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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十一

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卷之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5–47 段

夫民者,国之本也。政令烦则赋敛重,民贫乏则国本弊。是以君待民而食,上资下而立,君税取多则上下同饥。剥下盈上则君人俱弊。杜光庭曰:立法垂宪,古有明文。食也,充君之庖。税也,输国之赋。什一之税,务在其轻,赋重则民贫,赋轻则民足,民足则国泰,民贫则国危,理在酌中,法无太酷,所以铸刑书而物怨,作丘赋而邦贫,齐侯以重钦致亡,田氏以厚施成霸,皎然目君宜鉴焉。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有为则政烦,无为则简易。易则易从,烦则难治。夫上有击鲜玉食之厌,则下有腐埃糟糠之美,网密令苛,故难治也。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政令烦苛,赋敛重大,而民亡本业,亡业则触法犯禁,轻就死地,以其各求养生之具太厚,致有蹈水火而不惧,逆白刃而不惊者,故曰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夫贪生趋利,如羊就屠,自速其死耳。独有外形忘生者,处阜隶而不辱,食草蕾而常甘,虽世事崄巇,亦陆沈而安隐,是有以异乎贵生者也。贵生,益生也,又自贵也。目贵其生者,谓身欲安逸,口欲厚味,形欲美服,目欲好色,耳欲音声,若不得,则大忧以惧,以至乎过责分外而轻入死地也。民饥则精神散而轻死,足则柔和全而重生,故次之以民之生也柔弱。民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夫民之生也,含元和之气,抱真一之精,形全神王,故其百骸柔弱。及乎死也,元和之气散,真一之精竭,形亏神亡,故百骸坚强也。万物草木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夫万物草木生也,则天地之气流行乎内,阴阳之液润泽乎外,故春条青青而可结,夏叶敷荣而可巷者,柔脆也。逮乎死也,则天地之气消散乎内,阴阳之液乾燥乎外,故秋实丹黄而凋落,冬枝焦朽而可折者,枯槁也。前明有识,此举无情。无情者,以气聚散为荣枯。有识者,以道存亡为生死。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开元御疏曰:草木生则柔脆,死则坚强,则知人为坚强之行,是入死之徒,为柔弱之行,是出生之类也。严君平曰:阳气之所居,木可巷而草可结也。阳气之所去,水可凝而冰可折也。故神明阳气生之根也。柔弱物之药也。柔弱和顺生长之具,而神明阳气之所托也。万物随阳气以柔弱也,故坚强实死之形象,柔弱润滑生之徒类也。是以兵强则不胜,玉真曰:夫兵者,凶险之器,斗争之具,所触之境与敌对者也。兵强则君逸而将桥,将侨则卒暴,以逸君御憍将,侨将临暴卒,且败覆之不暇,何胜敌之有哉。故桀、纣以百万之师而倾四海,始皇以一统之业而丧九州,项羽忽霸而遽亡,王莽既篡而旋灭,符坚狼狈於淮水,隋炀分崩於楚宫,此数家之兵皆多至数兆,少犹数亿,无不恃其成以取败,此皆兵强不胜之明验也。又兵者求胜非难,持胜其难,唯有道之君乃能持胜。向数君之败,皆由不能持胜之过也。木强则共。开元御疏曰:木本强大,故处於下,枝条柔弱,共生於上,盖取其柔弱者在上,强梁者在下故也。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夫木之强干大本常处於下,柔条弱枝常处於上,木犹如此,况於人乎,况於国乎。生气存则柔弱,柔弱者谦之道,天道好谦,故次之以天之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乎。开元御疏曰:天道高远,非喻莫明,故举张弓之法,以昭天德之用。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开元御疏曰:夫弓之为用,当合材定体,令弛张调利抑高举下者,为架箭之时准的也。损有余与不足者,为发矢之时远近也。如此则命中矣,次结归天道。《易》曰:立天之道日阴与阳,阳主升,阴主降,阳升极天则降,阴降极地则升,此抑高举下张弓之象也。天道盈虚一章七闰,损日之有余,补月之不足,日月寒暑,一往一来,则岁功成矣。人君当法天道,抑强扶弱,损有利无,故举亏盈益谦,欲令称物平施尔。