏昏烟雾岭，歴歴渔樵舍。居夷实三载，隣里通假借。别之岂无情，老泪为一洒。篙工起鸣舷，轻橹健于马。聊为过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响节奏，固似之矣。
九成宫苍山入百里，崖断如杵臼。曾宫慿风，回岌嶪。土囊口立，神扶栋梁。凿翠开户牖，其阳产灵芝，其隂宿牛斗。纷披长松，倒掲▯怪石。走哀猨啼，一声客泪迸林薮。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頽朽。向使国不亡，焉为巨唐有？虽无新增修，尚置官居守巡。非瑶水逺迹，是雕墙后。我行属时危，仰望嗟叹乆。天王守太白，驻马更搔首。
李因笃曰兴亡在目托讽独深浦起龙曰：「九成、玉华，用意各别。一为隋代所建，故《明志》来歴，有借秦为喻之意；一为国初所作，故不忍斥言，有《黍离》、《行迈》之思。」
羌村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真语流露，不假雕饰，而情文并至。王慎中曰：「诗凡三首，第一首尤絶。一字一句，镂出肺肠，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真国风之义。」仇兆鼇曰：「司空曙诗『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是用杜句；陈后山诗『可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是翻杜语『洗兵马』。」中兴诸将収山东，防书日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祗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喂肉葡萄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三年笛里闗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鹤禁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攀龙附鳯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防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闗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徴起适遇风云防，扶颠始知筹防良。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贡，竒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隠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嬾，城南思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天河，浄洗甲兵长不用。平仄相间，对偶整齐。王李髙岑上及唐初，声调如是。乃杜集七古之整丽可法者，至于此诗之作，自是河北屡防贼，势大蹙，特为工丽之章，用志欣幸，中间略有寄意，全无讥讽。而论者以为直刺肃宗，步步文致，殊伤子美之志。昔人谓甫诗一饭不忘君，遂穿凿附防，欲令篇无虚设，可谓不善说诗。唐汝询曰：「有典有则，雄浑濶大，足为唐雅。」朱鹤龄曰：「中兴大业，全在将相得人。前曰独任朔方，无限功；中曰幕下复用张子房，此是一诗眼目。使当时能専任子仪，终用张镐，则洗兵不用，旦夕可期矣。若▯肃父子之间，公尔时不应遽加讥切也。」浦起龙曰：「此篇是初唐四家体貌同，而骨自异。今人好以乱头粗服、优孟少陵，而于四家之清词丽句，妄加嗤防。不知少陵固尝为之，曾不贬损其气格也。」留花门。花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髙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修徳使其来，羁縻固不絶。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阙？中原有驱除，隠忍用此物。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长防鸟休飞。哀笳曙幽咽，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沙苑临清渭，泉香草丰洁。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张溍曰：「经国之计，忧深虑逺，岂防常韵体？」
李鄠县丈人胡马行丈人骏马名胡骝，前年避胡过金牛，回鞭却走见天子。朝饮汉水，暮灵州。自矜胡骝竒絶代，乘出千人万人爱。一闻説尽急难材，转益愁向驽骀辈。头上鋭耳批秋竹，脚下髙蹄削寒玉。始知神龙别有种，不比俗马空多肉。洛阳大道时再清，累日喜得俱东行。凤臆龙鬐未易识，侧身注目长风生。
义鹘隂崖有苍鹰，养子黑柏颠。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飞逺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飜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逺枝，巨颡拆老拳。髙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兹实鸷鸟最，急难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近经潏水湄，此事樵夫传。飘萧觉素髪，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只在顾盼间。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评此诗者，以《史记》战钜鹿、刺秦王拟之，笔墨真觉相似。至云“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直目此鹘为鲁仲亷辈人矣。或欲删此下数句，尤有余味。王嗣奭曰：「借端发议，时露作者品格性情。」
画鹘行髙堂见生鹘，飒爽动秋骨。初惊无拘挛，何得立突兀？乃知画师妙，功刮造化窟。冩作神俊姿，充君眼中物。乌鹊满樛枝，轩然恐其出。侧脑看青霄，宁为众禽没？长翮如刀剑，人寰可超越。乾坤空峥嵘，粉墨且萧瑟。缅思云沙际，自有烟雾质。吾今意何伤，顾步独纡郁。刻意冩生，笔力起伏顿挫。譬之书家，几于入木三分。
瘦马行东郊瘦马，使我伤。骨骼硉兀如堵墙，绊之欲动转欹侧，此岂有意仍腾骧？细看六印带官字，众道三军遗路旁。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去嵗奔波逐余冦，骅骝不惯不得将士，卒多骑内廐马。惆怅恐是病乗黄，当时歴块误一蹷，委弃非汝能周防。见人惨澹若哀诉，失主错莫无晶光。天寒逺放雁为伴，日暮不収乌啄疮。谁家且养愿终惠，更试明年春草长。
蔼然仁者之言正不必有寄托新安吏客行新安道，喧呼闻防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絶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収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张綖曰：「此等诗不専是刺。葢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则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则慰之、哀之。若兵车行、前后出塞之类，皆刺也。若新安吏之类，则慰也；石壕吏之类，则哀也。然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则所以慰哀之者，是亦刺也。」朱鹤龄曰：「此下六诗，乃乾元二年自东都回华州时，经歴道途，有感而作。」通鉴》乾元二年，九节度之师溃于相州。郭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筑南北两城守之。
潼闗吏士卒何草草？筑城潼闗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借问潼闗吏，修闗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防，万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闗将，慎勿学哥舒。以叙述为议论，汉魏每有此格。连云句以下，皆吏答词。以末为答，吏者非也。
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己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帬。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絶，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李因笃曰响悲意苦最近汉魏新婚别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髪为妻子，席不暖君牀。暮婚晨告别，无乃太怱忙。君行虽不逺，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沈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乆致罗▯裳。罗▯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读《东山》之四章曰：「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曲尽人情如此，此王者之以人道使人也。暮婚晨别，民之不幸，非上之过耶？然而发乎情，止乎礼义，甫之立言，与《风》《雅》何以异哉！真徳秀曰：「先王之政，新有婚期，不役政。此诗所怨，尽其常分，而能不忘礼义。」罗大经曰：「国风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葢古之妇人，夫不在家则不为容饰，此逺嫌防防之意也。杜诗云：「罗▯不复施，对君洗红妆」，尤可悲矣。国风之后，唯杜陵不可及者，此类是也。朱鹤龄曰：「陈琳《饮马长城窟行》设为问答，此《三吏》《三别》诸篇所自来也。而《新婚》一章，叙室家离别之情，及夫妇始终之分，全祖乐府遗意，沉痛更为过之。《垂老别》」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嵗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寛。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絶蓬室居，塌然摧肺肝。王粲《七哀》实此诗之权舆，古诗《十五从军征》一首，则《无家别》所自出也。胡夏客曰：「新安石壕，新婚垂老诸诗，述军兴之调发，写民情之怨哀，详矣。然作者之意，又不止此。国家不幸多事，犹幸有缮兵中兴之主，上能用其民，下能应其命。至杀身弃家不顾，以成一时恢复之功，故娓娓言之，义合风雅，不为诽谤耳。」
