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吕祖全传》，清代汪象旭著。《吕祖全传》由唐弘仁普济孚佑帝君纯阳吕仙撰写，奉道弟子憺漪子汪象旭重订，同道何应春、吴道隆、费钦、郑汝承、钟山、查宗起共同校订。我姓吕，名岩，字洞宾，别号纯阳，原本是河南洛下人。祖父名谊，因为仇家而避居粤中襄旧活水村，生有显和着。显生下岩，着早亡。岩的父亲年轻时学习科举之业，却没有考中，便经营家业，督促儿子学习经书。吕岩出生前一夜，有一个戴黄巾、穿黑衣、长着虬髯鹤发的道人，手持铁尖杖，腰挂葫芦，在市街上边走边唱。歌词说：清风飘飘啊，吹拂着我的衣裳。白云缓缓啊，随着我飞翔。玉佩叮当啊，从天街降下。送这灵魂啊，直到蒿草芦苇之乡。他日再转回来啊，在无物之地与我相会。吕岩的父亲遇见他，知道他是有道之士，便邀请他回家，设斋款待。道人从袖中取出一粒药给他，说：“你的妻子王氏，明日子时应当临产，可以服下我的药来生一个儿子。”吕岩的父亲拜谢他的赐予。道人忽然化作清风离去，只在几案上留下一首诗。诗说：终南山的小道人，送给你一位仙灵，山岩就是他的名讳，洞中将有贵客降临。过了一天，到半夜果然生下了儿子，异香飘散十里，长虹从天垂下，紫光环绕门户。他出生时是唐贞观二年八月初四子时。他幼年聪颖敏捷，满一岁就能背诵《诗经》、阅读《尚书》，懂得孝敬父母、友爱兄长；吃东西不先于尊长，行走不先于长者，说话不先于长辈开口，欢笑不先于别人快乐，发怒不先于别人发怒。父母十分珍爱他。刚满五岁，父亲因道人诗中的话，便给他取名为岩。他在灯下读书三年，凡是《三坟》《五典》以及诸子百家的书，没有不能记诵的。老师对此十分惊奇。一天，老师会集众学生，用《东方美人》为题考他。题目刚下，我挥笔立即写成。词说：美好的夜晚，拨亮银灯，室内明亮；宝镜高悬，万里晴空般清澈。何必吹箫招来凤凰？紫色虚空中飘落下玉佩环佩的声响。在环佩声中歌声婉转，仙女从中天踏步而下，金钩般的月牙纤小。扶桑树偷偷从水晶宫中探出，广寒宫相约同伴悄然游行。当年不必说吴国的西施，今日也休要夸楚国的美女。胸襟气度不逊于巫山神女之梦，丰姿风度还要看姑射仙子的屏风。美人来自能倾覆城池的国度，美人不倾城，人却自会迷惑。任凭她浓眉含情、能够动人心意，我自有一颗铁心，坚硬胜过石头。轻盈多姿全都像妖魔，娇笑的嘴和柔媚的肢体全都是祸害。妲己、褒姒使九州灭亡，沉溺色欲的人实在值得憎恨。我将真气自行涵养收藏，历经四时春秋，尽情享受而达到极致。老师默然不语，已经知道我有超脱尘世的志向，只是隐藏起来没有显露。又过了一年，将要决定婚姻人选。我面有难色，父母不高兴，我只得勉强答应。于是娶了宦官刘校尉的女儿，但婚后一直没有同她亲近。过了三年，才生育了孩子。适逢父母寿辰登上七级高堂，邀请宾客饮酒祝寿。酒刚敬过三巡，有三个乞丐，裹着箨叶做的帽子，披着草衣，赤着脚，提着竹筐，径直走进堂前。我生气地驱赶他们，他们却神色不变。父母想给他们酒饭，他们也不理会。问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说：“我想和你们的儿子岩一起行乞。”父亲大笑，认为他们痴狂妄想。母亲又因他们出言不逊而发怒，命仆人打出去。乞丐全不在意。其中一个虬髯大汉睁眼看去，众人顿时畏缩，没有人敢侵犯他们。乞丐于是拍手大笑，长声唱了一曲。曲子说：我是一个云游四方的大汉，沿着长路寻找几碗麻姑般的酒饭。我却不要你们的残羹剩饭，也不要你们心里勉强施舍。只学我这样无拘无束、没有牢笼，实在强过你们整天心神劳苦、意念纷乱。又有一个大眼铁面、满脸胡子的汉子掀起胡须应和说：你们笑我们像小乞丐，却不知道我们兄弟是终南山的野汉。只是为了度化愚顽之人，同样躲避无常的罗网，才从云头下来，把一个仪客丢弃在这里。你以为我们是下流社会中没有主人的浮萍，随着漂梗任意飘荡吗？又有一个白发瘦削的老人，手拿两块拍板，敲击着竹板应和。曲子说：可叹我们丢开了谋利的机关，在弱水之间，把乾坤日月都放进芦苇之中，只为了你这个年轻人。因此要扶携你，化些酒饭来吃。只怕你离开我们，以后再相见时，便要费尽心思想念。那时我知道他们不是凡人，便上前作揖，请他们入斋款待，但他们不肯接受。虬髯者说：“日后会在邯郸路上相见。你可以带一斗酒来给我们三人。”我答应了。回头一看，他们忽然变成三只禽鸟，向南飞去。酒席结束，宾客散去，我仰慕不已，无法入睡，翻来覆去不能释怀。于是取出吴笺和毛笔，写了一首《望云卿》词。词说：华美的厅堂正值春日白昼，两颗寿星显出祥彩，正当筵席上歌舞吹奏，祥瑞的烟气蔼蔼。阳光映照椿树萱草，春风吹动舞衣飘带；祝愿像嵩山一样增加玉杯，愿年年长寿永不衰老。究竟是什么地方的神人，化作了道路上的乞丐？声音清美值得欣赏，清瘦的形貌也令人喜爱。好像九节昌阳，品格高洁而英迈，使我几乎想跟随他们离去，渡过巫山之峰，登临瀛海。哪里知道尘世缘分尚未了结，前生债务仍未偿还，依旧只能对着书窗，白白使我的梦魂劳累不堪。还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又占得一首七律。诗说：孔雀屏风展开，白昼漫长；宝炉中飘起篆烟，燃烧着奇异的香。东风卷起帘幕，带来瑶池的祥瑞；南极星下传递酒杯，斟满海屋添筹的寿浆。两只仙鹤慢慢衔来成熟的仙桃，三星遥遥报知菊花刚刚吐芳。九天云外的人归去以后，望尽烟霞，却只看见几行雁影吗？这时月亮落到东山角，星辰流转在昏暗的海天，乌鹊惊飞，村鸡轻声啼唱。正好有好友金貂来信，带我游览汉洋，我便叫逸童整理行装前去赴约。船停在江流中央，金姓朋友举杯祝寿。座中有一位一向友善的人李元汉，便祝贺说：“明年春试，我昨夜得到一个征兆，吕兄一定会登上状元榜首。”我笑说：“是兄长心里胜过我，所以才得到这个征兆。如果果真及第，就应当举钩得鱼。”三人说笑着下钩，我果然钓得一尾金鱼，另外两人都没有钓到。金友占了一首词，奉上罚酒祝贺。词说：春闱时黄鸟暗中催促，四海的鱼龙依次归来。争相奔向禹门等待变化，静听轻浪中传来一声雷响。桃花浪暖，绿波相随，锦鳞金鳃自在徘徊。夺得龙头冲上碧空，人人都争说状元归来。我饮了一杯酒，接着作词来答谢。词说：午时的漏声将尽，红巾催促；暂且穿上官服，等待鸾鸟归来。正要试展当年的经世才略，也曾像昔日春江雷声一样震动四方。英雄豪杰成群结队，都来追随；凤楼金辇之间任意徘徊。好把功业传遍青史，系上紫色绶带，白昼里穿着锦衣荣归。大家又相互劝酒酬答。

译忽然逸童报告说：“有一只青色的鸟从西边飞来，颜色像青翠的黛色，形状像车轮，声音像镛钟和黄钟，飞到半空中，化作一个青衣人，手持腰鼓，口中唱着道歌。”我们三人起初不相信，便静静倾听。不久，那声音铿锵作响，节拍悠缓；清脆得像轻风吹落细泉，悠远得像渔歌隐没在深浦，响亮得像空谷回荡着凤鸣。呜呜之声，快乐足以使人欢喜，悲哀足以使人哭泣。我们掀开船篷抬头观看，只见那童子想下来却上升了三次，想靠近却停住了两次，云气时而聚合时而散开，时而飞动时而凝止。三人跪下邀请他。他稍作停留，蓬头击鼓而唱。曲子说：飘飘荡荡，散漫自在，红尘之外世事全都不能妨碍我。吃一碗麻姑的饭，以荷叶和艾草作衣带。走到长路上，骑着青牛，只落得清闲自在。可笑你们被名利牵扰，世事充满机巧；积攒了万两黄金，心里还嫌少。辛苦忙碌、奔波不已，等到头发都白了。我献给他清酒。他用衣袖一拂，腾空而起，又唱了两首歌。曲子说：滚滚尘世的波涛汹涌翻腾，笑你的小船在其中漂浮摇动。一根竹篙怎能抵挡江上的风？只怕到了这种时候，帆和船桨全都被吹走。即使想转到岸边，与沙鸥为伴，又能怎么办？终究不得不做一场槐南之梦！劝你丢开这樊笼，踢开那些欢乐喧闹。一心只想把这颗圆圆的丹丸炼成。到了道岸边，这只船才会与你终身相伴。声音渐渐远去，身影踪迹也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案几，并传下一首偈。偈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口口，听我说，千万不要去朝见天子。赶快在邯郸路上回转，与我一起食霞饮烟。我用道术中的顶诀来请教他，他最终也没有领悟其中的意思。金友已经喝醉了。回船到傍晚，我的父母正倚门盼望，见我高兴地进来。我把事情告诉母亲，她不相信。到了第二年冬天，母亲得病，发热。我日夜不吃不睡，祈求岳神让我代母受病，却没有痊愈；为她祭祀北斗，也没有痊愈；割下自己的腿肉，焚香祈祷，病才稍有好转。然而热气聚积在心腹，母亲想喝泉水。恰逢早泉水不清冽，只有汉洋的水清澈，但沙路涨水，道路遥远，很难汲取。我亲自去汲水，几次差点被浪头卷走，但仍未能解母亲的口渴。我夜里到龙王祠祷告，忽然堂前干涸的井中涌出如甜酒般的泉水。我每天汲取供母亲饮用，不到十天，母亲的病就痊愈了。直到今天吕公泉还在，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神明的结果。贞观年间以后，适逢我们郡年成歉收，民间没有收成，而催收赋税却特别急迫，贫民困苦不堪。我家积存粮食一万斛，我和父亲商量此事。凡是力量不足以缴纳赋税的人家，都替他们缴纳，并且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周济他们。救活了万余人。主管政事的人听说后，在我家门上悬挂“义”字牌匾表彰。到了第二年，即丁卯年，我应当成为贡士，郡里按照姓名举荐我。父母催促我收拾行装赴试，命逸童背着行囊。我告别高堂，辞别兰室，出发了。我的妻子年幼时便熟悉经史，于是作词赠我。词说：你不要怜惜路旁的花，回头一看便已远隔天涯。东风猛烈，吹动远行的骑队；一旦沾染了花的狂香，也只能徒然叹息。徒然叹息，慢慢劳累梦魂，绕遍远行的船只。登上龙榜，足以夸耀；骑着金鞍玉勒的马，身穿乌纱。承受皇恩和宠爱，立刻转身归家。千万不要像随浪漂浮的断梗，使我望断天涯。我接受她的送别，便长途赶路。在横浦买了一条船，遇到一个驾着小船的渔父，唱着《沧浪歌》。歌说：身上披着青色蓑衣，头戴箬笠，清晨撑船驶出柳花洲。手里拿着长竿，向烟雾笼罩的江中而去，只怕鱼儿不上钩。不上钩啊不上钩，叫我为你牵挂尽了千般愁。不是我贪图钱财和利益，只怕你将来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我呼唤他，他却不靠岸，飘然划桨，向云水深处边唱边离去。