严君平曰:夫工人之为弓也,无杀无生,无翕无张,制以规矩,督以准绳,弦高急者宽而缓之,弦弛下者摄而上之,其有余者削而损之,其不足者补而益之,弦质相任,上下相权,平正为主,调和为常,故弓可秤而矢可行。夫按高举下,损大益小,天地之道也。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开元御疏曰:此明人道不能同天道之损益,而裒多益寡也。在易之损下益上日损,损上益下日益,以下为本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夫在泰卦,而损下益上遂变而为损。损上益下,民说无疆,夫在否卦,而损上益下遂变而为益。此圣人设卦观象之法也。孰能以有余奉天下,虽有道者。

译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政令繁琐,赋税搜刮就沉重;百姓贫困,国家的根本就败坏。因此君主依靠百姓供养,上位者依靠下位者而立;君主征税太多,上下都会饥饿。剥削下民来充实上位者,君民都会困弊。杜光庭说:制定法令、垂示法典,古来已有明文。所谓食,是充实君主的膳食;所谓税,是缴纳国家的赋税。什一之税,务必减轻;赋税重,百姓就贫困;赋税轻,百姓就富足;百姓富足,国家就安泰;百姓贫困,国家就危险。道理在于斟酌适中,法令不能过于严酷。因此铸造刑书会使万物怨恨,增加丘赋会使国家贫困;齐侯因重税而灭亡,田氏因厚施而成就霸业,这些都清楚明白,君主应当以此为鉴。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上位者有所作为,所以才难以治理。有所作为,政令就繁琐;无为,政令就简易。简易就容易服从,繁琐就难以治理。上位者若有击鲜食美的奢侈享受,下位者便只能把腐朽尘土和糟糠当作美食;法网严密、命令苛刻,所以难以治理。百姓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过分追求求生,所以才轻视死亡。政令繁琐苛刻,赋税搜刮沉重,百姓失去本业;失去本业就触犯法令、违犯禁令,轻易走向死地。这是因为他们过分追求维持生活的资具,以至于有人蹈入水火也不害怕,迎着刀刃也不惊惧,所以说“因此轻视死亡”。唯有不把求生当作目的的人,才胜过那些以珍贵生命为务的人。贪恋生命、追逐利益,就像羊走向屠宰场,只是在自行招致死亡。唯有能够超脱形体、忘却生死的人,处在卑下的地位也不以为辱,吃草木果实也常觉得甘美;即使世事险恶,也能沉潜其中而安定隐居,这才不同于把求生看得尊贵的人。“贵生”就是增益生命,也是自以为尊贵。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身体想要安逸,口舌想要厚味,形体想要美服,眼睛想要美色,耳朵想要声乐;得不到时就极度忧虑恐惧,以至于越过本分求取,而轻易走入死地。百姓饥饿,精神就涣散而轻视死亡;生活富足,身体就柔和完整而看重生命,所以接下来说明“百姓活着时柔弱”。百姓活着时柔弱,死后却坚硬强直。百姓活着时,含有元和之气,怀抱真一之精,形体完整而精神旺盛,所以全身骨骸柔弱;等到死亡,元和之气散失,真一之精耗尽,形体亏损、精神灭亡,所以全身骨骸坚硬强直。万物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就枯萎干槁。万物草木活着时,天地之气在内部流行,阴阳之液在外部滋润,所以春天枝条青翠而可以弯曲,夏天叶子繁茂而可以[疑误],这就是柔软脆弱。等到死亡,天地之气在内部消散,阴阳之液在外部干燥,所以秋天果实红黄而凋落,冬天枝条焦枯而容易折断,这就是枯槁。前面说明有知觉者,这里举无情之物为例。无情之物以气的聚散说明荣枯;有知觉者则以道的存亡说明生死。所以坚硬强直属于死亡一类,柔弱属于生存一类。《开元御疏》说: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坚硬强直,由此可知,人采取坚强的行为,就是走向死亡的一类;采取柔弱的行为,就是出生、得生的一类。严君平说:阳气所居之处,木可以弯曲,草可以结扎;阳气离去之处,水可以凝结,冰可以折断。因此神明和阳气是生命的根本,柔弱是万物的药物。柔弱和顺是生长的凭借,也是神明、阳气所寄托之处。万物随着阳气而柔弱,所以坚强实际是死亡的形象,柔弱、润滑才是生命的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反而不能取胜。玉真说:兵器是凶险之器,是斗争的工具,是用来同敌人相对抗的东西。兵力强盛,君主就会安逸,将领就会骄傲;将领骄傲,士卒就会暴虐。