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选唐宋诗醇卷三十五

御选唐宋诗醇卷三十五

眉山蘓轼诗四目録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送范景仁游洛中。

次韵景仁留别书韩干牧马图送鲁元翰少卿知衞州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东栏棃花次韵荅邦直子由四首【録二首】

司马君实独乐园子由将赴南都，与余防宿于逍遥堂，作两絶句。读之，殆不可为怀，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飬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旣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过云龙山人张天骥」

初别子由河复黄河韩干马十四匹赠写御容妙善师哭刁景纯荅吕梁仲屯田张寺丞益斋送李公恕赴阙防州八境图八首【录六首】

读孟郊诗二首与梁左藏防饮傅国博家续丽人行起伏龙行次韵荅刘泾闻辩才法师复归上天竺，以诗戏问。仆曩于长安陈汉卿家见吴道子画佛，碎烂可惜。其后十余年，复见之于鲜于子骏家，则己装背完好。子骏以见遗，作诗谢之。

雨中过舒教授次韵荅舒教授观余所藏墨荅仲屯田次韵芙蓉城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

中秋月三首中秋见月寄子由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诗醇卷三十五

眉山蘓轼诗四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东风吹宿酒，瘦马兀残梦。葱昽晓光开，旋转余花弄。下马成野酌，佳哉谁与共？须臾晚云合，乱洒无缺空。鹅毛垂马▯，自怪骑白凤。三年东方旱，逃户连欹栋。老农释耒叹，泪入饥肠痛。春雪虽云晚，春麦犹可种。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即雪霁，以致重粟勤民之意。壮厉忼忾，不借侔色揣称，矜抽秘骋妍之殊絶。

送范景仁游洛中小人真闇，事闲退，岂公难？道大，吾何病？言深听者寒，忧时虽蚤白，住世有还丹。得酒相逢乐，无心所遇安。去年行万里蜀路，走千盘。投老身弥健，登山意未阑。西游为樱笋，东道尽鹓鸾。杖屦擕儿去，园亭借客看。折花斑竹寺，弄水石楼滩。鬻马衰怜白，惊雷怯笑韩。藓书标洞府【自注：欧阳永叔尝游嵩山，日暮于絶壁上见苔藓成文，云「神淸之洞」，明日复寻不见】松葢偃天坛，试与刘夫子重寻靖长官【自注：刘几云曽见人嵩山幽絶处，眼光如猫，意其为靖长官也，唐末五代人得道不死】景仁能累疏诋王安石，致安石持其疏而手颤，固是豪杰之士；而通篇乃盛称洛中之胜，举仙踪神境以▯之，语值▯微，然正是诗人温柔敦厚遗意。乌台诗案》曰：此诗言小人真闇，事闲退，岂公难意，以讥今时之小人闇于事理，以进为荣，以退为辱。范镇贤者，难进而易退，小人不知也。又云：「言深听者寒」，谓范镇旧日多论时事，其言深切，听者为恐。意言范镇所言为当时事多不便也。苕溪渔隠丛话曰：「东坡送范景仁游洛中诗『藓书标洞府，松葢偃天坛』，注云：『欧阳永叔尝游嵩山，日暮于絶壁上苔藓成文，云『神清之洞』，明日复寻不见。』又《六一居士集》有戏占唐山隠者诗：『我昔曾为洛阳客，偶向岩前坐盘石，四字丹书万仭崖，神清之洞琐楼台』，葢纪此事。余谓二公人物文章俱为天下第一，自是神仙中人，应居紫府阆苑，固宜所梦所见之异也。」次韵景仁留别。公老，我亦衰，相见恨不数。临行一杯酒，此意重山岳。歌词白纻，清琴弄黄钟，浊诗新▯难和。饮少仅可学，欲参兵部选，有力谁如荦？且作东诸侯山城雄，鼓角南游，许过我，不惮千里。邈防当闻公来，倒屣髪一握。

书韩干牧马图南山之下，汧渭之间，想见开元、天宝年，八方分屯，隘秦川，四十万匹，如云烟。骓駓骃、骆骊骝騵，白鱼、赤免、骍皇、防龙颅、凤颈，狞且妍，竒姿逸德，隠驽顽。碧眼胡儿，手足鲜，岁时剪刷，供帝闲。柘袍临池，侍三千，红妆照日，光流渊。楼下玉螭吐清寒，往来蹙踏生飞湍。众工防笔和朱铅，先生曹覇，弟子韩廐。马多肉，尻脽圆，肉中画骨，夸尤难。金羁玉勒，绣罗鞍，鞭棰刻烙，伤天全，不如此图近自然。平沙细草，荒芊绵，惊鸿脱▯，争后先。王良挟策飞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辕。马诗有杜甫诸作，后人无从着笔矣。千载独有轼诗数篇，能别出一竒于浣花之外，骨干气象，实相等埒。篇中骓駓骃骆骊骝騵葢，本昌黎陆浑山火诗“鸦鸱雕鹰雉鹄鹍”之句。王士祯谓并是学《急就篇》句法，由其气大，故不见其累重之迹。即如此诗本是则效少陵，而此二句乃全似昌黎，亦不觉也。乌台诗案》曰：「意以骐骥自比，讥执政大臣无能，尽我才如王良之御者，何必折节干求进用也？」

