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选唐宋诗醇卷三十六（2/2）

新年五首【録一首】晓雨暗人日，春愁连上元。水生挑菜渚，烟湿落梅村。小市人归尽，孤舟鹤踏翻。犹堪慰寂寞，渔火乱黄昏。

次韵髙要令刘湜峡山寺见寄新闻妙，无多旧学，闲可束。犹当隐季主，未遽逃梅福。空肠吐余思，静似蚕缀族。寸田结初果，秀若铜生緑。荆棘扫诚尽，梨枣忧不熟。髙人寜铸金，下士乃服玉。君看岭峤隘，我欲巾笥蓄。曽攀罗浮顶，亦到朱明谷。旋观真歴瑰，归卧甘破屋。故人老犹仕，世味薄如縠。偶从越女笑，不怕蛮江浴。惊闻尺书到，喜有新诗辱。应怜五管客，曽作八州督。骨销谗口铄，胆破狱吏酷。陇云不易寄，江月乃可掬。遥知清逺寺，不称空明腹。蹇驴歩武碎，短瑟弦柱促。仰看泉落佩，俯聼石响毂。千峰泻清驶，一往无回躅。狂雷失晤语，过电不容目。要知僧长饥，正坐山少肉。人间无南北，蜗角空出缩。仇池九十九【自注：仇池有九十九泉，余尝梦至，有诗】嵩少三十六【自注：子由近买田阳翟，北望嵩少甚近】天人同一梦，仙凡无两録。陋邦真可老，生理亦麤足。便回爇天熖，长作照海烛【自注：黄鲁直寄诗云：莲花合里一寸烛，牝马海中烧百川。鲁直盖迎有得也】隽语清谈，引人入胜，而竟体裁对，絶不见排比之迹，故由笔妙。应怜五管客，曽作八州督二句，宋援则引《庄子》上有五管之説，李原则引《韩诗》五管编歴之句，王注兼采而并録之，古人之虚▯如此，援説诚为未当，李必恒补注，是李原而非宋援可也。其所作王注正伪，直斥王注为杜撰，是没其实矣。至曽作八州督句，李原但引《晋书》，只能解释字面，此则补注得之。然观轼《贺子由生第四孙》诗结云「早谋二顷田，莫待八州督」，有自注云「吾前后典八州」，此乃「八州督」三字之确注。补注但引「八州怜我往来频」之句，犹未为得也。惠州近城数小山，类蜀道。春与进士许毅野步，防意处饮之，且醉。作诗以记。适参寥专使欲归，使持此以示西湖之上诸友，庶使知余未尝一日忘湖山也。夕阳飞絮乱平芜，万里春前一酒壶。铁化双鱼沉逺素，剑分二岭隔中区。花曽识面香仍好，鸟不知名声自呼。梦想平生消未尽，满林烟月到西湖。渥采流熹，触物圆览，梦想之切，洋溢于词端。冷斋夜话》曰：韩子苍曰：“丁晋公海外诗云：‘草解忘忧忧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世以为工。及读东坡诗云：‘花曽识面香仍好，鸟不知名声自呼。’便觉才力相去逺矣。”风月堂诗话》曰：东坡南迁，参寥居西湖智果院，交逰无复曩时之盛，作湖上絶句云：「去嵗春风上苑行，烂窥红紫厌平生；而今眼底无姚魏，浪蘂浮花嬾问名。城隈野水緑逶迤，袅袅轻舟掠岸过。欲采芸兰无覔处，野花汀草占春多。」诗既出，遂坐讥刺，得罪返初服。轼惠州答参寥书曰：「専人逺来，辱手书并示近诗，如获一笑之乐，数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贬所半年，凡百粗适，更不能细説。大畧祗似灵隐、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便过一生也得。」

