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卷之七
德经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却,屏去也。粪,治田也。天下有道,言时泰也,时泰则万民昌而宗庙显,宇内安而诸侯宾,四海清夷,兵革寝息,人多务本,户竞农桑,屏去走马之武功,而归治田之常业也。故天心和洽,群物乐康也。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郊,交也。二国相交之境也。天下无道,谓时否也,时否则百职废而主上忧,帑藏虚而水旱数,郡县盗起,强弱相陵,人皆失业,习尚战争,自然戎骇之马生于郊境,故阴阳隔闭,庶类凄怆也。罪莫大於可欲,夫人有可尚欲爱之心,则非理贪求火驰不反,是故逐秋毫之微者,失太山之重,纵侨奢之情者,必荷校之凶。为罪之因,莫重乎此。《列子》 曰: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常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史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也。祸莫大於不知足,祸,害也。夫可欲者於贪求之中,尚有数耳。不知足者,凡经历於目而无一可拾,满不知损,亡败及之,故祸衅之发莫大乎不知足也。咎莫大於欲得。咎,殃也。夫物之经目,犹有限也。天下之物,见与不见,咸欲得之,使尽在己,而靡有孑遗者,此无道之甚也。岂唯祸及一身,抑亦殃咎来世。夫罪者言人违於禁令,初犯其非名之为罪,道家悔过。经曰:初犯为罪,亦名为过,过言误也。犯过一千八十为祸,祸重於罪矣。犯过二千一百六十为咎,咎又重於祸矣。此三者皆无道之所为也。小则害身,大则丧国,得不戒哉。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夫外物虽足而心不知足者,是谓不知足也。外物不足而心常足者,是谓知足也。《高士传》曰:严君平与蜀郡富人罗冲相善。闻君平辟命不起而问之曰:何不往仕。君平曰:无能自发。冲即为备车马衣粮仆从。君平曰:吾病耳,非不足也。我有余而子不足,奈何以不足奉有余。冲曰:吾一席万金,子无甔石之资,而曰有余,谬矣。君平曰:吾尝宿於子之家,人定而役未息,昼夜汲汲,未有足时,今我以卜为业,不下席而钱自至,余钱尚有数万,上尘厚寸,不知所用,我有余而子不足乎。冲退而欺曰:益我货者,损我神,生我名者,杀我身,若乃知足之足,安有戎马生於郊祸咎之重大乎。道无不在,何必远求,故次之以不出户。不出户,知天下。夫圣贤之为治,必先身心以度之,自近而及远也。不下庙堂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当食而思天下之饥,当衣而思天下之寒,爱其亲知天下之有耆老,怜其子知天下之有稚幼也。夫如是,又何出户而知天下哉。不窥牖,见天道。夫人七尺之躯,四支、九窍、五藏、六府,赅而存焉。是以身之元气与天道相通也。人君守形清静,则天气高明而自正,人君纵其多欲,则天气昏暝而烦浊。人君者,与二仪同其德,日月参其明,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不假窥牖望,而天道自明矣。严君平曰:是以圣人不出户,上原父母,下揆子孙,危宁利害反於己,故明於死生之说,察於是非之理,通於利害之原,达於治乱之本。以己知家,以家知彼,事得其纲,物得其纪,动知所之,静知所守,道德为父,神明为母,清静为师,太和为友,天下为家,万物为体,视彼如己,纸己如彼,心不敢生,志不敢举,捐弃知故,绝灭三五,因而不作岩居穴处,不杀群类,不食生草,未成不服,未终不采,天地人物,各保其有,此所谓以一体之中,法天地万物也。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失道之君,不能法天行道,而恃聪明察物,求之愈远,知之愈匙。君平曰:稽之天地,验之古今,动不相违,以知天地之道毕於我也。家者知人之根本也。身者知天地之渊泉也。观天下不由身,观人不由家,小近大远,小知大迷,去家出户,不见天下,去身窥牖,不知天道,其出愈远,其知益少,周流四海,其迷益甚,求之益大,功名益小,不视不听,求之於己,天人之际,大道毕矣。记曰:欲治天下先治其国,欲治其国先治其家,欲治其家先治其身,欲治其身先治其心,欲治其心先诚其意。故君子不诚,无物皆反,推於身心之谓也。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夫圣人不行天下,而察知人情者,以身观身,以内知外,所谓独悟也。不见天象而能名命天道者,原小以知大,明近以谕远,所谓冥览也。不为而成。圣人无为而化成天下,盖明物性自然,因任而已矣。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不行而知,不见而名,盖因学悟,故次之以为学日益。为学日益,可道可名既彰,而崇德尚贤滋起,则为学之士,博览多识,日益闻见,递相夸企,丧灭淳风,而不自知也。为道日损。