送鲁元翰少卿知衞州冗士无处着，寄身范公园。桃花忽成阴，荠麦秀己繁。闭门春昼永，惟有黄蜂喧。谁人肯擕酒共醉，榆栁村？髯卿独何者，一月三到门。我不往拜之，髯来意弥敦。堂堂元老后，亹亹仁人言。忆在钱塘岁，情好均弟昆。时于氷雪中，笑语作春温。欲饮径相覔，夜开丛竹轩。搜寻到箧笥，鲊醢无复存。毎愧烟火中，玉腕亲炮燔。别来今几何，相对如梦魂。告我当北渡，新诗侑清樽。坡陁太行麓，汹涌黄河翻。仕宦非不遇，王畿西北垣。斯民如鱼耳，见网则惊奔。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浑。刑政虽首务，念当养其源。一闻襦袴音，盗贼安足论。始述近事，中叙旧游，末段见网惊奔等语，本指新法言之，亦是元翰本事，然却隐而不言，但以作赠行者劝勉之词，气味深厚如此，而▯山语录乃谓坡诗只是讥诮怒骂，何耶？施元之曰：公自宻移守河中，至京师，改徐州。时有防，不许入国门，寓城外范蜀公园。故首句云云。鲁元翰，名有开，乃肃简公之侄。自知南康代还，王介甫问江南如何？元翰对：“新法当为异日患。”介甫怒，仅得倅杭。公时亦为杭倅，与鲁同官。鲁先代去，前有《寿星院饯鲁少卿诗》即元翰也。

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髙田生黄埃，下田生苍耳。苍耳亦己无，更问麦有几？蛟龙睡足亦解慙。二麦枯时雨如洗，不知雨从何处来。但闻吕梁百歩声如雷，试上城南望城北。际天菽粟靑成堆，饥火烧肠作牛吼。不知待得秋成否？半年不雨坐龙慵，共怨天公不怨龙。今朝一雨聊自赎，龙神社鬼各言功。无功日盗太仓谷，嗟我与龙同此责。劝农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诗先自劾。每于转接处，见其笔力之竒，矫如二麦枯时，雨如洗，以下忽接不知雨从何处来；际天菽粟，以下忽接饥火烧肠，作牛吼神鬼言；功以下忽接无功，日盗太仓谷，波诡云属，殆是莫可思议。昌黎云：「不待弹劾，还耕桑。」此诗云：「因君作诗，先自劾。」贤者惟时，深食禄之耻，所以政事多卓然可观。乌台诗案》曰：此诗言本因龙神懒惰，不行雨，却使人怨天公，以讥执政大臣不任职，不能调理阴阳，却使人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龙神社鬼比执政大臣及百执事。某自言无功窃禄，与大臣无异。

东栏棃花棃花淡白，栁深青。栁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浓至之情，偶于所见，发露絶句中，几与刘梦得争衡。《容斋随笔》曰：「张文潜好吟东坡棃花絶句，毎吟一过，必击节赏叹不能已。文潜盖有省于此云。」次韵荅邦直子由四首【录二首】簿书颠倒，梦魂间，知我疎慵，肯见原？闲作闭门僧，舎冷病，闻吹枕海涛喧，忘怀杯酒，逢人共引睡，文书信手翻，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嗔，我郤须呑【自注：邦直屡以此见戒】君虽为我，此迟留，别后凄凉，我已忧，不见便同千里逺，退归终作十年游，恨无扬子一区宅，懒卧元龙百尺楼，闻道鹓鸿满台阁，网罗应不到沙鸥。

自写疎慵潦倒令人意恻司马君实独乐园靑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畆园，花竹秀而野，花香袭杖屦。竹色侵盏斚，樽酒乐余春，棋局消长夏。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葢倾洛社。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德不形，所贵知我寡。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名声逐吾軰。此病天所赭，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言景如画，言情如话，令人神游其地，想见其人。时钱公辅在鄞县建众乐亭，司马光赠以诗曰：「使君如独乐，众庶必深颦。葢独乐之与众乐，道本同然。」此诗云：「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最得其意。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二句以姓对字，唐贤所未有，然非无本也。刘越石诗云：「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某。」谢惠连诗云：「虽好相如达，不学长卿慢。」正此诗所则效。其他史传所载，如「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之类，尤不胜指数矣。乌台诗案》曰：司马光在西京葺一园，名独乐园，作诗寄之。此诗言四海望光执政，陶冶天下，以讥见任执政不得其人。又言儿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终当进用。縁光曾言新法不便，某亦曾言新法不便。既言终当进用，光意亦讥新法不便终用光改变此法也。又言光却瘖黙不言，意望光依前上言攻击新法也。《渑水燕谈》曰：司马文正公髙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识与不识，称之曰君实。下至闾阎畎畆，匹夫匹妇，莫不能道。司马公身退十余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复用于朝。子瞻独乐园诗葢纪实也。子由将赴南都，与余防宿于逍遥堂，作两絶句。读之，殆不可为怀，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养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旣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别期渐近，不堪闻，风雨萧萧，巳断魂。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但令朱雀长，金花此别还，同一转车。五百年间，谁复在？防看铜狄，两咨嗟。二诗惟语语解慰，乃益见别恨之深，低囘欲絶。冷斋夜话》曰：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诗云「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是用事而不言其名也。蘓辙《逍遥堂诗序》曰：「辙防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舎。旣壮，将游宦四方。读韦蘓州诗至『那知风雨夜，复此对牀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故子瞻始为凤翔幕府，留诗为别，曰：『夜雨何时听萧瑟』。其后子瞻通守余杭，复移守胶西，而辙滞留于淮阳、济南，不见者七年。熙宁十年二月，始复防于澶濮之间，相从彭城，留百余日。时宿于逍遥堂，追感前约，为作二小诗。」容斋随笔》曰：东坡守彭城，子由来访之，留百余日而去，作二小诗曰：「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牀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翁醉似泥。困卧北牕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东坡以为读之，殆不可为怀，乃和其诗以自解。至今观之，尚能使人凄然也。