食荔支二首【録一首】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迁居【并引】吾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楼，是月十八日迁于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复迁于合江楼，三年四月二十日复归于嘉祐寺。时方卜筑白鹤峰之上，新居成，庶几其少安乎？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丽。去年家水西，湿面风雨细。东西两无择，縁尽我輙逝。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憩。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长江在北戸，雪浪舞吾砌。青山满墙头，防鬌几云髻。虽惭抱朴子，金鼎陋蝉蜕，犹贤栁栁州，庙俎荐丹荔。吾生本无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尘尘各有际。下观生物息，相吹等蛟蚋。栁州贬谪诗多忧郁凄楚之音，轼尝评其《南磵中诗》，引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何忧之深也！」若惠州诸作，无不寛然有余地，此其所得深矣。轼和陶集曰：去嵗三月，自水东嘉祐寺迁合江楼，迨今一年多病鲜欢，颇懐水东之乐。得归善县后，隙地数亩，父老云此古白鹤观也，意欣然欲居之。白鹤峰新居成，自嘉祐寺迁入，咏渊明时运诗云：「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为余发也。

两桥诗【并引】惠州之东江谿合流，有桥多废壊，以小舟渡。罗浮道士邓守安始作浮桥，以四十舟为二十舫，铁鎻石矴，随水涨落，榜曰「东新桥」。州西丰湖上有长桥，屡作屡壊，栖禅院僧希固筑进两岸为飞楼九间，尽用石盐木，坚若铁石，榜曰「西新桥」。皆以绍圣三年六月毕工，作二诗落之。

东新桥羣鲸贯铁索，背负横空霓，首摇翻雪江，尾挿崩云谿。机牙任信缩，涨落随髙低。辘轳巻巨索，青蛟挂长堤。奔舟免狂触，脱筏防撞挤。一桥何足云？讙传广东西，父老有不识，喜笑争攀跻。鱼龙亦惊逃，雷雹生马蹏。嗟此病渉久，公私困留稽，奸民食此险，出没生鳬鹥。似卖失船壶，如去登楼梯。不知百年来，几人陨沙泥？岂知涛澜上，安若堂与闺？往来无晨夜，醉病休扶擕。使君饮我言妙，割无牛鸡不云。二子劳叹我，捐腰犀【自注：二士造桥，予尝助施犀带】我亦夀使君，一言听扶藜。常当修未壊，勿使后噬脐。先写浮桥之状，次言桥成之利，而以常当修未壊终之，惊采絶艶，直是为浮桥作賛颂。前贤诗中无此倔竒。

西新桥昔桥木千柱，挂湖如防霓，浮梁防积淖，破板随奔谿。笑看逺岸没，坐觉孤城低。聊因三农隙，稍进百步隄。炎州无坚植，潦水轻推挤。千年谁在者？铁柱罗浮西，独有石盐木，白螘不敢跻。似开铜驼峰，如凿铁马蹏。岌岌类鞭石，山川非防稽。嗟我久阁笔，不书纸尾鹥。萧然无尺棰，欲构飞空梯。百夫下一杙，椓此百尺泥【自注：桥柱石磉之下皆有坚木椓入泥中丈余，谓之顶桩】探囊赖故侯，宝钱出金闺【自注：子由之妇史顷入内得赐黄金钱数十，以助施】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擕。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似闻百嵗前，海近湖有犀【自注：桥下旧名鳄湖，盖尝有鲛鳄之类】那知陵谷变，枯渎生茭藜。后来勿忘今，冬涉水过脐。序记事迹，与东桥体格不同，而波澜意度，曲折恣肆，独以和韵显其竒。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二首。林行婆家初闭戸，翟夫子舍尚留关。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铓山【自注：韩退之云，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栁子厚云，海上炎峰若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皆岭南诗也】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徃还。瓮间毕卓防偷酒，壁后匡衡不防灯。待凿平江百尺井，要分清署一壶氷。佐卿恐是归来鹤，次律宁非过去僧。他日莫寻王粲宅，梦中来徃本何曽。首作兀傲鲜妍，挥毫卓荦；次作以意贯串，故役事繁而思不隔。不善学之，不转成防鬼簿耶？石林诗话》曰：诗篇当有操纵，不可拘用一律。苏子瞻诗「林行婆家初闭戸，翟夫子舍尚留闗」，始读殆不可测其意。盖下有「连娟缺月」四句，则入头不怕放行，寜伤初拙也。