歌说：烟水茫茫，清风自来；一叶小舟已经足以使我享受余生的情趣。看看你们这些追求功名的人，心中贪恋富贵。有人携带礼物求取善名，有人主动请求做显贵官员，有人胡言乱语却冒犯君主，有人让婢妾媵侍谄媚君王。只以为宠爱荣耀能够延续千万世，哪里知道死后只剩虚名。只是虚名啊，只是虚名；还不如我脱离这红尘，整天在江湖上钓鱼捉鳖，在村中买酒喝得醉醺醺。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我只得另乘一船渡河。春光刚刚明媚，蓝田美玉般的大地初露光彩，柳枝舒展，低垂到岸边，黄莺鸣啭如敲击巧簧，燕子翻飞像轻剪裁云。香车载着士女来往，宝马载着王孙奔驰。我忽然转而思念故乡，望着白云，眼泪一行行流下来。逸童上前说：“先生忧愁了，先生请停止忧愁吧。如今先生为什么还要远游？为什么要离开父母、舍弃妻子呢？先生这次出行，是为了使父母荣耀，也是为了使妻子荣耀；一旦荣耀加身，百千万种耻辱都将离去，先生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先生请不要忧愁了！” 我抽泣叹息之间，郁闷忧愁的心情始终没有停止。我难道只是为了个人的私爱吗？是因为父母年老，我对他们的寒暖照料渐渐疏忽了。虽然如此，逸童的话也有可取之处，我觉得精神稍微宽舒了一些。我走过绿林道，遇到一个像淮阴市井恶少的少年，挡住我的道路，不让我通行。我和逸童百般哀求，把钱袋中的东西全给了他，只留下琴和宝剑，其余的都被他一把拿走，这才得以保全性命。盘缠已经用尽，可路途还很遥远，怎么办呢？逸童乞讨，我携着琴和书，路上遇到从前到我家行乞的虬髯大汉。他笑着说：“书生，书生，从前我向你行乞，你驱赶我，你的父母也驱赶我，如今你也被别人驱赶了。当时我们三人想和你一起行乞，你凭着富家公子的身份，哪里有行乞的道理？今天为什么不在家享福，也来和我一起行乞呢？哈哈！”我默然无语，自己觉得惭愧羞惶，大概是忘了自己从前所作所为。那汉子从筐中取出一杯饭，臭得无法形容，飘着蛆虫的羹汤也流了出来，对我说：“吃喝这个吧，从今以后我和你就是同一伙人了。”我皱眉蹙额，不肯看它，那汉子便收起食物离去。我饥饿得特别厉害，逸童找到一碗糗让我吃下充饥，便不再想吃别的。问这糗从哪里来，原来也是那大汉给的。我们加快行程前进，苦楚难以尽述。到了蒲阴村，前面有三条路，四下人迹全无，兽蹄和鸟迹交错，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们在古槐树下休息，正高兴清风徐徐吹来，精神稍稍清爽，远远听见牧童歌唱。曲子说：山花开了，鸟儿啼鸣。吹着短笛走过重重山岗，骑着小牛游行于山峦深处，看四野人烟寂静。人烟寂静，没有烦恼，没有贵贱之分。性情逍遥，唱一曲《莲花落》，便忘却天地的狭小。松树的树荫浓密，火红的云气渐渐止息。敲完石上的棋局，吹一管没有曲调的竹笛，哪管世途险恶；凉风阵阵，竹声淅沥。看鸢飞鱼跃满眼皆是，天机显露，玄关处处都显得奇妙。

译金风吹满山岭，枫叶红艳相衬。看一片梧桐叶轻轻飘落，听几声寒蝉孤零零地鸣叫，真可叹人生如漂浮的断梗。人生如漂梗，什么时候才能梦醒？还须自己反省。不要徒然劳神，终有一天精气耗尽，如同败叶连根枯萎。红云映满眼前，梅花如玉破雪而出。有多少人能拥有暖阁红炉？又有多少人要听妻子号哭、孩子啼哭？可笑人们白白在世间奔波劳碌。人间奔碌，什么时候才会知足？无常正在催促。渐渐消磨下去，两鬓眼看就要白了，难道金银能够买回吗？只听见声音，却看不见它的身影。便让逸童跟踪寻找，过了半天仍没有回来。忽然有一位全真道人，身披百衲衣，头发挽成双叉髻，胡须满脸，眼睛像老龙，双耳垂到肩下，脚穿多耳麻鞋，腰系黄色丝带，挂着葫芦和蓝布袋，手持无心棕拂，嘻嘻笑着来到我面前。他睁眼作怒，喝道：“书生为什么不赶路？天色将晚，我早就知道这里白天多有劫盗，夜里多有虎狼，不是安歇的地方。”我起身长揖，那人便坐下来，与我面对面膝相对，默然好像进入禅定。过了很久，我更加恭敬，先生定睛看着我说：“你将要到哪里去？”我以赴试作答。先生说：“你年轻而学问丰富，正应当上辅佐天子，下匡助百姓，使我们这些人也能蒙受你的恩泽，这是幸运的相遇。不过我有一句话，你应当牢记。”我点头接受教诲。先生说：风波险恶，风波险恶；身在功名利禄场中，必须站稳脚跟，前途上不要走错。一天丢失了这根根本，千回万转也再找不着。回来吧，回来吧，必须认真对待；来吧，来吧，如同脱去外壳。打开迷阵跳出去，在金重山边看见归宿。我又追问前程：“先生知道吗？”他只是摇头说：前程之路，前程之路，万里飞腾也不要耽误。一身把性命托付给王室，生生死死都顾不上自己，自古以来忠臣最终都死在鼎镬之中。英雄却成了网中的兔子。碑铭流传后世又有什么补益？富贵确实像蒿草上的露水。东郊坟丘高低起伏，其中埋葬着多少曾经显贵的儒者？我厌烦听这些话，先生说：“你为什么不随我云游？那有多么快乐！”我笑着说：“先生错了。您吃的是粗糙的粮食，吃的是野山蒿，喝的是石涧泉水，穿的是粗布破衣；又没有父母妻子，没有高堂大厦，没有交游朋友，没有亲戚往来，没有随从供使唤，这有什么快乐？”先生捂嘴笑道：“我说一段快乐给你听。”不一会儿，他从袋中取出渔鼓，口唱道情。曲子说：我们吃的是粗粮，实在胜过羔羊肉；吃的是蕨菜和蒿草，实在强过各种美味；喝的是石涧泉水，自然不羡慕葡萄酿成的酒；穿的是百衲衣，自然不要绫罗绸缎。住在一间石壁茅檐之下，也胜过那堆满栋梁、绵延百丈的楼阁。我们不读几行书，也不认识什么帝王。哪里知道秦国强、楚国弱，争着称雄争霸；哪里知道汉国的兴衰存亡。我们只与麋鹿仙鹤一起嬉戏，有时铺开青云作为百重关隘。有时驾着小舟游遍海洋，有时乘着小鹤闲游往来；有时化作凡人的模样，有时化作万物而隐现。走遍乾坤也无拘无束，浪荡逍遥由谁来作主？没有什么阴阳，也没有什么长短；没有什么乾坤旋转、消长变化，也没有什么古往今来、柔弱刚强。炼成我们的一粒金丹，即使石头烂了、江水枯了，本性也自然长存。我认为这是迂阔之谈，笑着想告别。恰好逸童到来，催促上路。先生说：“你在旅途中，为什么行囊空空？我有一个枕头，收起来不满一寸，放开来可以有几尺长，旅途中使用非常方便。你要吗？”我推辞说，刚刚相逢，怎么敢白白接受？先生说：“一见面便相交，古来就有这种事，有什么妨碍？”于是从袋中取出一个形状像折叠竹子的东西，只有一寸多长，交给我。我收下并道谢。先生说：“三岔路上的羊走失了，墨子为此悲伤。如今你几乎也要迷失了。要我引导你吗？”便引着我们乘车而行。走了约一里，先生突然不见了。我惊慌失措，只得继续走了一里多，饥渴一齐发作。逸童疲惫衰老，不能前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远远看见青旗插在茅檐下，黄鸟在杏花店中啼鸣，大概是吴姬开的客馆。想进去吃饭，却苦于手杖头上没有青蚨钱。和逸童商量，逸童说这是在路上捡到的，可以用来应急。我说：“道不拾遗，贪泉之水廉士不饮，胜母之门孝子不过，我怎么忍心为了填饱肚子而做这种不义之事呢？”逸童笑着说：“这不过是衣食小事，不会因此就不是长者。况且生死危急之际，若因这件事损害性命，失去父母就是不孝，离开君上就是不忠；孝、忠、廉、节，不过是一二与二一的关系。”我采纳了他的话，勉强进店。命人摆饭，店里却没有现成的饭；又命人做饭，店主正把浸泡好的黄米拿去烧煮。我觉得精神困倦，寻找枕头，主人推说没有准备。我睡下又起来，起来又睡下，战战兢兢不得安宁。想起全真道人给的枕头应当可以使用，拿出来打开，竟有三尺多长，而且柔软芳香、安神舒适，枕上便安然睡去。我径直到达京城，把姓名投递到平章门下。第二天参加考试，第一场题目是《鹦鹉词》。文章说：仲秋二十五日，承受阳精；车夷显现祥瑞，山川孕育神灵。翠色羽衣飘向碧空，朱红羽冠搅动祥云。它来自遥远异域，抵达宫阙之前。它能言而有智慧，在鸟类中卓异非凡。不羡慕岐山、周地的凤凰，超然胜过乔木上迁徙的黄莺。享用天厨的美味，饱食帝席的珍馐。冲出樊笼，遨游四海，任意飞翔而骄傲自在。第二场考试题目是《牡丹》律诗。文章说：温和的春气刚催促黄鸟歌唱，锦丝帷幕下花色格外繁盛。迎着风舒展舞姿，依傍金谷园；沾着露水的娇美姿态，使翠绿的枝柯更加清丽。白色花瓣凝聚着晓月般的清光，不需要淡淡的脂粉；红色花朵点染着春霞，像笼罩在浅色罗衣之中。富贵与华美全被它占尽，不妨相对而饮，直到醉意染红面容。第三场考试题目是《秋蟾影桂赋》。文章说：时值八月，季节属于金气柔和之时。祝融收起车驾，鹑火星宿开始运行。秋气迫近江渚，白帝驾临西方；水神应和潮汐，金声在丘墟间震动。银河高悬倾泻，玉杵声悠扬。清辉照耀九野，晴朗的光色布满宫楼。映照澄澈江水中的贝阙，穿透珍珠帘上的虾须钩；在漫长秋夜中产生明洁光芒，冲破万古昏暗的眼眸。仰望那浩荡的月魄，回顾这千秋岁月。月影婆娑而参差，时而浩荡，时而沉浮；月中有蟾蜍在泥中培植，与素娥一同运行休息。时时传来丁丁伐木声，忽然声音向下流传。月光洒满台阶，玉宇仿佛盘曲的虬龙。因月光皎洁而显现，又因昏暗而收隐。花香飘飞，花朵吐艳，仿佛可以折取云端的花枝。一枝高高攀折，便能在鹏程上任意遨游。进入广寒宫的清虚之境，为姮娥停留作伴。佩带鸣珂相互追随，在九州吸取天风。面对本公相互酬酢，穿戴冠冕和貂裘。