过云龙山人张天骥郊原雨初足，风日清且好。病守亦欣然，肩舆白门道，荒田咽蛩蚓，村巷悬棃枣。下有幽人居，闭门空雀噪。西风髙正厉，落叶纷可扫。孤童卧斜日，病马放秋草。墟里通有无，垣墙任摧倒。君家本冠葢，丝竹閙隣保。脱身声利中，道德自濯澡。躬耕抱羸疾，奉养百岁老。诗书膏吻颊，菽水媚翁媪。饥寒天随子，杞菊自撷芼。慈孝董邵南，鸡狗相乳抱。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蚤。故山岂敢忘，但恐廹华皓。从君好种秫，斗酒时自劳。垣墙任摧倒，以上村落园林，摹绘如见。昔人谓诗中有画，画犹有所不能到，诗则无所不到也。然非具四通六明之力，亦岂能以达之？

初别子由我少知子由，天资和而清，好学老益坚，表里渐融明。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不见六七年，微言谁与赓？常恐坦率性放纵，不自程防合，亦何事无言对空枰，使人之意消。不善无由萌，森然有六女，包裹布与荆无忧，頼贤妇藜藿等大烹，使子得行意。靑衫陋公卿，明日无晨炊，倒牀作雷鸣。秋眠我东閤，夜听风雨声。悬知不久别，妙理难细评。昨日忽出门，孤舟转西城。归来北堂上，古屋空峥嵘。退食悮相从，入门中自惊。南都信繁防，人事水火争。念当闭閤坐，頽然寄聋盲。妻子亦细事，文章固虚名。防须扫白髪，不复用黄精。辙为轼题像赞，则云：“人曰吾兄，我曰吾师。”轼此诗亦云，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想见兄弟间自相师友，极天伦之乐事也。至于不见而恐放纵不自程，旣见而使不善无由萌。读之令人凛然。若无此数句，而但有后幅叙述家常之词，即与凡俗何异？赵次公曰：「南都则南京也。时子由从张文定签书南京判，为此别也。」

河复【并序】熈宁十年秋，河决澶渊，注钜野入淮泗。自澶魏以北，皆絶流而济。楚大被其害，彭门城下水二丈八尺，七十余日不退，吏民疲于守御。十月十三日，澶州大风终日，旣止而河流一枝巳复故道。闻之喜甚，庶几可塞乎？乃作《河复诗歌之，道路以致民愿，而迎神休。葢守土者之志也。君不见西汉元光、元封间，河决瓠子，二十年，钜野东倾，淮泗满，楚人恣食黄河鳣。万里沙囘，封禅罢，初遣越巫沈白马，河公未许，人力穷，薪刍万计，随流下。吾君仁圣如帝尧，百神受职，河神骄，帝遣风师下约束，北流夜起澶州桥。东风吹冻，收微渌，神功不用淇园竹，楚人种麦满河淤。仰看浮槎栖古木。赋古事以证时事，不更加论断，而于中间入题处提曰：「吾君仁圣如帝尧」，则知瓠子筑宫有不足道矣。更挽一笔云：「神功不用淇园竹」，以与前文相呌应。其沈雄雅健，要与《瓠子》二歌不同，其音调而同其气骨。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曰：熙宁十年，徐州水患大作，七月十七日，河决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及徐州城下，先生治水有功，至十月五日，水渐退，城以全，朝廷降诏奬谕，作《河复》诗。

黄河活活何人见混茫？昆仑气脉本来黄浊，流若解汚清，济惊浪应须动太行。帝假一源，神禹迹世流三患梗，尧乡灵槎果有仙家事？试问靑天路短长。黄河浑浑，泡泡从天而来，非此才笔赋之，不称。

韩干马十四匹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騣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旣济，出林鹤。后者欲渉，鹤俛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揺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蘓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韩子画记，只是记体，不可以入诗。杜子观画马图诗，只是诗体，不可以当记。杜韩开其端，蘓乃尽其极。叙次歴落，妙言竒趣，触绪横生，真堪独立千载。容斋五笔》曰：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云：「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焉。行者、牵者、奔者、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而相戏者、怒相踶齧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兎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焉。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为布置铺写则同。诵坡公之语，葢不待见画也。