译《德经》。天下有道,就把战马退回去耕田施肥。“却”是屏退、除去;“粪”是治理田地。天下有道,是说时世太平;时世太平,百姓就昌盛,宗庙就显赫,天下安定而诸侯来宾,四海清平,战争止息。人们大多致力于根本,家家争相从事农桑,便屏弃战马所代表的武功,回归治理田地的日常事业。因此天心和洽,万物安乐康宁。天下无道,战马就在郊野繁殖。“郊”就是交界之地,即两国相交的边境。天下无道,是说时世困厄;时世困厄,百官职事废弛,君主忧虑,国库空虚而水旱灾害频繁,郡县盗贼蜂起,强者欺凌弱者,人人失去生业,社会习惯崇尚战争,于是凶悍的战马就在郊境繁殖。因此阴阳隔绝闭塞,各类生灵都陷入凄惨悲伤。罪过没有比放纵可欲之物更大的。人一旦产生崇尚、贪欲和爱恋的心,就会不顾道理地贪求,像火一样疾驰而不回头。所以追逐秋毫般微小利益的人,会失去泰山般重大的东西;放纵骄奢之情的人,必然遭受戴刑具的凶祸。成为罪过的原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列子》说:齐国有个想要黄金的人,清早穿戴整齐到市场去,到了卖金子的地方,便抓起黄金逃走。官吏抓住他,问道:“当时人都在那里,你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金子?”他回答:“我拿金子的时候看不见人,只看见金子。这就像面对浑浊的水反而能看见东西,却被清澈的深水迷惑了。” 祸患没有比不知道满足更大的。“祸”就是灾害。可欲之物,在贪求之中还只是有限的几样;不知道满足的人,凡是映入眼中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想取来,满盈却不知道减损,等到败亡临头,因此祸患的发生没有比不知道满足更大的。灾殃没有比想要据为己有更大的。“咎”就是灾殃。世间万物,即使映入眼中,也还是有限的;但天下的东西,无论看见的还是看不见的,都想据为己有,想让它们全部归自己所有,不留一点遗余,这是无道到了极点。岂只是祸及自身,也会把灾殃带到后世。所谓罪,是说人违背禁令,初次犯错,便称为罪;道家则教人悔过。经文说:初犯叫作罪,也叫作过;“过”就是错误。犯过一千八十次称为祸,祸比罪重;犯过二千一百六十次称为咎,咎又比祸重。这三种都是无道的行为。小则伤害自身,大则丧失国家,难道能不戒慎吗?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外在财物虽充足而内心不知道满足,叫作不知足;外在财物不足而内心常常满足,叫作知足。《高士传》说:严君平与蜀郡富人罗冲交好。罗冲听说严君平受到征召却不肯出仕,便问他:“为什么不去做官?”君平说:“我没有能力自行谋求。”罗冲立即为他准备车马、衣服、粮食和仆从。君平说:“我是有病,不是物资不足。我有余而你不足,怎么能拿不足来供奉有余呢?”罗冲说:“我一席宴饮就要花费万金,你连一石粮食的资产都没有,却说自己有余,太荒谬了。”君平说:“我曾经住在你家,夜深以后役使仍未停止,昼夜匆忙奔走,从没有满足的时候。如今我以卜筮为业,不下席钱财自然来到,余钱还有几万,积尘厚达一寸,却不知道拿来做什么。我有余而你不足吗?”罗冲退下后自语说:“增加我的财货,却损害我的精神;成就我的名声,却毁灭我的身体。若能知道满足的满足,哪里还会有战马在郊野繁殖,以及那样重大的祸患和灾殃呢?” 道无所不在,何必到远方去寻求,所以接着说“不出户”。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圣贤治理天下,必定先从自身心性来推度,再由近及远。他们不走出朝廷而能知道四海之外,是因为从事物推知事物,从人推知他人;自己进食时就想到天下还有人饥饿,自己穿衣时就想到天下还有人寒冷;爱护自己的亲人,就知道天下有老人;怜爱自己的孩子,就知道天下有幼儿。像这样,又何必走出门户才能知道天下呢?不从窗户向外窥望,也能看见天道。人的七尺身躯,四肢、九窍、五脏、六腑都完整地具备其中。因此,人的元气与天道相通。人君守持形体、保持清静,天气就会高明而自然端正;人君放纵多种欲望,天气就会昏暗而烦浊。人君与天地二仪同其德,与日月共同光明;先于天而行,天不会违背;后于天而行,便奉行天时。如此不必借助窥窗远望,天道自然明白。严君平说:所以圣人不出门户,上推父母,下度子孙;危安利害都反求于自身,因此明白死生的道理,察知是非的准则,通达利害的根源,了解治乱的根本。由自身了解家庭,由家庭了解他人,做事掌握纲领,处理万物掌握法则;行动时知道所往,静止时知道所守。以道德为父,以神明为母,以清静为师,以太和为友,以天下为家,以万物为一体;看待他人如同自己,视自己【疑】如同他人;心中不敢妄生念头,意志不敢妄自发动;抛弃旧有的智巧,断绝三五【疑】;因而不建造岩居穴处,不杀害各种生灵,不食用新生的草木,不成熟的不服食,不到终成时不采摘。天地、人物,各自保有其本性。这就叫在一体之中,以天地万物为法则。离开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失道的君主不能效法天道、推行大道,却依仗聪明来察看万物;求取得越远,知道得越少【疑】。考察天地,验证古今,行动从来不相违背,便可知道天地之道都在我这里。家庭是了解人的根本,身体是了解天地的深泉。观察天下却不从自身出发,观察人却不从家庭出发,就会因为只见小处而不明白大处、只见近处而迷失远处;离开家庭走出门户,反而看不见天下;离开自身而从窗户窥望,反而不知道天道。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周游四海,迷惑就越严重;求取越多,功名反而越小。不向外看、不向外听,反求于自身,天与人的关系以及大道便都明白了。《礼记》说:“想治理天下,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先治理自己的家庭;想治理家庭,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所以君子如果不能真诚,便没有一事不反过来失当;这说的就是从自身心性推及万事。