译考试结束，平章把我的名字录为第一名，带我去面见君主。君主赐给我宫花和绯色袍服，并在杏林设宴款待我。我及第后游行于康庄大道，遇到文丞相的女儿，便招我入赘门下。我推辞了再三，但君主传下命令，不敢违抗，于是勉强答应了。刚完婚，铨选便任命我为豫州刺史。我和文氏一同赴任，乘一辆车前往，沿途迎接的人挤满道路。我秉性刚正，不徇私情，铲除强豪，不避权贵宠臣；贵戚也都收敛了手脚。当地有一个一向横行霸占的奸恶首领，是游侠一类的人。他的党徒有十人，在郡中横行。我一到任，他就送来万金。我斥责他，分文不取。于是知道他是侠党，便招来发布告示。没过几天，前来告发他的案件就有百余件。我命令逮捕，捕吏却不敢。我暗中把这件事压下。那侠客不时窥伺我的空隙，用财物引诱我，我假装与他交往。一天，我设宴招待那侠客，他高兴地赴宴，十名党徒也全都到了。酒还没有巡过一遍，我大喝一声，随从一百多人立即起身，将他们全部擒下；他们都默默受死。于是全郡都凛然畏惧。任职五年，生了两个儿子。众人考核政绩，都称我为最优，便升任观察使，手持斧钺，遇到应杀之人可以不请示。于是我专心生育子嗣，穿华美衣服，戴獬豸冠，气度远远超过朝廷官员，旁观者不敢抬头，人们称我为铁面李公。我巡行部属到徐扬，剿捕劫盗共一万三千人，罢免豪强官吏一百三十人，毁掉淫祠六千余所，所到之处无不使人胆战股栗。巡察又过了五年，长子胤郎已经九岁，次子彻郎已经七岁。再次奉命入朝，君王龙颜大悦，用美言慰劳我，赐给我金帛，数也数不清；又在文渊阁赐宴，随即升任我为河内道节度使，封为荆国公，文氏为荆国夫人，儿子封为豫州刺史，只有名衔而没有职务。我受封及第后，与文氏在家中设宴。酒过三巡，不知不觉想起父母和刘氏，眼泪流满双颊，饭也咽不下去。文氏询问原因，我如实回答。她说：“这有什么难的？明天我去拜见君主，应当把实情奏明，暂且请求还乡探望双亲，再把他们接到京城来，共享荣华。我愿意让刘氏做正室。”我听从了她的话。君主也同意我的请求，赐我乘驿马回乡。我回到故乡，登堂拜见父母，也见到了刘氏。还没来得及叙说心意，郡县长官以及所有亲友、官场旧识，前来探望的人车马相连，一个多月不得安宁。随后祭扫祖坟，宴请亲戚，又过了一个多月，才禀请父母进京。于是全家动身，路上停留了一个半月有余，抵达京城进入府第。文氏带着两个儿子出来迎接，到达中堂后，先请父母上座，行礼；然后让刘氏居于上座，尽行侧室之礼；又命两个儿子拜见祖父祖母和嫡母。设宴之后，鼓乐充满厅堂，祝贺的宾客接连而来。我和刘氏为亲人洗尘，同堂欢聚。佩金章、系紫绶，世间富贵全都具备了。君主特意下召，加封父母为荆国公、荆国夫人，并催促我赴镇。我当天就骑马出发。到达离镇百里之外时，迎接的人剑戟如林，旌旗如云，甲胄如闪电，士兵战马像鱼鳞一样密集。在镇上住了一个多月，正为安宁妥当而高兴，忽然边关军报飞速送到，说突厥入侵。我急忙整顿三万兵马，分为两队，出榆关，列成九宫玄女阵。左先锋李明，右先锋史思，哨将贾充，后阵左边袁洪达，右边赵壁，中军祖嗣曾，都是勇猛的将领。无奈突厥的势力太过猖獗。李明进言说：“主帅不可轻敌。胡人骑兵有三项长处，中原军队有五项长处；然而中原的五项长处，仍不足以抵挡胡骑的三项长处。从前太宗遭遇淤泥之厄，若不是三箭之勇，不能洗雪耻辱。如今将军应当用计谋取胜，像介子擒获楼兰、班超攻破西域那样，功业可以成就。如果想靠侥幸拼勇力，我恐怕这就像把千钧重物放在鸟卵上，驱赶群羊去追逐猛虎，显然无法抵挡。将军请仔细考虑！”我说：“你没有听说兵法吗？知道自己、知道敌人，百战百胜；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敌人，百战百败。奇兵可以变为正兵，正兵可以变为奇兵；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时机。先声夺人，才是上将之道。我难道一定要听你的话吗？”于是分出左翼，埋伏在东南一角，士兵口中衔枚，战马口中衔辔，下令说：“听到金声就隐蔽，听到火声就出击，由李明统领。” “另有一翼列阵，摆成乌龙摆尾的形势，首部由史思率领，尾部由袁洪达率领。攻击首部，尾部便回护；攻击尾部，首部便回护；只允许首尾相顾，不允许取胜。等待胡骑拔营，听到一声号角退后一百步，听到两声再退一百步，听到三声便大举出击，向东南方向迅速奔去。” “中军火炮放三响，伏兵一齐出动，正在退却的部队重新返回，合围攻击敌军；有不遵守命令的，斩首。”命令下达了。先派一个疲惫的士卒，带着书信送到突厥军中，约定丁巳日巳时交战，那是安营后的第三天。第二天，忽然发现后营旗帜的旗脚向北飘，推测应当是奸细来探营。我暗中出去巡查，果然在草丛中抓到一个贼人——他正在偷取马料，便立即斩首，把头颅悬在竿上。第三天丁巳日，交战将近一个时辰，我依照先前的命令行事。胡骑果然拔营追赶败退之军，进入我的圈套。擒获敌方首领五人，斩杀甲士一万，缴获的辎重堆积如山，奏凯歌班师回朝。计算所用的日期，总共不过十多天。我把战报呈达君主，君主赐给我千里驹、玉束衮袍、整整一车金珠、白金万觔、锦缎一千匹，特意进封我为王爵，享有一方食邑。我任职五年，胤儿已经实际任职，我将辞去爵位归隐闲居，便让胤儿带着表章入朝觐见君主。表章说：蒙受恩宠、任职河内道节度使的臣子吕岩，谨将以下情况陈述，恳请皇上施恩，准许臣归乡奉养父母：伏惟上天恩德广泛施及，万物都得到兴盛；圣明的德泽普遍覆盖，群生得到甄别培育。臣吕岩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太平景运刚刚开启，帝王顺应昌盛之期而治理天下，贤臣与明君协力赞助，德业因而相辅相成。然而，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的家庭中去，所以侍奉君主的人，应当尽到侍奉父母的职责。魏祖无道，使徐抱空有贤名而不得用；汉帝虽然仁厚，却使王氏心怀遗恨。这样对下无补于臣子的忠心，对上又有损于君王的德行；过去既然如此，后来者应当引以为鉴。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统御天下、开启国运，辅翼世道、兴行慈爱，以孝教人，以忠教人，使人伦秩序得以安定；使人人都能保全为人子、为人亲的本分，各种德行都能敦厚实行。陛下侍奉宗庙，极尽长久不变的诚心；追尊先王，竭尽终身追慕之情，天下八方都庆贺拥戴，九州万姓无不欢腾。念臣出身草野，不过是微末之人，住在蓬门之中；幼年承蒙父亲庭训，私下效法孔子的规矩；壮年又承受统军之任，有幸得以瞻仰舜帝般的圣德。征战劳苦已经尽了，侍奉父母、问安视膳的礼节却还没有实行。身负职守，怎敢说自己已经尽了忠；所受皇恩深厚无极，更想尽自己的孝思。恳请陛下推扩敬养老者、爱护幼者的广大仁心，恩赐臣得以像羔羊、鸟儿那样终身奉养父母。这样，臣对君上的报效就不会遮蔽自己的愚诚，而慈亲晚年的归依也有所托付。臣感激至极，无法胜任地表达。谨命儿子吕胤携表上奏。

译表章呈上去了，君主没有准许。又任职五年，改任并升为河阳节度使；多次建立战功。又提升吕胤代任河内道，吕彻为豫州刺史。我居住在河阳八年，父母都去世了。君主认为我所镇守的是边境要害之地，不准我回家守丧。忽然有一天，边境传来战报，说西羌入侵，又联合女真，党羽共达八十万人。那天我正要为父母举行殡葬，耽搁了一刻钟，敌军已经抵达关口，只得紧急命贺言迎战；贺言被敌人擒获斩杀，损失士卒二十万人。我急忙赶去时，敌军已经逃走。朝廷派五名执金吾来，把我扭送囚禁押往京城，妻子儿女都不知道。面见君主后，我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君主因为我的功劳大，稍有宽贷之意。但因谗臣进言，最终还是要斩我的首。一刀砍下，魂魄飞散万里，全家几乎都被抄家杀戮殆尽。我听到家人呼喊哭叫的声音，于是醒来，原来只是一场梦。此时锅里的饭刚刚煮熟。逸童叫我吃饭，所以我醒了。唉！一锅黄粱饭的工夫，梦见世间三十年；其中的富贵荣华、生死哀乐，也不过如此罢了。吃完饭，逸童催促我上路。我心里犹豫，想起全真的话，想再见他一面，却不知道他的住处。便问店主：“你这里曾经有一位留着胡须的全真吗？”店主说：“离这里不远。经过三岔路，在槐树荫下转弯，向北走半里路，有一座小庵就是。他不离开那里。”我准备回到原来的路上，逸童不愿意；我用还枕头作借口欺骗他，于是和逸童一起回到原来的地方。刚到槐树荫下，那位全真已经先坐在槐树下了，这时正是申时。他笑着说：“书生，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又回来了？”我以归还枕头为由回答。先生说：“你还想睡觉，为什么马上就把枕头还回来？”我正要把枕头还给先生，先生把枕头转开，望着我说：“你想在这棵槐树下睡一觉吗？”逸童在旁边，不愿让我睡。先生用手一指说：“仆人，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等候主人呢？”逸童先睡着了。我觉得精神困倦，靠着枕头睡去。有两个穿青衣的童子呼唤我的名字，说：“来，来，来！我们带你去游玩！”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仔细看去，容貌像金友年轻时的样子，又像同席的朱家郎；他们都是我童年时的朋友。我跟随他们，走进松林，又经过柏树林，风声萧萧，像秋声传入落叶之中；四周寂静悄悄，像午夜断绝了行人。只见竹林森然，泉水琅琅，不辨道路，童子把我引入重重关隘；登上层层岩石，又下到平坦的道路，来到一座官府附近。上面坐着一个戴乌纱帽、穿黑色官服的官员，两侧廊下的吏卒叫我进去。那官员下阶迎接，问童子：“他是从哪里来的？”童子附在他耳边秘密说了几句，官员说：“好，好。”忽然命一个士卒带路。那士卒身形像金刚，眼睛像虎豹，声音像豹狼；身穿青色直裰，腰束红绦，头戴三山帽，带着我往前走。到了一个地方，遇见一位老妇人，白发纷乱，手里拿着磁碗，招呼人来喝茶。我口渴想喝，那个年轻人阻止了我。又往前走，遍游了爱河。桥面宽不过一尺，桥身高达千丈；河水波涛汹涌，鱼龙张口，仿佛要把人吞下。有的人经过时化成桥梁栏杆，能够平稳行走；有的人经过时被推挤而倒入水中，鱼龙竟把他们吞食。我悲伤得不忍再看。血湖靠近爱河，腥秽之气令人无法靠近。溺河中的人没有男子，有的只露出脸，有的露出乳房，有的露出腹部，形状千百种。有的提携幼儿，有的搂抱婴孩，浑身都泛着红光，任何人也不能靠近。刀砧靠近血湖，把人割脐剖腹，剖开肠胃，又用槌子、捣杵反复捶打。悲痛之下我不忍观看，青衣童子却嘻嘻发笑，强迫我看。吊竿靠近刀砧，比刀砧稍微轻些，有的吊着手，有的吊着脚，有的手脚都被吊起；中间还用石头坠住舌头，使舌头伸出，眼眶都被挣裂。又用荆条、鞭子抽打，惨叫哀号之声震动四方。那些狱卒把这当作傀儡戏来取乐。刀山靠近吊竿，尖峰峻岭上密密排列着刀枪剑戟，像三春新笋密集透出，银光闪闪。狱卒驱赶众多罪人赤身上山；罪人不肯走，就用粗大的黄藤棍从后面抽打，逼得他们匍匐而上，四肢身体都被割裂，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我为他们悲哀，想替他们求情，狱卒却毫不在意。