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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集义(元刘惟永)四

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8–24 段

陈碧虚曰:道可道,非常道。夫道者杳然难言,非神口所能辨,故心困焉不能知,口辟焉不能议,在人灵府之自悟尔。谓之无为,自然也。今标道者,已是强名,便属可道。既云可道,有变有迁,有言有说,是曰教典何异糟粕。尝试举扬不可沈默,且从训释曰:道,通也,言万物得之无所不通,无所不达。亦曰道,蹈也。取道路以为称也。《说文》曰所行道也。一达谓之道。先贤今人体而行之,故曰道也。至于仁义礼智信五常,皆道之用也。用则谓之可道,可道既彰,即非常道。常道者,自然而然,随感应变,拟物不穷者也。不可以言传,不可以智索,但体冥造化,含光藏晖,无为而无不为,默通其极。其严君平曰:可道之道,道德彰而非自然也。又曰:今之持者画不操烛者#1,为曰明也。夫曰明者,不道之道,常道也。操烛,可道之道彰也。夫着於竹帛,镂於金石,可传於人者,可道之道也。若乃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者,常道之道也。五千文之蕴发挥自此数言,实谓渊之又渊,神之又神也。名可名,非常名。夫道者体也,名者用也。用因体生,名自道出。既标其名,即可称用。称用既立,故曰可名。可名既着,即非常名。常名者,谓其应用无方,支离其德也。严君平曰:可名之名,功名显而非素真也。夫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此真守常名者也。故道常无名,此之谓也。无名,天地之始。无名者,指其道而言之也。夫万化未作,无其强名,但妙本之始既降,浑沦之朴将离,则易之太极生两仪也。严君平曰:无名无朕,与神合体,天下恃之,莫知所以变於虚无,为天地始,此体道者也。有名,万物之母。有名者,指天地而言之也。天施地化,茂养万物,亭之毒之,如母养子,故曰有名,万物之母也。夫大道杳冥,岂系於有名无名哉?且圣人约用立教,以明本迹之同异尔,几日新之道,皆曰无名,是故始万物者为无名,成万物者为有名也。严君平曰:有名者之为化也,尊道德,贵神明,师太和,则天地,故为万物母。此用道者也。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欲者,逐境生心也。妙者,要也,又微之极也。徼者,边隅也。大道边有小路曰徼,又归也。夫虚无之道寂然不动,则曰无欲;感孕万物,则曰有欲。无欲观妙,守虚无也;有欲观徼,谓存思也。常谓真常,即大道也。无欲、有欲,即道之应用也。夫道本无物,物感道生,且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夫上士知微知彰,睹其未然已尽其妙,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中士因循任物,见其群材乃得其用,故有万不同,真理难测,但觇其边徼耳。又解曰:夫人常体大道之微,守清静之要,复性命之极,不为外物所诱,则志意虚憺,可以观道之要妙,造微之至极。严君平曰:心如金石形如枯木,默默隅隅志如驹犊者,谓无欲之人,复其性命之本也。且有欲之人贪逐境物,亡其坦夷之道,但见边小之徼,迷而不反,丧失真元。先贤或以谓无欲者,体道内观,化及群品,无所思存,忘其本进也;谓有欲者从本起用,施于可道,立教应物,成济众务,见物所终,了知归趣。斯乃前以约身为说,后以化民为言,修身治国,理无不备也。此两者同,此者指上事也,两者谓可道可名、无名有名、无欲有欲也。俱蕴于寂然不动,湛尔之源,体用未彰,善恶都泯,故云同也。出而异者,出谓从本降迹,可道渐分,虽起自一人之心,而五常之用殊别,贤愚有隔,迁变万端,寿夭存亡,其名各异,故曰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渊者,深妙也,冥也,天也。所谓天者,自然也。言此无名有名、无欲有欲,皆受气於天,禀性於自然,中和浊辱,形类万状,盖由渊之又渊、神之又神,所谓自然而然也。若乃通悟深妙、洞达冥默者,是谓有渊德者也。故严君平曰:玄之又玄,此之谓欤。众妙之门,谓道域也。夫大道旷荡,无所制围,无门无旁,四达之皇皇也。约身而论,出则同众人,入则为妙本。举教言则众真讲妙而出,群圣蕴妙而归,化导无方,湛然惟一,独立不改,是曰知常。既有出入之由,故曰门耳。庄子曰: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斯亦谓众妙之门也。

译陈碧虚说:“道可道,非常道。道幽深难言,不是神明般的口才所能辨说;所以心困顿而不能知,口闭塞而不能议,只能在人自身灵府中自我觉悟。称它为无为,就是自然。如今标举一个‘道’字,已经是勉强命名,便属于可说的道。既说可以言道,就有变化迁移,有言语说明,这与教典又有什么不同,岂不都像糟粕一样?姑且试着宣扬说明而不沉默,并暂从训释来说:道,就是通,意思是万物得到它便无所不通、无所不达;也说‘道’就是行走,取道路作为称呼。《说文》说:道,是人所行走的路;通达一方叫作道。先贤和今人都体察它并实行它,所以称为道。至于仁、义、礼、智、信五常,都是道的作用。显现为作用,就称为可道;可道既然显著,就不是常道。常道,是自然而然,随着感应变化,取法万物而无穷尽的道。它不能用言语传授,也不能用智力穷索,只能体察并冥合于造化,含光藏辉,无为而无所不为,默默通达其极致。严君平说:可道之道,是道德彰显,而不是自然本身。又说:如今所执持的,是画图而不是拿着蜡烛,说这是明。所谓明,就是不可言说之道,也就是常道。” 拿着蜡烛,显现的是可说之道。凡是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可以传给人的,都是可说之道。至于那可以传示却不能接受,可以得到却不能看见,自为根本、自为根源,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能使神鬼、神帝产生,能使天地生成的,才是常道之道。《五千文》的内涵,都从这几句话发挥开来,实在可以说是深之又深、神之又神。名可名,非常名。道是体,名是用。用由体产生,名从道产生。既然标举了名称,就可以称说它的作用;作用的称说既已建立,所以叫作可名;可名既已显著,就不是常名。常名,是说它的运用没有固定方式,能够分散施展其德。严君平说:可名之名,是功业声名显著,而不是素朴真实。列子居住在郑圃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国君、卿大夫看待他仍像普通百姓一样,这才是真正守住常名。所以说‘道常无名’,就是这个意思。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所谓无名,是指道而言。万物的变化尚未发生,没有勉强立出的名称;只是妙本的开始已经下降,混沌浑然的朴质将要分离,这就像《易》的太极生出两仪。严君平说:无名没有形迹,与神合为一体,天下依赖它,却不知道它如何从虚无中变化出来而成为天地的开始;这就是体道者。” 中等之士因循任物,见到各种材料后才了解它们的作用,所以万物有种种不同,真理难以测度,只能窥见其边际。又一种解释说:人若常常体察大道的幽微,守持清静的要旨,恢复性命的极致,不被外物诱惑,那么志意就会虚静,可以观察道的精微奥妙,达到幽微的极点。严君平说:心如金石般坚定,形如枯木般寂静,默默静处,志意如驹犊般纯朴的人,就是无欲之人,恢复了性命的根本。至于有欲之人,贪求追逐外境事物,丧失坦荡平夷之道,只看见边缘小径,迷失而不回返,丧失真元。先贤有时认为,无欲是体察道、向内观照,教化及于众品,不起思虑,不存意念,忘掉本来而向前进;有欲则是从根本发生作用,施行于可说之道,建立教化以应对万物,成就并救济各种事务,见到万物的归宿,明白它们的归趣。这是前面从约束自身来说,后面从教化人民来说;修身治国,其中的道理没有不具备的。这两者相同。这里的“此”指上面的事;“两者”指可道可名、无名有名、无欲有欲。它们都蕴藏在寂然不动、湛然清明的本源中;本体与作用尚未彰显,善恶全都泯灭,所以说相同。显现出来后名称不同。“出”是说从根本下降为迹象,可道逐渐分化;虽然都从一个人的心中兴起,但五常的作用各有区别,贤愚有别,变化万端,寿夭、生存、死亡各有名称,所以说显现出来后名称不同。中等之士因循任物,看到各种材料之后才知道它们的用途,所以万物有千万种不同,真理难以测度,只能窥见它的边际。又一种解释说:人若常常体察大道的幽微,守持清静的要旨,恢复性命的极致,不被外物诱惑,那么志意就会虚静,可以观察道的要妙,达到幽微的极点。严君平说:心像金石一样坚定,形体像枯木一样寂静,默默静处,志意像驹犊一样纯朴的人,就是无欲之人,恢复了性命的根本。至于有欲之人,贪求追逐外境事物,丧失坦荡平夷之道,只看见边缘小径,迷失而不回返,丧失真元。先贤有时认为,无欲是体察道、向内观照,教化及于众品,不起思虑,不存意念,忘掉本来而向前进;有欲则是从根本发生作用,施行于可说之道,建立教化以应对万物,成就并救济各种事务,见到万物的归宿,明白它们的归趣。这是前面从约束自身来说,后面从教化人民来说;修身治国,其中的道理没有不具备的。这两者相同。这里的‘此’指上面的事;‘两者’指可道可名、无名有名、无欲有欲。它们都蕴藏在寂然不动、湛然清明的本源中;本体与作用尚未彰显,善恶全都泯灭,所以说相同。显现出来后名称不同。‘出’是说从根本下降为迹象,可道逐渐分化;虽然都从一个人的心中兴起,但五常的作用各有区别,贤愚有别,变化万端,寿夭、生存、死亡各有名称,所以说显现出来后名称不同。”},{ 同样称为玄,玄而又玄。‘渊’是深妙、幽冥、天的意思。所谓天,就是自然。意思是说,这些无名有名、无欲有欲,都从天禀受元气,从自然承受本性;中和与浑浊、清净与污辱,形体类别千差万别,大概都是由于深之又深、神之又神,也就是自然而然。至于通达并领悟深妙、洞察幽冥寂默的人,就叫作具有深渊之德的人。所以严君平说:‘玄之又玄’,说的就是这个吗?众妙之门,就是道的境域。大道广阔浩荡,没有什么能限制围困它,没有门也没有旁边,四面通达而广大光明。从约束自身来说,出则与众人相同,入则成为妙本;从教化来说,众位真人讲说奥妙而显现出来,众位圣人蕴藏奥妙而归返本源,教化引导没有固定方式,湛然纯一,独立不变,这就叫知常。既然有出入的途径,所以称为门。庄子说:有生,有死,有进入;进出而看不见它的形体,这叫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从无有中产生,这也可以称为众妙之门。”},{