赠写御容妙善师忆昔射策干先皇，珠帘翠幄分两厢。紫衣中使下传诏，跪奉冉冉闻天香。仰观▯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歩就坐。绛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彷佛尚记重瞳光。三年归来真一梦，桥山松桧凄风霜。天容玉色谁敢画？老师古寺昼闭房，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巳忘。幅巾常服俨不动，孤臣入门涕自滂。元老侑坐防眉古，虎臣立侍冠剑长。平生惯写龙凤质，肯顾草间猿与麞？都人踏破铁门限，黄金白璧空堆牀。尔来摹写亦到我，谓是先帝白髪郎。不须览镜坐自了，明年乞身归故乡。许顗论此诗似深实浅。诗以射策干先皇，起以先帝白髪郎结。考嘉祐辛丑，轼应制科，其冬赴凤翔签判任。及治平甲辰还朝，不得复见仁宗，故中有「三年归来真一梦」之语。诗虽为妙善而作，而意则眷恋先皇，无句不是惓惓忠爱之忱。此即轼所谓「发乎情，止乎忠孝，而不仅止乎礼义」者也。许顗《诗话》曰：「此诗美甚美矣，然不若《丹青引》微而显，得《春秋》之法。」

哭刁景纯读书，想前辈，每恨生不蚤。纷纷少年场，犹得见此老。此老如松柏，不受霜雪槁，直从毫末中自飬到合抱。宏才乏近用，千载自枯倒。文章余正始，风节贯华皓。平生为人耳，自为薄如缟。是非虽难齐，反覆看愈好。前年旅吴越，把酒庆寿考。扣门无晨夜，百过迹未扫。但知从德公，未省厌丘嫂。别时公八十，后防知难保。昨日故人书，连年防翁媪【自注：景纯妻先亡】伤心范桥水，漾漾舞寒藻。华堂不见人，瘦马空恋皁。我欲江东去，匏樽酌行潦。镜湖无贺监，恸哭稽山道。忍见万松冈，荒池没秋草。老成凋谢，为世道之忧，不仅一人交情而己此诗言之，最为真切沈痛。按刁约齿长于轼者四十二年，而相与为友，忘年之义，不同流俗。前有寄题景纯藏春坞诗云：「白首归来种万松」，又和冈字韵赠景纯诗有「为翁栽插万松冈」之句。万松冈即在所居藏春坞前，是诗称此老如松柏，而结之以忍见万松冈，非但不忘其居，亦縁其人实有卓尔贞松之操，故足悼也。施元之曰：「刁景纯名约，丹徒人，少卓越刻苦学问，能文章。始应举京师，与欧阳永叔、富彦国声誉相髙下。天圣二年登进士第，屈于为郎。施不大耀士友，叹惜而景纯未尝以为恨。好急人之难，海内识与不识多归之。不治产业，宾客故人常满其门，尊酒燕娱无虚时。重义轻施，有古人之风。寿八十四。」

荅吕梁仲屯田乱山合沓围彭门，官居独在悬水村【自注：悬水村，吕梁地名】居民萧条，杂麋鹿；小市冷落，无鸡豚。黄河西来，初不觉，但讶淸泗流奔浑。夜闻沙岸鸣罋盎，晓看雪浪浮鹏鹍。吕梁自古喉吻地，万顷一抹，何由吞？坐观入市，卷闾井，吏民走尽，余王尊。计穷路断，欲安适？吟诗破屋，愁鸢蹲。岁寒霜重，水归壑，但见屋瓦留沙痕。入城相对如梦寐，我亦仅免为鱼鼋。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釂空缾盆。念君官舎氷雪冷新，诗美酒，聊相温。人生如寄，何不乐？任使绛蜡烧黄昏。宣房未筑，淮泗满，故道堙灭，疮痍存。明年劳苦应更甚，我当畚锸先黥髠，付君万指伐顽石。千锤雷动苍山根，髙城如铁，洪口决。谈笑郤扫看崩奔，农夫掉臂免狼顾，秋谷布野如云屯。还须更置软脚酒，为君击鼓行金樽。全诗分列三段，「黄河西来」以下纪河决也；「岁寒霜重」以下纪河复也；「宣房未筑」以下则言将伐石筑城，为民捍御，尤为淋漓尽致。或疑诗有歌舞诙笑之句，谓不于此时殷忧恻怛，而以行乐为言，似为失体。然此语乃在河复之后，幸不勉为鱼鼋，因而饮釂，固是人情所有，正见其率真不作，妄语耳。

张寺丞益斋张子作斋舎而以益为名。吾闻之夫子：求益非速成。譬如逺游客，日夜事征行。今年适燕蓟，明年走蛮荆。东观尽沧海，西涉渭与泾。归来闭户坐，八方在轩庭。又如学医人，识病由饱更风雨晦明滛跛躄瘖聋盲虚实在其脉，静躁在其情，荣枯在其色，寿天在其形。茍能阅千人，望见知死生。为学务日益，此言当自程。为道贵日损，此理在旣盈。愿言书此诗，以为益斋铭。似记似铭，核其大防，只是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二句而巳却先以逺游譬之，又以学医譬之，此文章离合变化之法。

送李公恕赴阙君才有如切玉刀，见之凛凛寒生毛。愿随壮士斩蛟蜃，不愿腰间纒锦绦。用违其才，志不展，坐与胥吏同疲劳。忽然眉上有黄气，吾君渐欲収英髦。立谈左右俱动色，一语径破千言牢。我顷分符在东武，脱畧万事惟嬉遨。尽壊屏障通内外，仍呼骑曹为马曹。君为使者见不问，反更对饮持双螯。酒酣箕坐语惊众，杂以嘲讽穷诗骚。世上小儿多忌讳，独能容我真贤豪。为我买田临汶水，逝将归去诛蓬蒿。安能终老尘土下，俯仰随人如桔橰。选词琢句多出昌黎，激宕雄竒得骨得髓，不可皮相也。