砧磨靠近刀山，惨状尤其严重。先把罪人捆起来，打开磨盘上盖，把罪人放在里面，再盖上盖子，上面压一块巨石，罪人的叫声像雷鸣。两个使者拉动磨盘，另一个用叉子拨弄骨肉，把它们磨成粉末；血和脓混在一起，浆液从磨下流出。牛犁靠近砧磨，先把罪人的双手反绑，一个鬼卒抓住双脚，两个鬼卒用一根大木杠压在背上，把舌头扛出来；另一个鬼卒用钩子挂住舌头，扯出一丈多长，再赶一头小牛在舌头上来回犁数遍。他的舌头长二丈、宽三尺，犁过一遍便像泥一样。还没有被犁的人被放在旁边观看，魂魄早已吓碎了。油镬靠近牛犁，铁锅像水缸一样大，里面盛油，下面架柴。把油烧沸后，将罪人的双脚捆住，先把他放入锅中；他用双手挣扎，一个鬼卒用铁叉把他叉下去，不一会儿骨肉全都消失。饿鬼靠近油镬，挖成一个坑，里面放着数以千计的罪人；他们的身体瘦得两手都合抱不过来，喉咙细得还不如一根针，头大得像斗，口中冒出烟雾，声音像蚊蝇，形状像水中的鼋鼍，却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青衣童子说：“这些人喜欢吃五荤三厌，平日欲望从没有满足，所以遭受这样的报应。脱离此身投胎后，将变成蛆虫。”火焰靠近饿鬼，挖成一个坑，烈炭闪闪发光，把罪人的衣服剥掉，推到炭火上。罪人挣扎着站起，便用铁笊篱把他按住，烧烂他的肌肤，臭气令人无法闻受，百里之外也不会消散。黑暗靠近火焰，即使是白天也必须拿着火把，才看得见彼此；只能听到哭泣声，却看不见人。枉死靠近黑暗，四面墙中全是被绳子捆住的人，有的缺手，有的缺脚，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脸，形状千奇百怪，这些全是枉死之人。阿鼻靠近枉死，这里最为凶恶；虎门深锁，由成百的牛头马面把守，根本不容人观看。青衣童子说：“我奉正阳帝君之命，可以打开看一眼。”牛头鬼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只见里面罪人奔跑拥挤，哀号呼救。我心里发寒，立即回头。童子把我引到一座殿中，原来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个官员。他想把我留下，我不肯。青衣童子将我一推，我便醒了。先生和逸童等人都不见了。天已经黑了，没有地方投宿；寻找原来的店，也已经杳无踪迹。此时西边山谷下金轮般的太阳已经落下，东边高地上悬着玉镜般的月亮；前面没有孟尝君那样的旅馆，后面也没有平原君那样的居所。进退都艰难，我徘徊四顾。路旁有一棵高大的松树，盘根错节，枝叶像伞盖一样下垂，我便抚摸着它，靠在那里。

译只见稀疏的星星布满天空，像摆开一盘残棋；银河映着水面，像用河水漂洗过的白绢。近处林中传来一声受惊的鹊叫，高冈上飞过几点归巢的乌鸦。渔船发出咿咿哑哑的声音，回到另一处水湾；牧笛呜呜咽咽，返回遥远的村庄。我抬头四望，景色萧条，只有自己的身影相互作伴。忽然想到父母抚养我，早晚都陪在我身边；如今我流落在这里，彼此都不知道下落，不禁流下眼泪，于是作歌道：看那远处的山啊，白云凝聚；悠远的故乡水啊，深深牵动我的心。高堂上的白发双亲啊，如今让谁来侍奉？我疏远了早晚省视父母的礼节，离开父母，使我的魂魄也在飞荡。云啊，云啊，你在千里之外衡量我的诚心吧。又想到刘氏自从嫁给我以后，仍像一个处女一样侍奉公婆；上面侍奉舅姑，下面又没有子女相伴，独守空房，寂寞冷清，这都是我的过错。于是又作了一首歌，歌道：看那空旷的山谷啊，住着一位美人；春光正明媚啊，愿把同心结系在一起。如今与她分开，就像比翼鸟分开了翅膀；我想奋翅飞上青云。耽误了她美好的年华啊，如同明镜蒙尘；悠远的远行人啊，使我的心神破碎。歌啊，歌啊，悲哀之声恐怕连猿猴听见也会伤心。歌唱完后，悲伤更加深重，阴云生出凄惨之色，明月也失去了光彩。过了很久，雾气散开，天空明朗得像白昼。一只白鹤从南峰峰顶横飞而来，形状像车轮；渐渐地，它的鸣叫声竟像人在说话，最后停在松树上。它低下脖子窥视我，像是在哀怜我，又像是在嘲笑我。它两翅飞翔后聚拢，有几只落到我面前起舞，转动双足，振动羽翎，突然发出长啸，和着我的歌声唱道：南山有白云啊，北山也有白云；我在山中徒然远望，空自劳神。白云聚集啊，天空仿佛合成一体；白云散开啊，天空仿佛断裂分离。聚散分合啊，都由上天的心意决定；凝聚、坚固、消散、耗损啊，哪里由人力决定？久久凝望啊，只看见这片白云；闭上眼睛啊，它便没有形迹。人生中的父母啊，也像这片白云；子女即使想挽留、回顾，也不能把他们留下。白鹤向我点头说：“书生，书生，天下父母哪有不疼爱子女的？但无常一旦到来，父母也顾不得你，你也顾不得父母。”它摇了摇头，又和着作歌道：取那烧焦的桐木做成我的琴，抚膝弹奏一曲，使我的心快乐。早晚相亲相爱，弹奏一曲《凤凰鸣》。灯前月下，夫妻并坐同行；希望能够白头偕老，百年长存。忽然琴弦断了，顿时寂静无声；想再弹奏，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声音。凤凰飞到高冈，鸾鸟镜也破碎了。人间夫妻啊，就像这张琴；上天要夺走一方时，即使拿千金也难以赎回。白鹤又向我点头说：“书生，书生，人间夫妻哪有不想长相厮守的？一旦各自命终，就各自投奔别处；你见不到他，他也见不到你，又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夫妻呢？快把这条绳子割断，自己去寻找长生之路。到了那个地方，自然父母和妻子儿女就不会分离了。”我正想追问它这番话，它却振翅腾空，仍向南峰飞去。星辰移动，月亮西下，鸡在扶桑方向啼鸣，曙光已经初现。我心中顿悟，不愿再往前走，功名之念化为灰烬，对家乡的思念也随即断绝，飘然产生超脱物外的想法，想拜全真为师。于是重新沿着旧路走，到了槐树荫下稍作停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遇见一位云游道人，年纪大约几百岁，白发浓眉，身穿破袍，脚踏芒鞋，手里拿着拄杖。我上前行礼，和他一起坐下。他问我：“你从什么地方来？前面绿杨林中有一个小仆人，正吊在高树枝上。”我听了，惊愕失色，知道说的就是逸童，立即想去查看。道人阻止我说：“先生请留步。我看你的骨相像孤鹤，面色如春花，胡须像新柳，眉旁有黑痣，山根骨耸起，两眼如朝向大海，五岳部位丰满隆起，精神清明、气息爽朗，必定是神仙之才。为什么不跟随师父学习口诀，以求超脱呢？”我叩首接受教诲。云游道人笑道：“我云游三十多年，还没有遇到一个真正的窍门。你应当另寻高人，不要耽误自己的事情。”说完丢下我向西走去，我呼喊他，他也不回头。我到绿杨林中查看，果然有一个童子吊死在柳树下。原来因为我睡在槐树下，先生离开后，童子呼喊我而我没有醒来；他守了我一夜，知道我不会醒来，实在无可奈何，便为我哭了一场，随后把琴和剑挂在林间，自己也上吊而死。唉！我还没有得道，却先害死了一个童子的性命，我怎么忍心呢？于是取土作香，面向天空下拜，发誓说：“我吕岩如果果真能够遇到明师，指点我走出迷途，证得玄道，一定先度化这个童子。天地神祇，请鉴察我的内心，不要让他的孤魂远离根本、流落他方。如果吕岩违背誓言，愿天地夺去我的寿数。”发誓完毕，我把童子放下来，在杨柳根旁取草蒿覆盖尸体，把琴剑放在童子身旁；又取土写在琴上：“来往以及居住在这里的人，如果有人能埋葬这个童子，就用这张琴和这把剑酬谢。”我号哭了一场，便离开了。我再次来到槐树下等候全真，连续两天都没有他的音信。每天只摘树上的果子充饥，喝石泉解渴，身体渐渐狼狈不堪，形容枯槁如同干木；双脚不能抬起，眼睛也看不清，只能横卧在槐树根旁。忽然听见樵夫的歌声隐隐传来。我侧耳听去，歌声像曲调一样，樵夫敲击斧柄，以此打着节拍。歌道：我家住在深山野坞之中，手拿斧头进入树林。要砍一棵千年柏树，要砍一棵万年松树。也不管他是英雄好汉，也不管他享受俸禄、钟鸣鼎食。有时看半空中的明月，有时看半岭上的清风；有时采摘白色的茯苓根，有时带着插在头上的红色文吉花。到了晚上，就在山腰睡一觉。只落得清闲自在，性情从容。歌声渐渐远去。我勉强追上去行礼。樵夫说：“先生有什么事吗？”我询问全真的住处。樵夫说：“没有，没有。翻过这座山顶再下去，有一片茂盛的竹林，里面有一座小小的茅庵；有个道人腮边长着大胡须，眼睛很大，头发蓬乱，肚子很大，赤着脚。我这里叫他金师傅，这个人就是出家的全真。”我暗自思量：“我在家时，那个乞丐说‘金重山中相舍’，现在莫非就是他？”于是请樵夫带路。樵夫说：“先生，你真是活该送死！你要去见那个贼道吗？他虽然出家了，却比普通人凶狠得多。遇到过路的商人，看见他们带着财物，根本不用别的，只要一声呵斥，那人就已经吓得像小鬼一样。我们这些山村人家，一年四季、逢年过节都要请他喝酒吃饭。只要有一次少了，他就来杀人放火。大家见到他的影子都躲开，你却偏要去找他，赶快回去算了！”我一心想见他，不相信这些话，只求樵夫带路。他一甩手，挑起柴担，口中唱着山歌，飞快地翻过山岭而去。歌道：我整天在山岭间砍柴，懒散时便和白云一起睡眠。不管你是非颠倒，不管你有多少机巧；不管你遭遇风波险恶，不管世路多么艰难。我自管乘兴回去就是了，任凭你们去劳碌纷扰、不得安闲。