无家别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乆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鼔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逺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逺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汉魏乐府，因事立言，言与事比，有风诗遗意。后人转相彷效，文胜而情隠矣。甫以驰骋今古之才，奋乎前人窠臼之外，随所感触，作为诗歌。《新安吏》诸篇，上继风雅，陟岵、鸨羽之怨，苕华、草黄之哀，殆不是过，非汉魏所得有也。记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曰。音之起，由人心而生，自然以发音之至也。”安史之乱，唐之不亡，幸耳。相州一溃，河阳危迫，驱民从役，势不得已然，其困亦极矣。甫于行役所经，伤心惨目，上悯国难，下痛民穷，加以所遇不偶，懐抱抑欝，程形赋音，几于一字一泪，觉千古不可磨灭。使孔子删诗，当在变雅之列，岂复区区字句之间、声调之末与他人较工拙哉？范温曰：「建安诗辩而不华，质而不俚，风调髙雅，格力遒壮，得风雅骚人之气骨，最为近古者也。唐诸诗人，髙者学陶谢，下者学徐庾，惟老杜、太白、退之皆学建安，晚乃各自变成一家。如老杜《崆峒小麦熟》《人生不相见》《新安石壕》《潼闗吏》《新婚》《垂老无家别》《夏日》《夏夜叹》，皆全体作建安语。今集第一、第二巻中颇多，退之亦多此体，但颇自加新竒。太白多建安句法，而罕全篇，多杂以鲍明逺体。前辈皆留意于此，近来学者遂不讲尔。」王嗣奭曰：「目击成诗，遂下千年之泪。一一刻画，宛至同工异曲，随物赋形，真造化手也。」
遣兴三首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风悲浮云去，黄叶坠我前。朽骨穴蝼蚁，又为蔓草纒。故老行叹息，今人尚开邉。汉虏互胜负，封疆不常全。安得亷耻将，三军同晏眠【亷耻一作亷颇】髙秋登塞山，南望马邑州。降虏东击胡，壮健尽不留。穹庐莽牢落，上有行云愁。老弱哭道路，愿闻甲兵休。邺中事反覆，死人积如丘。诸将已茅土，载驱谁与谋。丰年孰云迟？甘泽不在早，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春苖九月交，顔色同日老，劝汝衡门士，勿悲尚枯槁。时来展材力，先后无丑好。但讶鹿皮翁，忘机对芳草。遒文壮节，抑扬哀怨，逺之源于《小雅》，近亦比肩子建，抗行嗣宗。丰年一篇，比兴防婉，足以息竞躁而慰晚逹士大夫不可不知此意。申涵光曰：「杜云『诸将已茅土载驱，谁与谋』？髙适亦云：『岂无安边策』？诸将已承恩，皆言恩宠太过，将骄不可用也。」黄希曰：「诸将不指李、郭如封朔方大将军孙守亮等九人为异姓王，李商臣等十三人为同姓王，是也。」幽人孤云亦羣游，神物有所归。麟凤在赤霄，何当一来仪？往与惠荀辈，中年沧州期。天髙无消息，弃我忽若遗。内惧非道流，幽人见瑕疵。洪涛隠语笑，鼓枻蓬莱池。崔嵬扶桑日，照耀▯瑚枝。风防倚翠葢，暮把东皇衣。咽潄元和津，所思烟霞防。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五湖复浩荡，嵗暮有余悲。忆旧懐人之作，一起髙古，极似郭景纯游仙，格力论者遂以为游仙之词，真皮相也，或以为寓意阙庭，恋恋君父，又以幽人采芝为指，李泌云者，亦太穿凿，诗自分明，末实自谓行所无事以解之，斯得其指。
佳人絶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闗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官髙何足论，不得収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已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挿髪，采栢动盈匊。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刘防孟曰字字矜到仇兆鼇曰：「天寳乱后，当是实有是人，故形容曲至。旧谓托词而作，恐非是。」杨亿诗「独自慿防干衣襟生暮寒」，本此末句而低昻自见。彼何以不服杜耶？浦起龙曰：「在山二句，可谓贞士之心，化人之舌。建安而下，无此语也。」只以写景作结，脱尽色相。
赤谷西崦人家跻险不自喧，出郊已清目。溪回日气暖，径转山田熟。鸟雀依茅茨，藩篱带松菊。如行武陵暮，欲问桃花宿。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賛公土室。天寒，鸟已归；月出，人更静。土室延白光，松门耿踈影。跻攀倦，日短；语乐寄，夜永。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大师京国旧，徳业天机秉从来。支许游兴趣，江湖迥数竒。谪闗塞道广，存箕颍何知戎马间？复接尘事，屏幽寻岂一？路逺色有诸岭，晨光稍曚昽。更越西南顶。
起语亦陶谢之遗梦李白二首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常相忆。恐非平生魂，路逺不可测。魂来枫叶青，魂返闗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顔色。水深波浪濶，无使蛟龙得。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葢满京华，斯人独顦顇。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嵗名，寂寞身后事。沈痛之音，发于至情。情之至者，文亦至。友谊如此，当与《出师陈情二表》并读，非仅《招魂》《大招》之遗韵也。落月屋梁，千秋絶调。杨慎以梦中魂魄犹言是，觉后精神尚未回。二语比之，未为知言。仇兆鼇曰：「千古交情，此为独至。首篇云逐客无消息，故有路逺之忧，水深之虑；次篇云情亲见君意，故写局促之情，憔悴之态。皆章法照应也。」何焯曰：「此诗之作，当在太白系狱时。」
遣兴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昔时贤俊人，未遇犹视今。▯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又如垅底松，用舍在所寻。大哉霜雪，干嵗乆为枯林。昔者厐徳公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岂无济时防？终竟畏罗罟。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举家依鹿门，刘表焉得取？用世之志，保身之哲，具见于此。此所谓以意为主，以文傅意者。林茂二句，虽用厐公语，然其指自是孟子「民之归仁，士愿立朝」之义，而用笔跌宕，弥觉深逺。浦起龙曰：「嗣宗咏懐，太冲咏史，延年五君咏，公葢兼而用之。」
遣兴朔风飘，胡雁惨澹带砂砾。长林何萧萧，秋草萋更碧。北里富薫天，髙楼夜吹笛。焉知南邻客，九月犹絺绤。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府中罗旧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朱鹤龄曰：「蔡梦弼注引于兢《大唐传》：天寳三年，因萧京兆炅奏于要路筑甬道，载沙实之，属于朝堂。此诗『萧京兆』承上『沙道』言之，其为炅发无疑。」猛虎慿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咆哮，枝撑已在脚忽防皮寝处无复晴闪烁人有甚于斯，足以劝元恶古来权要，读此能不胆落？唐书·吉温传》：李林甫久当国，温与罗希奭鍜狱，相勉以虐，号“罗钳吉防”。后贬端溪尉，伏诛。
前出塞九首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婴祸罗。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絶父母恩，吞声行负戈。浦起龙曰：「前出塞，刺开边也。物众地大，有侈心焉。公所为讽也。已富而又开边，乃九首寓讽，本防在首章拈破，结语黯然。」出门日已逺，不受徒旅欺。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防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旗。磨刀呜咽水，水赤刄伤手。欲轻肠断声，心绪乱已乆。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功名图骐驎，战骨当速朽。王嗣奭曰：「前四句化用《陇头歌》，极鑪锤之妙。」送徒既有长逺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哀哉两决絶不复同苦辛。吴昌祺曰：甚于恸哭。迢迢万余里，领我赴三军。军中异苦乐，王将宁尽闻？隔河见胡骑，倐忽数百羣。我始为奴仆，防时树功勲。古之良将，与士卒同甘苦，无不恤其下者。至其赏功，则虽防必録，其有异能者，擢以不次，士所以悦也。此篇曲写人情，故杜臆以论兵，迈古风为此老自道。李因笃曰：「结语有深味，想古之却聘者与此同悲。」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赋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茍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黄生曰：「明皇不恤其民，而逺慕秦汉，此诗托」
讽良深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髙山迳，危抱寒石，指落曾氷间。已去汉月逺，何时筑城还？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单于冦我垒，百里风尘昏。雄劔四五动，彼军为我奔。掳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众人贵茍得，欲语羞雷同。中原有鬬争，况在狄与戎？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九首皆代从军者之词，指事深切，以沉欝写其哀怨，有亲覆行间所不能自道者。可使天雨粟，鬼夜哭矣。读《东山》《江汉》诸诗，风雅既变，斯为极焉。以视王粲《从军》五首，真靡靡不足道。后五篇视此稍纵，而格力如一，其所缘起者殊也。吴昌祺曰：「扫絶依傍，独有千古，无意不深，无笔不健。于鳞谓杜五古不合汉魏，乌知其尽脱窠臼，而异轨齐驱耶？」
后出塞五首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千金买马鞭，百金装刀头。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少年别有赠，含笑防吴钩。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许顗曰：「诗有力量，如弓之鬬力，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极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云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又八哀诗『汝阳让帝子』诸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吴昌祺曰：「诗如寳刀出匣，寒光逼人。」古人重守边，今人重髙勲岂知英雄主，出师亘长云，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军。遂使貔虎士奋身勇，所闻拔剑击大荒，日収胡马羣，誓开▯防北，持以奉吾君。献凯日，继踵两蕃，静无虞。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张綖曰：「左传兵犹火也，不戢，自焚。前四章着明皇黩武，不戢过宠边将，启其骄恣轻上之心，末则直着禄山之叛，以见明皇自焚之祸也。」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刘克庄曰：「前后出塞笔力髙古，可与十九首并传。」范杼曰：「前后出塞皆杰作，有古乐府之声，而理胜。」周珽曰：「诸作如将百万军，寳之惜之，又能风雨使之，真射潮之力，没羽之技。」张綖曰：「前出塞言哥舒西征之役，其词悲；后出塞言禄山北征之师，其词乐。悲则犹有苦兵畏乱之思，乐则至喜乱而佳兵矣。禄山将叛，滥赏士卒，人趋于利，上破国而下覆宗，不祥莫大焉。」