因此圣人不行走天下却能知晓,不亲眼看见却能说明其名义,圣人不走遍天下,却能察知人情,是以自身观察自身、由内在认识外在,这叫独自觉悟。不看天象,却能说明天道的规律,是由小处推知大处,由近处明白远处,这叫冥然洞览。不刻意作为却能成就一切。圣人以无为使天下化成,因为明白万物本性自然,只是顺势任用罢了。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 不行走却能知晓,不亲见却能说明,是因为凭借学习而觉悟,所以接着说“为学日益”。从事学习,知识每天增加;可言说、可命名的事物一旦彰显,尊崇德行、推重贤能的风气便逐渐兴起,于是求学的人广泛阅读、增长见闻,每天增加所闻所见,彼此竞相夸耀追逐,淳朴的风气因此丧失,而自己还不知道。修行道的人,欲望和作为每天减少。
夫道因为学日益,既益即损,而知子守母复初归根也。复初归根,先去智原,乘要执本日损,云为渐入虚妙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夫损之者,无赢而不遣,遣之至乎忘恶,然后无细而不去,去之至乎忘善。恶者非也,善者是也。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故曰损之又损。若乃是非都忘,欲利自泯,性与道合,以至无为,已既无为,不与物竞,而任万物之自为也。自为则无不为矣。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圣贤行道,先修身心,然后及乎天下。上言治身以无为,此言治天下以无事。故圣贤之用心,常虑一物之失所,将欲救弊乱之要,在於取天下人之心。取天下人之心,当以无事为卫,无为为教,无欲为宝,自然俗化清静,民皆乐推而不厌也。若以有为有事,政烦民劳,重足而立,侧自而诋,则百姓望而畏之,何足以取天下人之心哉。既益反损,损至无心,故次之以圣人无常心。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圣人体道虚心,物感斯应,感既不一,故应无常心。然百姓之心,常欲安其生而遂其性,圣人使人人得其所欲者,岂非以百姓心为心乎。庄子曰:至人用心若镒,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此,圣人无常心也。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夫百姓有好善之心者,圣人不违其性,应之以善。其性本善者,圣人固以上善辅之,使必成其善。苟有不善之心,圣人亦以善待之,感上善之德,而自迁其心为善矣。则天下无有不善者,此乃圣人顺物性为化终,不役物使从己也。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夫百姓有好信之诚者,圣人不夺其志,应之以信。其信确然者,圣人固以大信辅之,使必成其信。苟有不诚其信者,圣人亦以信待之,而不信者感大信之德,而自发其诚为信矣。则天下无有不信者,此乃圣人能任物情,非爱利之使为也。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律其心。惵惵,忧动貌,又不停也。浑者,无分别也。古之人君在天下也,虽治迹忧动,同乎民事,而心常虚澹,冥乎自然,故能体化合变无往不可,磅础万物以为一,而无物不然。为天下之民,浑其心而同其欲,顺其性而同其化,孰弊弊焉。劳神苦思,以事为事,然后能乎。陆希声曰:圣人在,天下▯然,应彼物感,未尝少息,而其心浑然,与天下为一,未尝自有所为。故仲尼之所绝者有四,谓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以能无可无不可,无为无不为也。河上公本作怵怵。王弼本作歙歙。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注,倾也,用也。圣人以无为德化,不逆万物之情,故百姓被其圣德,而各遂其能。明者为诋,聪者为听,皆倾注其耳目,以效圣人自然之法,而圣人冕流垂目,难绩塞耳,不劳身於聪明,不察物於幽隐,抚念苍生,皆如赤子,故曰孩之。无常心则浑然,应变皆孩之,则冥其生死,故次之以出生入死。出生入死。虚无生自然,自然生道,道生一气一气变而有物,故谓之出生。生之极也,变而无形,故谓之入死。此乃有始有卒,未出乎域中者也。出乎域中者,生死曷尝系哉。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也徒类也。生之徒,谓摄生者之类也。死之徒,谓趣死者之类。十有三者,韩非曰:四支、九窍,十有三,动静属於生死焉。夫善摄生者,目不妄眂,耳不妄听,鼻不妄嗅,口不妄言,手不妄持,足不妄履,动静翛然,诸恶莫犯,此乃长生之徒也。趣死者,目乱於采色,耳耽於淫声,鼻困於秽膻,口美於非道,手便於凶器,足捷於邪径,动静没溺,诸吉无有,此乃近死之徒也。生死之原,皆系此十三事矣。孙登曰:天地之物,有生之类,顺理者寡,逆理者众,故十分之中,顺理者三耳。夫生不以道,死不以理,顺生者题,逆死者多,故死之中,顺命者三耳。或解云:三业十恶,能制伏者,长生之徒。放纵者,近死之徒。以理推之,九窍、四支,所论最长。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夫人之生,皆为欲利所诱,唯责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以滋九窍、四支,故举动经经然,如将不得已,陷之于死地往而不知者,未有不由十三事也。