译樵夫已经离开，我十分疲惫，坐在石头上。远远望见那全真走来，靠近一看却又不是，原来是家中来过的那个大胡须乞丐，变换服装，装成全真的仪容。我知道他不是凡人，立即低头下拜。真人说：“嘻嘻，书生到这里来真是辛苦，为什么不待在家里？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奴仆；白天吃着精美膏粱，晚上睡在锦绣被褥中，这样不是很快活吗？为什么要来受这种苦，抬眼没有亲人，白天没有饮食，夜里没有床帐，马上就要成为虎狼口中的食物了。我带你沿原路回去，怎么样？”我再拜，发誓不回去。真人说：“你不回去，却要找谁？”我说：“我要见金重山中的师傅。”真人用手一指：“来了，来了。”只见那个曾经来过我家的大肚子胡须乞丐，也变成全真的模样，飘然走来。我拜伏在地，真人用手把我扶起。两个真人互相说了几句话。后来来的那个大笑着看我说：“你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后悔也晚了。”我再次像先前一样发誓。两人说：“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等候我们两个。我们要到里面一里多远的地方去找一位道友，回来就和你一起到茅庵。如果你等不到我们，可以翻过这座山，望见小山岗嘴上有一座茅庐，就去问金重师傅。只管坐在庐中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一挥衣袖，把我丢在这里，向前走去。等到天将黑时，我已经不能行走，只好停宿在道路旁。不一会儿，猛兽咆哮着在我左右徘徊，仿佛想扑来吃我。我存神默祷：“如今我是为了生死而求师，连身体性命都不顾了。如果野兽饥饿贪食，愿意用我的身体充满兽腹。”野兽蹲踞在我面前，眼光如闪电，吼声如雷鸣；过了很久，终于逃走了。我刚闭上眼睛，又遇到一头熊来嗅我，毛刺着我的面额；它用一只掌抓住我的手臂，另一掌探向我的胸口，像是要剖取我的心。我像先前一样祈祷，熊便放开我逃走了。这一夜始终不得安宁。到了天亮，我腹中空虚，抬脚都不能走；挖取蕨根来吃，才稍微能够行走。到了中午，看见一个牧童在放羊。我问他山中茅庵还有多远，他说：“不到十天到不了——五天走到山顶，再五天才能到茅庵。”我不怕路远，继续前行。口渴到了极点，捧起泉水喝，不小心把一条小水蛇也喝了下去。顿时觉得腹中绞痛，便仰面躺在溪涧边。乌鸦啄我的眼睛，苍鹰扑我的胸口，蝼蚁叮咬我的双脚；我只是一心不动，痛苦实在难以忍受。我睁开眼看放羊的孩子，他在旁边嘻笑说：“傻子，傻子！你到哪里去找金师傅？我带你下山回家，家里正盼你回来。受这样的苦，明天一定保不住性命。你怎么能走得到那里呢？” 我没有回答。童子从怀里取出一个麦饼给我吃，我不肯接受。童子说：“先生，你还要走十天。如果不补充力气，性命都难保，还能见到师傅吗？”我认为他说得对，便接过麦饼吃了，向童子道谢。麦饼下咽后，觉得神清气爽，腹痛也消失了；吐出那条小蛇，原来只是一根草根。我向童子拜谢，告别后继续向山上走。还没有走到半山，太阳又西斜，四周再没有居民。远远望见黑松坞中青烟缥缈，黄狗汪汪作声；茅屋屋檐高出千层山岗，柴门斜对着平坦而深的山壑。我很高兴找到住宿的地方，便上前敲门。过了片刻，只见一个丫环拿着蜡烛出来，呵斥我说：“这是我们村庄里的人家。主人不在，你怎么敢无礼，径直敲我的门？”我哀求她怜悯。丫环的怒气稍微平息，命我等候。过了一会儿，她领我进去。朱门打开了。里面是宽大的厅堂和深邃的房屋，高高挂着虾须钩，设有珠帘和雀屏；锦绣褥席铺陈开来，沉香、檀香在宝鼎中燃烧，银烛在金台上明亮地燃着。绣帷轻轻掀开，香风先吹过来；几个青衣侍女引出一位年轻美人，刚刚成年，接近二十岁。她柳眉拖着青色，眼睛明亮流转，乌云般的头发挽成朝阳髻，粉面比洛浦仙子的娇态还美，具有楚宫女子的服饰姿态和吴国女子的丰美风韵。她迎我上堂。我认为这是贵宅内室，谦让着不敢靠近。女子说：“既然来到这里，便是三生注定的缘分，不是今生才决定的。郎君正当青年，妾也正当妙龄，这是上天赐予的结合。不然，我住在穷山深谷之间，以石头为邻、以鹿猪为伴，连樵夫牧童也很少来到，何况郎君呢？这既然是上天所赐，就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她叫婢女摆设酒席。我伏在地上辞谢，反复推辞。女子怒目如星，竖起柳眉，咬着榴子般的牙齿，叫丫环把我赶到外面，说：“任凭这个穷酸书生去给豺狼做食物！”我欣然走出。女子转怒为冷，留下命令锁上门户——大概是想让我出去，却又不让我离开。不一会儿，酒席准备好了。女子命我行礼，我待在廊外不进去。几个侍女把我扶进去，让我坐在左边，女子坐在右边。前面排列着一百名歌童舞女。酒过一巡，舞蹈歌唱一回；笙簧、鼓吹之声震耳欲聋，响声震动山陵深谷。先跳《惜时光》，唱律歌。曲子是：锦绣楼阁中吹来柔风，海棠花摇曳着香气，彩衣舞袖格外修长。一声鸟啼仿佛笙簧之音，巧妙地把金梭抛在绿杨之间。王孙公子们，男男女女结伴同行，一同游玩寻找春色。遇到快乐的地方，便是游乐场，何必到身外去寻找成仙的方术呢？我倚着几案，闭目不看，只暗中辨认她们的声音。勉强起身后，又表演《八风舞》，曲调和前面一样。歌道：小池塘中新开的荷花，一重重的，像铜钱一样。和暖的南风刚刚吹入虞舜的琴弦，流萤飞到画堂前。一场雨后凉意生在竹席上，叫小婢女整理杯盘，慢慢地把香醑一点点添满。大家一起观赏，人与月都圆满，哪里知道人世间还有神仙呢？酒过三巡，表演《霓裳》，曲调和前面一样。曲子是：凉风飒飒，轻轻飞过；井栏和台阶前，寒蝉啼叫扰人。岩头的枫叶比花还红，边塞上斜飞着一行大雁。清雅的思绪伴着美酒，酒杯斟得满满。游赤壁的兴致更加豪壮。这样的行乐之地，能遇到几次呢？不要说彭祖年老衰弱。酒过四巡，表演《飞燕》，曲调和前面一样。曲子是：六角雪花般的琼花，在长空中纷乱飘落；围着兽炭取暖，火焰频频燃烧。浅浅斟酒，低声吟唱，烹煮羊羔；笑看梅花开放，月亮挂在树梢。敲着檀板，舞动细腰；人间的安乐就是豪雄的生活。穿貂裘、系美金带，笑看那些在尘世之外伴着蓬蒿生活的人。女子起身，举起酒杯向我敬酒。我不答应，躺下不动。她强迫我成婚，我便发怒，假装癫狂。女子说：“你若不听命，不过方寸之间就可以让你血溅当场。”我笑着回答：“可以让我活，也可以让我死，但志向不能夺去。难道要贪图一时欢乐而败坏大节吗？我甘愿受白刃而无怨言！”于是伸长脖子等待处置。女子说：“真是个狂生。”知道我的志向不能屈服，便自己进入内室，把我安置在庭院中。我仍然不敢放松，怕醉酒熟睡时受到玷污，便假装闭眼睡觉；她整整一夜没有侵犯我。听到狗叫惊醒时，才发现原来只是睡在一堆草中。难道前夜的景象是鬼魅变幻的吗？

译我披荆斩棘，走出山溪继续向上。走了一里多路，看见一个童子骑着黄牛，从层层山峦上下来。我询问他。童子告诉我：“金师傅在十天前被狂风卷下山岩摔死了，乌鸦啄食、雀鸟残食，皮肉骨骸几乎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有他呢？”我听了抽泣悲伤，想要自尽。犹豫之间，忽然想到：“人有同姓，不能马上认定他说的就是真的。一定要亲自到茅庵去，果真没有这个人，然后再作打算。” 只见那个童子刚转过山坞，又出来两三个小童，也都骑着黄牛，成群结队地在田垄间嬉戏游玩，吹笙吹笛，唱起歌来。曲子是：向着山坡，骑着牛游玩；披着青色蓑衣，用布巾包着头。山野花朵含笑，在云山的山口折花；看见一只水鸥，听见一只雨鸠，哪里知道人世间有多少悲惨忧愁？思绪悠远，朝朝暮暮，只图快乐而忘记忧愁。唱完后，他们拍手相对，大笑起来。又有一个童子用同样的曲调唱道。曲子是：走过层层山峦，踏过小山岗；脱下麻鞋，挂起破衣。就在松荫下赶着牛悠闲来往。喝的是石中流出的浆液，吹的是随意的曲调，睡的是一竿竿嫩草铺成的床和帐。仔细想来，没有拘束，也没有束缚，任凭天地自然舒展变化。唱完后，又笑了起来。又有一个童子用同样的曲调唱道。曲子是：岩石前的桂花已经泛黄，山峰上的菊花也已经散发香气。凉风吹动，云朵飞扬；雕翎鸟正为强健而欢喜，成行的鸢鸟在空中盘旋。月光明亮如水，消除了尘世的思虑。看那潇湘水面上一叶轻舟，风浪中不知翻过了多少次。唱完后，四个童子围在一起，共同吹奏竹笛，指着我嘻嘻发笑，说：“这是什么痴人？不顾家乡，在荒山野地中茫茫乱走，真是失心的疯子。”说了一番，又笑了一番。一个童子又唱起来。曲子是：看我们在山中多么快乐，笑他们把一切都弄颠倒，把富贵功名当作闲担子挑着，白白惹来烦恼，白白惹来忧愁纷扰。劝你赶快把这些都抛掉。劈破牢笼想办法，到那时才能逃脱生死。四个童子一边唱、一边笑、一边走，忽然间就不见了。我探头张望，再也看不见他们。提起衣服继续向上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几次跌倒，最终也没能追上他们。我徘徊四顾。一个突出的山岗上，平整的石头旁有两个乡村童子：黄发披在肩上，破衣裹在身上。一个捧着两篮石子，一个捧着石制棋盘，正在石盘上转动棋子；他们惶恐惊怕，拱手站立。当时月亮已经挂在松树梢头，明亮如白昼。我盘腿坐在一棵横卧的柏树下。不一会儿，两个老翁咳嗽叹息着来到这里，相对坐在石头旁，拿石子下围棋。其中一个老翁呼唤黄发童子说：“童子懂得下棋吗？我告诉你下棋的道理。棋局是乾坤的形象，阴阳相互制约，旋转变化，运行的度数已经周遍。要在幽深寂静中运用神机，在同伴之间产生智巧；争夺棋盘的角隅于四五步之间，占据边疆于斜向投子之际；抛出鹭鸶的长脚，牵制龟鳖的缩头。孤军深入，要防备腰肋受到敌卒冲撞；众兵列阵，要有高垒深沟。虚幻的眼光不要把死地看成生地，形势一断，终究只能废弃休止。不要只顾向前而失掉后路，不要右边倾斜却让左边流失；不要贪食诱饵而失去鱼，也不要因为一时快乐而忘记忧愁。想要击破强敌，先要确定自己的谋划；打开关口、冲入敌阵，还要等待空隙暗中投子。神妙的谋略使对方无法测度，隐秘的智谋使对方难以搜寻。应当作万全的筹划，戒除贪求小利。一着棋走不到位，满盘棋就全都完了。譬如人生在世，就像在棋局中嬉游；棋盘展开时，黑白纵横，棋盘收拢时，英武之气都藏起来。百年人生不过一局棋，万般事情最终归于一番谋划。看见棋局便应当回头省察，劝你及早回头。”说完，我正要靠近询问，两个老翁拂衣长去，童子也收起棋局跟随离开。我正感到彷徨，只听见北边山坞传出一声大哨，像狂风吼过树木，又像山涧泉水翻滚；两个大黑汉飞奔而来，叱咤之声比项羽还猛烈，威势超过蚩尤。一个抓住我的头发，一个抓住我的身体。可是他们没有抢到钱袋。劫匪笑道：“我们在这里拦路抢劫好几年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穷鬼。既没有钱袋，又没有衣服，白白让我们跑这一趟。”那稍矮的汉子说：“真让人气不过！”从腰间取出麻绳，不由分说把我捆得像肉馄饨一样，吊在一棵古桧树上，拍手吹了一声大哨，向茂密的树林去了。我这时上天无云，入地无路，又遇不到人来解救；手脚疼痛，昏厥了两次，只得向人号哭，随口作了一首诗。诗道：只是为了在无常世间寻找赤松子，披荆斩棘进入山中。几次喉咙干渴，靠山涧泉水润泽；整天肠胃空虚，缺少粮食充饥。鞋子破了，却偏偏要经过尖顶的石头；衣服破了，难以忍受迎面扑来的山风。哪里知道艰难险阻一重又一重，古桧树上高高悬挂着我，性命将要终结。吟诵完毕，我放声大哭；哭完又吟诵了很久。