万丈潭青溪合防，寞神物有显晦。龙依积水，蟠窟压万丈。内局步凌垠堮，侧身下烟霭。前临洪涛寛，却立苍石。大山危，一径尽崖絶。两壁对削，成根虚无。倒影垂澹濧，黑如湾澴底。清见光炯碎，孤云倒来深。飞鸟不在外，髙萝成帷幄。寒木累旌斾，逺川曲通流。嵌窦潜泄瀬，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告归遗恨多。将老斯游最闭藏，修鳞蛰出入。巨石碍，何事暑天过？快意风雨防。刻意模范，视鲍、谢山水诸诗，镵削过之。杨徳周曰：「刻划之中，元气浑沦；窈冥之内，光恠迸发。」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寒城朝烟澹，山谷落叶赤，隂风千里来，吹汝江上宅。鹍鸡号枉渚，日色傍阡陌。借问持斧翁：“几年长沙客？”哀哀失木狖，矫矫避弓翮。亦知故乡乐，未敢思宿昔。昔在凤翔都，共通金闺籍。天子犹防尘，东郊暗长防。兵家忌间谍，此辈常接迹。台中领举劾，君必慎剖析。不忍杀无辜，所以分白黑。上官权许与，失意见迁斥。仲尼甘旅人，向子识损益。朝廷非不知，闭口休叹息。余时忝诤臣，丹陛实咫尺。相防受狼狈，至死难塞责。行迈心多违，出门无与适。于公负明义，惆怅头更白。直起老到，若从昔日叙起，转笔定拖沓矣。不忍杀无辜，所以分白黑，凛如秋霜，皎然明白。末乃引咎于已，寄慨独深。申涵光曰：「摩结云知祢不能荐羞，称献纳臣，两公心事如青天白日，他人便多回防矣。」
发秦州我衰更嬾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宻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逺，庶遂平生游。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谿谷无异石，塞田始防収，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乆留。日色隠孤戍，乌啼满城头。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磊落星月髙，苍茫云雾浮。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朱熹曰：「观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旷逸不可当。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王嗣奭曰：「此诗难于作结。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亦近亦逺，収得恰好。与飘荡云天濶，同意。」
铁堂峡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絶硖，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纎无垠，竹嵌空太始，雪威迟，哀壑底，徒旅惨不悦，水寒长氷横，我马骨正折，生涯抵弧矢，盗贼殊未灭，飘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热。
盐井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井。嵗搰搰出车，日连连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我何良？叹嗟！物理固自然。盐防之利，筦之在官，乃所以止民之争，俾得流通以足食而已。其留之在民者，未尝不厚。天宝以来，盐价犹贱，自第五琦辈立法，增直而十钱者为三百七十。官取多，则民食贵，而趋利者喧阗益甚。止足之戒，宜有慨乎言之。
寒硖行迈日悄悄，山谷势多端。云门转絶岸，积阻霾天寒。寒硖不可度，我实衣裳单。况当仲冬交，泝防增波澜。野人寻烟语，行子傍水餐。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刘防孟曰：「怨伤忠厚，得诗人之正。」
法镜寺身危，适他州，勉强终劳苦。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婵娟碧藓浄萧摵。寒箨聚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云防渍晨初。日翳复吐，朱甍半光炯。户牖粲可数，拄防忘前期。出萝已亭午，冥冥子规呌。防径不复取。张溍曰：「诸诗结皆寓意感慨，此独以实景収是用笔能变处。」
青阳峡塞外苦厌，山南行道弥恶。冈峦相经亘，云水气参错。林迥硖角，来天窄；壁面削磎。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仰防日车侧，俯恐坤轴弱。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昨忆逾陇坂，髙秋视吴岳；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突兀犹趂人，及兹叹冥寞。力凿隘艰，彼地山川，非此不称。后人刻意摹之，过于险怪，非杜之过也。
龙门镇细泉兼轻氷，沮洳栈道，湿不辞辛苦，行迫此短景，急石门雪云隘，古镇峰峦集，旌竿暮惨澹，风水白刄涩，胡马屯成臯，防虞此何及？嗟尔逺戍人，山寒夜中泣。
结处有识语亦凄絶黄淳耀曰：「时东京为史思明所据，故龙门镇兵有石门之守。然此地与成臯逺不相及，而防戍于此，亦何为哉？石龛」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天寒昏无日，山逺道路迷。驱车石龛下，仲冬见虹蜺。伐竹者谁子？悲歌上云梯。为官采美箭，五嵗供梁齐。苦云直簳尽，无以充提携。奈何渔阳骑，飒飒惊蒸黎。申涵光曰：「起势竒崛，若安放在中间，即常语耳。」
御选唐宋诗醇巻十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十一襄阳杜甫诗三目录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水防渡飞仙阁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劔门成都府石犀行题壁画马歌戱题画山水图歌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戯为双松图歌病柏病橘枯防枯柟戯作花卿歌柟树为风雨所防叹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天边行苦战行述古观打鱼歌越王楼歌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作。
过郭代公故宅短歌行桃竹杖引韦讽録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丹青引发阆中寄韩諌议忆昔冬狩行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阆山歌阆水歌草堂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杜鹃客至水阁朝霁奉简严云安蚕谷行古柏行缚鸡行牵牛织女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课伐木槐叶冷淘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上后园山脚驱竪子摘苍耳秋行官张望督促东渚耗稻向毕，清晨遣女奴阿稽、竪子阿段往问。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十一襄阳杜甫诗三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髪，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旧唐书》时，谷食踊贵，甫寓居成州同谷县，自负薪拾梠，儿女饥殍者数人。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苖，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邻里为我色惆怅。仇兆鼇曰：山谷云，陈藏器《本草》载黄独，遇霜雪枯无苖，盖蹲鸱之类。蔡梦弼引别注云，黄独嵗饥，土人掘以充粮。公诗屡用黄精，不必作黄独。按公诗，若《太平寺泉眼》及《丈人山》皆为引年而发，此歌则为救饥而言，主黄独为是。有弟，有弟在逺方，三人各瘦，何人强？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东飞驾鵞，后鹙鸧，安得送我置汝旁？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赵傁曰：「公四弟曰颖，观，丰，占，各散在他郡，惟占从公入蜀。」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长。淮浪髙，蛟龙怒，十年不见，来何迟？扁舟欲往，箭满眼。杳杳南国，多旌旗。呜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为我啼清昼。朱鹤龄曰：「猿多夜啼，今啼清昼，极言其悲也。解作竹林，穿凿难信。」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仇兆鼇曰：「此歌忽然变调，写得山昏水恶，雨骤风狂，荒城昼暝，狐羣啸，顿觉空谷孤危，万感交廹，招魂于生前，收骨于死后，见存亡总不能自必矣。」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樛。木叶黄落，龙正蛰蝮。▯东来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王道俊曰：「前后六章，皆自叙流离之感，不应此章独讥时事，盖咏同谷万丈潭之龙也。」郭知达引苏注云：「此诗『南有龙』，喻明皇在南内，东坡必无是言。」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慷慨悲歌，足以裂山石而立海水，殆所谓自铸离骚者。史迁云：「人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甫之遇为何如哉？流离困顿，转徙山谷，仰天一呼，万感交集，而笔之竒，气之豪，又足以发其所感，淋漓顿挫，自成音节，自古及今，不可有二。宋祁云：「莫肯念乱，小雅怨自然流泣；袁安愁，此之谓矣。」歌中思及弟妹，字字至情。《南有龙》一篇，感时悯乱，实有寓意。若谓为明皇而作，则不免牵合耳。李廌曰：「太白逺别离，蜀道难，与子美同谷七歌，风骚极致，不在屈宋之下。」胡应麟曰：「杜七歌亦仿张衡四愁，然七歌竒崛雄深，四愁和平婉丽，汉唐短歌各为絶唱，所谓异曲同工。」王嗣奭曰：「七歌创作原不仿离骚，而哀实过之。读离骚未必堕泪，而读此不能终篇，则以节短而声促也。」仇兆鼇曰：「七歌结语皆本蔡琰胡笳曲。」
水防渡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微月没已久，崖倾路何难。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寛。篙师暗理楫，歌笑轻波澜。霜浓木石滑，风急手足寒。入舟已千忧，陟巘仍万盘。迥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逺游令人瘦，衰疾慙加餐。仇兆鼇曰：「曹孟徳诗『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与杜句可参防。」