夫何故?问世俗举动趣於死地之由。以其生生之厚。生生,犹进生也。夫忘生薄已,则长生可冀,而进生厚已,则近於死地。且进生必先之以外物,外物足可以安体乐性,以为久生之具,然而忘身贪货者,过求养生之物太厚,致其十三事滑乱,而速千死地矣。盖闻善摄生者,不自言摄生而日盖闻者,谦之辞。摄,卫也,於卫生之中得其精微,故日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译所谓为道,是因为求学而每天增加;增加到一定程度就要减损,于是明白守住“子”、保全“母”,复归初始、回到根本。复归初始、回到根本,首先要去除智巧的根源,乘着要领、执守根本,每天减损;这就是说逐渐进入虚妙之境。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所谓减损,就是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不舍弃;舍弃到忘却恶,随后便没有细微的恶而不去除;去除到忘却善。恶就是非,善就是是。既减损了非,又减损了是,所以说“减损了又减损”。如果是非都忘却了,求利的欲望自然消失,人的本性与道合一,达到无为;既然无为,就不与万物争竞,而任由万物自然作为。万物自然作为,就没有什么不能成就了。取得天下,常常要靠无事;一旦多事,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圣贤推行大道,先修养身心,然后推及天下。前面说治理自身要无为,这里说治理天下要无事。因此圣贤用心,常常忧虑某一事物失去适当位置;想要挽救弊乱的关键,在于取得天下人的心。要取得天下人的心,应当以无事作为方法,以无为作为教化,以无欲作为珍宝;这样自然使风俗清静,百姓都乐于拥戴而不厌弃。若以有为而多事,政令烦琐、百姓劳苦,人们畏惧得重叠着脚站立,侧目而诋毁,那么百姓望见他就害怕,怎么足以取得天下人的心呢?既然增加之后反而要减损,减损到没有私心,所以接着说“圣人无常心”。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圣人体现大道,虚空其心;万物有所感,他便有所应。由于所感并不相同,所以应对也没有固定的心。然而百姓的心,通常只是希望安定地生活、实现自己的本性;圣人使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所愿,难道不就是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吗?庄子说:“至人的用心如同秤砣,不主动迎合,也不拒绝来者;有所感便应,却不把感受藏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外物而不受其伤害。”这就是圣人没有固定心的意思。善良的人,我以善相待;不善良的人,我也以善相待,这样就能成就德善。百姓中有喜爱善行之心的人,圣人不违背他的本性,以善来回应他。本性本来善良的人,圣人更以最高的善来辅助他,使他的善必定成就。即使有不善之心的人,圣人也以善来对待他;他受到上善之德的感化,便自行改变心意而归于善。这样天下就没有不善的人了。这就是圣人顺应万物本性来完成教化,而不是役使万物来服从自己。守信的人,我以信相待;不守信的人,我也以信相待,这样就能成就德信。百姓中有诚心守信的人,圣人不夺去他的志向,以信来回应他。本来确实守信的人,圣人更以大信来辅助他,使他的信必定成就。即使有不诚实守信的人,圣人也以信来对待他;不守信的人受到大信之德的感化,便自行发出诚心而归于守信。这样天下就没有不守信的人了。这就是圣人能够任凭人的真实情状,而不是用爱利去迫使人如此。圣人在天下,忧动不止,为天下规范其心。“惵惵”是忧虑而动的样子,也有不停息的意思。“浑”是没有分别。古代君主处在天下之中,虽然治理事务时忧劳不安,与百姓共同处理政事,但内心常常虚静淡泊,冥合于自然,所以能够体察变化、顺应变通,无往而不可;使万物浑然合一,没有什么不如此。为天下百姓,使他们的心浑厚而同其欲望,顺应他们的本性而同其教化,难道还要烦劳心神、苦苦思虑,把事务当作刻意经营的事务,才做得到吗?陆希声说:圣人在世,天下【疑】然,回应万物的感应,从未稍有停息;但他的心浑然一体,与天下合一,从未自以为有所作为。因此仲尼所戒绝的有四件事,就是不凭空臆测、不预先强求、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这样才能无可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河上公本作“怵怵”,王弼本作“歙歙”。百姓都倾注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注”是倾注、使用。圣人以无为施行德化,不违逆万物的情性,所以百姓受到他的圣德感化,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明察的人用眼观察,聪敏的人用耳听闻,都倾注自己的耳目来效法圣人自然的法则;而圣人戴着冕旒、垂下目光,难以看清细微之处,塞住耳朵,不以聪明劳累自身,也不去察看幽隐之物,只是抚念苍生,把他们都看作赤子,所以说“把他们当作孩子”。没有固定的心便浑然一体,顺应变化而把百姓都当作孩子,于是能够冥合生死,所以接着说“出生入死”。出生入死。虚无产生自然,自然产生道,道产生一气;一气变化而有万物,所以称为“出生”。生命发展到极点,变化而归于无形,所以称为“入死”。