忽然盘石上传来震动人心的咳嗽声。我俯身窥看，原来是下棋的老翁；他一边看着我笑，一边吟诗。诗道：身形立在枯枝上，身体瘦弱憔悴，哪里禁得起又遇到这样的强暴之徒？绳子缠绕着，恰似蜘蛛织成的网；身影摇动，全像蝴蝶采花时飞舞。他们要使人弯身屈服，像猬蠖一样，所以故意像豺狼那样逞凶。还没有得到飞凫般的长生术，先让先生受缩身受困之苦。我哀求老翁救命。老翁说：“盗匪凶恶，势力不能正面触犯；如果他们知道是老夫救了你，连老夫也要遭殃。”我再次悲哀恳求。老翁于是把我放下来，解开绳索；我的大腿和手臂上已经留下很深的绳痕，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老翁说：“书生，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我说明了自己的志向。老翁说：“哎呀，哎呀，错了！那个金师傅只有出家的名声，却没有出家的实际，夜里淫乱妇女，白天拦路抢劫客商。刚才那两个强盗就是他的同伙。我看见他飞快地追来，知道他又起了恶念，所以一路跟踪到这里。果然做出这种勾当；要不是我救你，你恐怕只有被吊死了。你如今趁着天黑找路回去，保全性命，岂不是很好？”我说：“学生的这一念已经坚定，除非东山的石头烂掉、南海的水枯干，才会不去寻找师傅。人生终究少不了一死，我正是因为如此才走到这里；如果有二心，天地一定责罚我。我宁可死，也不回去。”老翁呵呵大笑，丢下我回去了。我坐在那里等待天亮，又向山顶走去。将近中午时，看见树林梢头升起炊烟，听见鸡喔喔啼叫。远远望见一带白粉矮墙、一间半大的小屋和三个童子正在打水。我正要到那户人家讨饭，只见平坦的台阶旁摆着几张桌案，坐的都是读书人。他们问：“是哪一方的朋友来到这里？尊兄为什么冠帽衣服都不整齐，莫非遭遇了在陈国时的困厄，也遇到了匡人围攻的祸患吗？请稍作休息，喝杯茶吧。”于是迎我上座。我谦让不敢当。坐定后，茶送了上来，清冽香美；这种味道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进入我的口中了。

译喝完茶，一个年轻人开口询问我的缘故。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们。众位学生掩口发笑，对我说：“兄长既然读过书，大概还不知道大道理。孔子说：‘专门攻击异端，这就已经有害了。背离孔子而走异端之道，是害了自己。把异端传给别人，是害了天下。’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就是禽兽。兄长舍弃所学而跟从异端，背弃亲人就是不孝，忘记君主就是不忠，断绝夫妇关系就是没有品行，抛弃朋友就是没有信用，破坏长幼秩序就是没有礼序。五伦败坏了，凭什么立足于天地之间、成为人类呢？何况从盘古到今天，几个人没有死？几个人能够长生？譬如花，有盛开就有凋谢；譬如手肘，有伸展就有弯曲。天地尚且有消长，山川尚且有变迁，我们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物罢了，怎么能够超越天地而独自长存呢？”于是众人齐声附和，劝我留下来和他们一起求学，说：“这里距离京城不过一百里，十天后将举行大试；指望这次考试取得青紫官服的功名，难道不比追求方外之道快乐吗？”我没有回答，便告辞离开。诸生苦苦挽留，知道不能改变我的心意，有的送我头巾，有的送我鞋子，我一件也没有接受，飘然离去。走出半里路回头看他们住的地方，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这一天我登完山顶，举目四望，看见对面山峰的半山腰间果然有一座小茅庵，心中欢喜，脸上也显出喜色。我从山背往下走，疲倦后在竹岗旁休息。那里有一条溪流，碧绿的水仿佛来自昆仑山源头，银白色的泉水仿佛出自天河支流。菊花香气扑鼻，并不羡慕南阳的美景；桃花随着水波漂流，宛如武夷山中的宾客。溪水清澈，可以用来濯洗帽缨；潭水深远，可以纵目远望。我走到水边，捧起水来饮用。有个渔人划着兰桨，远远地驶来，口中唱着《下山坡》。曲子是：驾着一叶轻巧的小船，划着一支船桨，像浮梗一样飘荡；披着一件小小的蓑衣，驶向一条弯弯的溪道。任凭这样游走不定，游走不定。看见沙滩上的鸳鸯交颈，清清爽爽地成双成对沐浴羽毛，嘤嘤鸣叫着飞过柳树边的水洲。唱完一套，敲了几下船桨，摇船驶过西湾。又唱一曲：两岸的荷叶细细叠叠，阵阵浪花飞溅如雪；看见几条鱼儿戏水，看见几只蝴蝶绕着池塘飞舞。哪管天空中的太阳多么炽烈，水面上的清风自会解除暑热，真是欢悦。慢慢摇动兰木船桨，景色奇美，邀人游玩而不忍停歇。又摇船驶向东湾，又唱一曲：芙蓉花密密地夹在两岸，蓼花灼灼地争相开放。听湘江上孤雁长途飞行时的哀鸣，听村落里寒夜捣衣的砧声。最喜爱的是月明星朗，月明星朗；洞箫声随着清溪水浪传来，天上的香气飘来时正是桂花香。饮着黄霞酒，醉眼望着云水之乡。船将要摇过我所在的地方时，又唱一曲：凛凛的北风刮起，柳絮轻轻飘飞，纷纷白雪般铺满台阶。江汉一片白茫茫，云雾深重；钓竿上冷飕飕的滋味实在难受。可叹那些羔羊般的豪气，羔羊般的豪气；温暖宽敞的屋里，娇娃们正在欢聚，令人思量。哪里如我穿这件破衣，实在强过他们穿锦衣。我作揖请求船夫带我过溪。船夫问：“你要到对岸哪里去？”我回答要去金师傅的茅庵。船夫用手一指说：“沿着这条溪塘走过水湾，再转上山坡，沿大路走上去就是了。”说完，船夫便向下游驶去。我依照他指的方向，果然走上了大路。沿着山坡走了一里多路，看见一个蓬头童子，身穿黑色僧衣，手捧钵盂，口中念着“弥陀”，从山坡上走下来。我知道他是茅庵里的人，便叩头询问师傅的行止。童子说：“师傅因为采药被蛇咬伤了脚，卧在庵中，生命危在旦夕。”我听了，又高兴又忧虑。和童子分别后，径直往茅庵走去。忽然间周围没有人，木叶堆在屋檐下，枯枝横在道路上。我都用手扒开，十根手指全被割裂，双手沾满了血。到了茅庵，柴门紧紧关闭。我敲了很久也没有开，停了一会儿又敲，里面才咳嗽一声，说：“呔！你是什么山野强盗？到我这草屋来想干什么？我不过是个贫穷道人，衣服不能遮身，食物也不足以果腹，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来侵犯？快快另找营生去吧！” 我喊道：“师傅，师傅，我是您的弟子吕岩。”里面说：“我独自在这里出家几十年，哪里有徒弟？我从来不认识你。”我又叫道：“师傅，师傅，我在邯郸路上承蒙您赠给我竹枕。您曾在松树间和我约定，我特意来求见。”那师傅大喝道：“你这个痴书生，我既然约了你，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我为了找你，被蛇咬伤了脚趾；如今伤口快要烂到大腿，疼痛无法忍受，性命只在旦夕之间。都是因为你这个小子，现在却来干什么？快回去，快回去！你的父母年老，妻子又年轻。朝廷正在举行南选，赶快回去，赶快回去！”我苦痛难以自持，双膝跪在门外，放声大哭：“师傅，您如果不容纳弟子，弟子就跳下深崖死了算了。可怜我吃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难道白白成为一场无聊的戏弄吗？师傅，求您可怜可怜我！” 那师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喝道：“你不是假心假意吧？”我说：“弟子如果有半点假心，愿青天震死我。”师傅说：“既然如此，你把柴门轻轻推开。” 还没等我举手，门已经开了。只见里面只有泥床和瓦枕，连被子席子也没有。师父伏在那里，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只有风雨萧萧作响，也没有桌凳、锅灶。他招呼我到跟前说：“好徒弟！我正没人服侍。来得好，来得好，给我看一看烂脚！”我揭起他的草衣一看，那臭气实在无法靠近。一只脚已经烂成肉泥，腿上也全都腐烂了，蛆虫密密麻麻。我用袖子仔细拂去蛆虫，又用衣襟把它们兜起来，撒到庵外，来回弄了几百遍，才稍微清理干净。然而他的脚烂得厉害，实在令我心疼。当夜，师父命我睡在他的脚后。我毫不嫌弃，整夜替师父一步步地拂拭清理。师父疼得喝叫了一夜，我坐在那里替他减轻疼痛。第二天，师父说：“徒弟，我疼了十多天，吃不下东西，今天觉得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你可以找些吃的给我吗？”我高兴地领命出发。出了庵却又不认识路。刚到庵时明明有一条路，等我寻找时却又不见了，四处都被茅草屋和杂草堵满了，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不敢问师父，怕惹他发怒。我抬头向天祷告：“弟子为师父寻找食物，希望山神指引一条路。”忽然看见一条小路，路上没有杂草，可以通行。我沿着这条路走了几里，看到一个小村庄，一位老妇人站在门口。我向她求取食物，老妇人给了我一盂饭。