谢图南曰:道可道至常名。何谓道?经曰道法自然,则道者,自然而然,非可以使然者也。道本无名,名之曰道者,以其四通八辟,可以共行,如道路然。孟子曰:道若大路。正谓此尔。可道者,犹曰可行也。可名者,犹曰可称也。天下何莫由斯道,而百姓日用而不知,则可道可名之中,又有非常之妙存焉。《中庸》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知;夫妇之不肖可以与行,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此曰非常者,其亦不可知、不可能者欤。无名至之母。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而道之名未立,太极既分,天地万物自道而生,有母之义,而道之也名始显。夫物之生,虽有万不同,而为母一也。盖尝论之,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化者,有化化者。形者,形矣;而形形者,未尝形。化者,化矣;而化化者,未尝化。道之名乎后天,即先天之未名者也。古往今来,形生气化,无有纪极,是孰使之然哉?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寂兮寥兮,独立不改,无为而无不为,无在而无不在,岂非所谓无名者乎,岂非所谓非常者乎?吾故曰形形者未尝形,化化者未尝化。故常无至之门。道母万物,而人亦天地之一物也。人本道以生,则道在吾身矣。故以有欲无欲,反观乎吾身之道,老子此言修身之本也。妙者在内也、本也。徼者在外也、末也。人之一身所恃以立者,惟精与神。经曰窈窈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方其无欲,则寂然不动,精神混合,故可观其妙。及其有欲,则感而遂通,精神相离,故可观其徼。精生於玄,玄者天也,天一生水,水性润下,自乾为首,而至於坎为肾,此玄实相流通也。故曰同出异名,由徼入妙,则玄之下者复返乎上,可与入众妙之门矣。桓凯曰:道妙之门,实昆仑之上。然则当於乾为首者求之。盖尝论之,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而然者也。人禀阴阳之气以生,有欲无欲,亦其自然者也。精神同出,本乎一天,自妙而徼,天者人矣。譬之於水,天一所生,其源本同,自源祖流,同者始异,故徼者其流也,妙者其源也。玄之又玄,则沿流以遡源,而与吾之天者一矣。昔黄帝西游,归而失其玄珠,使明目人离娄求之,不得,使罔象求而得之。知黄帝之玄珠,则知老氏之玄玄矣。林鬳斋曰:道可道至之门。此章居一书之首,一书之大旨,皆具於此。其意盖以为道本不容言。才涉有言,皆是第二义。常者,不变不易之谓也。可道可名,则有变有易;不可道不可名,则无变无易。有仁义礼智之名,则仁者不可以为义,礼者不可以为智。有春夏秋冬之名,则春者不可以为夏,秋者不可以为冬。是则非常道非常名矣。天地之始,太极未分之时也。其在人心,则寂然不动之地。太极未分,则安有春夏秋冬之名;寂然不动,则安有仁义礼智之名?故曰无名,天地之始。其谓之天地者,非专言天地也。所以为此心之喻也。既有阴阳之名,则千变万化皆由此而出。既有仁义之名,则千条万端皆自此而始。故曰有名,万物之母。母者,言自此而生也。常无常有两句,此老子教人究竟处,处人世之间,件件是有,谁知此有自无而始。若以为无则又有,所谓莽莽荡荡,招殃祸之事。故学道者常於无时就无上究竟,则见其所以生有者之妙;常於有时就有上究竟,则见其自无而来之徼。徼即《礼记》所谓窍於山川之窍也,言所自出也。此两欲字有深意。欲者要也,要如此究竟也。有与无虽为两者,虽有异名,其实同出,能常无常有以观之,则皆谓之玄。玄者,造化之妙也。以此而观,则老子之学何尝专尚虚无?若专主於无,则不可两者同出矣,不曰同谓之玄矣。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此即庄子所谓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但赞言其妙而已,初无别义。若曰一层上又有一层,则非其本旨。众妙即《易》所谓妙万物者也。门言其所自出也。此章人多只就天地上说,不知老子之意正要就心上理会,如此兼看,方得此书之全意。

译谢图南说:“道可道”至“常名”。什么叫道?经文说“道法自然”,所以道就是自然而然,不是可以人为使它如此的东西。道本来无名,给它命名为道,是因为它四通八达,可以共同通行,就像道路一样。孟子说:“道就像大路。”正是说这个。可道,就如同说可以通行;可名,就如同说可以称说。天下哪里有不由此道的?百姓每天都在运用它却不知道它;所以在可道可名之中,又存在着非常之妙。《中庸》说:夫妇之中即使愚昧的人,也可以知道其中的一些道理;但到了极致,连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夫妇之中即使不贤的人,也可以实行其中的一些道理;但到了极致,连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这里说的‘非常’,难道也是指不可知、不可做到的东西吗?‘无名’至‘万物之母’。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先有这个道,而道的名称尚未建立;太极分化以后,天地万物都从道产生,具有母亲的意义,于是道的名称才显现。万物的生成虽然有万种不同,但作为母体却只有一个。我曾经这样论述:有形的东西,有使形体成为形体的东西;有变化的东西,有使变化成为变化的东西。有形的,已经显现为形;而使形成为形的,从来没有显现为形。有变化的,已经在变化;而使变化成为变化的,从来没有变化。” “道”的名称,是在后天才有的;在先天,它还没有名称。自古至今,形体生成、气化流行,没有穷尽,这究竟是谁使它如此呢?恍恍惚惚,其中却含有形象;寂静空旷,独自存在而不改变;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无所不在,却又没有一处不在。这难道不是所谓“无名”吗?难道不是所谓“非常”吗?所以我说,形成一切形体的,本身从未有形;使万物变化的,本身从未变化。因此,常无是通向道之妙的门户。道是万物之母,而人也只是天地间的一物。人本来依靠道而生,所以道就在我们自身之中。因此,无欲和有欲,都是回过头来观察自身之道的途径;老子这番话,正是修身的根本。“妙”在内,是根本;“徼”在外,是末端。人这一身所依赖而成立的,只有精与神。经文说:“幽深昏冥之中,其中有精;这个精极其真实,其中又有信实。”当人无欲时,寂然不动,精神混合,所以可以观察道的“妙”;等到有欲时,受到感触便有所通达,精神彼此分离,所以可以观察道的“徼”。精产生于玄,玄就是天;天一生水,水性滋润而向下,从乾卦为首,直到坎卦对应肾脏,这就是玄实际流通的过程。所以说“同出而异名”。由徼进入妙,就是使玄向下流行的部分重新返回上方,这样便可以进入众妙之门了。桓凯说:道的妙门,实际上在昆仑之上。既然如此,就应当从乾卦为首之处去求它。我曾经这样论述:一阴一阳叫作道,这是自然而然的。人承受阴阳之气而出生,有欲和无欲,也都是自然状态。精神同出于一个根本,本于同一个天;从妙到徼,所谓天也就是人自身。拿水来比喻,天一所生的水,源头本来相同;从源头分流出去,同一事物才开始显出差异,所以徼是它的流,妙是它的源。玄而又玄,就是沿着流向上追溯源头,于是便与我们自身的天合而为一了。从前黄帝西游,回来后丢失了玄珠,便让明目之人离娄去寻找,离娄没有找到;又让罔象去寻找,罔象却找到了。懂得黄帝的玄珠,也就懂得老子的玄之又玄了。林鬳斋说:“道可道”直到“众妙之门”这一章,处在全书的开头,而全书的大旨也都具备在这里。它的意思大概是说,道本来不是语言所能容纳和说明的;一旦涉及语言,就已经是第二层义理了。“常”,是不会改变、不会变易的意思。可以言说、可以命名的,就有变化、有变易;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就没有变化、没有变易。有仁、义、礼、智这些名称,就有仁不能当作义、礼不能当作智的分别;有春、夏、秋、冬这些名称,就有春不能当作夏、秋不能当作冬的分别。这样就不是常道、不是常名了。“天地之始”,是太极尚未分化的时候。放在人心上,就是寂然不动的状态。太极尚未分化,哪里会有春夏秋冬的名称?人心寂然不动,哪里会有仁义礼智的名称?所以说,无名,是天地的开始。这里说天地,并不是专门指天地本身,而是用来比喻这颗心。既然有了阴阳的名称,千变万化都从这里产生;既然有了仁义的名称,千条万端也都从这里开始。所以说,有名,是万物的母亲。“母”,是说万物由此产生。“常无”和“常有”这两句,是老子教人究竟探求的地方。处在世间,件件都是有形有象的事物,又有谁知道,这些有形有象的东西其实是从无开始的呢?” 如果把一切都看作无,那么又会落入另一种有,所谓茫茫荡荡、招来灾祸的事情就会发生。所以学道的人,应当经常在无的时候向无的根本追究到底,这样就能看见有之所以产生的妙处;也应当经常在有的时候向有的根本追究到底,这样就能看见有从无而来的迹象。“徼”,就是《礼记》所说山川之“窍”的“窍”,意思是事物所从产生、流出的地方。这两个“欲”字有深意。“欲”,就是要;意思是要这样追究到底。有和无虽然是两个方面,名称虽然不同,实际上却同出一源;能够常常从无和有两方面观察它们,就都可以称作“玄”。玄,就是造化的妙处。这样看来,老子的学说何尝只是崇尚虚无?如果只以无为主,就不能说无和有同出,也不能说二者同称为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就是庄子所说的“有开始”“有还未曾有开始”“有还未曾有那尚未有开始的开始”,不过是在赞叹其中的玄妙罢了,最初并没有另外的含义。如果说一层上面还有一层,那就不是它的本意了。“众妙”,就是《易》所说的“妙万物”;“门”,是说万物从这里产生。人们多半只在天地上解释这一章,却不知道老子的意思正是要在心上体会;这样兼顾天地与人心来看,才得到这部书的完整意思。