让安逸的君主驾驭骄傲的将领,让骄傲的将领统率暴虐的士卒,连失败覆亡都来不及避免,哪里还能战胜敌人呢?所以桀、纣凭百万军队而倾覆四海,秦始皇凭统一天下的事业而丧失九州,项羽忽然称霸而很快灭亡,王莽篡位以后旋即覆灭,苻坚在淮水狼狈失败,隋炀帝在楚宫分崩离析。这几家的军队,多的达到数兆,少的也有数亿,却无不倚仗既成之势而招致失败,都是兵力强盛却不能取胜的明证。又兵战争取胜利并不难,守住胜利才难;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势。前面几位君主的失败,都是不能保持胜势造成的过错。树木强硬,就会被砍伐。《开元御疏》说:树木的根本强大,所以处在下方;枝条柔弱,生长在上方。这大概是取柔弱者在上、强横者在下的道理。强大处在下方,柔弱处在上方。树木强硬的树干和粗大的根本通常处在下方,柔软的枝条和弱小的枝干通常处在上方。树木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何况国家呢?生气保存下来就会柔弱;柔弱是谦下之道。天道喜好谦下,所以接着讲“天之道”。天道,不就像张弓一样吗?《开元御疏》说:天道高远,不借助比喻就难以说明,所以举出张弓的方法,来彰显天德的作用。高的就压低,低的就抬高;有余的就减损,不足的就补给。《开元御疏》说:弓要发挥作用,必须先合拢材料、确定形体,使弛张调和顺利。压低弓背、抬高弓弦,是架箭时校准目标的办法;减损有余、补给不足,是发箭时调节远近的办法。这样就能命中目标,然后转而归结到天道。《易》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阳主上升,阴主下降;阳升到天的极点就下降,阴降到地的极点就上升,这就是压低高处、抬高低处的张弓之象。天道有盈有虚,一章七闰;减损太阳的有余,补足月亮的不足。日月、寒暑一往一来,年功就完成了。人君应当效法天道,压制强者、扶助弱者,减损有余、补益不足,所以说要减损盈满、增益谦下,是想使万物各得其平等施予罢了。严君平说:工匠制作弓时,不使它有所杀伤或生发,不使它无端收缩或张开,而是用规矩制作,用准绳督察。弦高而紧的,就放宽使它缓和;弦松而低的,就收束使它上提;有余的就削减,不足的就补益。使弦与弓身相称,上下彼此调节,以平正为根本,以调和为常道,所以弓可以校准,箭也可以发射。压低高处、抬高低处,减损大的、增益小的,是天地的道。天道减损有余、补足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开元御疏》说:这里说明人道不能像天道那样损有余、益不足,反而聚集多的、增益少的。在《易》中,损下益上叫作“损”,损上益下叫作“益”,因为以下为根本。损下益上,则其道向上运行;本来在泰卦中,损下益上便变成了损卦。损上益下,百姓喜悦无穷;本来在否卦中,损上益下便变成了益卦。这是圣人设置卦象、观察事物的办法。谁能把自己的有余拿来供奉天下?只有有道的人。

此设问答,详解其义。问曰:谁能同天道下济以恤於人,喊损有余之爵禄,以奉天下孤寒不足之人乎。答曰:唯有道之士、圣君、哲人,乃能然也。而言奉者,明圣君居物之上,心不忘下,一如卑者之奉尊,不以高贵加人也。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处,其不欲见贤。夫圣人者,圆通为智,因物为心,整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岂以已所施为,矜恃其美,功成事遂,固处其位哉。夫惟不恃不处,故能为韦材之帅也。天道益寡损余,抑高举下,唯有道者法之柔弱,故次之以天下柔弱莫过於水。天下柔弱莫过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夫天下之物,柔弱之极者,无过於水,而贯金石攻坚强,无有能胜之者。又为人。壅止次流,处方置圆,坎险高下,污渎百数,以其柔弱之性,终无以移易之。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夫水之灭火,阴之制阳,舌柔而存,齿刚则折,此天下莫不知,世俗之所共闻也。而乃各师其心,莫能行其柔弱之道,老氏所以重叹息,故引圣人之言,以明柔弱之行也。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圣人言者,三坟之遗文也,或老氏谦辞。言人君能含受垢秽,引万方之罪在余一人。余一人有罪,无以汝万方,则民仰德美而不离散,可以常奉社稷而为主矣。《鸿烈解》曰: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何其辱。