防州八境图八首【录六首】涛头寂寞打城还，章贡台前暮霭寒。勌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白鹊楼前翠作堆，萦云岭路若为开？故人应在千山外，不寄梅花逺信来。朱楼深处，日微明。皁葢归时，酒半醒。薄暮樵渔人去尽，碧谿靑嶂绕螺亭。郤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蒙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烟云缥缈，鬰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囘峰乱嶂郁参差，云外髙人世得知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漫叟诗话曰：「东坡作防州八境诗云：『山中木客解吟诗』。《十道四蕃志》记防州上洛山有木客鬼，与人交甚信，未尝言能作诗也。后得《续法帖》记木客诗云：『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方知得句之因。徐铉谓鄱阳山中有木客，自言秦时造阿房宫采木者，岂铉未尝见《十道四蕃志》耶？」

读孟郊诗二首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煑彭▯，竟日嚼空螯。要当鬬僧淸，未足当韩豪。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不如且置之，饮我玉色醪。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饥肠自鸣唤，空壁转饥防。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有如黄河鱼，出膏以自煑。尚爱铜斗歌，鄙俚颇近古。桃弓射鸭罢，独速短蓑舞。不忧踏船翻，踏浪不踏土。吴姬霜雪白，赤脚浣白纻。嫁与踏浪儿，不识别离苦。歌君江湖曲，感我长羇旅。郊诗佳处惟此言之亲切，前作“孤芳水清”四句道其体格风调，继乃比之食小鱼、煮彭▯、听寒虫号者。轼葢直以韩豪自居也。后作自云作孟郊语，读之宛然。郊诗如“诗从肺腑出，出輙愁肺腑”二语，非郊不能道。观《铜斗歌》全用其语，爱之深矣。郊寒岛瘦，千古奉轼语为定评。顾岛岂得与郊抗衡哉？隠居诗话》曰：「孟郊诗蹇澁穷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其自谓：『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而退之荐士诗云：『荣华肖天秀，防疾愈响报』。何也？」

与梁左藏防饮傅国博家将军破贼，自草檄，论诗説剑，俱第一。彭城老守，本虚名，识字劣能，欺项籍风流。别驾贵公子，欲把笙歌暖锋镝。红斾朝开，猛士噪；翠帷暮巻，佳人出。东堂醉卧，呼不起。嗁鸟落花，春寂寂。试教长笛傍耳根，一声吹裂堦前石。欲把笙歌暖锋镝，语竒而未亮。得「红斾」二句，以申言之，精彩焕发矣。后来作《边城将》《少年行》等诗者，每彷佛其词，总不逮是诗之豪岸逸荡。续丽人行【自注：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靣欠伸内人，极精，戏作此诗】深宫无人，春日长。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嗁，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囘首郤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防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靣伤春嗁。题是背靣欠伸诗，却以囘首嫣然，想见其情致，更不用珠压腰衱，字靣尤工于避俗。苕溪渔隠丛话》曰：「东坡续《丽人行》诗，韩子苍用此意题伯时所画宫女云：『睡起昭阳暗淡妆，不知縁底背斜阳。若教转盼一囘首，三十六宫无粉光。』终不及东坡之伟丽也。」菊坡丛话》曰：陈后山寄曹州晁大夫诗云：「堕絮随风化作尘，黄楼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驹子，困倚阑干一欠伸。」自注云：「周昉画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为妍絶。」东坡所赋《丽人行》也。

起伏龙行【并引】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父老云与泗水通，增损清浊，相应不差。时有河鱼出焉。元丰元年春旱，或云置虎头潭中可以致雷雨，用其说作起伏龙行。何年白竹千钧弩，射杀南山雪毛虎？至今颅骨帯霜，牙尚作四海毛虫祖。东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碧潭近在古城东，神物所蟠，谁敢侮？上欹苍石，拥岩窦；下应淸河，通水府。眼光作电，走金虵鼻息为云，擢烟缕。当年负图传帝命，左右羲轩，诏神禹。尔来怀宝但贪眠，满腹雷霆瘖不吐。赤龙白虎战明日【自注：是月丙辰，明日庚寅】倒卷黄河作飞雨。嗟我岂乐鬭两雄？有事径须烦一怒。兴雨是龙，致雨是虎。首四句从虎説起，更不説及雷雨。次防出久旱，次言龙之神灵，而以怀宝贪眠二句煞住，突接赤龙白虎战明日四句，结尽全篇，怪怪竒竒不可方物。嘉话录》曰：南中久旱，即以长绳系虎头骨，投有龙处，入水即掣不定，俄顷云起，潭中雨亦随降。龙虎敌也，虽枯骨，犹能激动如此。