范应元曰:道可道,非常道。道者,自然之理,万物之所由也。可道者,谓可言也。常者,久也。道一而已,有体用焉,未有不得其体而知其用者也。先体立,然后用有以行。老氏说经,先明其体,常者言其体也,可道者言其用也。体用一源,非有二道也。今夫仁义礼智,可言者也,皆道之用也。人徒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而不知其体之一则是道也。分裂四出,末流不胜其弊也。惟先知其体之一,则日用常行随事着见,无有不当,皆自然之理也。如是则久而无弊矣。故凡道之可以言者,非常久自然之道也。夫常久自然之道,有而无形,无而有精,其大无外,故大无不包;其小无内,故细无不入,无不通。求之於吾心之初,则得之矣。人物莫不由此而生,圣贤莫不体此而立。然此道虽周行乎事物之际,相传乎典籍之中,而其妙处,事物莫能杂,言辩莫能及,故人鲜造诣於是。老子应运垂教,不得已而发明之,岂容离乎言哉?故首曰道可道非常道,意欲使人知常久自然之道,不在言辞,当反求诸己,而自得之於吾心之初也。名可名,非常名。名者,犹人之有名也。凡名之可以名字者,皆其可道者,非常久自然之道也。且如万物生来未常有名,亦只是昔人与之名以分别之尔。万物有形,固可以道、可以名,惟常久自然之道,为万物之母,而无形,故不可道,不可名也。无名,天地之始。天地之先,元有此道,浑沦未判,孰得而名?有名,万物之母。浑沦既判,天地人物从此而生,圣人见是万物之母而无形,故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因其无名强为之名,俾一切人假此有名,探其无名,以复其初也。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无绝句,观去声,谛视也。妙,徼妙也,常久自然之道。自古固存,然而无形无声,微妙难穷,故谓之常无,则欲要使人以观其微妙也。惟人也由此道而生,为万物之最灵,诚能回光反视於吾身之中,悟一真体,虽至虚而物无不备,则道之微妙可得而观矣。如是乃知一理包乎万殊,凡物凡事不可违,自然之理也。常有欲以观其徼。常有绝句,观平声,徼,循也,境也,归也。大道自然,化生万物,在天则成日月星汉等之象,在地则成山川草木等之形,在人则成身体发肤等之质,故谓之常有,则欲要使人以观其境也。惟人也中天地而立为三才之一,果能仰观俯察於两仪之内,悟万物形虽不同,而理无不在,则道之境致可得而观矣。夫如是乃知万殊归於一理,凡物凡事,固当循自然之理也。此两者至谓之玄,两者,常无与常有也。玄者,深远而不可分别之义,盖非无不能显有,非有不能显无,无与有同出而异名也。以道为无,则万化由之而出;以道为有,则无形无声,常常不变。故曰常无常有也。无有之上,俱着一常字,乃指其本,则无有不二,深远难穷,故同谓之玄也。窃尝谓有无固不足以论道,然自其微妙而言,不可不谓之常无;自其着见而言,不可不谓之常有。分而言之,妙是微、徼是显;合而言之,无与有同出而异名,妙徼皆一道也。此老氏所以兼有无、贯显微、合同异而为言也。人能如是观之,则妙与徼相通、物与我浑融,表里洞然,本无留碍,亦无差别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常久自然之道,亦不可以名言。今既强字之曰道矣,且自其微妙,而谓之常无。又自其着见,而谓之常有。复自其本之有无不二,深远难穷,而同谓之玄,是皆不免乎言焉。玄之又玄,则犹云深之又深、远之又远。非无非有,非异非同,不知所以然而然,终不可得而名言,分别之也。然万化由斯而出,各各具妙,故曰众妙之门。老氏悯夫世人逐末忘本,寖复失真源,不得已而应机垂训,又恐人溺於言辞,弗能内观,故复示人以深意,必使反求诸己,欲其自得之,而入众妙之门,以复其初,又能体是而行,以辅万物之自然,而同归于一也。唯人为万物之最灵,诚能反观,则是道也,湛然常存,夫何远之有。此章直指此心之初,自然之理,使不惑於有无同异,得意忘言,升玄及妙,乃入道之门。立德之基,实一经之总也,宜深味之。