纵笔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牀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王十朋曰：「按此诗，执政闻而怒之，再贬儋耳。」

种茶松间旅生茶，已与松俱瘦。茨棘尚未容，防翳争交构。天公所遗弃，百嵗仍稚防。紫笋虽不长，孤根乃独夀。移栽白鹤岭，土软春雨后，弥旬得连隂，似许晚遂茂。能忘流转苦，戢戢出鸟咮，未任供臼磨，且可资摘嗅。千团输大官，百饼衒私鬬。何如此一啜，有味出吾囿。茶根移种，经雨而生，谪居殆用自况，故曰：「天公所遗弃，曰能忘流转苦？」词防了然可见。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磐石，石尽乃得泉。海国困蒸溽，新居利髙寒。以彼陟降劳，易此寝处干。但苦江路峻，常慙汲腰酸。矻矻烦四夫，硗硗斵层峦。弥旬得寻丈，下有青石磐。终日但迸火，何时见飞澜？丰我粲与醪，利汝椎与钻。山石有时尽，我意殊未防。今朝僮仆喜，黄土复可▯。晨瓶得雪乳，莫瓮停氷湍。我生类如此，何适不艰难？一勺亦天赐，曲肱有余欢。艰难二字，为通首防睛处，借题抒写，奥美无穷。

三月二十九日二首南岭过云开紫翠，北江飞雨送凄凉。酒醒梦回，春尽日，闭门隠几坐烧香。门外橘花犹的皪，墙头荔子已斓斑。树暗草深人静处，卷帘欹枕卧看山。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廼闻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作此诗示之。九疑聨緜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日未落江苍茫。幽人拊枕坐叹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边父老能説子，白湏红颊如君长。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古真吾乡。水天景色，离合情懐极排解，乃极沉痛。鹤林玉露》曰：「子瞻谪儋州，子由谪雷州，皆章惇取其字之偏傍而谑之。当时有术士曰：『儋字从立人，子瞻其北归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泽，子由其未艾乎？』后皆验。」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戱作此数句。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渡月半弓。登髙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幽懐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羣仙钧天宴未终？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羣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顔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行荒逺僻陋之地，作骑龙弄凤之思，一气浩歌而出，天风浪浪，海山苍苍，足当司空图「豪放」二字。苕溪渔隠丛话》曰：「幽懐忽破散，四句盖风来则千山草木俱动，如动鳞甲，万谷号呼有声，如酣笙镛耳。」次前韵寄子由。我少即多难，邅回一生中，百年不易，满寸寸弯强弓。老矣，复何言荣辱？今两空，泥洹尚一路【自注：古语云，十方薄伽梵，一路湼槃门。梵语泥洹，此云湼槃】所向余皆穷，似闻崆峒西，仇池迎此翁。胡为通南海，复驾垂天雄？下视九万里，浩浩皆积风。回望古合州，属此琉璃钟。离别何足道？我生岂有终？渡海十年归，方镜照两童。还乡亦何有？暂假壶公龙峩眉，向我笑。锦水为君容，天人巧相胜，不独数子工。指防昔逰处，蒿莱生故宫。其胸次实为天空海濶非是无聊解免之词。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幽居乱鼃黾，生理半人禽。跫然已可喜，况闻▯诵音。儿声自圆美，谁家两青衿？且欣集齐咻，未敢笑越吟。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海濶尚挂斗，天髙欲横参。荆榛短墙缺，灯火破屋深。引书与相和，置酒仍独斟。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谪居荒陋，闻诵读而欣然，乃是恒情所同。最爱“海濶”数句，写出一时情景，别具兴防，文彩欲飞。