次韵荅刘泾吟诗莫作秋虫声，天公怪汝钩物情，使汝未老华髪生。芝兰得雨蔚靑靑，何用自燔以出馨？细书千纸杂真行，新音百变口如鸎。异义蠭起弟子争舌，翻涛澜卷齐城万卷堆胷兀相撑。以病为乐子未惊，我有至味非煎烹。是中之乐吁难名，绿槐如山闇广庭，飞虫绕耳细而清。败席展转卧见经，亦自不嫌翠织成。意行信足无沟坑，不识五郎呼作卿。吏民哀我老不明，相戒无复烦鞭刑。时临泗水照星星，微风不起镜靣平安。得一舟如叶轻卧，闻邮籖报水程。莼羮羊酪不须评，一饱且救饥肠鸣。固是源泉湓涌，然无字不经称量而出。柏梁体诗最难，似此精浑。闻辩才法师复归上天竺，以诗戏问。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云不解笑，靑松有余哀。忽闻道人归，鸟语山容开，神光出宝髻，法雨洗浮埃。想见南北山，花发前后台。寄声问道人，借禅以为诙。何所闻而去，何所见而囘？道人笑不荅，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无来。此语竟非是，且食白杨梅。昔本不住，今亦无来，说来真是无缚无脱。较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更上一层矣。鸟语山容，开五字尤有神助。咸淳临安志》曰：嘉祐末，守沈文通以为天竺起于司马晋时，逾七百载，而观音发迹西峰，甫及百年，遂分为二，所谓上天竺也。住持海月，以辩才法师元浄为其主，仍请于朝，以教易禅，赐名灵感观音院。元浄于潜人，十岁出家，年二十五，赐紫衣及辩才号。沈遘治杭，命住上天竺，师增室至万础，重楼杰阁，冠于浙西，学者数倍。居十七年，有夺之者，遂还于潜。逾年复归天竺，三年谢去，老于南山龙井之上。仆曩于长安陈汉卿家见吴道子画佛，碎烂可惜。其后十余年，复见之于鲜于子骏家，则己装背完好。子骏以见遗，作诗谢之。贵人金多身复闲，争买书画不计钱，巳将铁石充逸少【自注：法帖大王书中有殷铁石字，铁石梁武帝时人】更补朱繇为道▯【自注：世所收呉道子画多朱繇笔也】烟薰屋漏装玉轴，鹿皮苍璧知谁贤？吴生画佛本神授，梦中化作飞空仙，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昔我长安见此画，叹息至宝空澘然，素丝断续不忍看，巳作蝴蝶飞联翩。君能収拾为补缀，体质散落嗟神全。志公髣髴见刀尺，修罗天女犹雄妍。如观老杜飞鸟句，脱字欲补知无縁。问君乞得良有意，欲将俗眼为洗湔。贵人一见定羞怍，锦囊千纸何足捐？不须更用博麻缕，付与一炬随飞烟。以殷铁石为王逸少，以朱繇为吴道子，书画鉴赏之难，今古同然，真不值一笑。粲也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写吴生神授处，洞入▯微。末云不须更用博麻缕，似用孟子麻缕轻重同之语，若云不须更论价之轻重耳。王注谓博麻缕似祖语麻三斤之类，未免曲解。书画史曰：蘓子瞻家收吴道子画佛及侍者志公十余人，破碎甚而当靣一手，精彩动人，防不加墨口浅深晕成，故最如活。

雨中过舒教授疎疎帘外竹，浏浏竹间雨。牕扉静无尘，几砚寒生雾。美人乐幽独，有得縁无慕。坐依蒲褐，禅起听风瓯语。客来淡无有，洒扫凉冠屦。浓茗洗积昏，妙香净无虑。归来北堂闇，一一微萤度。此生忧患中，一饷安闲处。飞鸢悔前笑，黄犬悲晚悟。自非陶靖节，谁识此闲趣？一种逸趣闲情，锻链而出，自具无上妙谛。

次韵答舒敎授观余所藏墨异时长笑，王防稽野鹜羶腥污刀几。暮年郤得，庾安西自厌家鸡题六纸。二子风流冠当代，顾与儿童争愠喜。秦王十八巳龙飞，嗜好晚将蛇蚓比。我生百事不挂眼，时人缪说云工此。世间有癖念谁无，倾身障簏尤堪鄙。一生当着几緉屐，定心肯为微物起？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风霜侵髪齿。非人磨墨，墨磨人。缾应未罄，罍先耻。逝将振衣归故国，数畆荒园自锄理。作书寄君，君莫笑，但覔来禽与靑李。一螺防漆便有余。万灶烧松，何处使君？不见永宁第中捣龙麝，列屋闲居清且美。倒晕连眉，秀岭浮双鸦画鬓香云委。时闻五斛赐蛾缘，不惜千金求獭髓。闻君此诗，当大笑。寒牕冷砚，冰生水。脱然畦径，处处作感触，唤醒之语。善谈▯理，何必晋宋间人？苕溪渔隠丛话曰：「东坡云：『阮生言『未知一生当着几两屐』，吾有嘉墨七十枚，而犹求取不己，不近愚耶？是可嗤也。』石昌言蓄李廷珪墨，不许人磨，或戏之云：『子不磨墨，墨将磨子。』余尝有诗曰：『非人磨墨，墨磨人。』此语殆可凄然云。东坡前诗乃和舒教授观所藏墨，又云：『吾蓄墨多矣，其间数枚，云是廷珪所造，虽形色异众，然岁久，墨之乱真者多，皆疑而未决也。』」容斋四笔》曰：东坡题《潭帖》云：「庾征西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以为伯英再生。今观其书，乃不逮子敬逺甚，正可比羊欣耳。」案庾亮及弟翼俱为征西将军，坡所引者翼也。坡又有诗曰：「暮年却得庾安西，自厌家鸡题六纸。」葢指翼前所厯官云。施元之曰：「永宁第中捣龙麝，唐永宁里王涯第也。或云李驸马第。今士大夫家有墨，其上有『永宁赐第四』字，即是也。意或用此。」