译范应元说:“道可道,非常道。”“道”,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是万物所由以产生的根源。“可道”,是说可以用语言说明。“常”,是长久的意思。道只有一个,但有体和用;从来没有不先得到道体却能知道道用的。先确立体,然后用才有所施行。老子讲述经义,先说明道体;“常”说的是道体,“可道”说的是道用。体和用同出一源,并不是有两个道。如今仁义礼智,都是可以言说的,都是道的作用。人们只知道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发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发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却不知道它们共同的根体只有一个,这一个就是道。若把它分裂开来,流传到末端,弊病就会无穷无尽。只有先知道它们的根体是一个,那么日常所行、随事显现的一切,都会合乎分寸,都是自然的道理。这样,长久下去就不会有弊病。所以凡是能够用语言说明的道,都不是长久而自然的常道。那长久而自然的道,有而没有形体,无而具有精微;它广大到没有外界,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它细微到没有内界,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进入,无所不通。在自己的本心之初求取它,就可以得到它。万物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圣贤没有不是体察并依此而立身的。然而,这个道虽然周遍运行于事物之间,流传在典籍之中,但它的妙处不是事物所能混杂的,也不是语言辩说所能达到的,所以人们很少能够真正造诣于此。老子顺应时运而垂示教诲,不得已才把它阐明出来,难道能离开语言吗?所以开头说“道可道,非常道”,是想使人知道,长久而自然的道不在语言辞句之中,应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在自己的本心之初亲自得到它。“名可名,非常名”。“名”,就像人各有姓名一样。凡是能够用名称来命名的,都是可以言说的,也都不是长久而自然的道。比如万物刚产生时本来未必有名称,只是古人给它们命名,用来彼此区别罢了。万物有形,本来可以言说、可以命名;只有长久而自然的道,是万物之母,却没有形体,所以不可言说、不可命名。“无名,天地之始”。在天地之前,本来就有这个道,混沌未分,谁能给它命名?“有名,万物之母”。混沌既已分判,天地和人物都从这里产生;圣人看见它是万物之母而又没有形体,所以勉强把它命名为“道”,又勉强给它取名为“大”。因为它本来无名而勉强为之立名,是要使一切人借助这个有名之称,探求它的无名本体,以复归于本初。所以说:“常无欲,以观其妙。”这里“常无”断句;“观”读去声,是仔细观察的意思。“妙”,是徼的妙处,也就是长久而自然的道。它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然而没有形、没有声,微妙而难以穷尽,所以称作“常无”;这是要人借此观察它的微妙。只有人由此道而生,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如果确实能够回转精神、反观自身,悟得一个真实的本体,即使本体至虚,万物也没有不具备,那么道的微妙就可以观察到了。这样才知道,一个道理包容万种差别,凡物凡事都不能违背它,因为这就是自然的道理。“常有欲,以观其徼。”这里“常有”断句;“观”读平声;“徼”有循行、境界、归处的意思。大道自然地化生万物,在天上就形成日月星汉等形象,在地上就形成山川草木等形体,在人身上就形成身体发肤等形质,所以称作“常有”;这是要人借此观察它的境界。只有人处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并列为三才之一;如果果真能够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在阴阳两仪之内观察,悟到万物虽然形状不同,而道理无处不在,那么道的境界就可以观察到了。这样才知道,万种差别都归于一个道理,凡物凡事本来都应当遵循自然的道理。“此两者,同谓之玄”中的“两者”,就是常无和常有。“玄”,是深远而不能分别的意思。大概没有无,就不能显出有;没有有,也不能显出无;无和有同出于一源而名称不同。把道看作无,那么万种变化都由它产生;把道看作有,那么它又无形无声、恒常不变。所以说常无、常有。在“无”和“有”上面都加一个“常”字,是为了指出它们的根本:无和有本来不是两个,深远而难以穷尽,所以同称为玄。我曾私下认为,有和无本来不足以用来完整论述道;然而从道的微妙方面说,不能不称为常无;从它显现出来的方面说,不能不称为常有。分开来说,妙是微隐,徼是显著;合起来说,无和有同出而名称不同,妙和徼都是同一个道。这就是老子把有无兼顾、把显微贯通、把同异合起来论说的原因。人如果能够这样观察,那么妙和徼就彼此贯通,物与我也浑然相融,表里洞彻明白,本来没有阻碍,也没有差别。“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长久而自然的道,同样不能用名称和语言说明。如今既然勉强把它命名为“道”,又从它微妙的一面称为常无,从它显现的一面称为常有;再从它根本上无和有不二、深远而难以穷尽的一面,把二者同称为玄,这些说法都免不了要借助语言。“玄之又玄”,就好像说深而又深、远而又远。它不是无,也不是有;不是异,也不是同;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却终究如此,最终无法给它命名,也无法用分别心说明它。然而万种变化都由此产生,并且每一事物各自具备其中的妙处,所以说它是“众妙之门”。老子怜悯世人追逐末端而忘却根本,渐渐又失去真实的源头,不得已才随机应化、垂示训诫;又担心人们沉溺在语言辞句中,不能向内观察,所以再次把深意指示给人,务必使人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自己亲自得到它,进入众妙之门,以复归本初;并且能够体察并实行这个道,以辅助万物的自然,使一切共同归于一。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果真能够反观自身,这就是道;它澄湛清明而常存,哪里还会遥远呢?这一章直接指明本心之初和自然的道理,使人不再迷惑于有无、同异;能够领会意旨而忘掉言辞,升入玄境而达到妙境,这就是进入道门的方法,也是树立德行的根基,实在是全经的总纲,应当深深体会。

徐君约曰:道可道至之门。首四句言道不可以言语道说,不可以名字题号。但古之知道者,欲因言语以示人,则不得不立为名字,非其本来固有也。故次四句承上而言,曰无者所以名天地之始,曰有者所以名万物之母。始者,谓未有天地之先,专言形而上之道。道不可谓之无,然无声臭无形状借此而强名之耳。夫既名之曰道矣,又曰无名可乎万物之母。谓既有天地、之后,兼言形而下之器,道非至此而后有。但既丽於器,则有实迹,有定位,对无而为言耳。若指此为有名,何者为无名乎?以名字绝句,义理不通。又次四句,则言体道之人反求诸己,先以故字发之,常无欲则纯是道理,生而静者也,於此而观其妙。妙者,微妙而不可见,然谓之观,则必有昭然而不昧人所不知而已。独知者常有欲,则是人心感物而动者也。人自禀生赋形,而后耳目口鼻四肢之欲皆有所当,然而不能无,於此而观其徼。徼者循也,亦谓边境尽处,循其心之所欲而极其所至之境,有以观之而不至於沦陷也。是道与器不相离,人所以异於物处。在天地间则谓之无、谓之有,在人之身则谓之无欲、谓之有欲。若并以无有字绝句,却亦未当。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其名虽异,其出则同也。玄者,深远之义,而又结之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者,若曰是道也,冲漠无朕,至深至远,而动静阴阳之机,万事万物之变所从出也。老子言道,先於此章,亦莫要於此章。但吾圣贤语道,曰无声无臭无体,而不直谓之无耳。若以下章有物混成者推之,彼岂直以道为无哉?言无言有,意不相害。知道者默而识之,然后知无极而太极之言,至为精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薛庸斋曰:道可道,非常道。寂然不动,常道也。感而遂通,可道也。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常道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可道也。常道体也,可道用也,自诚而明,体之於用也,自明而诚,用之於体也。文玄先生曰:读《老子》不知体用,难与入矣。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之名,常名也。有名之名,可名也。无名至万物之母。道本无名,失天地,故云始。道既有名,生万物,故云母。常无欲至观其徼。无名有名,言其道;无欲有欲,言乎人。无欲观其妙,静而观其体也。有欲观其徼,动而观其用也。不知体用,则徼妙皆一偏也。此两者至同谓之玄。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若使异同一致,徼妙两忘,可以谓之玄矣。玄也者,道之本理之极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固难知,知则犹有所待,故以又玄捐去之。若夫玄而不玄,物我融然,大同万化,皆由此而出矣。休休庵曰:道可道至非常名。虚明湛寂,无相无名,空而有灵,是谓真空;有而无相,是谓妙有。真空妙有,灵妙无穷,大达者尊而称之曰道,道本无言,因言显道,可以说也,非寻常之道,妙道也,大道也。妙也者,大包无外,细入无内,无为而普应,无私无始,而灵妙无竭,无相而现一切相,无名而立一切名。大也者,无极无上,至尊至贵,为一气之母,是三才之祖。故无名也。虚明无相,故无名也。一气动而清浊判,二仪位而阴阳显,三才立焉,万物生焉,可得而名矣。非常名者,妙道也,大道也,三才之大本也。何谓大本?灵妙气清者刚,在上成象曰天;灵妙气浊者柔,居下成形曰地;得灵明至真中和之气,其刚柔者人也。虚明灵妙,在人曰心,为一身之主,为万法之王,亦曰性,即命也。天命之谓性者,久也。无名至之母。无相而极虚明,有灵而无声色,一气於其中发现,是谓天地之元始,三才由是而立,三生万物,故有名,万物之母,世界成矣。万物虽殊,承恩一也。大道无为,至德显矣。道体也,德用也,用无体不生,体无用不妙,无为而有妙用者,道也。常无至之门。老子以自利之,皆普利世人,曰常舍诸缘,一念不生,绝无所欲以观其妙。自妙至玄,廓达大道。儒以大道曰大本,指其要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中字是寄宣此道也。不可以字义伦如标月指也。向一念未萌时,着眼乃可悟达。释以大道曰实相、曰真如、曰如来地、曰无生法忍,指其要曰不思善不思恶,回光自看,忽然悟明。三教之旨,见道一也。常有欲以观其徼者,举念之际,机将发时,见闻觉知中动静施为处,返观灵变亦可悟达。所谓常无欲,是无念,从理入;