飞仙阁土门山行窄，微径缘秋豪，栈云防干峻梯，石结构牢。万壑欹疎林，积阴帯奔涛，寒日外淡泊，长风中怒号。歇鞍在地底，始觉所歴髙。往来杂坐卧，人马同疲劳。浮生有定分，饥饱岂可逃。叹息谓妻子：「我何随汝曹」。
龙门阁清江下龙门，絶壁无尺土，长风驾髙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萦盘，仰望垂线缕，滑石欹谁凿，浮梁袅相拄。目▯陨杂花，头风吹过雨。百年不敢料，一坠那得取？饱闻经瞿塘，足见度大庾，终身歴艰险，恐惧从此数。
石柜阁季冬日已长，山晚半，天赤。蜀道多早花，江间饶竒石。石柜曾波上，临虚荡，髙壁清晖囘。羣鸥暝色帯，逺客羇栖负幽意，感叹向絶迹。信甘孱懦婴，不独冻馁廹，优游谢康乐，放浪陶彭泽。吾衰未自安，谢尔性所适。暝色带逺客，造语入妙。光禄坂行云：「暝色无人，独归客隽致减矣。」
桔柏渡青防寒江渡，驾竹为长桥。竿湿，烟漠漠；江永，风萧萧。连笮动嫋娜，征衣飒飘飖。急流鸨鹢散，絶岸鼋鼍骄。西辕自兹异，东逝不可要。髙通荆门路，阔防沧海潮。孤光隐顾眄，游子怅寂寥。无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
劔门惟天有设险，劔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珠玉走中原，岷峨气凄怆。三皇五帝前，鸡犬各相放。后王尚柔逺，职贡道已防。至今英雄人，髙视见覇王，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吾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恐此复偶然，临风黙惆怅。危时之虑，与劔阁铭固自有异。若李商隐《井络》一首，乃用铭意者。江盈科曰：「少陵秦州以后诗，突兀宏肆，逈异昔作，非有意换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竒崛，独能象景传神，使人读之，山川歴落，居然在眼。所谓春蚕结茧，随物肖形，乃为真诗人真手笔也。」胡夏客曰：「剑门诗因剑阁铭而成，但铭词出以庄严，此诗尤加雄肆，用古而能胜于古人，方称作家。」朱鹤龄曰：「蜀为财赋所出，自明皇临幸，供亿不赀，民力尽矣。民力尽而冦盗乘之，晋李特流人之祸，可为明鉴。此诗故有岷峨凄怆，与英雄割据之虑也。」成都府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大江东流去，游子去日长。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喧然名都防，吹箫间笙簧。信美无与适，侧身望川梁。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髙，众星尚争光。自古有羇旅，我何苦哀伤。语意多本古人，较途中诸作，虽气度少舒，而忧思未尝忘也。初月两语，上承“中原”一句。王应麟以谓肃宗初立，盗贼未息，最为得解。盖至此身事少定，不觉念及朝廷。甫岂须臾忘君者哉？
石犀行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今年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终借隄防出众力，髙拥木石当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嗟尔三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斥不经之谈，归之正道；笔力杰奡，不落言筌。视石笋行，尤为擅胜。
题壁画马歌【原注韦偃画】章侯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戱，拈秃笔扫骅骝，歘见骐驎出东壁，一匹龁草，一匹嘶，坐防千里，当霜蹄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屹然健笔，转出命意，乃诗人之防。戯题画山水图歌【原注：王宰画，宰丹青絶伦】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廹。王宰始肯留真迹，壮哉昆仑方壶图，挂君髙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尤工逺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无名氏《西清诗话》曰：梁萧文奂善画，于扇上图山水，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老杜云：“尤工逺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乍读似非用事，如“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用“介胄”之士不拜，“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用“军中”岂有女子乎？皆用其事而隐其语。
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老夫清晨梳白头，▯都道士来相访。握髪呼儿延入户，手提新画青松障。障子松林静杳防，凭轩忽若无丹青。阴崖却承霜雪干，偃盖反走虬龙形。老夫平生好竒古，对此兴与精灵聚。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松下丈人巾屦同，偶坐似是商山翁。怅望聊歌紫芝曲，时危惨澹来悲风。
戯为双松图歌【原注韦偃】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絶笔。长风起纎末，满堂动色，嗟神妙。两株惨裂苔藓皮，屈铁交错回髙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黒入太隂雷雨垂。松根胡僧憇寂寞，厐眉皓首无住着，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干。题画诸篇，刻意冥搜，积思独造，与太白观粉图、山水诸篇并驾齐驱，遂为此体之祖。至于思业髙竒，缒幽凿险，则杜老又似稍优者。盖其诣力所近，更觉良工心独苦也。沈徳潜曰：突兀起，不妨平接，如「堂上不合生枫树下」云，「闻君扫却赤县图」是也。平调起，必惊语接，此诗是也。学者于此求之，思过半矣。
病栢有栢生崇冈，童童状车盖，偃蹙龙虎姿，主当风云防，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岂知千年根，中路顔色坏，出非不得地，蟠据亦髙大。岁寒忽无凭，日夜柯叶改，丹鳯领九雏，哀鸣翔其外，鸱鸮志意满，养子穿穴内。客从何乡来，伫立久吁怪，静求元精理，浩荡难倚赖。
托喻之言可垂鉴戒叶梦得曰此诗为明皇而作病橘羣橘少生意，虽多亦奚为？惜哉！结实小，酸涩如棠梨，剖之尽蠧虫，采掇爽其宜，纷然不适口。岂只存其皮？萧萧半死叶，未忍别故枝。▯冬霜雪积，况乃回风吹？尝闻蓬莱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防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谂罪有司！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因病橘而囘忆荔枝，婉转言之，多少慨叹。
枯防蜀门多防榈，髙者十八九，其皮割剥甚，虽众亦易朽，徒布如云，叶青黄，岁寒后，交横集斧斤，凋防先蒲栁，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复何有，有同枯防木，使我沈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黄雀啅，侧见寒蓬走，念尔形影干摧残，没藜莠。仇兆鼇曰：「诗中咏物之作，有就本题作结者，此章是也。有借客意作结者，病橘枯柟是也。可悟诗家擒纵之法。」
枯柟楩柟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岁，惨惨无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拆万孔，虫蚁萃冻雨落流胶，冲风夺佳气，白鹄遂不来，天鸡为愁思。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四诗皆托物起兴，风人之嗣音也。叶梦得曰：「此诗当是为房次律而作。」浦起龙曰：「四诗寄托遥深，敛锋锷为之力，追古作者，戯作《花卿歌》。」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唯多，身始轻。绵州副使，着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子璋髑髅，血糢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李侯重有，此节度。人道我卿，絶世无。既称絶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收笔婉转自如，所谓意惬闗飞动者，不独子璋一句，凛澶有生色也。唐书·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袭东川节度使李奂于绵州，自称梁王。五月，成都尹崔光逺率将花惊定攻拔绵州，斩子璋。
柟树为风雨所拔叹倚江柟树，草堂前。故老相传，二百年。诛茅卜居，总为此。五月髣髴，闻寒蝉。东南飘风，动地至。江翻石走，流云气干，排雷雨犹力争。根断泉源，岂天意？沧波老树，性所爱。浦上童童，一青盖。野客频留，惧雪霜。行人不过，听竽籁。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防，垂胸臆。我有新诗，何处吟？草堂自此，无顔色。
势取矫厉意主朴真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髙，风怒号，巻我屋上三重茅。茅飞度江，洒江郊。髙者挂▯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羣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床床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絶。自经防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顔，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极无聊事，以直写见笔力。入后大波，轩然而起。叠笔作收，如龙掉尾。非仅见此老胸懐，若无此意，则诗亦可不作。朱鹤龄曰：「白乐天云：『安得布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同此意。」
天边行天边老人归未得，日暮东临大江哭。陇右河源不种田，胡骑羗兵入巴蜀。洪涛滔天，风拔木；前飞秃鹙，后鸿鹄。九度附书向洛阳，十年骨肉无消息。
苦战行苦战身死，马将军自云伏波之子孙，干戈未定，失壮士，使我叹恨伤精魂。去年江南讨狂贼，临江把臂，难再得。别时孤云今不飞，时独看云，涙横臆。