观棊予素不解棊，尝独防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戸昼寝，独闻棊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廼麤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予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五老峰前，白鹤遗趾，长松防庭，风日清美。我时独防，不逢一士，谁欤？棊者戸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枰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防哉，聊复尔耳。轼尝论司空图“棊声花院闭，幡影石幢髙”之句，以为吾尝独入白鹤观，松隂满地，不见一人，惟闻棊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俭有僧态，数语可谓定评矣。此四言一章，则甚似规橅二十四品之文者，清幽静妙，真得味外之味。然何尝带一毫寒俭气耶？深雪偶谈日四言，自韦孟、司马迁、相如、班固、束晳、陶潜、韩愈、栁宗元、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工拙畧见。尝怪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极其才之所至，而四言虽文词钜伯，輙不能工。水心有是言矣。刘潜夫亦以四言尤难，三百五篇在前之故。余思四言如律以三百五篇，则韦氏为工。世殊体异，后之铭诗莫非四言也。安石以上诸公未暇深论，如苏公所撰《范蜀公志铭》，余毎展巻輙为击节。在儋耳作《观碁诗》，其寂寒冷落之味，可以想见。坡公四言于古近体中，句语无适而不髙妙也。困学纪闻》曰：观碁诗，谁欤碁者？用檀弓文法。苕溪渔隐丛话》曰：梦得《观碁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余尝爱此数语，能摹写奕碁之趣，梦得必髙于手谈也。至东坡《观碁》则云："胜固可欣，败亦可喜。优哉防哉，聊复尔耳。"盖东坡素不解碁，不究此味也。

籴米籴米，买束薪，百物资之市，不缘耕樵得饱食，殊少味。再拜请邦君，愿受一防地。知非笑昨梦，食力勉，内愧。春秧几时花？夏稗忽已穟。怅焉抚耒耜，谁复识此意？此与陶潜诗云：「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同为学道有得之语。

撷菜【并引】吾借王参军地种菜，不及半亩，而吾与过子终年饱菜。夜半饮醉，无以解酒，輙撷菜煮之，味含土膏，气饱风露，虽粱肉不能及也。人生湏底物，而更贪耶？乃作四句。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曽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

见到之言不嫌直遂次韵子由月季花再生幽芳本长春，暂瘁如蚀月，且当付造物，未易料枯枿也。知宿根深，便作紫笋茁，乗时出，婉娩为我暖。栗烈先生蚤贵，重庙论推英拔，而今城东▯不记，召南茇陋居有逺寄，小圃无濶蹑，还为久处计，坐待行年匝【自注：子由明年六十】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谁言一萌动，已觉万木活。聊将玉蘂新【自注：世谓此玫瑰花也】揷向纶巾折。谁言一萌动，二语觉春风太和自在襟抱间。

次韵子由浴罢理髪千梳，浄风晞胜汤沐；闭息万窍，通雾散名。干浴頽然，语黙防静，见天地复时令。具薪水漫，欲濯腰腹。陶匠不可求盆斛，何由足【自注：海南无浴器，故常干浴而已】老鸡卧粪土，振羽双瞑目；倦马▯风沙，奋鬛一喷玉垢浄。各殊性，快惬聊自沃。云母透蜀纱，琉璃莹蕲竹，稍能梦中觉，渐使生处熟。《楞严》在牀头，妙偈时仰读，反流归照性，独立遗所瞩。未知仰山禅已就，季主卜安心，防自得，助长毋相督。触处圆通，了无罣碍。十二月十七日夜坐达晓寄子由。灯烬不挑，垂暗蘂；炉灰重拨，尚余薫。清风欲发，鸦翻树缺；月初升，犬吠云闭。眼此心新，活计随身，孤影旧知闻。雷州别乗，应危坐；跨海幽光，与子分。凄寂之境，写得鸡犬皆仙，超然元着。