译徐君约说:“道可道”直到“众妙之门”。开头四句说,道不能用语言来道说,也不能用名称和称号来题定。但古代懂得道的人,想借助语言把它显示给世人,就不得不为它建立名称;这些名称并不是道本来固有的。所以接下来的四句承接上文说:无,是用来命名天地开始以前的状态;有,是用来命名万物之母。所谓“始”,是说在天地尚未产生以前,专门指形而上的道。道不能说就是无,但因为它没有声音、气味和形状,只能借“无”勉强为它命名罢了。既然已经把它命名为道,又怎么能说它是“无名”的万物之母呢?这里所说的,是天地已经产生以后,也兼指形而下的器物。道并不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只是既然附着于器物之上,便有了实际的踪迹和确定的位置,于是相对于无而称为有。如果把这说成“有名”,那么什么才是“无名”呢?若把“名字”断句,义理就不通。再接下来的四句,是说体道的人反过来从自身求取道。先用“故”字发端:常无欲,就是纯粹的道理,是人生来本来寂静的状态,在这里观察道的妙处。所谓“妙”,是微妙而不可见;但既然说“观”,就必定是有明白显现而不昏暗之处,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唯独自己能够知道,常有欲,则是人心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状态。人自从承受禀赋而出生、形成形体以后,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各自都有所对象;然而这些欲望不可能完全没有,因此应当在这里观察它的徼。徼就是循行,也可以说是边界和尽头;沿着自己心中欲望所趋向的方向,追究到它所达到的境地,借此观察它,却不至于沉沦陷溺。由此可见,道与器并不相离,这也是人与万物不同的地方。在天地之间,可以说是无、是有;在人自身之中,则可以说是无欲、有欲。如果把“无有”连在一起断句,也同样不恰当。“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就是说,它们的名称虽然不同,所出的根源却相同。玄,是深远的意思;又总结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就好像说:这个道空寂冲漠、没有形迹,极其深远,而动静阴阳的机运、万事万物的变化,都从这里产生。老子论道,先于这一章的内容,也没有比这一章更重要的了。只是我们圣贤谈道,说它无声、无臭、无形体,却不直接把它说成无。若从下一章“有物混成”来推求,老子难道会直接把道看作无吗?说无、说有,彼此的意思并不冲突。懂得道的人默默体会它,然后才知道“无极而太极”这句话极其精当,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感到疑惑。薛庸斋说:“道可道,非常道。”寂然不动,是常道;受到感触而随即通达,是可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常道;“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是可道。常道是体,可道是用;由诚而明,是从体达到用;由明而诚,是从用返归体。文玄先生说:读《老子》而不知道体和用,就很难进入道的门径。“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之名,是常名;有名之名,是可名。“无名”直到“万物之母”,是说道;道本来无名,因为天地由此开始,所以说是“始”;道既然有了名称而产生万物,所以说是“母”。“常无欲”直到“观其徼”,是说人。无名、有名,说的是道;无欲、有欲,说的是人。无欲观其妙,是在静中观察道体;有欲观其徼,是在动中观察道用。不知道体和用,那么徼与妙就都会偏于一端。“此两者”直到“同谓之玄”:从差异的方面看,肝和胆、楚地和越地那样彼此悬隔;从相同的方面看,万物都是一体。如果能够使差异与相同归于一致,使徼与妙都忘却,便可以称作玄。玄,就是道的根本道理、理的极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本来就难以知晓,即使知道了,仍然有所凭待,所以还要以“又玄”把这种凭待也舍弃。至于玄而又不执着于玄,物我自然融为一体,万物同归于大同,那么一切变化就都由此产生了。休休庵说:“道可道”直到“非常名”。虚明而澄寂,没有形相、没有名称,空寂却有灵性,这叫真空;虽有存在却没有形相,这叫妙有。真空妙有,灵妙无穷,通达大道的人尊崇它,称之为道。道本来没有语言,因为语言才显出道,所以可以说;但它不是寻常的道,而是妙道,是大道。所谓妙,就是广大到没有外界,细微到没有内界;无所作为却普遍应化;无私无始,而灵妙永不枯竭;没有形相,却显现一切形相;没有名称,却建立一切名称。所谓大,就是无极无上、最尊最贵,是一气之母、三才之祖。所以说它无名。它虚明而无形相,所以无名。一气发动,清浊分判;二仪定位,阴阳显现;三才于是建立,万物于是产生,便可以为它们命名了。所谓非常名,就是妙道、大道,是三才的根本。什么叫大本?灵妙之气清而刚,处在上方形成形象,称作天;灵妙之气浊而柔,居于下方形成形体,称作地;得到灵明、至真、中和之气,兼具刚柔的,就是人。虚明灵妙,落实在人身上叫作心,是一身的主宰、万法的君王,也叫作性,就是命。“天命之谓性”所说的性,是长久不变的意思。“无名”直到“万物之母”。它没有形相而极其虚明,有灵性却没有声色;一气在其中显现发动,这就是天地的元始。三才由此建立,三才生出万物,所以说“有名,万物之母”,世界于是形成。万物虽然各不相同,承受道的恩泽却是一样的。大道无为,至德因此显现。道是体,德是用;没有体,用就不能产生;没有用,体就不能显出妙处。无为而具有妙用的,就是道。“常无”直到“众妙之门”。老子是以此自我受益,但同时也普遍利益世人,说应当常常舍弃各种缘累,使一个念头也不生起,完全没有欲望,以观察道的妙处。从妙达到玄,就是豁然通达大道。儒家称大道为大本,指出它的要旨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中”字,是寄托并宣示这个道的,不可以拘泥于字面意义来排列理解,就像把手指当作月亮本身一样。应当在一个念头尚未萌发的时候凝神观照,才可以悟入并通达。佛教称大道为实相、真如、如来地、无生法忍,指出它的要旨说:不思善,不思恶,回转光明返照自己,忽然悟得明白。三教的宗旨,所见的道是相同的。“常有欲,以观其徼”,是说在念头刚刚生起、机势将要发动的时候,在见闻觉知之中、动静施为之处,反过来观察灵妙的变化,也同样可以悟入并通达。所谓常无欲,就是无念,是从理入手。

常有欲,是有念,从事入。有念无念,同出於心,而名异矣。同谓之玄。真心无相,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玄之又玄者,极虚明而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绝思议无譬喻,真空妙有,阴阳妙此发现,三才自此而立,万物自此而生,三纲五常、法度刑政、治世语言、工巧伎艺、资生之业、种种德行、出世经书、力量神通、光明寿量、智慧辩才、玄机妙用、清浄世界、浊恶世界,总由是而出现。故曰众妙之门。褚伯秀曰:道可道至之门。道本至无,不容称道。所可道者,御世之迹。道本至寂,无以命之,所可名者,强为之辞。人非生知,理籍言教,因迹明心,从权显实,使之进道复常,而阶乎玄妙也。夫道寓於物,混成无间,此常道也。道散为物,辩物制名,非常道也。常道如日昱乎?昼光出自然而无限量。可道如烛炳乎?夜光出人为而有尽也。可名常名,其义亦然。世以不变曰常,不知能变亦其常。无有常而不变,无有变而不常。究极而言之,谓大常无名,即常道常名,不涉形气,虚极神生,是为天地始。有名即可道可名,兆萌理具,气见象陈,是为万物母。天地始即道,万物母即天地也。人能反观身中天地之始,而得其生生化化之主,诸幻既灭,真常犹存,则无欲、有欲皆不离道。有欲谓最初一念善之始萌、万事万理所从出也。无欲则真性湛然,天理冲彻、一尘不立、鬼神莫窥者也。道之精妙,舍此何观。徼犹边际,指成心之初,将与物接,便当反照以遏其源,善念亦不欲,况非善乎?无欲则寂然不动,有欲则感而遂通,体用一源,机在动静。动静多寡,凡圣分焉。夫妙为道本,徼为物初,生化所资不离日用,妙非绝无而旷荡也,从虚化气,有一未形者是已。徼非实有而充塞,由静而动几微可测者是已。细论此理,有如空虚而忽见鸢飞,水静而忽闻鱼跃,顿发深省,开天之天,飞往跃余,见闻何有。声迹虽泯,而见见闻闻者未尝泯。此吾之先天太极混元祖师密传心印也。人存常心,初於此观照世念无间,可入离徼而纯归乎妙,则所谓欲者,龟毛兔角耳。徼妙同出乎道,而理有精粗,譬夫源泉出山,润涤灌溉,善利非一,清泠澄湛,其本性也。风日有捐,恃源无穷,常观二途,源可复矣。玄者,道之至理,幽眇精徼。若存此见,犹被法缚,法尚应舍,始契又玄众妙之理。悉从此出,故谓之门。此门无关无楗,惟知道者能入焉。妙虽众,而皆出於玄,则众妙一妙也,一妙众妙也。造玄者知之。牛妙传曰:道、可道至非常名。道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虚无自然者也。出於五太之先,鸿蒙未始,惟溟涬大梵,辽廓无光,莫可测也,当此始云太易。太易者,谓未有气也。渐而云太初。太初者,谓气之兆生也。渐而云太始。太始者,谓有气而未成质也。渐而云太素。太素者,谓有质而未成形也。渐而云太极。太极者,谓形质已具。既极则判,轻清之气上升为天,重浊之气下凝为地,中和之气为人,绪余土直,散而为万物。其神功妙用,广大恢洪,莫可纪极。太上说经,无言而言,故强为之名曰道也。夫道者,虽有情而有性,然无思而无为,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然其用也,大得之而成大,小得之而成小,以言乎迩,则周流秋毫而有余焉;以言乎远,则弥纶太虚而不足焉。为声之声,为响之响,为形之形,为影之影,方者得而静,圆者得而动,无适而不通,无可无不可,故云可道也。非者,无也。常者,定也。盖道之为用,应化多端,无有常定,在天为天,在地为地,在四序为四序,在五行为五行,太空不可言其无,品汇不可称为有,方而不规,圆而不矩,来者莫见,往焉莫追。乾以之高,坤以之卑,云以之行,雨以之施,千变万化,无适而不有也。老君曰:道非在我,万物皆有之。昔东郭子问於庄子曰:道恶乎在?庄子曰:无往而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曰:在蝼蚁。曰:何其下耶?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耶?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耶?曰:在屎溺。盖道之为用,无乎不在,初无常定。故非常道也。名者道也。或曰道本无形,何名之有?