这仍然是有始有终,还没有超出天地范围。若能超出天地范围,生死哪里还会有所系累呢?属于生的一类有十三种,属于死的一类也有十三种。“徒”就是类别。属于生的一类,是指善于保养生命的人;属于死的一类,是指趋向死亡的人。“十有三”,韩非说:四肢和九窍合计十三处,它们的活动和安静都关系到生死。善于保养生命的人,眼睛不妄看,耳朵不妄听,鼻子不妄闻,口不妄言,手不妄取,脚不妄行,动静都自在无拘,各种恶事都不触犯,这就是属于长生的一类。趋向死亡的人,眼睛迷乱于彩色,耳朵沉溺于淫声,鼻子困扰于污秽腥膻,口舌贪美于不合道的东西,手习惯于凶器,脚敏捷地走邪路,动静都沉溺其中,一切吉善都没有,这就是接近死亡的一类。生死的根源,都系于这十三件事。孙登说:天地万物中,属于有生命的类别,顺应道理的少,违逆道理的多,所以十分之中顺理的只有三分。活着不依道,死去不合于理,顺应生命本性的有三分,违逆死亡规律的也很多,所以在死亡之中顺应天命的也只有三分。有人解释说:三业十恶,能够制伏它们的,是长生之类;放纵它们的,是接近死亡之类。按道理推求,九窍、四肢的解释最为长远。人的一生,自己行动而走向死地的,有十三种。人的一生,都被欲望和利益诱惑,只知道追求丰厚的滋味、华美的衣服、美色和音声,以此滋养九窍、四肢;所以举止急迫慌乱,好像不得不如此,陷入死地却还不知道,没有不由于这十三件事的。究竟为什么呢?这是询问世俗之人举止趋向死地的原因。因为他们过分增益生命。“生生”就是不断增益生命。忘却外在生命、减损自我,才可以希望长生;不断增益生命、厚待自身,反而接近死地。而增益生命必然先依赖外物;外物足以安定身体、使性情快乐,可以作为长久生存的资具。然而忘却自身、贪求财货的人,过分追求养生之物,使那十三件事受到扰乱,反而迅速走向死亡。我听说善于保养生命的人,不说自己善于保养生命,却说“我听说”,这是谦逊的说法。“摄”就是护卫;在养生之中能够得到其中的精微,所以说“善于保养生命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进入军阵不会被铠甲兵器伤害;犀牛无处施展它的角,老虎无处安放它的爪,兵器无处容纳它的刀刃。
不期而会日遇。兕出湘水之南,苍黑色,形如野牛,一角重千斤。夫善摄生之人,内得於身,故诸疾不生。外得於物,故诸恶莫犯。欲利都忘,自然与吉会也。器之害者,莫甚於兵戈。兽之猛者,莫甚乎虎兕。故兵戈在前而不慑,是无所容其锋刃也。虎兕当道而不惊,是无所措其爪角也。故诸恶害其有情,而不损无心也。夫何故?问何故诸恶不犯免死之由。以其无死地。夫至人内不纵其欲心,而外无害物之意,故能忘身而身存,以其无死地也。庄子曰:知道者必达於理,达理者必明於权,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於安危,宁於祸福,谨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死则丧道,悟则道生,故次之以道生之。道生之,德畜之。道者,虚无之体。德者,自然之用。道体虚无,运动而生物、物从道受气,故曰生之。德用自然,包含而畜物,物自德养形,故曰畜之。物形之,势成之。凡动植之类,皆本道而生,因德而养,物质方具,故曰形之。物既形矣,则随四时之势而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夫道降纯精而生物之性,德含和气而养物之形,故万物无不尊仰於道,而贵重於德也。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爵者,锡命也。公侯伯子男之例是也。世之所以尊贵者,皆因王者爵命故也。而道以纯精生物,物共尊之若父。德以和气养物,物共贵之若母。万物咸被道德生成之功,而尊贵若父母者,又非假於爵命,而常自然有所摄伏也。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上言道生德畜,此不言德者,以道无不贯而略其文也。夫受其精之谓生,函其气之谓畜,遂其形之谓长,字其村之谓育,辅其功之谓成,终其时之谓熟,保其和之谓养,护其伤之谓覆。此八者皆大道之元功,峭翘蠕动之物,得不尊之、贵之乎。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此结上生畜等八义也。言道生万物,若显其有,则收其仁矣。道养万物,若恃其为,则居其功矣。长育群材,成熟庶品,养覆动植,若矜其宰,则处其长矣。有是而退藏於密,可谓阴德深矣、远矣。道生德养,资物有始,故次之以天下有始。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始,道也,本也,无名也。母,养也,有名也。夫道外包乾坤,内满宇宙,万物资之以生,由之以成,所以成者子也,所以生者母也。子者一也,一者冲气,为道之子。道为真精之体,一为妙物之用,既得道体,以知妙用,体用相须,会归虚极也。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既知妙物之用,复守真精之体,体用冥一,应感不穷,然后可以无为无不为,故没身不殆矣。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此明绝欲守母之行。兑,悦也,谓耳目悦声色,鼻口悦香味,六根各有所悦,门以出入为义。夫耳目诸根乃色尘之所由也。若塞其爱悦之门,则祸患息而身不勤劳也。又解兑,目也。缄无厌之目,则诸境自绝。门,江也。杜多言之口,则众祸莫干。诸境绝则嗜欲之源塞,众祸息则云为之路闭。如是则恬憺安逸,终身不勤也。