子由生日上天不难知，好恶与我一方，其未定间，人力破隂隲，小忍待其定，报应真可必。季氏生而仁，观过见其实端，如栁下惠焉，往不三黜。天有时而定，夀考未易毕。儿孙七男子【自注：子由三子四孙】次第皆逢吉。遥知设罗门，独掩悬罄室。回思十年事，无愧箧中笔。但愿白髪兄，年年作生日，语语朴挚。祝颂乃弟之体，故当如是。以黄子木拄杖为子由生日之夀。灵夀扶，孔光菊，潭饮伯始。虽云闲草木，岂乐防此耻？一时偶收用，千载相瘢疻。海南无嘉植，野果名黄子。坚瘦多节目，天材任操倚。嗟我始剪裁，世用或缘此。贵从老夫手，往配先生儿。相从归故山，不愧仙人杞【自注：本革枸杞，一名仙人杖】从老夫手，配先生几？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此语，老而益信。

儋耳霹雳收威，莫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野老已歌丰嵗语，除书欲放逐臣回。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崷崪雄姿，经挫折而不稍损；抑养浩然之气，于此见其心声。苏辙曰：「东坡居士谪居儋耳，寘家罗浮之下，独与防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防藷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是亦皆罢去，犹独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冯景曰：「唐书，吴武陵与孟简书云：『雷砰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栁宗元之贬，已十二年矣。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耶？」公起句，暗用其意。

新居朝阳入北林，竹树散疎影，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旧居无一席，逐客犹遭屏。结茅得兹地，翳翳村巷永。数朝风雨凉，畦菊发新頴，俯仰可卒嵗，何必谋二顷。幸得一防，萧条髙寄，仁智所乐，不胜娱▯。散赏非夫，澄懐观道，曷克有此？轼答程全父推官书曰：「初至，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而嚢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已。」施元之曰：「东坡至儋耳，军使张中请馆于行衙，又别餙官舍为安居计。朝廷命湖南提举常平董必者察访广西，遣使臣过海，逐出之中，坐黜死雷州。监司悉镌秩，遂买地筑室，为屋五间。潮人王介石为客于儋，躬泥水之役，其劳甚于家▯，故诗有『逐客犹遭屏』句，倦夜。」倦枕，厌长夜；小牕终未明。孤村一犬吠，残月几人行？衰鬓久已白，旅懐空自清。荒园有络纬，虚织竟何成？虚廓寂寥，具臻妙境。

纵笔三首【録一首】寂寂东坡一病翁，白湏萧散满霜风。小儿误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容斋五笔》曰：乐天诗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小儿误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红。」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

贫家浄扫地贫家浄扫地，贫女好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扣门有佳客，一饭相邀留。春炊勿草草，此客未易媮。慎勿用劳薪，感我如薫莸。徳人抱衡石，铢黍安可庾。

起二语瞥空而入是诗家兴体庚辰嵗，人日作，时闻黄河已复北流，老臣旧数论此，今斯言乃騐。二首【録一首】老去仍栖隔海村，梦中时见作诗孙。天涯已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三策已应思贾让，孤忠终未赦虞翻。典衣剰买河源米，屈指新篘作上元。方回曰：「前軰论诗文，谓子美防州后诗，东坡岭外文，老笔愈胜少作，而中年亦未若晚年也。」此诗元符三年，东坡年六十五，谪居儋耳所作。人日鬼门之对，极工。刘辰翁曰：「梦中时见作诗孙，此句为仲虎发也。」陆务观云：「在蜀见苏山藏公墨迹，叠韵诗后题云：『寄作诗孙』。符符字仲虎。」施元之曰：「神宗元丰四年，澶州言河决小吴埽，诏东行河道已填淤，不可复更，不修闭。哲宗元祐三年，安焘等疏议回河东流，文忠烈吕正愍从而和之，力主其议。子由在西掖，言于吕正献曰：『河决而北，先帝不能回，而诸公欲回之，是自谓过先帝也。』正献曰：「当与公筹之，然竟莫能夺其役，遂兴议论纷然至于累嵗。」公尝侍上读祖宗寳训，因及时事曰：「黄河势方北流，而强之使东，当局者恨之，老臣旧数论此，指此事也。」庚辰嵗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尝，遂以大醉。二首【録一首】自拨牀头一瓮，云幽人先已醉，浓芬天门冬熟，新年喜麴米春香，并舍闻【自注：杜子美诗云「闻道云安麴米春」，盖酒名也】菜圃渐疎，花漠漠，竹扉斜掩，雨纷纷拥裘睡觉知何处吹面东风散缬文。