译“常有欲”是心中已有念头,是从“有事”进入的。有念与无念,同样出自内心,只是名称不同罢了;两者都称为“玄”。真心没有形相,看不见,听不见。“玄之又玄”,是极其虚明,不能用智力知晓,也不能用认识去认识,断绝一切思议和譬喻;它是真空妙有。阴阳由此奇妙地显现,三才由此建立,万物由此产生,三纲五常、法度刑政、治世的语言、工巧技艺、维持生活的事业、种种德行、出世的经书、力量神通、光明寿量、智慧辩才、玄妙的机理和作用、清净世界、浊恶世界,总是由此显现出来。所以说它是“众妙之门”。褚伯秀说:“道可道”到“众妙之门”这一章,道本来是至无,不容许称说为道;可以说出的,是治理世间的迹象。道本来极其寂静,无法给它命名;能够命名的,只是勉强使用的言辞。人并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必须凭借言语教化,依循迹象明了本心,以权宜显发真实,使人进入大道、复归常性,逐步达到玄妙境界。道寄寓在万物之中,混然一体而没有间隔,这是常道。道分散而成为万物,分别万物并制定名称,这就不是常道了。常道如同太阳明亮吗?白昼的光来自自然,没有限量。可道如同蜡烛明亮吗?夜里的光由人为造成,是有尽的。“可名”和“常名”的意义也是这样。世人把不变称为常,却不知道能够变化也是它的常态。没有永远不变的常,也没有不属于常态的变化。推究到底,可以说“大常无名”,这就是常道、常名,不涉及形气;虚达到极点而神产生,这就是天地的开始。有了名称,就可以说、可以命名;征兆初萌,道理已经具备,气显现、形象陈列,这就是万物的母体。天地的开始就是道,万物的母体就是天地。人能够反观自身中的天地之始,得到使生命不断生化的主宰,那么各种幻妄既然消灭,真实恒常仍然存在;如此,无欲、有欲都不离开道。“有欲”是最初一念善意开始萌发,也是万事万理由此产生的起点。无欲时,真性澄澈,天理贯通,没有一丝尘垢可以立足,鬼神也无法窥见。道的精微奥妙,除了这个还能观察什么?“徼”犹如边际,指成见刚开始形成、将要同外物接触之时;这时应当返照内心,以遏止它的源头。连善念也不应执着,何况不是善念呢?无欲则寂然不动,有欲则受到感应而通达;体和用同出一源,关键在于动与静。动静有多少,凡人与圣人便由此区分。妙是道的根本,徼是万物的起点;万物的生化所凭借的,并不离开日常作用。“妙”并不是绝对的空无和旷荡,而是从虚化气,有一个尚未成形的存在,就是这样。“徼”也不是充塞一切的实有,而是由静转动、其微妙征兆可以测知的状态。细说这个道理,好像虚空中忽然看见鹰飞,水面寂静时忽然听见鱼跃;顿时产生深刻省悟,开启了天中之天。鹰飞鱼跃之后,见闻哪里还在呢?声音和踪迹虽然消失了,但能见之见、能闻之闻却从未消失。这是我先天太极混元祖师秘密传授的心印。人若守住常心,最初就在这里观照世俗念头而不断绝,能够离开徼而纯然归于妙,那么所谓欲,不过是龟毛兔角般的虚妄。徼和妙同出于道,只是道理有精细和粗显的不同;譬如泉水从山中流出,可以润泽、洗涤、灌溉,善利不止一种,而清冷澄湛是它的本性。风吹日晒会使水有所损耗,但依靠源头便没有穷尽。经常观察这两条道路,源头就可以恢复。玄,是道的至理,幽深精微。如果执着于这种见解,仍然会被法所束缚;连法尚且应当舍弃,这才契合“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道理。一切都从这里产生,所以称为“门”。这道门没有门闩和锁,只有知道道的人才能进入。妙虽然有许多种,但都出自玄,因此众妙就是一妙,一妙也就是众妙。达到玄境的人知道这一点。牛妙传说:“道可道”到“非常名”。道,是看不见、听不见、虚无自然的存在。它出现在五太以前,在鸿蒙尚未开始之时,只有溟涬大梵,辽阔空旷而没有光明,无法测量;这时称为太易。太易,是说还没有气。渐渐称为太初;太初,是说气刚刚显出征兆。渐渐称为太始;太始,是说已有气但还没有形成质。渐渐称为太素;太素,是说已有质但还没有形成形。渐渐称为太极;太极,是说形和质已经具备。太极达到极点便分判开来:轻清之气上升成为天,重浊之气向下凝聚成为地,中和之气成为人,余下的土质散开而成为万物。它的神妙功用广大宏伟,无法记述穷尽。太上讲说经书,是无言而言,所以勉强给它命名为“道”。道虽然有情有性,却无思无为;可以传授,却不能由外界承受;可以获得,却不能看见。它自为根本,自为根源,在天地尚未出现以前,从古以来就固然存在。神鬼、神帝由它而生,天地由它而生;它在太极之先,却不因此显得高;在六极之下,也不因此显得深。它的作用,大者得到它便成就大,小者得到它便成就小。若说它近,则流遍秋毫而仍有余;若说它远,则包罗太虚仍嫌不足。它是声音的声音、回响的回响、形体的形体、影子的影子;方形凭借它而安定,圆形凭借它而运动,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通,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所以说它是“可道”的。“非”,就是无;“常”,就是固定。道的作用,应物变化有许多方面,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在天就是天,在地就是地,在四时就是四时,在五行就是五行。不能说太空是无,也不能把万类称为有;方形不受规矩限制,圆形不受矩尺限制,未来时看不见它,过去后也追赶不到它。乾凭借它而高,坤凭借它而低,云凭借它而运行,雨凭借它而施布,千变万化,没有一处不是它的存在。老君说:“道不只在我这里,万物都有它。”从前东郭子问庄子:“道在哪里?”庄子说:“没有到哪里而不在。”东郭子说:“一定要指出一个地方才行。”庄子说:“在蚂蚁身上。”东郭子说:“为什么这样低下呢?”庄子说:“在稊稗之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瓦片砖块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厉害呢?”庄子说:“在屎尿里。”道的作用无处不在,起初就没有固定的所在,所以是“非常道”。名,就是对道的称谓。有人说,道本来没有形,怎么会有名称呢?”