韦大夫曰:先臣之时,晋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晋伐楚,此臣之罪也。请王击之。王倪而泣涕汨沾拎,超而拜韦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轻下其臣,不可伐也。夜还师而归。此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一也。帝王立国,左宗庙而右社稷,宗庙以尊祖配天。社稷以尊稼穑。备弃盛为生民粒,食之本也。人以食为天,故有国必先社稷,而王者为之主也。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人君能谦虚用柔,受国不祥,则四海归仁,六合宅心,是谓天下王矣。传曰:山泽纳污,国君含垢是也。《鸿烈解》曰: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祸且当君,虽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谁为君乎。子韦曰:可移於岁。公曰:岁,民之命。岁饥,民必死。为人君而欲杀民以自活,其谁以我为君乎。寡人之命固已尽矣,子无复言。子韦再拜曰:敢贺君。天处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舍行七里,故君延年二十一岁。臣请伏於陛下以伺之是夕也。星果徙三舍。此受国不祥,为天下王也。正言若反。夫能行柔弱,则为君主。尚刚强,则招祸咎。圣人受垢恶,永保元吉。世俗乐美荣,终致灾凶。正言俗意不反如此水之受垢,众恶皆和,故次之以和大怨。和大怨,必有余怨。国君不能无为谦弱,民乃多欲好争,遂使轻生殉死之徒,攘臂於道卫,而国君设教立法以绳之,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以和报其怨而翻济其怨,有怨而和之未若无怨而不和也。徒知和其大怨,而不省其大怨之所由兴,虽和之以至公,而不免有余怨。是犹代大匠断木,稀有不伤手矣。若乃以无心至德报之者,几乎造物哉。安可以为善。夫圣贤本以刑政和报其怨恶,奈何奸诈愈甚而怨望益多,如是则安,可以为善哉。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於人。陆希声曰:古者结绳为约,而民不欺,破木为契,而民不违者,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也。圣人之心与百姓心犹左右契耳。契来则合,而不责於人,故上下相亲,怨用不作。李荣曰:古者圣人刻木为契君执其左,臣执其右,合之以为信。不复制以法律,故不责於人。不责何怨和之有。故有德司契彻,无德司彻。彻,通也,道也。司,主也。有德者谓中古之君,无文书法律,但刻契合符以为信约,而民自从化,故称有德也。无德谓远古之君,德大无名,物皆自然,穴处巢居,各安其分,其君无思无虑,朝彻见独,不为不恃,道冥德渊,无契可司,但司其通彻而已,故称无德焉。此杜光庭说也。旧说以彻为迹,或谓作轨,法以通人则凋弊生,故曰无德也。今法取杜说为长。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无私,惟善是与,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是以上善之人自然符会,何用司契而责於人哉。此复太古之风也。和怨则怨未尽,息怨则无为,无为则在小而不贪,故次之以小国寡民。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译这是用设问和回答来详细解释其中的意义。问:谁能像天道那样向下施济,体恤百姓,减损有余的爵禄,来供给天下孤苦贫寒、不足的人呢?答:只有有道之士、圣明的君主和智慧的人,才能这样做。说“供奉”,是说明圣明的君主处在万物之上,心中却不忘下位,正如卑下者供奉尊贵者一样,不因地位高贵而凌驾于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功业成就也不居功自处;正因为他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圣人以圆融通达为智慧,顺应万物来用心;整治万物却不自称有义,恩泽施及万世却不自称有仁,长存于上古却不自称长寿,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万物形貌却不自称巧妙。