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若乃不守母道者,开爱悦之源而弗塞,则嗜欲之情长矣。通云为之路而弗闭,则祸患之事济矣。如是,则忧苦危亡,终身不救也。见小曰明,守柔曰强。此谓防於未萌,治於未乱也。祸乱未见日小,昭然独见为明。若知塞兑闭门之术,是见於微小也。挫嗜欲之锐,解云为之纷,守其柔弱也。守柔弱则物不能加,可谓强矣。见微小则事不能昏,可谓明也矣。用其光,复归其明。光者,智照也。智生外,外照而常动,动为物之用。明者,慧解也。慧主内,内映而常静,静为已之体。智照出则应事,反则归理,是以用归体,故曰复归其明。此重释见小守柔之义,使息外归内也。无遗身殃,是谓袭常。遗,与也,贻也。若事理双明,体用冥一,不役智外照而守慧内映,复嗜欲之未萌,而归子母之元,故无自与之殃,是谓密用常道也。有始而有卒,知子而守母,塞闭悦爱,其介然有知者乎,故次之以使我介然有知。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介,孤也,耿介也。嗟时不行古道,故曰若使我孤介之士有知政事,则行於大道也。大道者,无为清静至公至直之道也。然而行道者,必有所施为,施为简易,则导民于清静之域,施为烦挠,则引民於贪浊。独有所施为是可畏,畏其不合於古道也。大道甚夷,民甚好径。大道甚夷,犹亨衢也。亨衢平易,无往不达,以其大直,不患小迂。而世人欲速,由於捷径,是以崎岖迷惑,不达所趣。故老氏病之,唯慎其所施之教,令畏,其导民於寰路,谓下文也。朝甚除,朝,宫室也。除,修治也。田甚芜,草长日芜。
译没有约定而相逢叫作遇。“兕”出产在湘水以南,青黑色,形状像野牛,只有一只角,重一千斤。善于保养生命的人,内在修养有所得,所以各种疾病不会发生;对外物也有所得,所以各种恶害不会侵犯。欲望和利益全都忘却,自然会与吉祥相遇。器物中危害最大的,没有超过兵器的;野兽中凶猛的,没有超过虎和兕的。因此兵器在面前而不畏惧,就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容纳它的锋刃;虎兕挡在道路上而不惊慌,就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安放它的爪角。所以各种恶害虽然会伤害有情之物,却不能损害无心之人。究竟为什么呢?这是询问各种恶害不来侵犯、因而能够免于死亡的原因。因为他没有走向死地。至人的内心不放纵欲望,对外也没有损害万物的意图,所以能够忘却自身而保全自身,因为他没有走向死地。庄子说:知道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德行最高的人,火不能使他受热,水不能使他溺水,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安处于祸福,谨慎决定取舍,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死亡就会丧失道,觉悟则道得以产生,所以接着说“道生之”。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道,是虚无的本体;德,是自然的作用。道体虚无,运转而生出万物;万物从道那里承受气,所以说“使它产生”。德的作用顺其自然,包容并蓄养万物;万物由德来滋养形体,所以说“使它蓄养”。万物形成形体,情势使它们成就。凡是动物、植物一类,都本于道而产生,依靠德而得到养育,物质形体于是具备,所以说“使它形成形体”。万物既然形成形体,便随着四时的情势而成就。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降下纯精而生出万物的本性,德含有和气而养育万物的形体,所以万物无不尊仰道、珍重德。道之所以尊贵、德之所以珍贵,并不是谁授予它们爵位,而是始终自然而然如此。“爵”就是授予名位。公、侯、伯、子、男等爵位便是这种例子。世间之所以尊贵,都是因为君王授予爵命。道以纯精生出万物,万物共同尊奉它如同父亲;德以和气养育万物,万物共同珍重它如同母亲。万物都承受道德生成的功劳,尊贵它们如同尊敬父母;这又不是借助爵命,而是始终自然地使万物归服。所以道使万物产生、蓄养、成长、育成、成就、成熟、养护、覆盖保护。上文说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这里不再说德,是因为道无所不贯通,只是省略了文辞。承受道的精气叫作产生,包藏道的气叫作蓄养,使形体顺遂叫作成长,养育其材质叫作育成,辅助其功用叫作成就,完成其时序叫作成熟,保全其和气叫作养护,保护其损伤叫作覆盖保护。这八项都是大道最初的功劳,飞翔、奔跑、爬行、蠕动的万物,怎么能不尊崇它、珍重它呢?使万物产生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使万物成长却不主宰它们,这就叫玄德。这是总结上文关于产生、蓄养等八种意义。意思是说,道产生万物,若显扬自己拥有它们,就会收取仁爱的功劳;道养育万物,若自恃有所作为,就会占据功劳;成长育成各种材质、使万类成熟、养护覆盖动植物,若夸耀自己主宰它们,就会居处于统治者的位置。拥有这些功德却退藏于幽密之处,可以说是深远而隐蔽的阴德。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得到养育,万物凭借它们而有了开始,所以接着说“天下有始”。天下有一个本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既然认识了母体,就可以认识它所生的子。