然以此而言之,则固有是说也。以愚之所见,岂得无名乎?盖太上说经,以明夫道,着书立言,以启迪后人,不假其名,将何以言之?盖名不正则言不顺,是以名之耳。《清静经》云: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此庸之所以云名者道也,盖本此耳。可名者,亦道也。盖道之用覆天载地,高不可际,深不可测,植之则塞乎天地,横之而弥於四海,卷之而不盈一握,舒之而幎於六合,约而能张,幽而能明,柔而能刚,弱而能强,大包无外,细入毫芒,可久可大,随圆随方,万物以之各得其宜,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此大道之用也。盖道之为物,无往而不在,无适而不可,以道名之,不亦可乎?故云可名者亦道也,非常名者亦道也。盖道之在天地间,万於事物无有定名,在四序则名春夏秋冬,在四大则名火风地水,於五行则名金木水火土,在五常则名仁义礼智信,在天文则名日月星辰,在地理则名山川河海,在日则名为昼夜晦明,在人则名为视听言动,在万物则名荣枯消长,在一气则名动静刚柔,名有不可胜数,多皆道之发施,初无定名,故曰非常名也。无名,天地之始。无者,道之体也。盖道之为体,出於太空之先,隐乎空洞之中,无光无象,无色无名,无形无绪,无音无声,玄黄未朕,太朴未浑,但寂兮寥兮,惟恍惟惚耳。所以经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既云不可见闻於视听,顾非无而何耶?老君曰:道象无形端,恍惚亡若存。譬如种木,未生时不见枝叶根,此皆无之为说也。始者亦道也。当其太易太始之时,天地未根,日月未光,幽幽冥冥,无祖无宗,三色混沌,乍存乍亡,迨至运推数极,三气开光,气清高澄,积阳成天,气结凝渍,积滞成地,九气列正,日月星宿,阴阳五行,人民品物,并受生成,此庸之所以谓天地之始乃道也,本此说耳。有名,万物之母。有者,道之用也。盖道之为用,从不有中有。夫不有者,无也,无则必有有者,太极是也。太极判而然后有天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悉自无而方有。自无而有也,非道而何耶?故云有者道之用也。母者道也,何以言之?《易系》曰盈天地之间者万物。且如根荄而植,柯叶而茂,芽而萌,穗而实,翼而飞,足而走,鳞而跃,喙而鸣且啄,息而食且啮,千态万状,皆自道而生。夫谚称生我者父母。今既云万物之母,非道而何。《内观经》云:有以无为母,无以虚为母,虚以道为母。道者,万物之母也。是非之谓欤。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无者,道之体也。盖大道之体,故常於无,当其混沌太无之时,在上则无高天,无日月,无星辰,无云霞,无雾露,无雷霆,无风雨,无霜雪,不过杳杳而冥冥,在下则无厚地,无山川,无河海,无溪谷,无草木,无兽无禽,无人无邦国,不过默默而昏昏。乃大道之体,故云常无也。妙者,道之体也。前所谓常无之说是也。常无者,谓其寂然不动也。然其寂然不动之体,渊微莫测,蕴奥难见,此其所以云常无耳。然夫此理人皆有之,但於妄念顿除之顷,默然静坐之时,心若太虚,一毫无翳,当此之际,道即我矣,我即道也。岂不妙欤。欲观者,谓探索其蕴奥也。常有欲以观其徼。常有者,道之用也。谓混茫分判,天地裁形,三光棋布於上穹,五纬经躔於分度,阴阳升降,寒暑往来,雨露沾濡,风雷号令,五行生克,四序推迁,至如九州八纮,五湖四海,国王侯伯,乡社人民,草木山川,群类万物,常盈於天地之间,皆道气周流不息,方能常有,故云常有者,道之用也。徼者,道之用也。前所谓常有之说是也。然则何谓常有哉?如天长地久,四时行,百物生,未尝有一息愆期,故云常有也。且人身者,号小天地也,头圆象天,足方象地,目号日月,发为星辰,四时五行、阴阳升降、卉木丛林,万物皆备,人能观夫道之体、道之用而行之,则此身即道也,道即此身矣。

译如果这样说,固然有这样的道理;但按我的看法,难道能够没有名称吗?太上讲经,是为了阐明道,著书立言,是为了启迪后人;如果不借助名称,凭什么来说明它呢?名称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所以才给它命名。《清静经》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我不知道它的名称,勉强称它为道。”这里所说的“名者道也”,大概就是根据这个意思。可命名的,也同样是道。道的作用覆盖天地,高不可测,深不可量;竖立它便充塞天地,横展它便遍及四海,卷起它却不满一握,舒展开来便覆盖六合;收束时能够扩张,幽暗时能够显明,柔弱时能够刚强,弱小时能够强大。它大到包罗万物而没有外界,小到进入毫芒而没有遗漏;可以长久,也可以壮大,随圆而圆,随方而方,使万物各得其宜;取用它没有禁限,使用它不会枯竭,这就是大道的作用。道作为一种存在,无处不在,无往而不可;用“道”来称呼它,不也可以吗?所以说,可命名的也是道,非常固定的名称同样也是道。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对于万事万物没有固定名称:在四时中叫春夏秋冬,在四大中叫火风地水,在五行中叫金木水火土,在五常中叫仁义礼智信,在天文中叫日月星辰,在地理中叫山川河海,在一日中叫昼夜晦明,在人身上叫视听言动,在万物中叫荣枯消长,在一气中叫动静刚柔。名称多得数不胜数,大多是道的发用,本来没有固定名称,所以说是“非常名”。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无,是道的本体。道的本体出现在太空以前,隐藏在空洞之中,没有光、象、色、名、形、绪,也没有音声;玄黄尚未显露,太朴尚未混成,只是寂静空旷、恍惚不明罢了。所以经文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既然说在视觉和听觉中都无法见闻,难道不是无吗?老君说:“道的形象没有形端,恍惚之间若有若无。”譬如种树,在树木尚未生长时,看不见枝叶和根;这些都是“无”的意义。“始”也就是道。在太易、太始之时,天地尚未生根,日月尚未发光,幽幽冥冥,没有祖没有宗,三色混沌,忽存忽亡。直到运行推移、气数达到极点,三气发出光明;清高之气澄澈,积阳成为天;气结而凝滞,积聚成为地;九气排列端正,日月星宿、阴阳五行、人民万物,都承受生化。这就是这里所说的天地之始是道的意思。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有,是道的作用。道的作用从“不有”之中产生“有”。不有就是无;有无便一定会产生有者,太极就是这样。太极分判后才有天地,有天地后才有万物,有万物后才有男女,有男女后才有夫妇,有夫妇后才有君臣,有君臣后才有上下,一切都是从无而逐渐有了存在。从无而有,不是道又是什么呢?所以说,有就是道的作用。为什么说母就是道?《易系》说,充满天地之间的是万物。比如根部扎植、枝叶茂盛、芽萌发、穗结实,鸟有翅而飞,兽有脚而走,鱼有鳞而跃,鸟有喙而鸣叫啄食,动物有气息而饮食啮咬,千姿万态,全都从道而生。俗话说,生育我的是父母。既然说是万物的母亲,除了道还能是什么?《内观经》说:“有以无为母,无以虚为母,虚以道为母。”道是万物的母亲。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无,是道的本体。大道的本体常处于无;在混沌太无之时,上面没有高天、日月、星辰、云霞、雾露、雷霆、风雨、霜雪,只是幽暗冥昧;下面没有厚地、山川、河海、溪谷、草木、禽兽、人和邦国,也只是一片沉默昏暗。这就是大道的本体,所以称为常无。妙,也是道的本体,正是前面所说的常无。常无,是说它寂然不动。但它寂然不动的本体深沉幽微,无法测量,蕴藏深奥而难以看见,所以称为常无。这个道理人人都有;只是当妄念顿时消除、默然静坐之时,心如太虚,没有一丝遮蔽,在这个时候,道就是我,我就是道,难道不奇妙吗?所谓“观”,就是探究它所蕴藏的深奥。常有欲以观其徼。常有,是道的作用。混沌分判,天地形成,三光布列于上天,五纬运行于各自的度数,阴阳升降,寒暑往来,雨露滋润,风雷发令,五行生克,四时推移;直到九州八纮、五湖四海、国王侯伯、乡社人民、草木山川、各种万物,常常充满天地之间,都是道气周流不息,才能恒常存在,所以说常有是道的作用。徼,也是道的作用,正是前面所说的常有。那么什么叫常有?例如天长地久,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从未有一刻错失期限,所以说常有。人的身体又称为小天地:头圆象征天,脚方象征地,眼睛称为日月,头发象征星辰;四时五行、阴阳升降、花草树林,万物都具备于人身。人能够观察道的本体和作用并依此实行,那么此身就是道,道就是此身。