他哪里会因为自己所施行的事情而夸耀自恃,把功业成就、事情办妥后就固守自己的职位呢?正因为他不自恃、不居功,所以能够成为【韦材】的统帅。天道增益不足、减损有余,压低高处、抬高低处;只有有道的人能够效法它的柔弱,所以接着说“天下柔弱莫过于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没有超过水的,而攻克坚硬强大的东西,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天下万物中,最柔弱的没有超过水的;但它能穿透金石、攻克坚硬强大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它又能被人堵塞而停止,顺着高低曲折流动,方处可方、圆处可圆,经过险阻高下以及各种污水沟渠,却凭借柔弱的本性始终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所以柔弱能够胜过刚强,弱小能够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水能灭火,阴能制约阳,舌头柔软所以能保存,牙齿刚硬所以会折断;这些道理天下没有人不知道,都是世俗共同听闻的。然而人们各自只听从自己的心意,没有人能实行柔弱之道,这就是老氏深深叹息的原因。因此引用圣人的话,来说明实行柔弱的方法。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一国的污垢,才叫作社稷之主。所谓圣人的话,是三坟遗留下来的文字,也可能是老氏谦逊的说法。意思是说,君主能够包容承受污秽,把天下各方的罪过都归到“我一人”身上。只要我一人有罪,就不会归罪于你们天下各方,百姓便会仰慕君主的德行而不离散,君主就可以长久奉守社稷而成为社稷之主。《鸿烈解》说:晋国攻打楚国,军队行进三舍仍不停下,大夫请求出击。楚庄王说:“先君在位时,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我这一代,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让它继续这样侮辱我们呢?”韦大夫说:“先臣在位时,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臣这一代,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臣的罪过。请大王出击。”楚庄王仰面流泪,泪水沾湿衣襟,起身向韦大夫拜谢。晋人听到后说:“君臣都争着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而且君主又轻视、谦下地对待臣子,不能攻打他们。”于是连夜撤军回国。这就是承受一国污垢、成为社稷之主的一个例子。帝王建立国家,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宗庙用来尊奉祖先、配享上天,社稷用来尊奉农事。社稷所出产的谷物,是百姓生存、粮食供应的根本。人以食物为天,所以建立国家必先立社稷,而君王就是社稷之主。能够承受一国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君主能够谦虚柔顺,承受一国的不祥,四海就会归附仁德,天下各处都会归心,这就叫作天下之王了。古书说:“山林湖泽能够容纳污秽”,说的就是国君包容污垢。《鸿烈解》说:宋景公时,荧惑星运行到心宿,景公害怕,召见子韦问道:“荧惑星在心宿,意味着什么?”子韦说:“荧惑星是上天的惩罚,心宿是宋国的分野,灾祸将要降临到君王身上。不过,也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治理国家的,若把死亡转移给他,那是不祥。”子韦说:“也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百姓死了,我还替谁做君主呢?”子韦说:“也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关系着百姓的性命。年成歉收,百姓一定会死亡。身为人君,却想杀害百姓来使自己活命,谁还会把我当作君主呢?我的寿命本来就已经尽了,你不要再说了。”子韦拜了两拜说:“冒昧地向君王道贺。”上天处在高处,却能听见下情;君王说出了作为人民君主的话,上天必定多次奖赏您。今晚荧惑星一定会移动三舍,每舍七里,所以君王可以延寿二十一年。请允许臣伏在台阶下等候观察。”这天晚上,星果然移动了三舍。这就是承受一国不祥而成为天下之王。