花雨于醉中见之别饶情趣汲江煎茶活水还湏活火烹【自注：唐人云，茶湏缓火炙，活火煎】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缾。茶雨己飜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椀，坐听荒城长短更，舒促离合若风涌云飞。杨万里軰曲为疏解，似反失其趣指。苕溪渔隠丛话曰：「此诗竒甚，道尽烹茶之要。且茶非活水，则不能发其鲜馥。东坡深知此理矣。」杨万里曰：「东坡煎茶诗云：『活水还湏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羙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少陵『红稍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枯肠未易禁三椀，卧聴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椀，坡不禁三椀，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予来儋耳，得吠狗曰乌觜，甚猛而驯，随予迁合浦，过澄迈，泅而济，路人皆惊，戏为作此诗。乌啄本海獒，幸我为之主，食余已瓠肥，终不忧鼎俎。昼驯识賔客，夜悍为门戸。知我当北还，掉尾喜欲舞。跳浪趁童仆，吐舌喘汗雨。长桥不肯蹑，径渡清深浦。拍浮似鹅鸭，登岸剧虓虎。盗肉亦小疵，鞭棰当贳汝。再拜谢厚恩，天不遣言语，何当寄家书？黄耳定乃祖。一时戏笔摹绘，入情至，盗肉亦小疵，鞭棰当贳汝。一句其寓意者，深矣。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髪是中原。

覊望深情含蕴无际苕溪渔隠丛话曰：「通潮阁诗云：『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髪是中原。』伏波将军庙碑有『云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髪耳』。其语倔竒，两用之，盖得意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防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乗桴意。麤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逰竒絶，冠平生。髙濶空明，非实身有仙骨，莫能有其只字。方回曰：绍圣四年丁丑，东坡在惠州，年六十二矣。五月，再谪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即儋耳也。以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七月十三日至儋州。或谓尾句太过，无省愆之意，殊不然也。章子厚、蔡卞欲杀之，而处之怡然。当此老境，无怨无怒，以为兹逰竒絶，真了生死，轻得丧天人也。

次韵王郁林晚涂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汉使节空，余皓首。故侯▯在，有頽垣。平生多难，非天意。此去残年，尽主恩。误辱使君相抆拭，寜闻老鹤更乗轩。

忠厚悱恻大雅遗音藤州江下夜起对月赠邵道士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径寸珠，堕此白玉盘。我心本如此，月满江不湍。起舞者谁欤？莫作三人看。峤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间，何人不清安？牀头有白酒盎，若白露漙。独醉还独醒，夜气清漫漫。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弹。相将乗一叶，夜下苍梧滩。舒元舆序白一篇，只办形容拟议，犹是日下孤灯伎俩。此诗乃能证出妙明心，直是照天照地。广倅萧大夫借前韵见赠复和答之二首【録一首】生还麤胜，虞蚤退不如，疎垂死。初闻道，平生误信书。风涛惊夜半，疾病送灾余。赖有萧夫子，幽懐得少摅。轼诗好用古人姓压韵，前人有讥之者。若此诗起二句，亦是习气未除，而格韵则髙坚于晚节矣。次韵韶倅李通直二首【録一首】一篇泷吏可书绅，莫向长沮更问津。老去常忧伴新鬼，归来且喜是陈人。曽陪令尹苍髯古，又见郎君白髪新。回首天涯一惆怅，郤登梅岭望枫宸。

李伯时画其弟亮功旧隠宅图乐天蚤退，今安有？摩诘长闲，古亦无。五亩自栽池上竹，十年空看辋川图。近闻陶令开三径，应许扬雄寄一区。晚嵗与君同活计，如云鹅鸭散平湖。池上承乐天句，辋川承摩诘句。陶令比李扬雄，自喻一意直下，舒展自如。斯为律诗神境。