答仲屯田次韵秋来不见渼陂岑，千里诗盟忽重寻。大木百围生逺籁，朱弦三叹有余音。淸风巻地收残暑，素月流天扫积阴。欲遣何人赓絶唱，满堦桐叶▯虫吟。

芙蓉城【并引】世传王迥子髙与仙人周瑶英游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余始识子髙，问之，信然。乃作此诗，极其情而归之。正亦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案，翡翠屏。云舒霞巻，千俜停。中有一人，长眉靑炯，如微云澹疎星。往来三世，空链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乘云軿。俗缘千劫，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牕櫺，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扄。梦中同蹑凤凰翎，径度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绕楼飞步，髙竛竮。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形开，如醉醒。芳卿寄谢，空丁寜。一朝覆水，不返缾。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羶腥。此身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収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下作人间尹与邢。大指采摭传畧，而归之于収视三庭，保生嘉谷。首言石与丁，见福地之有宰持；终言尹与邢，恐尘寰之多堕落。中间叙述，处仙踪缥缈，梦景迷离。觉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囘风兮，载云旗。未足喻其超诣。许顗《诗话》曰：「诗人写人物态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髙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此定为娼妇。退之《华山女》诗云：『洗妆拭靣着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此定是女道士。东坡《芙蓉城》诗亦用『长眉靑三字，云：『中有一人长眉靑炯如微云淡疎星』，便有神仙风度。」苕溪渔隐丛话》曰：东坡此诗最为流丽，故秦太虚与东坡简云：「素纸一轴，敢冀醉后挥扫。近文并《芙蓉城》诗，时得把玩，以慰驰情。」六一居士诗话》曰：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神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骑一素骡去，如飞。」括异志》曰：庆厯中有朝士将晓赴朝，见美女三十余人，靓妆丽服，两两并马而行。丁度观文按辔于其后，朝士惊曰：「丁素俭约，何姬之众耶？」有一士最后行，朝士问曰：「观文将宅眷何往？」曰：「非也，诸女御迎芙蓉馆主。」俄闻丁卒。胡微之《芙蓉城传》畧曰：王迥字子髙，初遇一女，自言周太尉女，语王曰：「我于人间嗜欲未尽，缘以防契，当侍巾帻。」自是朝去夕至，凡百余日。周云即预朝列，王曰：「朝帝耶？」不言其详，由此倐去。不来者数日，忽一夕梦周道服而至，谓王曰：「我居幽僻，君能一往否？」喜而从之。但觉其身飘然与周同举，须臾过一岭，及一门，珍禽佳木，清流怪石，殿阁金碧相照。遂与王自东厢门入，循廊至一殿亭，甚雄壮。下有三楼相视而耸，廊间半开。周忽入，王少留须臾，周与一女郎至。周曰：「三山之事息乎？」曰：「虽己息，奈情何？」于是拊掌而去。逡廵东廊之门启，有女流道装而出者百余人，立于庭下。俄闻殿上卷帘，有美丈夫一人，朝服慿几，而庭下之女循次而上。少顷，慿几者起帘复下，诸女流亦复不见。周遂命王登东厢之楼，上有酒具，慿栏纵观山川清秀。梁上有碑，题曰「碧云」，其字则《真诰》八龙云篆。王未及下，一女郎复登是楼，年可十五，容色娇媚，亦周之比。周曰：「此芳卿也，与我最相爱。」芳卿葢其字耳。梦之明日，周来，王语以梦。周笑曰：「芳卿之意甚勤也。」王问何地，周曰：「芙蓉城也。」曰：「慿几者谁？三山之事何谓？」周皆不对。问芳卿何姓，曰：「与我同。」王感其事，作诗遗周。周临别留诗云：「久事屏帏不暂闲，今朝离意尚阑▯。临行惟有相思泪，滴在罗衣一半斑。」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自注：前次韵，后不次】去岁游新堂，春风雪消后，池中半篙水，池上千尺栁。佳人如桃李，蝴蝶入衫袖。山川今何许？疆野己分宿。岁月不可思，驶若船放溜。繁华真一梦，寂寞两荣朽。惟有当时月，依然照杯酒。应怜船上人，坐稳不知漏。明月入华池，反照池上堂。堂中隠几，人心与水月凉风。萤巳无迹，露草时有光起。观河汉流，歩屧响长廊。名都信繁防，千指调丝簧。先生病不饮，童子为烧香。独作五字诗，清絶如韦郎。诗成月渐侧，皎皎两相望。新堂之胜在池，故两首皆以池为言。前言春雪之消，后言秋月之入，而以「惟有当时月」二句为两首通脉胳，写池月返照之景，清沁脾腑。《宋文鉴》载有鲜于侁《新堂夜坐诗》云：「秋风动微凉，天雨新霁后。闲斋独隠几，明月在高栁。」新堂景色与此所言畧同，前一首即次《夜坐》韵也。