正直的话听起来好像反话。能够实行柔弱之道,就能成为君主;崇尚刚强,就会招来祸患。圣人承受污垢和恶名,长久保全大吉;世俗喜欢美名荣华,最终招致灾祸凶险。正直的话与世俗的看法相反,就是这个意思。水能够承受污垢,容纳众多恶物,所以接着说“和大怨”。即使调和了大的怨恨,也必然还会留下余怨。国君不能实行无为、谦下和柔弱,百姓就会欲望众多、喜欢争斗,于是使那些轻视生命、以死相殉的人在道路上挽袖挥臂;国君便设立教化和法令来约束他们: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用和解来回应怨恨,反而助长了怨恨;既然已经有了怨恨,再去调和它,不如根本没有怨恨,也无需调和。只知道调和大的怨恨,却不察看大的怨恨由何而起,即使以至公之心去调和,也免不了留下余怨。这就像代替大工匠砍木头,很少有不伤手的。若能以无心的至德来应对它,就差不多接近造物之道了。这样怎么能够算作行善呢?圣贤本来想用刑罚和政令来调和、回应百姓的怨恶,然而奸诈越来越严重,怨恨和非议也越来越多;像这样,哪里还能算作行善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或责求。陆希声说:古代用结绳作为约定,百姓不会欺骗;剖木制成契券,百姓不会违背。这是因为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是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圣人的心与百姓的心,就像左右两半契券一样;契券合拢便相符,因此不责求于人,上下就彼此亲近,怨恨也不会产生。李荣说:古代圣人刻木为契,君主执左契,臣下执右契,合起来作为信证。不再依靠法律来制约,所以不责求于人。不责求于人,又有什么怨恨需要调和呢?所以,有德的人主持契约;无德的人主持通达之道。“彻”是通达、道路的意思;“司”是主持的意思。有德,指中古时代的君主:没有文书和法律,只刻制契券、合拢符契作为信约,百姓自然受到感化,所以称为有德。无德,指远古时代的君主:德行广大而不留名,万物都顺其自然,穴居巢居,各自安守本分。那时君主无思无虑,朝夕通彻而见其独特,不作为也不自恃,道幽深而德深厚,没有契券可以主持,只主持通达之道罢了,所以称为无德。这是杜光庭的说法。旧说把“彻”解释为踪迹,有人认为应作“轨”,认为用法令使人通达就会产生凋敝,所以说无德。现在看来,采用杜光庭的说法较为妥当。天道没有亲疏偏爱,常常帮助善人。天道没有私心,只帮助善人;这就是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因此,上善之人自然与天道相合,哪里还需要主持契约、责求别人呢?这又恢复了太古时代的风气。调和怨恨,怨恨就不会完全消尽;止息怨恨才是无为。实行无为,就会处在小国而不贪求,所以接着说“小国寡民”。使国家小、百姓少,即使有十人、百人所用的器具,也不使用它们。

什,伍也。伯,长也。器,材器也。夫国小能自守,民寡能自足,可以反乎太古矣。使民各有部曲什伯,令其贵贱不相犯,由君之无为,故民资业丰盛,材器伟奇,而无所施用。此至治之极也。使民重死,而不远徙。君无为则德化淳,民质朴则不轻死崇本弃末,耕食织衣,各恋旧乡而不迁徙,虽轩皇几蘧之治,不足过也。虽有舟舆,无所乘之。刳木为舟以济水盖适远之用也。盖适远之用也。今论守道之君,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不相侵夺,不相贸易,有舟有直,弃而弗用。庄子曰:至德之世,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韦生,其乡此之谓也。虽有甲兵无所陈之。甲兵所设,本以讨逆臣、御乱寇而已。君既无为,下乃守职,百姓不挠,四境帖然,则甲兵无所陈设也。使民复结绳而用之。开元御疏日:古者书契未兴,结绳纪事。《系辞》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代圣人易之以书契。结绳之代,人人淳朴。文字既兴,诈伪日渐,今将使人忘情去欲,归於淳古,故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夫君上无欲而民自朴,嗜好不生,民乃知足。虽蔬食草藜羹而饱满淡味为甘。葛衣鹿裘而温凉无文为美。茅茨蓬荜而风雨不侵为安。南炎北冱而水土任适为乐。自然俗无夭伤,土无札疠也。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邻国相望,言郡县相接也。鸡犬相闻,谓民丰境近也。民至老死,言无战敌而寿终。