“始”就是道、本根、无名;“母”就是养育者、有名之物。道向外包容乾坤,向内充满宇宙,万物凭借它而产生、依循它而成就;使万物成就的,是子,使万物产生的,是母。子就是“一”;一就是冲和之气,是道的儿子。道是真精的本体,一是妙物的作用。既然认识了道体,就能认识妙用;本体和作用相互依待,最终归于虚极。既然认识了子,就再守住母,终身不会陷入危险。既然认识了妙物的作用,就再守住真精的本体,使体用冥然合一,应物感物而无穷无尽;这样才可以无为而无不为,所以终身不会陷入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这是说明断绝欲望、守住母道的修行。 “兑”是喜悦,指耳目喜爱声色,鼻口喜爱香味,六根各自有所喜悦;“门”以出入为义。耳目等诸根,是色尘进入的途径。如果堵塞它们所喜爱的门户,祸患就会止息,身体也不会劳苦。又有人解释“兑”为眼睛;闭住永不满足的眼睛,各种外境自然隔绝。“门”指口;堵住多言的嘴,众多祸患就不会侵扰。各种外境断绝,嗜欲的源头就被堵塞;众多祸患止息,言行作为的道路就被关闭。这样便能恬淡安逸,终身不劳苦。放开感官的孔窍,助成各种事务,终身无法挽救。如果不守住母道,打开喜爱和愉悦的源头而不加堵塞,嗜欲之情就会增长;打通言行作为的道路而不加关闭,祸患之事就会发展。这样就会忧苦、危亡,终身无法挽救。能看见细微之处叫作明,能守住柔弱叫作强。这是说在祸乱尚未萌发时防止它,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祸乱尚未显现,叫作小;能够独自清楚地看见它,叫作明。若懂得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欲望门户的方法,就是能够看见细微之处。挫抑嗜欲的锋芒,解除事务作为的纷乱,守住柔弱;守住柔弱,外物就不能加害,可以说是强。看见细微之处,事情就不能使人昏乱,可以说是明。运用自己的光明,再回归内在的明。“光”是智力的照察。智慧产生于外,向外照察而常常活动,活动是应对外物的作用。“明”是慧性的领悟。慧主于内,向内映照而常常宁静,宁静是自身的本体。智慧的照察发出,就用来应对事务;返回来,就归于道理。因此作用回归本体,所以说“再回归内在的明”。这是再次解释见微知著、守柔的意义,使外在的活动止息而回归内在。不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就叫承袭常道。“遗”是给予、遗留。若能使事理都明白,使本体和作用冥然合一,不役使外在的智力去照察,而守住内在的慧性映照;使嗜欲回到尚未萌发的状态,归于子母的本源,因此不会自行招致祸殃,这就叫深密地运用常道。有开始就有终结,知道以子守母,闭塞嗜欲、隔绝爱悦;那种孤介而有知的人吗?所以接着说“假使我孤介而有知”。假使我成为孤介而有知的人,行走于大道之上,唯独有所施为才是可畏的。“介”,是孤独、耿介的意思。感叹当时不能实行古道,所以说:假使我这个孤介之士懂得政事,就会行于大道。大道,就是无为、清静、至公、至直的道。然而行道的人必然有所施为;施为简易,就能把百姓引导到清静的境域;施为烦扰,就会把百姓引向贪欲污浊。唯有所施为才是可怕的,是怕它不合于古道。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非常喜欢走捷径。大道非常平坦,就像四通八达的大路。大路平坦易行,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因为它极其直,不必担心一时的小迂回。可是世人急于求成,喜欢走捷径,因此道路崎岖、容易迷惑,反而到不了所要去的地方。所以老子忧虑这种情形,只慎重对待自己施行的教化,使人有所畏惧;他引导百姓走上正道,意思见于下文。朝廷非常修饰,“朝”是宫室;“除”是修治。田地非常荒芜,草木生长,日益荒芜。
仓甚虚,服文采,青赤为文,色丝为采。传奕云:采乃是古文绣字。带利剑,兽饮食,财货有余。韩非作资货有余。夫入其国,其政教可知也。观朝阙甚修除,墙宇甚雕峻,则知国君好土木之功,多游嬉之娱矣。观田野甚荒芜,农事失耕治,则知国君好力役夺民时矣。观仓库甚空虚,农夫多拌饿,则知国君好末作废本业矣。观衣服多文采,质丧而责华,则知国君好淫巧蠹女工矣。观佩带皆利剑,刚强而竞斗,则知国君好武勇生国息矣。观饮食常厌饭,烹肥而击鲜,则知国君好醉饱忘民事矣。观资货常有余,务多藏珍异,则知国君好聚敛困民财矣。仲尼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若聚敛无已,民力禅竭,非圣人之道也。是谓盗夸,非道也哉。上之七事,皆用权衍,非理而阴取民也。故曰盗。既为盗矣,犹自夸大,故曰盗夸而非道也。所谓唯施是畏,其在兹乎。知道而善行者,其德不可倾教,故次之以善建不拔。善建者不拔,建,立也。善以道立身植国者,先固其根本,而后营其标枝,故根深枝茂,则不可倾拔也。善抱者不脱,脱,失也。解,离也。善以道怀抱民者,百姓归附而不脱离。善以道抱元守一者,精神完全而不脱失。子孙祭祀不报。辍,止也。善以道建国抱民者,则子孙繁昌,享祚长久,世世祭祀,无辍止时也。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此五者,近修诸身而远及天下也。夫修道於身者,心闲性快,爱气养神,少私寡欲,益寿延年,乃为真人矣。修道於家者,父慈子孝,兄友弟顺,夫信妻贤,九族和睦,庆流来世矣。修道於乡者,尊老抚幼,教诲愚鄙,百姓和集,上下信向,其德久长矣。