译我急忙往回赶，到申时已经回到附近。远远听见师父在屋里又骂又喊，说饿得难受：“这个野蛮东西跑到哪里去了？没有地方安身，假装来做徒弟，只以为我有东西，来骗我的。早晨出去，直到现在还不回来，他倒在外面吃饱了，哪里想到我这个病人要紧。等那东西回来，只管把他赶走！”他不停地喃喃乱骂。我急忙进到床前，跪下说明事情经过。师父却不出声，只是不理我。我跪了半天，他才说：“呸！拿来给我吃。”我双手捧上饭来，却没有筷子，只好用手拿给师父吃。师父瞪眼大叫一声，吓得我魂不附体：“你这个野人，真是无礼！我这个病人怎么能吃这种粗米饭？你连手也不洗，就拿给我吃。看你这样胡来的人，还出什么家？快去，快去！你不去，我就用大棒打你！”我含泪说：“请师父宽恕弟子的罪过，弟子再去求些饭来。只是这里山路偏僻，人家极少，十几里才有几户小人家，全是山村里的穷人，更没有一个大户人家，哪里能求到白米？”师父说：“我气得不想吃了。你只管走，不要在这里胡闹！” 我再三苦苦请求：“请容弟子服侍师父，等师父病好了，到那时弟子自然甘心离去。弟子这就再到前面去求饭给师父充饥，请师父息怒。”师父这才不再出声。我仍沿着原来的路去求食，幸好遇到一家大户，却关着门。我用手敲门，门房出来把我大骂一顿，还要打我。我哀求了一会儿，不久有一位长者出来询问缘故。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长者微笑着说：“你这个呆子，自己饿得没办法，师父饿不饿关你什么事？难道天下只有这一个道人吗？他责怪你，你到别处去，再找一个师父就是，何必这样苦苦坚持？”我向长者叩首说：“忠臣不事二君，烈妇不嫁二夫。从前陈相背弃老师，被孟轲责备；李斯灭绝根本，儒者都争相非难；陈平尚且顾念曾经的无知，曾子也不肯以有若为师。应当以大义为重，哪里还存有个人的小怨恨？何况侍奉师父的礼法，就是服劳奉养，这是弟子的本分，我怎么敢背弃他呢？”长者认为我的话有道理，赐给我一盂白粱香饭，命我吃下；又另赐一份给师父。我因为师父还没有吃，不敢先吃。长者又加赐了一份，我才高兴地接受。我拜谢长者后告辞回去，已经月亮照满蓬窗。师父又在屋里叫骂：“天这么晚了还不关门，也不想着回来，终究是个野心肠的东西。”我进去拜见，先禀告师父：“弟子的手已经洗干净了，白米饭也求到了，请师父用餐。”师父睁眼一看，脸上才露出喜色，说：“拿给我吃。”我用手喂他，怕师父饿得太厉害，便连续往他嘴里送。师父用手一掀，把饭全打翻在地，骂道：“你这个野人，是要害我的性命吗？我病了这么久，喉咙又干又细，怎么吃得这样快？所以你才不停地往里送。”我解释说：“我是怕师父太饿，绝没有别的用心，请师父不要生气。盂里还剩一半，请师父把它吃了。”师父又半天不出声，才说：“拿来给我吃！”我慢慢喂他。他又喝骂一声，用手一掀，把饭全打到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正要吃，你却偏偏慢吞吞的，分明是在戏弄我！”一直骂到半夜，他又喝道：“你还不把地上的饭拾起来吃干净？不拾干净，都是你的罪过！”我连声答应，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拾起来吃。师父从月光照进来的缝隙里偷看，笑着说：“拾干净，拾干净，这才像个弟子。”我自从吃了那些读书人的茶饭，肚子一直不觉得饿；到了庵里正好饿了，但师父还没吃，我又不敢先吃。如今把地上的饭拾来吃了，反而觉得肚子很饱。师父说：“徒弟，明天打些水来替我洗脚，要早一点。” 到了五更，我向师父告辞去取水，找遍了整座山也没有找到。走到一个山谷口，看见一坑水，却没有东西可以汲水。我用饭盂取了一盂水回到庵里，已经是午时。师父用手一拨，把水泼翻在地：“我叫你早些去，你现在却到了中午才把水取来，弄得我不能出去求饭。我不洗脚了，你去求饭吧。” 又过了一夜，师父再次叫我取水。我四更便出发，取水回来时天刚亮。师父骂道：“没见识的病蠢货！我的脚必须用一缸水才洗得干净，难道你要拿这种吃饭的东西来洗脚吗？”说完又把水泼翻在地。我反复思量，却想不出办法，只好对师父说：“取水没有器具，洗脚也没有器具。弟子背着师父到山谷中去洗，怎么样？”师父沉吟后回答：“也可以，只要小心背着我，不要使我的脚有一点动弹。”我立即扶师父靠在自己的背上，用手挽住师父的双脚，背起来走了四里。到了谷中水坑边，难以把师父从背上放下来，于是先屈起双腿蹲下，再横身倒地，把师父放在地上。又把师父腐烂的大腿靠在自己的大腿上，慢慢舀水，仔细替他擦洗。洗去腐肉后，稍微觉得不那么臭了。师父叫着说舒服，我心里也很高兴。洗完后，仍然背着他回去。走到半路，到了日晡时分，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松涛声像怒潮，山谷回声像猛兽怒吼。师父吓得战战兢兢，我也十分惊恐。突然，竹林间传来一声巨响，跳出一只白虎，身形像水牛一样，朝师父扑来。我急忙把师父放在地上，用身体伏在师父上面，对老虎哀求：“宁可吃我，也请不要伤害我的师父。”我号哭哀求，声音震动上天，那只老虎慢慢离去了。风平天晴后，我才背着师父回到庵中，让师父睡在床上。师父看着我说：“从今以后，我知道你的真心了。”第二天早晨，师父的脚已经痊愈，可以起身行走。一天，师父带我游览松梅岗。那里一半是松树，一半是梅树；松树四季常青，梅树有千年的秀美，白鹤争相飞翔，彩鸾交错起舞，香风暗暗袭来，美丽的景色放射光辉，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和师父折足盘膝，相对坐在平原上。师父知道我素来熟悉文章，想让我写一首咏松诗。我应声写成，诗如下：大丈夫长久保持耐寒守节的操守，历尽冰霜也从不屈挠。松针聚成翠色，纤细如针，因雨水滋润；香粉般的花粉随风飘散。根盘曲扎在泥土中，如同潜伏的蛰虫；松涛声穿透层层云霄，仿佛怒涛奔涌。嘱咐砍柴的人不要任意砍伐，等着看它成为朝廷栋梁之材。师父说：“你所咏写的是松树的用处，只看到了它的外在形迹，还没有得到它的神髓。你还不知道松树之所以成为松树，是因为它秉持刚正的操守，保持不屈挠的节操。它可以给人温暖，可以给人阴凉，可以经受风雪，而根本牢固，不可动摇。它夺取天地的精华，凝聚日月的灵秀。经历长久岁月，在丹穴中生出茯苓，在山岩之间显现神奇变化，与乾坤一样悠久深远。任凭世代推移变迁，仍然郁郁苍苍，摩天凌汉，哪里有尽头呢？这才是松树比众木可贵的地方。你明白吗？”我点头接受教诲。师父又让我咏梅，诗如下：

译不追逐趋附权势的潮流，生在陇头也自有清幽的性情。幽香随着风暗暗传来，玉一般的肌体在月光中微微浮现。果实滋味将要浓郁时，鸟儿偷偷停下来安睡；花朵将要随风飘飞时，笛声倚着楼阁传来。回头看群花都退让逊色，谁还争论先后，愿意与它同列为伴呢？师父说：“是这样。但梅花不同于普通花卉，还有它特别的地方。它老在枝上，到了春天又重新开放；冰肌玉骨，经过严寒也不衰败。不只是移栽后仍能生长，本来的枝干最终也不会腐朽。它能夺胎投舍，永远不会绝种。只是它不炫耀浓艳，不追求繁华，喜爱幽静而养成天性，所以能与松、竹同列为友，而百花凡卉都比不上它。你若能像松树一样坚刚劲直而不染尘埃，像茯苓一样生长成实；又像梅花一样清雅幽闲而不趋附红紫，根基牢固，果实在玉炉中生成，那么你不但能出类拔萃，还能长生永世，脱去形体外壳，最终成为天地间完美秀异的存在。”我听后闭上眼睛默默体会。不一会儿，万般思虑融会贯通，所有念头都空了；洞然返观，仿佛看见群神显现，却茫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师父喊道：“觉察到了吗？”我回答：“刚刚进入那个境界，只是在想象之间，还不知道它从哪里离去。”师父微微讥笑说：“不知道去处，又到哪里去寻找来处？孔仲尼教导仲由的话，你记得吗？从那边进入境界，也还有来去的起点。再去寻找来处，就是你的坯子。” 谈了很久，太阳落到西边山岩，月亮升上东边山岭。师父说：“回去吧。”我跟随他同行。再次回到原来的庵，茅草已经被清理开，道路平坦，再也没有荆棘杂草阻挡。到了庵门，只见一个童子开门迎接我们。我一看这个童子，正是我当初走溪路时遇到的那个下山童子。进入庵中，只见器具、床榻、竹席全都焕然一新，不再是土瓦器具。师父折足坐在榻上，童子在几案上焚香，点煮山茶奉上，命我坐在榻后，与他相对而坐。茶喝完后，童子取出玉管吹奏，声音像凤凰在梧桐树上鸣叫，又像云汉间玉佩相击。吹奏三遍后，精神清爽，凡俗思虑全都消失。师父命我闭上重轮，关闭心门，调和橐籥，使苍服虚嘘，转动天河于元局，运行地轴于黄泥，打开十二道烟关，贯通九曲回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一丝一毫都不能差；以八八六十四卦，以一为八数，氜氜运行也不能有差错。暑气到来，寒气便退去；寒气退去，暑气又到来，彼此相互为根而显现。运动到了极点就归于静，静到了极点又归于动，交替运行不息。指示既已明白，功法作用也就熟悉了。我在庵中一共住了一百二十天，一直静坐不离，师父给我吃枣子和栗子，给我喝雨露，我竟然忘记了睡觉和吃饭。一天，师父说：“气已经充足了。浊气消散，清气凝聚；人的部分已经离去，天的部分又恢复了。你要舍弃这些吗？你回去探望父母，之后再来这里也可以。”我忧愁地叩头说：“师父为什么说这种话？师父为什么说这种话？弟子并没有任何思念。家乡永远断绝，尘世之事也全都了结，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呢？”师父笑了笑，没有再说。又过了十多天，师父带我游览翠虚洞。登上陡峭的山坡和险峻的山峦，只见险壁危石，松树楸树满眼都是，鹿和鹤成群，紫芝、琪树交错在道路两旁。香风阵阵，巧鸟鸣声铿锵，又是一个不同的境界。景色奇异啊，真值得观赏！到了山顶，是一片平坦的台地，有石凳石几，云霞作帷幔，山峰排列成屏风。我和师父坐在石凳上，抚玩景色，盘桓不去。师父说：“人间能看见这样的景色吗？”我回答说很少见。师父说：“我曾与两位师父约定来这里游玩，所以带你一同来，还必须等候他们。” 不久，只见东南方松柏深处，隐约有白鹤飞舞，在前面引路。两个穿青衣的人手执拂尘，后面跟着两位先生。一人头发短而蓬松，眼睛很大，长着虬须，穿黑袍，系锦丝带，面黑耳大，身体肥胖而高长，一只脚跛着，拄一根铁杖，大约五十岁。另一人身形瘦削，骨骼如鹤，白发红颜，穿白袍，外挂蓝衫，头戴角巾，系青丝带，手执如意，大约七十多岁。两人都穿着草鞋，飘然来到。相见后互相稽首，跛脚者坐在上位，师父坐第二位，老者坐第三位，命我坐在旁边。我向他们稽首，拜问姓名。那位跛脚者掀起虬须大笑说：“你还记得周灵王鞭打母亲的故事吗？”我这才知道他就是李柱史。到这时才觉得这里原来是仙境。仿佛头顶被锥子刺了一下，梦魂略微清醒；我又向三位叩拜。老者说：“我的出生早于柱史，是渤郡守张果。”我再次叩首行礼。李柱史说：“你知道师父是谁吗？”我说：“金重师父。”三人大笑拍掌。李柱史说：“你的师父其实是汉将钟离昧。”我这才明白金重就是钟离昧的‘钟’字。原来我已经进入仙人之列，喜悦得无法自胜；过去从传闻中听到并歌颂称说的那些仙人，如今全都亲自遇见并面对面看到了。李师对我说：“这个人本来就是荆地的士人，在乞食的时候还没有觉悟，却已经承受多年劳苦；你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吗？