不相往来,犹鱼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术,此可以同赫胥尊卢氏之风也。民各知足则信实而不华,故次之以信言不美。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信实之言,淡乎无味,其犹水也。淡则能久,不美者以其质也。美好之言,甘而滋溢,其犹醴也。甘则易绝,不信者以其华也。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善於心者贵能行,不辫者本其素朴。辩於口者贵能说,不善者滞於是非。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夫知者谓知道也。明理知本,得其要而已,何必博乎。所谓少则得也。《西升经》曰子得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伏也。博谓博通物务,攻异端求彼是而已。不知者谓多则惑也。庄子曰:文灭质博,溺心是矣。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积者,蕴聚也。圣人道济天下,不蕴德以自高,积而能散,不蓄财以自润。既不滞功於外,亦不聚智於内,二者俱通,故曰不积。庄子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夫圣人所以不积者,演道德以为人,人受其益而圣德愈明,如镒照人不藏好恶,而鉴之明未尝少喊,此喻内智也。分财利以与贫,贫受其赐而财愈多,如井任汲普蒙利润,而井泉清彻不竭,此况外功也。开元御本二句并作既以与人。天之道,利而不害。天道阳也,故好生而恶杀,春夏生育之,秋冬成熟之,是利而不害也。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圣人之道,在所施为也。所为顺理,不与物争者,是以法天道而然也。信言不美,绝辩忘言,强名复泯,还归妙本也。右老氏经二篇,统论空洞虚无、自然道德、神明太和、天地阴阳、圣人侯王、士庶动植之类,所谓广大而无不蕴,细微而无不袭也。约而语之,上之首章,明可道常道为教之宗,叔体而合乎妙。上之末章,以无为无不为陈教之旨,叔用而适乎道。故体用兼忘,始末相贯也。下之首章,明有德无德为教之应,因时之浇淳而次乎妙也。下之末章,以信言不信言为教之用,任物之华实而施乎道也。是以因时任物而不逆不争,是有其元德而大顺於造化,复其常道而入於妙门者矣。道德真经藏室慕微篇卷之十竟

译“什”是五人编制,“伯”是长官;“器”是器具。国家小而能够自守,百姓少而能够自给,就可以回到太古时代。让百姓各有部曲和什伯的编制,使贵贱彼此不侵犯;由于君主实行无为,百姓的产业丰盛,器具奇伟,却没有地方可以施用。这是政治治理达到的最高境界。使百姓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君主实行无为,德化就淳厚;百姓质朴,就不会轻视生命、崇本弃末。他们耕种以获取食物,织布以制作衣服,各自眷恋故乡而不迁徙;即使是轩皇、几蘧氏那样的治理,也不能超过它。即使有船和车,也没有地方使用它们。剖开木头制成船,是为了渡水,大概是用于到远方去的。现在说守道的君主:大国不过想兼并、畜养人民,小国不过想进入并侍奉大国;彼此不侵夺,也不贸易。即使有船和车,也弃置不用。庄子说:“至德的时代,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没有船和桥,万物各自生长。”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即使有铠甲和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使用。设置铠甲和兵器,本来只是为了讨伐逆臣、抵御乱寇。君主既然实行无为,臣下便各守职分,百姓不受扰乱,四境安定,于是铠甲和兵器就没有地方陈列使用。还要使百姓恢复结绳来记事。《开元御疏》说:古代文字和契券尚未兴起时,用结绳记事。《系辞》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代圣人改用书契。”结绳的时代,人人淳朴。文字兴起以后,欺诈虚伪日渐增长;现在要使人忘却情欲、去除欲望,回归淳朴的古代,所以要使百姓恢复结绳来使用。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适,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君主上面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不产生过度嗜好,百姓于是知道满足。