情溢乎词音长节短述古赤骥顿长缨，非无万里姿。悲鸣泪至地，为问驭。者谁？鳯凰从东来，何意复髙飞？竹花不结实，念。子忍朝饥？古时君臣合，可以物理推。贤人识定分，进退固其宜。唐汝询曰：「骥无良驭，则踠万里之能；鳯无竹实，则髙飞而不下。君臣相合之义，当以此理推之。贤者固知所自守，而用人者可不加之意乎？」市人日中集于利，竞锥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农人望岁稔，相率除蓬蒿，所务谷为本邪？赢无乃劳！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髙？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比赋相兼，名论不朽。苏轼以末四句为稷契辈人语，信有其意。朱鹤龄曰：「是时第五琦、刘晏皆以宰相领度支、盐鐡使，▯税四出，利析锥刀。故言为治之道，在乎惇本抑末，举良相以任之，不当用兴利之臣以滋民伪也。」观《打鱼歌》。绵州江水之东，津鲂鱼鱍鱍，色胜银。渔人漾舟，沉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众鱼常才尽，却弃赤鲤腾出，如有神。潜龙无声，老蛟怒，囘风飒飒，吹沙尘。饔子左右挥霜刀，脍飞金盘白雪。髙徐州秃尾，不足忆。汉阴槎头，逺遁逃。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
又观打鱼苍江渔子清晨集，设网提纲，万鱼急。能者操舟疾若风，撑突波涛，挺义入。小鱼脱漏不可记，半死半生犹戢戢。大鱼伤损皆垂头屈强泥沙。有时立东津观鱼，已再来。主人罢鲙还倾杯。日暮蛟龙改窟穴，山根鳣鲔随云雷。干戈兵革鬬未止，鳯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指事言情，词意简逺，如龙门之桐，百尺无枝；又如万石洪钟，不作细响。此所以为大家。仇兆鼇曰：「从竭泽而渔处，写出惨酷可怜之状，具见爱物仁心。」黄生曰：「前诗寓感，此诗寓规。体物既精，命意复逺。《越王楼歌》」绵州州府何磊落？显庆年中，越王作孤城，西北起髙楼，碧瓦朱甍，照城郭。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轮明。君王旧迹，今人赏；转见千秋万古情。泠泠雅调，或谓仿王子安《滕王阁》而风致小逊，非也。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涪右众山内，金华紫崔嵬。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系舟接絶壁，杖策穷萦囘。四顾俯层巅，淡然川谷开。雪岭日色死，霜鸿有余哀。焚香玉女跪，雾里仙人来。陈公读书堂，石柱仄青苔。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溪行衣自湿，亭午气始散。冬温蚊蚋在，人逺鳬鸭乱登顿。生曽阴欹倾出髙岸，驿楼衰栁侧，县郭轻烟畔。一川何绮丽，尽目穷壮观。山色逺寂寞，江光夕滋漫。伤时愧孔父，去国同王粲。我生苦飘零，所歴有嗟叹。
眼前景色写出自有佳致过郭代公故宅豪俊初未遇，其迹或脱畧。代公尉通泉，放意何自若？及夫登衮冕，直气森喷薄，磊落见异人，岂伊常情？度定策，神龙后宫中翕清廓。俄顷辨尊亲，指挥存顾托，羣公有惭色，王室无削弱，迥出名臣上。丹青照台阁，我行得遗迹，池馆皆疏凿。壮公临事断，顾步涕横落。髙咏宝劔篇，神交付冥漠。仇兆鼇曰：「俄顷辨尊亲，推其决几之明；壮公临事断，服其应变之敏。」二语能写出代公身分。荀彧之失身，误于不能辨；陈窦之偾事，失于不能断。杜诗论人，必具特识，推此可见。
短歌行【原注赠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劔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竒才！」豫樟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且脱佩劔，休徘徊。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趿珠履？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髙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刘防孟曰：「豪气激人，堂堂复堂堂。」
卢世防曰突兀横絶跌宕悲凉桃竹杖引江心蟠石生桃竹，苍波喷浸，尺度足。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开一束，满堂宾客皆叹息。怜我老病，赠两茎。出入爪甲，铿有声。老夫复欲东南征，乗涛鼓枻，白帝城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劔或与蛟龙争。重为告曰：「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使我不得尔之扶持，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峰。」噫！风尘澒洞兮，豺虎咬人。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竒变酷似大白，老杜真乃无所不有。朱鹤龄曰：「此诗盖借竹杖以规讽章留后也。既以踊跃为龙戒之，又以忽失双杖危之，其防防可见。」仇兆鼇曰：「宋之问骚体诗有《嵩山天门歌》，杜诗此篇所自出，然杜之灵竒却胜于宋之隽丽。」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乗黄。曽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马脑盘，媫好传诏才人索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画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其余七匹亦殊絶，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飬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髙气深稳。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章讽前支遁。忆昔廵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栢里，龙媒去尽鸟呼风。苍莾厯落中，法律深细。前从照夜白叙入，即伏未段感慨。中间错综九马，文势跌宕，可谓毫髪无遗憾，波澜独老成矣。七古至于老杜，浩浩落落，独往独来，神龙在霄，连蜷变化，不可方物。天马行空，脱去羁靮，足以横睨一世。独有千古，东坡书韩干牧马图，犹非其匹，况他人乎？
丹青引【原注赠曹将军覇】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彩风流犹尚存。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顔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髪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防。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即今飘泊干戈际，屡貌防常行路人。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防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纒其身。起笔老横，开元之中，以下叙昔日之遇，正为末段反照；丹青之妙，见赠言之义明矣。通篇浏漓顿挫，节奏之妙，于斯为极。许顗曰：「老杜《丹青引》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画壁诗，笔所未到，气已吞。二公之诗，足以当之。」沈徳潜曰：「画人画马，賔主相形，纵横跌荡，此种篇法，得之于心，应之于手，有化工而无人力，莫能賛叹其妙。」
发防中前有毒蛇，后猛虎。溪行尽日，无村坞。江风萧萧，云拂地；山木惨惨，天欲雨。女病妻忧，归意速。秋花锦石，谁复数？别家三月，一得书。避地何时，免愁苦。
寄韩谏议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牀。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鸿飞防防，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玉京羣帝，集北斗，或骑骐驎，翳鳯凰。芙蓉旌旗，烟雾乐，影动倒景，揺潇湘。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风香。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夀昌。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朱鹤龄曰：「韩谏议不可考其人，似李邺侯。必肃宗收京时，尝与宻谋，后屏居衡湘，修神仙羽化之道。公思之而作，惜其留滞秋水，而不得大用也。」
浦起龙曰源本楚骚亦近太白忆昔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逺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兎穴。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説。小臣鲁钝无所能，朝廷记识防禄秩。周宣中兴望我皇，洒血江汉，身衰疾。
居然变雅治乱相形极其沉痛王嗣奭曰：「百余年间，二句盖言法度之存亡，闗乎国家之理乱。先叙此二语，随用岂闻二字，转下如快马蓦涧，何等笔力！」仇兆鼇曰：「明皇当丰亨豫大时，忽盈虚消息之理，致开元变为天宝，流祸两朝，而乱犹未已。此诗于理乱兴亡之故，反覆痛陈，盖亟望代宗拨乱反治，复见开元之盛焉。」冬狩行【原注：时梓州刺史章彛兼侍御史留后东川】君不见，东川节度兵马雄校猎，亦似观成功。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步骤同，禽兽已毙十七八。杀声落日回苍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馲驼▯峞垂▯熊。东西南北百里间，髣髴蹴踏寒山空。有鸟名鸜鹆，力不能髙飞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何为见羁虞罗中。春搜冬狩，侯得同使君五马一马骢。况今摄行大将权，号令颇有前贤风。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草中狐▯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防。呜呼，得不哀痛尘再防。大义凛然，及今诵之，如见其壮顔毅色。申涵光曰：「草中狐，▯尽何益？」二句，即贾生「不猎猛敌而猎禽兽」意。王洙曰：「代宗在陜，诏徴天下兵，时程元振用事，无一人应诏者，故章末感激言之。」
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九载一相逢，百年能几何？复为万里别！送子山之阿，白鹤久同林，潜鱼本同河，未知栖集期。衰老强髙歌，歌罢两凄恻。六龙忽蹉跎，相视髪皓白。况难驻羲和，胡星坠燕地，汉将仍横戈。萧条四海内，人少豺虎。多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过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子负经济才，天门郁嵯峨，飘飘适东周，来往若崩波。南宫吾故人，白马金盘陀，雄笔映千古。见贤心靡他，念子善师事，嵗寒守旧柯。为吾谢贾公，病肺卧江沱。梅尧臣曰：「饥有易子食，二语含蓄甚深，殆不可模仿。」《阆山歌》阆州城东灵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那知根无鬼神防，已觉气与嵩华敌。中原格鬬且未归，应结茅斋看青壁。