中秋月三首殷勤去年月，防滟古城东。憔悴去年人，卧病破牕中。徘徊巧相覔，窈窕穿房栊。月岂知我病，但见歌楼空。抚枕三叹息，扶杖起相从。天风不相哀，吹我落琼宫。白露入肺肝，夜吟如秋虫。坐令太白豪，化为东野穷。余年知几何，佳月岂屡逢。寒鱼亦不睡，竟夕相噞喁。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自注：中秋有月凡六年矣，惟去岁与子由会于此】歌君别离曲，满坐为凄咽。留都信繁丽，此会岂易掷？镕银百顷湖，挂镜千寻阙。三更歌吹罢，人影乱清樾。归来北堂下，寒光翻露叶。唤酒与妇饮，念我向儿说。岂知衰病后，空盏对棃栗。但见古河东，荍麦如铺雪。欲和去年曲，复恐心断絶。舒子在汶上闭门相对清【自注：舒焕试举人郓州】郑子向河朔【自注：郑仅赴北京户曹】孤舟连夜行。顿子虽咫尺，兀如在牢扄【自注：顿起来徐试举人】赵子寄书来，水调有余声【自注：今日得赵杲卿书，犹记余在东武中秋所作水调歌头】悠哉四子心，共此千里明明月，不解老良辰难合并。囘头坐上人，聚散如流萍。尝闻此宵月，万里同阴晴【自注：故人史生为余言，尝见海贾云，中秋有月则是岁珠多而圆，贾人常以此▯之，虽相去万里，他日会合相问，则阴晴无不同者】天公自着意，此防那可轻？明年各相望，俯仰今古情。首作虽以郊寒自况，啸歌裵囘，其风流则颉颃乎太白矣。次篇专为怀辙而作，三作杂述所思，不避纷防，翻成错落。苕溪渔隠丛话》曰：“漫叟诗话：‘云南唐僧谦明中秋得句云：“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先得上句，次年秋方得下句。’尝见《使燕録》云：‘惟中秋天色阴晴，中外皆同。’东坡中秋诗云：‘尝闻此宵月，万里同阴晴。’说与《使燕录相合。”中秋见月寄子由明月未出，羣山髙，瑞光万丈生白毫。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壊如崩涛。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间人，照我湛然心不起。西南大星如弹丸，角尾奕奕苍龙蟠。今宵注眼看不见，更许萤火争淸寒。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作鱼龙变。曲折无心逐浪花，低昻赴节随歌板【自注：是夜贾客舟中放水灯】靑荧灭没转前山，浪飐风回岂复坚。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螀鸣露草。巻帘推户寂无人，牕下吚哑惟楚老【自注：近有一孙名楚老】南都从事莫羞贫，对月题诗有几人。明朝人事随日出，怳然一梦瑶台客。起四句写月未出初出之景，着纸生辉。次乃言星，次乃言灯，以至寒螀、露草，无非旁侧铺衬。而一片澄明之境，与对景怀人之情，令人讽诵流连而不能巳。葢月不可摹，摹其在月中者自见。即谢庄《月赋》其佳处，固在木叶风篁数韵，一切镜光轮影之词，反是滓秽太虚耳。此亦次韵和辙之诗，辙自南京寄诗有「云南都从事老更贫，羞见靑天月照人」。此诗「云南都从事莫羞贫，对月题诗有几人」，所以荅其意。今集作《寄子由》者误。

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牕前堆梧桐，牀下鸣络纬。佳人尺书到，客子中夜喟。朝来一樽酒，晤语聊自慰。秋蝇己无声，霜蟹初有味。当为壮士饮，眦裂须磔猬。勿作儿女怀，坐念蟏蛸畏。山城亦何有？一笑泻肝胃。泛舟以娱君，鱼鼈多可饩。纵为十日饮，未遽主人费。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贵。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萧条岁行暮，迨此霜雪未明。朝出城南遗迹，观楚魏西风廹吹，防金菊乱如沸。愿君勿言归，轻别吾所讳。潦倒多才，起四句尤凄其动色。轼诗工于发端，毎以偶语标其峻整。

御选唐宋诗醇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诗醇巻三十六眉山苏轼诗五目録九日黄楼作次韵王巩独眠次韵僧潜见赠百歩洪送参寥师夜过舒尧文戏作祈雪，雾猪泉出城马上作，赠舒尧文。

台头寺歩月得人字种松得徕字以防刀遗子由，子由有诗，次其韵。

月夜与客饮杏花下荅郡中同僚贺雨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五首【録二首】舟中夜起。

游惠山赠惠山僧惠表与秦太虚、参寥防于松江，而关彦长、徐安中适至，分韵得风字，二首【录一首】

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祷晴与客游道塲何山得鸟字泛舟城南，防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苦炎」字，四首。

次韵李公择梅花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晚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四首。

与胡祠部游法华山赵阅道髙斋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十二月二十八日，防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复用前韵。

过淮梅花二首少年时尝过一村，院见壁上有诗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何人诗也。宿黄州禅智寺，寺僧皆不在。夜半雨作，偶记此诗，故作一絶。

初到黄州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次韵前篇安国寺寻春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雨中防牡丹三首武昌铜剑歌晓至巴口迎子由与子由同游寒谿西山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正月廿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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