赠岭上老人鹤骨霜髯，心己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曽见南迁几个回？」

髙朗得青莲之一体娱书堂诗话》曰：东坡还至庾岭，上少憇村店，有一老翁出，问从者曰：“官为谁？”曰：“苏尚书。”曰：“是苏子瞻欤？”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闻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归，是天祐善人也。”东坡笑而谢之，因题此诗于壁。予昔过岭而南，题诗龙泉钟上。今复过而北，次前韵。秋风巻黄落，朝雨洗緑浄。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崄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刻意斵削节，短而味长。陆游曰：「建中初，韩、曽二相得政，尽收用元祐人，其不召者亦补大藩。惟东坡兄弟犹领宫祠。」末句盖寓所谓「不能致者二人」意，深语缓，尤未易窥测。

过岭二首暂着南冠不到头，郤随北雁与归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剑闗西望七千里，乗兴真为玉局游。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梦里似曽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嵓花雨落毵毵。视迁谪犹醉梦中，知其胸中别有澄定者在。方回曰：「绍圣元年甲戌，贬惠州。四年丁丑，贬儋耳。明年元丰戊寅，改元。三年庚辰，量移防州、永州自便。凡七年。杨凭贬临贺尉，惟徐晦送之。此事极切。梦里似曽迁海外，此聨甚佳。殊不以迁谪为意也。」

留题显圣寺渺渺疎林集晚鸦，孤村烟火梵王家。幽人自种千头橘，逺客来寻百结花。浮石已干霜后水，焦坑闲试雨前茶。秖疑归梦西南去，翠竹江村绕白沙。

歇白塔铺甘山庐阜郁，长望林隙，依稀漏日光。吴国晚蚕初防叶，占城蚤稻欲移秧。迢迢涧水随人急，冉冉岩花扑马香。望眼尽从飞鸟逺，白云深处是吾乡。郁孤台【自注：再过防州，和前韵】吾生如寄耳，岭外亦闲。防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楚山防有霰，越瘴久无秋。望断横云峤，魂飞咤雪洲。晓钟时出寺，暮鼓各鸣楼。归路迷千嶂，劳生阅百州。不随猿鹤化，甘作贾胡留。秖有貂裘在，犹堪买钓舟。深稳之至，弥出清新。吾生如寄耳！一句集中屡见，其横溢固不屑屑于此也。

次韵江晦叔二首【录一首】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冲襟内盎，见于文词，无不防然入理。苕溪渔隐丛话》曰：东坡自岭外归，次韵江晦叔云：「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语意髙妙，如参禅悟道之人吐露胸襟，无一毫窒碍也。困学纪闻》曰：「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坡公晚年所造，深矣。更无栁絮随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见司马公之心：「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见东坡公之心。寒日与器之防南塔寺寂照堂。城南钟鼓鬬清新，端为投荒洗瘴尘。总是镜空堂上客，谁为寂照境中人？红英扫地风惊晓，绿叶成隂雨洗春。记取明年作寒食，杏花曽与此翁邻。花落木荣，不言人事，而人事之变迁自见，寄嘅良深。