阆水歌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二诗着语竒秀，觉空翠扑人，冲襟相照。
草堂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请陈初乱时，反覆乃须臾。大将赴朝廷，羣小起异图。中宵斩白马，盟防气己麤。西取卭南兵，北断劒阁隅。布衣数十人，亦拥专城居。其势不两大，始闻蕃汉殊。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焉知肘腋祸，自及袅獍徒。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贱子且奔走，三年望东吴。弧矢暗江海，难为游五湖。不忍竟舍此，复来薙榛芜。入门四松在，步屧万竹疎。旧犬喜我归，低佪入衣裾。邻舍喜我归，沽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賔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飖风尘际，何地置老夫？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饮啄媿残生，食薇不敢余。
记离乱事可补史氏之阙黄鹤曰：「公昔去成都，因送严武入朝，未防徐知道反，遂入梓州。继以吐蕃入寇，陷松、维州，势迫近蜀。此诗首言成都之乱，似专指羌人，而羣小贼臣因之为乱者也。」刘克庄《后村诗话》：「子羙《草堂旧犬》：『喜我归邻舍，喜我归大官，喜我来城郭，喜我来』四韵，其体从《木兰诗》中得来。」
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逶迤罗水族，琐细不足名。客云：“充君褥，承君终宴。荣空堂，魑魅走；髙枕形神清。”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留之惧不祥，施之混柴荆。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今我一贱老，裋褐更无营。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叹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李鼎死岐阳，实以骄贵盈。来瑱赐自尽，气豪直阻兵。皆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锦鲸巻还客，始觉心和平。振我麤席尘，媿客茹藜▯。因小见大，殊有闗于典制，足以正人心而厚风俗。浦起龙曰：「前言珍贵之品，不宜以非分受；后言奢侈必败，聊以守分。」终史称武在蜀，肆志逞欲，穷极奢靡，公在幕下，作此讽谕。至举李鼎、来瑱以深戒之。按题中无「答谢」、「却」等字，亦事后感赋，自存箧衍，非以与张者。
杜鹃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餧其子，礼若奉至尊。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君防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古调微辞集中题，凡再见知其寄慨者，深矣。其集外一篇，则伪也。至于发端四语，不闗诗之工拙，谓必如是乃合乐府，亦固哉之论。王士禄曰：「兴观羣怨，读此慨然有得。」
客堂忆昨离少城，而今异楚蜀。舍舟复深山，窅窕一林麓，栖泊云安县。消中内相毒，旧疾廿载来，衰年得无足，死为殊方鬼，头白免短促，老马终望云南。鴈意在北，别家长儿女，欲起惭筋力。客堂叙节改，具物对覊束。石暄蕨芽紫，渚秀芦笋绿，巴鸎纷未稀，徼麦早向熟。悠悠日动江，漠漠春辞木。台郎选才俊，自顾亦已极。前軰声名，人埋没何所得，居然绾章绂。受性本幽独，平生憇息地，必种数竿竹。事业只浊醪，营葺但草屋。上公有记者，累奏资薄禄，主忧岂济时，身逺弥旷职。循文庙算正，献可天衢直，尚想趋朝廷，毫髪禆社稷。形骸今若是，进退委行色。
水阁朝霁奉简严云安东城抱春，岑江阁邻石面崔嵬。晨云白，朝旭射芳甸。雨槛卧花丛，风床展书巻。钩帘宿鹭起，丸药流鸎啭。呼婢取酒壶，续儿诵《文选》。晚交严明府，矧此数相见。选体青山扪虱坐，黄鸟抱书眠，极力追拟，去之弥逺。蔡天启曰：「荆公每称老杜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以为用意髙妙，五字模楷。」
蚕谷行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
有慨乎其言之古柏行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已与时际防，树木犹为人爱惜。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崔嵬枝榦，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髙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剪伐谁能送。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鳯。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情深文明眼空，笔老千载而下如闻太息之声。王嗣奭曰：「公生平极賛孔明，盖窃比之意。孔明才大而不尽其用，公尝自比稷契，而人莫之用，故篇终结出『才大难用』。此作诗本防，发兴于古柏者也。」李因笃曰：「武侯庙柏，自不得作一细语。如太史公用《尚书》为本纪，厚重乃尔。」
缚鸡行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齐物之防师厚曰：“天下利害，当权轻重，除防则劳民，爱民则养防。与其养防，孰若劳民？与其惜虫，孰若存鸡？”此论圣人不易，天下亦无难处之事。始知浮屠法不可治世。蔡正孙曰：“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輙旁入他意，最为惊防。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亦是此意。”牵牛织女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意难▯。此事终防胧，飒然精灵合，何必秋遂通。亭亭新妆立，龙驾且曾空。世人亦为尔祈请，走儿童称家，随丰俭，白屋达公宫。膳夫翊堂殿，鸣玉凄房栊。曝衣遍天下，曵月扬微风。蛛丝小人态，曲缀▯果中。初筵▯重露，日出甘所终。嗟汝未嫁女，秉心郁忡忡。防身动如律，竭力机杼中。虽无姑舅事，敢昧织作功。明明君臣契，咫尺或未容。义无弃礼法，恩始夫妇恭。小大有佳期，戒之在至公。方圆茍龃龉，丈夫多英雄。借题发议，正而不腐，起处作疑词，李商隐《七夕》诗所自出也。张綖曰：「易言物不可以茍合，故借牛女无私防之事，以兴男女无茍合之道。又因男女无茍合之道，以比君臣无茍合之义。触类旁通，髙古严正，可见古作诗者之意。」
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难得。及兹烦见示，满目一凄恻。悲风生防绡，万里起古色。锵锵鸣玉动，落落羣松直。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有练。实先书临池，真尽墨俊拔为之主。暮年思转极，未知张王后谁并。百代则呜呼，东吴精逸气，感清识杨公。拂箧笥，舒巻忘寝食。念昔挥毫端，不独观酒徳。
形容草书竒语独造赵次公曰：「逸气感清识，谓张旭之逸气感杨监之清识。」
课伐木【并序】课▯人伯夷，幸秀信行等入谷，斩阴木人，日四根止。维条伊枚，正直挺然。晨征暮返，委积庭内。我有藩篱，是缺是补。载伐篠簜，伊仗支持。则旅次于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黒樘突，防人屋壁。列树白菊，镘为墙，实以竹示式遏。为与虎近，混沦乎无良賔客，忧害马之徒，茍活为幸。可嘿息已，作诗示宗武诵。长忧无所为，客居课奴仆，清晨饭其腹，持斧入白谷，青防曾巅后十里，斩阴木，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尚闻丁丁声。功课日各足，苍皮成委积，素节相照烛。借汝跨小篱，当仗若虚竹，空荒咆熊罴，乳兽待人肉，不示知禁情，岂惟干戈哭？城中贤府主，处贵如白屋，萧萧理体净，蜂虿不敢毒。虎穴连里闾，隄防旧风俗。泊舟沧江岸，久客慎所触。舍西崖峤壮，雷雨蔚含蓄，墙宇资屡修。衰年怯幽独，尔曹轻执热，为我忍烦促。秋光近青岑，季月当泛菊，报之以防寒，共给酒一斛。
槐叶冷淘青青髙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麪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筯，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愿随金騕褭，走置锦屠苏。路逺思恐泥，兴深终不渝。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万里露寒殿，开氷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随事徴其忠欵，所谓一饭不忘君者，信然。朱子语录曰：「文字好用经语，亦一病。东坡写此诗至『路逺思恐泥』，云此不足为法。」
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桉。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乱揷秧。适云已引溜加溉灌，更仆往方塘决渠当断岸。公私各地着浸润，无天旱。主守问家臣，分明见溪畔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银汉。鸥鸟镜里来，闗山雪边看。秋菰成黑米，精凿传白粲。玉粒足晨炊，红鲜任霞散。终然添旅食，作苦期壮观。遗穗及众多，我仓戒滋蔓。黄生曰：「杜田园诸诗，觉有傲睨陶公之色，其气力沈雄，骨格苍劲，本色自不可掩。」
上后园山脚朱夏热所婴，清旭步北林小园，背髙冈，挽葛上﨑崟，旷望延驻，目飘飖散疎襟，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勿谓地无疆，劣于山有阴，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沈，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劔门来巫峡，薄倚浩至今，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防，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志士惜白日，久客借黄金，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杜田曰：「榞，音原，木名，皮可食。或云善本，止是石原。驱竪子摘苍耳。」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犹剧，畦丁告劳苦，无以供日夕，蓬莠独不焦，野蔬暗泉石，巻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侵星驱之去，烂漫任逺适，放筐亭午际，洗剥相防羃，登牀半生熟，下筯还小益，加防▯薤间，依稀橘奴迹，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饱食复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寄语恶少年，黄金且休掷。仇兆鼇曰：膏粱徒饱，而黎民苦饥，伤在居人；富家食肉，而战场暴骨，伤及征夫。此叹物力之宜惜也。秋行官张望，督促东渚耗稻向毕，清晨遣女奴阿稽、竪子阿段往问。东渚雨今足，伫闻粳稻香。上天无偏颇，蒲稗各自长。人情见非类，田家戒其荒。功夫竞榾榾，除草置岸旁。谷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务，勤垦免乱常。吴牛力容易，并驱动莫当。丰苖亦已穊，云水照方塘。有生固蔓延，静一资隄防。督领不无人，提携颇在纲。荆扬风土暖，肃肃▯防霜。尚恐主守疎，用心未甚臧。清朝遣婢仆，寄语逾崇冈。西成聚必散，不独陵我仓。岂要仁里誉，感此乱世忙。北风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郁纡迟暮伤。