即使吃蔬菜、野草和藜菜羹,也能吃饱,清淡的滋味就是甘美;穿葛布衣服、鹿皮裘,也能御寒避暑,朴素无华就是美好;住茅屋蓬门,只要风雨不能侵入就是安稳;南方炎热、北方严寒,只要水土能够适应就是快乐。这样自然不会有民众夭折伤亡,土地上也不会发生疫病。邻近的国家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也能互相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邻国相望”,是说郡县彼此相接;“鸡犬相闻”,是说百姓富足、疆界相近;“民至老死”,是说没有战争和敌害,能够寿终;“不相往来”,就像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们在道术中彼此忘却一样。这可以说与赫胥氏、尊卢氏的风俗相同。百姓各自知足,就诚实而不浮华,所以接着说“真实的话不华美”。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真实诚实的话,平淡得没有滋味,就像水一样。平淡才能长久;不华美,是因为它质朴。华美动听的话,甘甜而过分滋润,就像甜酒一样。甘甜就容易消失;不真实,是因为它浮华。善于修养的人不逞口舌之辩,逞口舌之辩的人并不善良。内心善良的人,贵在能够实行;不争辩,是因为守持本来的质朴。口才善辩的人,贵在能够言说;但不善良,是因为拘滞于是非。真正有智慧的人不追求博杂,追求博杂的人并不真正有智慧。所谓有智慧的人,是指懂得道的人。他明白道理、知道根本,只取得要旨罢了,何必广博呢?这就是所谓少取反而有所得。《西升经》说:“你得到一,就万事完备;心中无所得,鬼神也会降伏。”所谓博,是广泛通晓各种事务,攻究异端,探求彼此是非罢了。不知,是指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迷惑。庄子说:“文饰灭了本质,博杂使心沉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圣人不积聚;既然把自己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把自己所有的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积”就是蕴藏聚集。圣人以道救济天下,不蕴藏德行来抬高自己;有所积聚却能散给别人,不蓄积财物来滋润自己。他既不把功劳滞留在外,也不把智慧聚藏在内,内外二者都通达,所以说“不积”。庄子说:“天道运行而没有积聚,所以万物得以成就;帝王之道运行而没有积聚,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没有积聚,所以四海臣服。”圣人之所以不积,是因为演说道德来帮助别人;别人得到他的益处,圣人的德行反而更加显明,就像明镜照人,不藏匿好恶,而镜子的明净从未减少,这比喻内在的智慧。把财物利益分给贫困者,贫困者接受他的赐予,而财物反而更加增多,就像井任人汲取,普遍蒙受利益,而井水依然清澈不竭,这比喻外在的功德。《开元御本》两句都作“既以与人”。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加害。天道属阳,所以喜好生养而厌恶杀戮;春夏使万物生长繁育,秋冬使万物成熟,这就是有利而不加害。圣人之道,在于有所作为却不与万物争夺。圣人有所施为,所作所为顺应事理,不与万物争夺;这是效法天道而如此。真实的话不华美;断绝争辩、忘掉言语,连勉强建立的名号也一并泯灭,回归玄妙的根本。以上是老氏《道德经》的两篇,总括论述空洞虚无、自然道德、神明太和、天地阴阳、圣人侯王以及士庶、动植物等类别,可以说广大而没有不包含的,细微而没有不涉及的。概括地说,上篇开头一章,说明可道之道与常道,是教化的宗旨;阐明其体而合于妙。上篇末章,以无为而无不为陈述教化的旨意;阐明其用而合于道。所以体和用都不执著,开头和结尾彼此贯通。下篇开头一章,说明有德、无德是教化的应机,随着时代由浇薄转为淳厚而次第接近玄妙。下篇末章,以真实之言和不真实之言说明教化的作用,依据万物的浮华与真实而施行道。因而能够顺应时代、任随万物,不违逆、不争夺;这是具备本始之德、大大顺应造化,恢复常道而进入妙门的人。《道德真经藏室慕微篇》卷第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