赠诗僧道通雄豪而妙，苦而腴。秖有琴聪与蜜殊【自注：钱塘僧思聪，总角善琴，后舍琴而学诗，复弃诗而学道，其诗似皎然而加雄放。安州僧仲殊，诗敏捷立成而工妙絶人。殊辟谷，常啖蜜】语带烟霞，从古少【自注：李太白云，他人之文如山无烟霞，春无草木】气含蔬笋，到公无【自注：谓无酸饀气也】香林乍喜闻薝卜，古井惟慙断辘轳。为报韩公莫轻许，从今岛可是诗奴。气含蔬笋，祗是以谐语入诗，遂成千古名论。世之开堂为人者，能得斯意，定知兎园四六、败簏时文撮合补缀，不足为支那撰述；而具正法眼藏者，即如「不搽红粉也风流」，只要檀郎认得声等句，皆为解第一义也。石林诗话》曰：唐诗僧中叶以后，其名字班班为时所称者甚多，然诗皆不传，如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数聨，仅见文士所録而已。陵迟至贯休、齐已之徒，其诗虽存，然无足言矣。中间惟皎然最为杰出，故其诗十巻独全，亦无甚过人处。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气，往往反拾掇摸效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体，格律尤凡俗，世谓之酸饀气。子瞻赠惠通诗云：「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尝语人曰：「颇解蔬语否？为无酸饀气也。」闻者莫不大笑。《西清诗话》曰：东坡言僧诗要无蔬笋气，固诗人▯鉴。今时误解，便作世网中语，殊不知本分家风水边林下气象，盖不可无。若尽洗去清拔之韵，便与俗同科，又何足尚？竹坡诗话》曰：思聪，杭州孤山僧。东坡倅杭，令和参寥子昏字韵诗云：「千防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昏。」大加称赏。大观政和间，侠琴防梁，日登中贵人之门，久之遂还俗，为御前使臣。方其将冠巾也，苏叔党因浙僧入都送之，诗云：「试诵北山移，为我招琴。」聪诗至，已无及矣。予昔作《壶中九华》诗，其后八年，复过湖口，则石已为好事者取去，乃和前韵以自解云。江边阵马走千峰，问讯方知冀北空。尤物已随清梦断【自注：刘梦得以九华为造物，一无物】真形犹在画图中【自注：道藏有五岳真形图】归来晚嵗同元亮，郤扫何人伴敬通。赖有铜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璁珑【自注：家有铜盆贮仇池石，正緑色有洞水达背，予人尝以怪石供佛印师作《怪石供》一篇】

次韵郭功甫二首【録一首】蚤知臭腐即神竒海北天南，总是归。九万里风安税驾？云鹏今悔不卑飞。以摘宦为抟扶，拟卑飞于厚禄。偶露不平之鸣，翻案独絶。林子仁曰：「功甫观先生画雪雀，有感作诗寄惠州云：『平生才力信瑰竒，今在穷荒岂易归？正似雪林枝上画，羽翰虽好不能飞。』后先生北归，人用前韵寄诗云：『秋霜春雨不同时，万里今从海外归。已出网罗毛羽在，却寻云迹帖天飞。』今次其韵也。」

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西征忆南国，堂上画潇湘，照眼云山出浮空，野水长。旧游心自省，信手笔都忘。防有衡阳客来看，意渺茫。落落君懐抱，山川自屈蟠。经营初有适，挥洒不应难。江市人家少，烟村古木攒。知君有幽意，细细为寻防。咫尺殊非少，隂晴自不齐。径蟠趋后崦，水防赴前溪。自説非人意，曽经入马蹏。他年宦游处，应话剑山西。首篇言画之梗概，终篇言画之曲折，中篇乃以前四句承上，后四句起下，结搆森严，不但霞绚氷莹，独标瓌頴。

嘲子由堆几尽埃，简攻之如蠧虫，谁知圣人意不在古书中？正是读书万巻人，语不悦学者不能道。通雅称冯开之云：读书太乐则漫，太苦则澁。董遇之百遍，考亭之半日，渊明之不求甚解，东坡之毎事一过，其各得于轮扁之甘苦者乎？数语可为此诗注脚。

第五桥白露凄风，洗瘴烟。梦回相对，两凄然。雀罗廷尉，非当日。鸠杖先生，愈少年。世事饱谙，思缩手。主恩未报，耻归田。谁怜第五桥东水，独照台州老郑防。

五六一聨词意深厚轩牕东邻多白杨，夜作雨声急，牕下独无眠，秋虫见灯入。

鱼湖上移鱼子，初生不畏人，自从识钩饵，欲见更无因。

御选唐宋诗醇巻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