御选唐宋诗醇巻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十二襄阳杜甫诗四目录雨又上后园山脚种莴苣八哀诗赠司空王公思礼故司徒李公光弼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璡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戸荥阳郑公防。
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写怀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劔器行同元使君舂陵行李潮八分小篆歌听杨氏歌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
王兵马使二角鹰狄明府秋风二首虎牙行后苦寒行二首夜归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防大觉髙僧兰若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
忆昔行魏将军歌北风白鳬行醉歌行，赠公安顔少府，请顾八题壁。
夜闻▯篥发刘郎浦别董颋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遣遇解忧宿凿石浦过津口次空灵岸宿花石戌望岳岳麓山道林二寺行岁晏行追酬故髙蜀州人日见寄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纪异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十二襄阳杜甫诗四雨空山中宵，阴防冷，先枕席。回风起，清曙万象萋已碧。落落岀岫云，浑浑倚天石。日假何道行？雨含长江白，连樯荆州船。有士荷矛防，南防草镇惨霑湿，赴逺役。羣盗下辟山，总戎备强敌。水深云光廓，鸣橹各有适。渔艇息悠悠，夷歌负樵客。留滞一老翁，书时记朝夕。王嗣奭曰：「公忧旱诗云：『上天铄金石，羣盗乱豺虎。』今虽得雨，而复忧盗。上一章忧吴楚之盗，故恐逺客难行；此章忧峡中之盗，故怜士卒劳役。」
又上后园山脚昔我游山东，忆戯东岳，阳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朱崖着毫髪，碧海吹衣裳。蓐収困用事，▯冥蔚强梁。逝水自朝宗，镇名各其方。平原独憔悴，农力废耕桑。非关风露凋，曾是戍役伤。于时国用富，足以守边疆。朝廷任猛将，逺夺戎虏塲。到今事反覆，故老泪万行。龟防不复见，况乃怀旧乡。肺萎属久战，骨出热中肠。忧来杖匣劔，更上林北冈。瘴毒猿鸟落，峡干南日黄。秋风亦已起，江汉始如汤。登髙欲有往，荡析川无梁。哀彼逺征人，去家死路旁。不及祖父茔，累累塜相当。
刘防孟曰情绪阔逺收拾悲恸种莴苣【并序】既雨已，秋堂下理小畦，隔种一两席许。莴苣向二旬矣，而苣不甲坼。独野苋青青，伤时君子或晚得防禄，轗轲不进，因作此诗。阴阳一错乱，骄蹇不复理，枯旱于其中，炎方惨如燬，植物半蹉跎，嘉生将已矣。云雷歘奔命，师伯集所使，指麾赤白日，澒洞青光起，雨声先已风散足尽，西靡山泉落沧江，霹雳犹在耳。终朝纡飒沓，信宿罢潇洒。堂下可以畦，呼童对经始，苣兮蔬之，常随事蓺其子，破块数席间，荷锄功易止，两旬不甲坼，空惜埋泥滓。野苋迷汝来，宗生实于此。此辈岂无秋，亦防寒露委，翻然出地速滋蔓，户庭毁因知邪干正，掩抑至没齿。贤良虽得禄，守道不封已，拥塞败芝兰，众多盛荆杞，中园防萧艾，老圃永为耻。登于白玉盘，借以如霞绮，苋也无所施，胡顔入筐篚？以上诸篇，皆羇旅无聊中即景遣懐，纪细事，写忧心而已。然规模既大，波澜自逺，每一篇中，莫不俯仰今昔，推通物理，言近而指则逺，语质而思则深。论者所云，不作诸家细碎诗也。刘勰云：“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此之诸篇，殆亦自然流露者矣。故能藏风韵于荒凉，寓髙华于恳朴。若储王田家诗，但写情景，当别有位置，不可与此并论。髙元之曰：「自古工诗者，未尝无兴也。覩物有感，则有兴。今之作诗以兴，近乎讪也。故不敢作，而诗之一义废矣。」杜莴苣诗，皆兴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髙适题处士园云：「耕地桑柘间，地肥菜常熟。为问葵藿资，何如庙堂肉？」则近乎讪矣。作诗者知兴之与讪异，殆可与言诗。浦起龙曰：「当与菁莪、巷伯诸诗并读。人知好《前后出塞》《三吏》《三别》等篇，不知好此种。彼为汉魏之后劲，此为风雅之希声。」
八哀诗【并序】伤时，盗贼未息，兴起王公、李公，叹旧怀贤，终于张相国八公，前后存没，遂不诠次焉。
赠司空王公思礼司空出，东夷童稚刷劲翮，追随燕蓟儿，頴鋭物不隔，服事哥舒翰，意无流沙碛，未甚拔行间，犬戎大充斥，短小精悍，姿屹然强防敌，贯穿百万众，出入由咫尺，马鞍悬将首，甲外控鸣镝，洗劔青海水，刻铭天山石，九曲非外蕃，其王转深壁，飞▯不近驾，鸷鸟资逺击，晓达兵家流，饱闻春秋癖，胸襟日沉静，肃肃自有适，潼闗初溃散，万乗犹辟易，偏裨无所施，元帅见手格，太子入朔方，至尊狩梁益，胡马纒伊洛，中原气甚逆，肃宗登宝位，塞望势敦廹，公时徒步至，请罪将厚责，际防清河公间道传玉册，天王拜跪毕，谠议果冰释，翠华巻飞雪，熊虎亘阡陌，屯兵鳯凰山，帐殿泾渭辟，金城贼咽喉，诏镇雄所搤，禁暴清无双，爽气春淅沥，巷有从公歌，野多青青麦，及夫哭庙后，复领太原役，恐惧禄位髙，怅望王土窄，不得见清时，呜呼就窀穸，永系五湖舟，悲甚田横客，千秋汾晋间，事与云水白，昔观文苑传，岂述廉蔺绩，嗟嗟邓大夫，士卒终倒防。
故司徒李公光弼司徒天宝末，北収晋阳，甲胡骑攻吾城，愁寂意不惬。人安若泰山，蓟北断右胁，朔方气乃苏。黎首见帝业，二宫泣西郊，九庙起頽压未散。河阳卒思明，伪臣妾复自碣石来，火焚乾坤。猎髙视笑，禄山公又大献防异王册，崇勲小敌信所怯。拥兵镇河汴，千里初妥帖。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内省未入朝，死泪终映睫。大屋去髙栋，长城埽遗堞。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龙匣。雅望与英姿，恻怆槐里接三军。晦光彩烈士，痛稠叠直笔在史臣。将来洗箱箧，吾思哭孤冡。南纪阻归楫，扶颠永萧条。未济失利涉疲苶，竟何人洒涕巴东峡。王、李名将，实为起兴所由。李功业尢隆，二篇气魄沉挚，最为精彩。刘克庄曰：「语极悲壮，其形容临淮忧谗畏讥，不敢入朝之意，独见分晓。」
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郑公瑚琏器，华岳金天晶。昔在童子日，已闻老成名。嶷然大贤后，复见秀骨清。开口取将相，小心事友生。阅书百纸尽，落笔四座惊。歴职匪父任，嫉邪常力争。汉仪尚整肃，胡骑忽纵横。飞传自河陇，逢人问公卿。不知万乗出，云涕风悲鸣。受词劔阁道，谒帝萧闗城。寂寞云台仗，飘飖沙塞旌。江山少使者，笳鼓凝皇情。壮士血相视，忠臣气不平。密论贞观体，挥发岐阳征。感激动四极，聨翩収二京。西郊牛酒再，原庙丹青明。匡汲俄宠辱，卫霍竟哀荣。四登防府地，三掌华阳兵。京兆空栁色，尚书无履声。羣乌自朝夕，白马休横行。诸葛蜀人爱，文翁儒化成。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记室得何逊，韬钤延子荆。四郊失壁垒，虚馆开逢迎。堂上指图画，军中吹玉笙。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时观锦水钓，问俗终相并。意待犬戎灭，人藏红粟盈。以兹报主愿，庶或裨世程。炯炯一心在，沉沉二竪婴。顔囘竟短折，贾谊徒忠贞。飞旐出江汉，孤舟转荆衡。虚无马融笛，怅望龙骧茔。空余老賔客，身上愧簮缨。严武镇蜀，虽多不法，然在蜀而蜀安，去蜀而蜀危，以其去来为轻重，则道其实也。且武于甫最为知已故极写其忠勤，大畧诸将诗云：“军令分明数举杯”，亦同此意。
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璡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往者开元中，主恩视遇，频出入，独非时礼异，见羣臣，爱其谨洁，极倍此骨肉亲。从容听朝后，或在风雪晨，忽思格猛兽，苑囿腾清尘，羽旗动，若一万马肃駪駪。诏王来射雁，拜命已，挺身箭出，飞鞚内上，又囘翠麟，翻然紫塞，翮下拂明月轮。胡人虽获多，天笑不为新。王每中一物，手自与金银，袖中谏猎书，扣马久，上陈竟无衔橜。虞圣聪，矧多仁，官免供给费。水有在藻鳞，匪唯帝老大，皆是王忠勤。晚年务置醴门，引申白賔道，大容无能。永怀侍芳茵，好学尚贞烈，义形必霑巾，挥翰绮绣，扬篇什，若有神川广不可泝。墓久狐▯邻，宛彼汉中郡，文雅见天伦，何以开我悲？泛舟俱逺津，温温昔风味，少壮已书绅。旧游易磨灭，衰谢増酸辛。
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长啸宇宙间，髙才日陵替。古人不可见，前辈复谁继？忆昔李公存，词林有根柢。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鋭情穷造化，理学贯天人际。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各满深望，还森然起凡例。萧萧白杨路，洞彻宝珠惠。龙宫塔庙涌，浩刼浮云。卫宗儒爼豆，事故吏去思。计眄睐已皆虚，跋涉曽不泥。向来映当时，岂独劝后世？丰屋▯瑚钩，骐驎织成罽。紫骝随劔几，义取无虚岁。分宅脱骖间，感激怀未济。众归赒给美，摆落多藏秽。独步四十年，风听九臯唳。呜呼！江夏姿竟掩宣尼袂。往者武后朝，引用多宠嬖。否臧太常议，面折二张势。衰俗凛生风，排荡秋旻霁。忠贞负寃恨，宫阙深旒缀。放逐早聨翩，低垂困炎厉。日斜鵩鸟入，魂断苍梧帝。荣枯走不暇，星驾无安税。几分汉廷竹，夙拥文侯篲。终悲洛阳狱，事近小臣敝。祸阶初负谤，易力何深哜？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论文到崔苏，指尽流水逝。近伏盈川雄，未甘特进丽。是非张相国，相扼一危脆。争名古岂然？闗键歘不闭。例及吾家诗，旷怀扫氛翳。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钟律俨髙县，鲲鲸喷迢遰。坡陁青州血，芜没汶阳瘗。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掲厉。子孙存如线，旧客舟凝滞。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朗咏六公篇，忧来豁防蔽。仇兆鼇曰：各章以序事成文，部署森严，纯似班史。惟此章感慨激昻，排荡变化，直追龙门之笔。细按其前后段落，又未尝不脉络整齐也。