修道於国者,体乐自兴,百官称职,祸乱不生,万宝丰熟,则物充实矣。修道於天下者,不言而化,不教而治,平易无为,和一大通,比屋可封,化被异域,而德施周普矣。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观者,照察也。以先圣治身之道反观身心,若吾身心能体於道,则其德乃真矣。以先圣治家之道反观吾家人,若吾家人能睦於亲,则其国有余矣。以先圣治乡之道反观吾乡党,若吾乡党能信於友,则其德乃长矣。以先圣治国之道反观吾国民,若吾国民能遂其生,则其德乃丰矣。以先圣治天下之道反观吾天下之民,若吾天下之民能无欲、无知,则其德乃普矣。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老氏言:我奚以知天下之民向道者昌,背道者亡之然哉。答曰:我以上所陈五事,反观照察,是以知之也。经曰:不出户知天下。《易》 曰:观我生观民也,其是之谓乎。善以道立身植国,德及天下,其含德之厚欤,故次之以含德之厚。道德真经藏室慕微篇卷之七竟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卷之八碧虚子陈景元纂
译仓库非常空虚,人们却穿着华美的服饰,青色、赤色叫“文”,有色的丝织品叫“采”。传奕说:“采”就是古文中的“绣”字。佩带锋利的宝剑,吃着珍美的食物,财货还有剩余。韩非本作“资货有余”。进入一个国家,看它的情形,就可以知道它的政教。看见朝廷宫阙修饰得非常华美,墙垣屋宇雕刻得非常高峻,就知道国君喜好土木工程,沉迷于游乐嬉戏。看见田野十分荒芜,农事荒废、失于耕治,就知道国君喜好劳役,夺取百姓从事农作的时日。看见仓库十分空虚,农夫多有饥饿,就知道国君喜好末业,废弃根本的农业。看见衣服多用华美的文采,内在质朴丧失而专求外表华丽,就知道国君喜好淫靡巧饰,损害女工。看见人人佩带利剑,崇尚刚强、争斗,就知道国君喜好武勇,使国家产生祸患。看见饮食常常厌弃粗饭,烹煮肥肉、追求鲜美,就知道国君喜好醉饱而忘记民事。看见资财货物常常有余,专务于多藏珍奇异物,就知道国君喜好聚敛,使百姓的财力困乏。孔子说:“百姓不足,君主怎么能富足?”如果聚敛没有止境,民力耗尽,这不是圣人的道路。这就叫作像盗贼一样夸耀自己,哪里是道呢?上面所说的七件事,都是运用权术谋略,不合道理而暗中掠取百姓,所以称为“盗”。既然已经成为盗贼,却还自我夸耀,所以说是“盗夸”,而不是道。所谓“唯施是畏”,大概就在这里。懂得道而且善于实行的人,其德不可倾覆,所以接着说“善建不拔”。善于建立的,就不会被拔除;“建”就是树立。善于用道来立身、建立国家的人,先巩固根本,然后经营枝叶;根深而枝叶茂盛,就不可倾覆、拔除。善于持守的,就不会脱失;“脱”是失去,“解”是离开。善于用道怀抱百姓的人,百姓归附而不脱离;善于用道抱元守一的人,精神完足而不会失散。子孙祭祀不会断绝。“辍”就是停止。善于用道建立国家、怀抱百姓的人,子孙繁盛昌隆,享有国祚长久,世世代代祭祀,永远不会中断。把道修之于自身,德就真实;把道修之于家庭,德就有余;把道修之于乡里,德就长久;把道修之于国家,德就丰盛;把道修之于天下,德就普遍。这五种情况,是由近处修养自身,远处扩及天下。修道于自身,内心闲适、性情舒畅,爱护元气、保养精神,减少私心、节制欲望,便能增益寿命、延年益寿,成为真人。修道于家庭,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友爱、弟弟顺从,丈夫守信、妻子贤良,九族和睦,福庆流传到后世。修道于乡里,尊敬老人、抚养幼小,教诲愚昧鄙陋的人,百姓和睦聚集,上下互相信任归向,德行便长久。修道于国家,礼乐自行兴起,百官各称其职,祸乱不发生,万物丰收,物资便充足。修道于天下,不用言语而使人感化,不设教令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平易无为,和谐统一、通达无碍,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教化遍及异域,德施便周遍天下。所以要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国家观察国家,以天下观察天下。“观”就是照察。以先圣治理自身的道反过来观察自己的身心;如果我的身心能够合于道,那么德就真实。以先圣治理家庭的道反过来观察我的家人;如果我的家人能够亲族和睦,那么德就有余。以先圣治理乡里的道反过来观察我的乡党;如果我的乡党能够彼此守信,那么德就长久。以先圣治理国家的道反过来观察我国的百姓;如果我国百姓能够顺遂地生活,那么德就丰盛。以先圣治理天下的道反过来观察天下百姓;如果天下百姓能够无欲、无知,那么德就普遍。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的就是这个。老子说:我凭什么知道天下百姓向道就昌盛、背道就灭亡是这样的呢?回答说:我把上面陈述的五件事反过来观察、照察,所以能够知道。经文说:“不出门户,就能知天下。”《易》说:“观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观察百姓。”说的就是这个吧。善于用道立身、建立国家,使德泽及于天下,这就是德行含藏得深厚吧,所以接着说“含德之厚”。《道德真经藏室慕微篇》卷第七完。《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卷第八。碧虚子陈景元编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