此两者至之玄。两者,谓徼妙二字,本同一个道字上流出,故立异名以彰其体用,故云同谓之玄也。然道之为体,虽杳冥无形,然有体则必有用也,如无极者乃其体也,太极乃其用也。体者静也,用者动也。何以言之?濂汉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动极复静,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合而言之,乃道也。故曰同谓之玄也。玄之至之门。此太上赞道之辞也。玄者,谓道之为物,微妙难思,心困焉不能知,口辟焉莫能辩,竭西江之水不足以书其善,穷宇宙之口不足以称其玄。难议难思,至玄至妙,一言以蔽,故云玄之又玄也。众妙者,万物也;门者,理也;理者,道也。且夫天地之间,凡一物各有一理,凡一理各有一门,门者出入之户也。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世称八万四千门,门各有其理,独此一门,万理兼该,无物不备,称众妙之门也。杨智仁曰:道可道至之门。道者本无名字,始先天而不为始,终后天而不为终。可道则非也。常道者,日用常行皆道也,饮食衣服、卧具医药皆道也。名者,天地未始无名可称。古云唤作一物即不中,若可名即非谓道也。名者,曰天地、曰日月、曰阴阳、曰万物、曰人、曰鬼,皆谓之常名也。无名天地之始者,乃无极也。无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故谓之无极,谓之始也。有者,太极也。形象备见,是太极判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天无欲而四炁朗清,人无欲而湛然常寂,此乃返观之妙也。人若有欲者,於应机接物之间,无忘回光返照,此两者同出而异名者也。乃曰用发生动静之间,玄妙备於斯矣。庄子曰:夫道者,有情有性,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厚於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君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万物者,道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三竟#1 今之持者画不操烛者:『画』疑当作『昼』。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四凝远大师常德路玄妙观提点观事刘惟永编集前朝奉大夫太府寺簿兼枢密院编修丁易东校正道可道章喻清中曰:道可道至之门。道者,太极之全体,万理之总名。鸿蒙肇判,鳌极既奠,强而名之曰道。其所谓道,未尝不可道也,而道之精微、道之玄妙,则非常人之所能道。天地亦道中之一物,有一物必具一名。轻清而上浮者则谓之天,重浊而下载者则谓之地,昭乎可睹者为日月,灿然有象者为星辰,人皆得而名之,而其所以轻清、所以重浊、所以久照而不息,其理安在,常人孰得而名之?夫子言性与天道,以子贡之闻一知二,且不可得而闻,况不如子贡者乎?闻且不可,况得而拟议之乎?呜呼,夫子圣人也,子贡其常常者耳,程伊川尝指食卓问邵康节曰:此卓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处?康节为之极论其理,以至六合之外。伊川叹曰:平生唯见周茂叔论至此。康节之子伯温记之,但云极论而不言所论云何,使后之学者竟莫得闻其梗栗,此岂常人之所能道、常人之所能名耶?太极未分,冲漠未朕,其名未立,故曰无名,天地之始。始者,指其初而言也。名既立矣,阴阳有阴阳之名,万物有万物之名,则千变万化皆自此而出,千条万端皆自此而生,故曰有名,万物之母。母者,生之所自出也。犹坤称母,万物资生之谓也。常无常有,是句读。道之为物静无而动有,不於无处,不足以见其妙,不於有处,不足以见其徼。妙,玄也,要也,又微之极也。徼,边隅也,大道边有小路曰徼。徼,归也。欲者,要如此也。善学道者,常於无时就无上究竟者,盖欲观其极致之妙;常於有时就有上究竟者,盖欲观其旁出之徼。有无对待,同出异名,皆谓之玄。玄者,妙之极,不可以言语形容也,不特谓之玄,而曰玄之又玄。亘古今,穷天地,妙有万不同,出而有出,此门也,入而无入,此门也。庸斋林氏释此章,谓道本不容言,才涉有言,皆是第二义。常者,不变不易之谓也。可道可名,则有变有易;不可道不可名,则无变无易。其说高矣。子细玩味,谓可道者非常久之道,则可谓可名者非常久之名,则未可盍於下文有名万物之母一句,微有窒碍故也。大槩道字静而重,可道常道二道字动而轻,名字亦然。此章居一经之首,老子示人之大旨,学者造道之极功,皆基於此,谈经者宜紬绎之。

译“这两者”到“众妙之门”。两者,指“徼”和“妙”两个字;它们本来同从一个“道”字流出,所以立下不同名称来彰显道的体和用,因此说同称为“玄”。道作为本体,虽然幽深冥暗而没有形,但有本体就必然有作用;例如无极是本体,太极是作用。本体属静,作用属动。为什么这样说?濂汉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到极点而静,静而生阴,静到极点又动,动到极点又静,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合起来说,就是道。所以说同称为玄。“玄之又玄”到“众妙之门”,是太上赞叹道的话。玄,是说道这种存在微妙难思,心里困惑而不能知,口舌闭塞而不能辨;即使用尽西江之水,也不足以书写它的美善;穷尽宇宙中的言语,也不足以称说它的玄妙。难以议论、难以思量,极其玄妙,一句话概括,所以说玄之又玄。众妙,就是万物;门,就是理;理就是道。天地之间,每一物各有一个道理,每一个道理各有一扇门;门是出入的门户。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什么事情不由这条道呢?”世人说有八万四千门,各门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有这一门兼摄万理,没有一物不具备,所以称为众妙之门。杨智仁说:“道可道”到“众妙之门”。道本来没有名字,开始在先天以前,却不以此为开始;终结在后天以后,却不以此为终结。“可道”就不是道本身。常道,就是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无不属于道:饮食、衣服、卧具、医药也都是道。名,是说天地从来不是没有可以称呼的名称。古人说,一旦把它叫作某种事物就不恰当;如果能够命名,就不是所说的道。名称包括天地、日月、阴阳、万物、人、鬼,都叫常名。无名、天地之始,就是无极。无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所以称为无极,也称为始。有,就是太极。形象完备可见,是太极分判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无欲而四气清朗,人无欲而澄湛常寂,这就是返观的妙处。人若有欲,在应机接物之间,不要忘记回光返照。这两者同出而名称不同,就是说作用在动静之间发生,玄妙都具备于此。庄子说:“道有情有性,无为无形,可以传授却不能受取,可以获得却不能看见;自为根本、自为根源,在天地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神鬼、神帝由它生天生地,在太极以前却不显得高,在六极以下却不显得深。” 它先于天地,却不因此显得长久;比上古更早,却不因此衰老。天地虽然广大,它的化育却是均一的;万物虽然繁多,它的治理却是一致的;人口虽然众多,它们的主宰是君主。君主厚积德行而成就于天,所以说玄古的君主,使天下无为而治,顺应天德罢了。用道观察言语,天下君主就会端正;用道观察名分,君臣的义理就会明白;用道观察才能,天下君主就能治理;用道广泛观察万物,万物的应对便都完备。因此,贯通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之中的则是道。”},{ 《道德真经集义》第三卷完。#1 “今之持者画不操烛者”:“画”字疑当作“昼”字。《道德真经集义》第四卷 凝远大师、常德路玄妙观 提点观事刘惟永编纂汇集 前朝奉大夫、太府寺簿兼 枢密院编修丁易东校订 《道可道章》喻清中说:“‘道可道’直到‘之门’这一段。所谓道,是太极的全部体性,是万理的总称。鸿蒙初开,鳌极已经奠定,勉强给它取名叫作‘道’。所说的这个道,并不是完全不能言说;但是道的精微、道的玄妙,却不是普通人所能言说的。天地也只是道中的一种事物,有一种事物就必定有一个名称。轻而清、向上浮的,就称为天;沉重浑浊、向下承载的,就称为地;明亮而可以看见的,叫作日月;灿然而呈现形象的,叫作星辰。这些名称人人都能给出,可是它们之所以轻清、之所以重浊、之所以长久照耀而不停息,其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普通人有谁能够命名说明呢?孔夫子谈到人性和天道时,即使以子贡那样听到一点便能推知两点的才智,尚且不能完全听闻,何况不如子贡的人呢?既然听闻尚且不可,何况能够对它加以揣度议论吗?唉,孔夫子是圣人,子贡也只是平常人中的杰出者罢了。程伊川曾指着饭桌问邵康节说:‘这张桌子安置在地上,那么天地又安置在什么地方呢?’康节于是极力阐论其中的道理,一直谈到六合之外。伊川感叹说:‘我一生中只见过周茂叔谈论到这个地步。’邵康节的儿子伯温记下了这件事,只说康节极力阐论,却没有说明所阐论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使后来的学者最终无法听闻其梗栗。这难道是普通人所能言说、普通人所能命名的吗?” 太极尚未分判,冲和寂寥而没有显现,名称尚未建立,所以说“无名,天地之始”。“始”是指最初而言。名称既已建立,阴阳有阴阳的名称,万物有万物的名称,那么千变万化都从这里产生,千条万端都从这里生出,所以说“有名,万物之母”。母,就是生育所由出的根源;正如坤被称为母,是说万物依靠它而获得生长。“常无”“常有”是句读。道这种存在,静时为无,动时为有;不从无处观察,不能见到它的妙;不从有处观察,也不能见到它的徼。妙,就是玄、要,也是幽微到了极点;徼,是边角,譬如大道边上的小路。徼又有归的意思。欲,就是想要这样。善于学习道的人,常在无时向无的最高境界探究,是想观察它达到极致的妙;常在有时向有的方面推究,是想观察它旁出的徼。有和无相对而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都称为玄。玄是妙的极致,无法用语言形容,不仅称为玄,还说“玄之又玄”。贯通古今、穷尽天地,微妙的存在有万般不同,从这里出而又有出,这是门;从这里入而无所谓入,也是门。庸斋林氏解释这一章说,道本来不容许言说,一旦涉及有言,都是第二层的意义。常,是不变不易的意思。可道、可名,就有变化和变易;不可道、不可名,就没有变化和变易。这种说法很高明。仔细玩味,也可以说“可道”是并非恒久的道,“可名”是并非恒久的名;但这样解释,和下文“有名,万物之母”一句略有阻碍,所以未必妥当。大体说来,“道”“常道”中的道字,静而沉重;“可道”中的道字,动而轻快;“名”字也是如此。本章位于全经开头,是老子向人显示的主要宗旨,也是学道者造诣大道的最高功夫,都以此为基础;谈论经义的人应当反复推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