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武功少也孤，徒步客徐兖，读书东岳中，十载考坟典，时下莱芜郭，忍饥浮云巘，负米晩为身，每食脸必▯，夜字照爇薪，垢衣生碧藓，庶以勤苦志，报兹劬劳，显学蔚醇儒，姿文包旧史，善洒落辞，幽人归来，潜京辇，射君东堂，防宗匠集，精选制可题，未干乙科，已大阐文章，日自负吏禄，亦累践晨趋阊阖内，足踏宿昔趼，一麾出守，还黄屋，朔风巻，不暇陪八骏，虏庭悲所遣，平生满樽酒，断此朋知展，忧愤病二秋，有恨石可转，肃宗复社稷，得无逆顺辨，范晔顾其儿，李斯忆黄犬，秘书茂松意，溟涨本末浅，青荧芙蓉劔，犀兕岂独剸，反为后辈防，予实苦怀，缅煌煌斋房芝，事絶万手搴，垂之俟来者，正始徴劝勉，不要悬黄金，胡为投乳贙，结交三十载，吾与谁游，衍荥阳复防寞，罪罟已横▯，呜呼子逝日，始泰则终蹇，长安米万钱，凋防尽余喘，战伐何当解，归帆阻清沔，尚纒漳水疾，永负蒿里饯。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防。鶢鶋至鲁门，不识钟鼓飨孔翠，望赤霄愁思，雕笼养荥阳冠，众儒早闻名，公赏地崇，士大夫况乃气精爽【原注：往者公在疾苏，许公颋位尊望重，素未相识，早爱才名，躬自抚问，后结忘年之契，逺迩嘉之】天然生知，姿学立游夏上，神农极阙漏，黄石愧师长，药纂西极名【原注：公着荟蕞等诸书之外，又撰胡本草七巻】兵流指诸掌，贯穿无遗，恨荟蕞何技痒，圭臬星经奥，虫篆丹青广，子云窥未遍，方朔谐太枉，神翰顾不一，体变钟兼两，文传天下口，大字犹在牓，昔献书画图，新诗亦俱往，沧洲动玉陛，寡鹤误一响，三絶自御题，四方尤所仰，嗜酒益疎放，弹琴视天壤，形骸实土木，亲近唯几杖，未曾寄官书，突兀倚书幌，晚就芸香阁，胡尘昏坱莽，反覆归圣朝，防染无涤荡，老防台州椽，泛泛浙江桨，履穿四明雪，饥拾楢溪橡，空闻紫芝歌，不见杏坛丈，天长眺东南秋色，余魍魉别离惨，至今斑白徒怀，曩春深秦山秀，叶坠清渭朗，剧谈王公门，野税林下鞅，操纸终夕酣，时物集遐想，词塲竟疎阔，平昔滥吹奬，百年见存没，牢落吾安放，萧条阮咸在，出处同世网，他日访江楼，含凄述飘荡【原注：著作与今秘书监郑君审篇翰齐价，谪江陵故有阮咸江楼之句】王士正曰：「百年见存没，牢落吾安放？十字悲甚。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相国生，南纪金璞无留矿，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矫然江海思，复与云路永寂寞，想土阶未遑等箕颍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碣石岁峥嵘，天地日蛙黾，退食吟大庭，何心记榛梗，骨惊畏曩哲，鬒变负人境，虽防换蝉冠，右地恧多幸，敢忘二疏归？痛廹苏躭井，紫绶映暮年，荆州谢所领，庾公兴不浅，黄霸镇每静賔客，引调同讽咏，在务屏诗罢，地有余篇终，语清省。一阳发阴管，淑气含公鼎，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散帙起翠螭，倚薄巫庐并，绮丽▯晖拥牋诔，任昉骋自我，一家则未缺只字，警千秋。沧海南名系朱鸟影，归老守故林，恋阙悄延颈，波涛良史笔芜絶，大庾岭向时礼数隔，制作难上请，再读徐孺碑，犹思理烟艇。子美八哀，自是钜篇。然以韵语作叙述，情绪既繁，笔墨不无利钝。大家之文，正如黄河之水，滔滔莾莾，鱼龙砂石与流俱下，非如沼沚之观，清泠可喜而已。论此诗者，誉之或过其实，毁之或损其真。惟卢世防曰：「八哀诗未免伤烦伤泛，然诗家之元气在焉，杜诗之体统存焉，不可遗，亦不容选。」斯言得之。刘克庄曰：「八哀诗，崔徳符谓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韩子苍谓其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賛方驾。惟叶石林谓长篇最难，晋魏以前无过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颠倒为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髙作，而世多尊称，不敢置议。其病盖伤于多，如李邕、苏源明篇中多累句，芟去方为尽善。余谓韩比此于史公纪传，固不易之论。至于石林之评累句为长篇者，亦不可不知。」
写怀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冉冉自趋竞，行行见羁束。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鄙夫到巫峡，三岁如转烛。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朝班及暮齿，日给还脱粟。编蓬石城东，采药山北谷。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非闗故安排，曽是顺幽独。达士如▯直，小人似钩曲。曲直我不知，负暄▯樵牧。
貌古心逺见道之言非闗矫语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劔器行【并序】大歴二年十月十九日，防府别驾元持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劔。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余尚童穉，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劔。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髙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非盛顔。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劔器行。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劔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劔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防，天地为之久低昻。防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羣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况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増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劔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昬王室。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前如山之嶙峋，后如海之波澜。前半极其浓至，后半感叹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也。刘克庄曰：「此篇与《琵琶行》一，如壮士轩昻赴敌场；一如儿女恩怨相尔汝。」王嗣奭曰：「此见舞劔器而伤往事，全是为开元天宝五十年间治乱兴衰而发。」王士正曰：「陈旸《乐书》云：『乐府诸曲，自古不用犯声。自则天末年，劔器入浑脱，为犯声之始。劔器宫调，浑脱商调，以臣犯君，故为犯声。』又唐多用解曲，如柘枝用浑脱解之类。观此，则劔器、浑脱各为舞曲之名。今人误读杜序，以『浑脱浏漓顿挫』六字为句，文字中往往连缀用之，可笑也。」
同元使君舂陵行【并序】览道州元使君结《舂陵行》兼贼退后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官良吏之目。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得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防婉顿挫之词，感而有诗，増诸巻轴。简知我者，不必寄元。」遭乱，髪尽白，转衰病相婴，沉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粲粲元道州。前圣畏后生，观乎舂陵作，歘见俊哲情，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致君唐虞际，纯朴忆大庭。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狱讼永衰息，岂唯偃甲兵？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乃知正人意，不茍飞长缨。凉飚振南岳之子，宠若惊，色阻金印大兴。含沧浪，清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渇太甚，漂泊公孙城。呼儿具纸笔，隠几临轩楹。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悃愊无华之吏，日计不足，岁计有余；不肖者横征暴敛，掊削元气，为民蟊贼。古之贤君，所以惓惓于良二千石也。甫此篇所谓干预教化之尤者，元结二诗，仁者之言，可以并垂不朽。元结《舂陵行序》云：癸卯岁，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徴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于戯！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诗曰：“军国多所须，切责在有司。有司临郡县，刑法竟欲施。供给岂不忧，徴敛又可悲。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飱是草根，暮食乃树皮。出言气欲絶，意速行步迟。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更无寛大恩，但有廹促期。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所愿见王官，抚飬以惠慈。柰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安人天子命，符节吾所持。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逋缓违诏令，防责固所宜。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顾唯孱弱者，正直当不亏。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又赋《退示官吏》序云：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盖防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徴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诗曰：“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彼徴敛者，廹之如火煎。谁能絶人命，以作时世贤？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菱，穷老江湖边。”李潮八分小篆歌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劔长防，森相向。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拏，肉屈强。呉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柰汝何。论书皆中肯綮。坡老云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特借作跌宕耳，非遂不许其论也。诗亦瘦硬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