恐怕后来不能坚持到底，反而悔恨而造下罪孽。”我更加清醒过来，发现这三位乞丐的相貌依然如旧，只是服饰变了。我起身叩头说：“我只是肉眼凡胎，哪里认得诸位仙师？过去的罪过，还望上天宽容。”师父笑道：“如今已经是一家人了，还责怪他做什么？”说完又坐下。“我想和李、张二位师父评论道理，你试着说说看。” 李师说：“我们和你们一样，把踪迹寄托在浮土上，把形体寄寓在大地之中；坚固比不上金，扎根比不上树，活泼流动比不上江河深潭，凝重持久比不上恒山泰山；随着野马般纷乱的气息漂泊，和蜉蝣一样经历生灭。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处境。至于喜怒哀乐的感受，还比不上花的一次荣枯；穷通得失的遭遇，还比不上四时的一次寒暑变化。翻手之间功名建立，覆手之间坟丘出现，又忽然如同门缝间的一瞬，实在无法测量。所以从形体来说，天地是比我大的东西，我只是天地中的小东西；从运行机理来说，乾坤只是一次呼吸，我的身心也是一次呼吸。知道自身的呼吸不息，比知道乾坤有息更高明；知道什么是呼吸，又知道什么是不呼吸，那么我的身体就是天地，天地就是我的身体，一就是三，三就是一。这样，大的并不算大，小的也不算小，既无形体，也无机心，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我起身叩问关于不息的道理。李师请我的师父说明。钟师说：“小子听着。”说完挥了一下棕麈，朗声唱道：江河的脉络都在源头，运行的机理从不停息，昼夜不断流淌。巨大的波涛从昆仑的孔窍涌出，不遗漏细小水沟，淹润九州。承戴乾德而没有一点渗漏。这一根本道理，要在静中参破，万古都如同一个春秋。张师手击渔鼓，又敲着竹简，应和着唱道：万物各自都有源头，试看那江河，正从江面流去。美玉般的水珠从浮粱的孔窍滚出，百条脉络如同沟渠，九曲如同九州。田中蓄积的水不要停滞，也不要教它漏失。这一根本道理，要把它疏通使之活泼流行，浩浩荡荡而不知秋来。李师在座上举起如意，向石头敲了一下，铿然有声，也应和着唱道：

译祖炁是关窍的源头，从真源流出，日夜运行。可惜一向被堵塞了孔窍，泥淤堵住这条沟，污物填塞那一州。经过几番冲破，才使坯胎泄漏。如今从根本上彻底通透，便有一脉长久演化下去。师父说：“小子明白了吗？”我片刻间领悟，回答说：“稍微明白了。”李、张二位师父说：“既然如此，你可以依照我们的韵脚唱和一首，来测验你所领会的内容。”我亲自叩首，侍立着唱和道：在江面上慢慢回头，流水逝去如斯，却从不断流。如今已经冲破了机关孔窍，疏浚深潭沟渠，使水通江而达九州。混沦磅礴之气何曾有过漏失？得到根本道理后，深渊清澈，浅水也澄明，经历尽万年秋色。李师大为喜悦，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了，可以教导了。我再问你，你从哪里来？”我回答：“从来处来。”他问：“有什么东西？”我说：“光光碌碌。”李师笑道：“光光碌碌，那么正在动作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回答。李师说：“听我说：本来之物到哪里去寻找它的踪迹？二五凝聚而成，体质融和。太阳从扶桑升起，红光只是一点；树木栽在上苑，景色却有千丛。老蚌中的明珠难道有固定的种子？高台上的宝镜却不容纳任何形迹。它套现出多少美丑的形象，寂然的境界终究总是空空。这个真实存在的就是他，虚无的就是我；有所拥有的是他，无所拥有的是我；因感应而发动的是他，寂静而不动的是我。然而有一个我，就必然有一个他。没有他，就成了一个物体，只不过是匏瓜罢了；没有我，就只剩下栽植的形状，哪里还会有许多东西呢？又一定要让他只是他，我只是我，不能少了他，否则就会受到他的伤害。我自己一丝一毫也不动，任凭他千方百计设下圈套，我却端庄严肃、凝重不动，如同大君端坐九重宫阙；这样，来者不会离去，离去的全是他。认清这个来处的道路，去处的道路也就不会错；从原来的地方来，也从原来的地方去。这样，要来是我，要去也是我，谁能拘束我呢？要上天由我，要入地由我；要变小由我，要变大也由我，谁能束缚我使我固定不变？如今世上的人，都是从这条路上来的。起初走得不远，还能认出这条道路的一点方向；渐渐走到宽广的大路和人多的地方，就把它忘掉了。赶紧回头，还不算离道路太远。哪里知道途中那些极其诱人的炫耀之物，耀眼夺目，诱惑人心，早晚勾引，把人租得一间房子住下，积聚许多金银财宝，正好成了一个普通人家。那六个贼子钻洞翻墙，想尽各种巧计来偷盗；不把家财全部搬空，就不肯停歇。最后把人弄成一个贫穷汉子，房屋也破败不堪。早晨让轻风穿过门窗，晚上让细雨飘进窗内；墙垣倒塌，梁木摧折，柱子断裂。那些哄骗我的东西把我抛下自行离去，我却无处安身。想寻找来时的原路，眼前却全是茫茫渺渺的地方，哪里还认得出来？没有办法，只能东拼西凑，随着遇到的地方暂时安身；也不管好坏，也不管安逸不安逸，只要能放下身体住下就算了。甚至被它拖累而欠下钱债，结下冤仇；东边不肯收留，西边也不肯容纳，南边要辱骂我，苦楚无数，狼狈至极。只好寻找草堆、土墙，在那里休息。道路越走越偏，与原来来处的地方，简直隔着华夏大地，再也认不出回去的路了，难道不可怜吗？这一切都是受了他的亏害。因此我要自己作主，寻找来处的根源，也就是返本还原、归宗复祖。乾坤是我的居所，阴阳是我的夫妇，日月是我的灯火，江湖是我的酒杯，恒山泰山是我的土块，风云是我的发舒，雨露是我的津液。究竟从哪里开始呢？究竟以什么结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什么叫生？什么叫死？纵观秦、楚，旁观争夺所得，暗中看那蚩尤和项羽的事，也只够作为一笑罢了。他们的得失究竟算什么呢？” 我说：“冒昧请问，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师父说：“功法和方法各不相同，回归本源的道路也各不相同。应当参伍错综，互相参照、融会贯通，寻求达到至上、至玄、至微、至深的境界，这才是精妙之品。我试着为你说明：有人餐食松脂、服用药饵，却不能立即脱离形体；生死的气息已经停息，难道还能忘掉形体吗？把百脉归于宗主，在丹田中存想，调和呼吸使之绵绵不断，到最后仍然难以结成胎儿。闭息凝神，见到先天幽深寂默之境，最终也不能飞升。把口鼻认作玄牝，只是在风中包扎破网；把方寸认作心田，是见祖而忘宗。如果积聚精气作为铅天，丹与汞也不能完整。把神气当作子母，仙台就相距遥远。开鼎炉而以为炼养，只是白白耗费功力；炼乳兼平缩黾，都是邪妄之术。三年九载，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火候？闭住呼吸、服食元气，只会发出阴风之声。讲究识心见性，虽然似乎有了开头，最终却成了阴灵之物。按子时、午时打坐，固然算是功夫，却成了拘执的玄妙。舌头哪里就是赤龙？闭上眼睛反而像狐狸屏息。把头顶当黄庭，把肾脏当造化之处，泥滞不通。把尾宫当作生命根本，把脚窍当作源头，只是执着于物而没有变化。还有服食水火来返还元气的说法，错误更严重；吸取精气、妊养于采补之术，入手的道路更加错误。仰天吸取日月精华，不论天魂和地魄，只吃一餐便想维持昼夜，反而招致肢体消瘦、形容憔悴。弯腰仰身，叩击五户而长声鸣叫，这些做法似乎有些样子，又有什么益处呢？内修之道，在于守住元气、抱持唯一。运转双眼来返观自身，看似接近，其实大错。进入口诀之门，耸肩抬颈，运行脊骨使其通畅，这样虽然百脉可以通畅，却有一个关窍昏暗。书写符箓、诵念咒语，树立券契般的明文，这样虽然可以驱除百邪，却会遮蔽一个神明。礼拜北斗、仰望星辰，只是徒然承受辛劳，对真正的呼吸吐纳没有补益。按摩按压只是徒然施行，法术又有什么功效？吐浊纳清的说法粗浅，食蔬餐淡的主张卑微。持科篆、拜醮设坛，全都不是德行；使用橐籥吸取精气、聚集魂魄，反而堕入罪孽之路。先天的祖炁，不在外在形状和表现功效之中；太乙的灵药，哪里是靠铅炼汞烧炼成的？超越众界，在无无之中觉悟；进入玄关，在有有之中参究祥妙。打开火中的莲花，拔出水中的明珠。龙虎在鼎中，不必擒拿便自然降伏；龟蛇在炉内，何必煅炼便暗中陶熔。在一切运动中保持不动而达到真正的静；在虚无之间不落于虚无而成就坚实。有一物先于天地，无形却存在于坯胎之中。它经过谷地便发出声响，千山都会回声应答；它渡过江河便掀起飞浪，百海都会形成波涛。许多烦恼，都不在这些外在经营之中，任凭自身如同枯木一般；但一遇春天沾染露水，枯木仍会复荣，仿佛死灰复燃。

译若又遇到火风吹散灰烬，便重新认识鹊桥驾临重楼、送达天津的道理；津液化为玉液，丸泥归于赤府。黄婆何必用来谈论婚姻配合？婴儿又何必用来养育成就？抽取坎水填补离火，修补头部破损的孔窍；乾旋坤转，修筑坍塌的墙垣。揣摩一个关窍玄关的人，各自执着于昏暗迷误的见解；指点书写九转丹法的人，只是在自持简陋的言谈。驾着金牛周游八方，运载黄河倒转三关，这些都只是有形迹的尘埃，不是无极之上的上乘之道。十二时辰之中都是气，一腔之内藏着神。如果只是被千条道路、万种歧途扰乱，到最后必然流入神、妖、鬼、怪之中。既可以夺舍，也可以投胎；九转十回，如果能超凡，就必定能够入圣。奋力一进便行千里；要知道炼石可以补天，才相信升云也能够发生变化。这些境界活泼泼、灵动动，像一颗在地上滚动的圆珠；微细之处也明朗光亮，胜过照耀天空的明月。不滞留在淤塞之中，不遮蔽在朦胧境界里，识破机关和关窍，跳出死生之门。天地与我共同升沉，宇宙和我相互经历久暂。打不破，揉不断，火烧不焦，水浸不湿。任凭它翻江倒海，也不能使我的心动、神惊。这就是最玄妙的玄妙，却不是许多旁门术法。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去寻找，如果去问别人就错了。沿着哪条路来，就沿着哪条路去；如果从别处来，就会迷失。你与我有缘，我怎么能不对你说呢？”说完，两个童子捧来果品、果核和菜肴酒杯，排列在盘石上。我稽首谢过教诲，又奉命入座。看那些摆列的食物，桃子大如巨碗，藕长如扁舟；河北的梨尤其好，交州的枣更加奇异；瓜大得可以容下锅，橘子大得像盆，还能藏下棋子。仿佛烹煮龙肝，却比龙肝更美味；仿佛煮凤肘，形状却不相同。鹤脯不是靠一般烹制而成，鸾胎也不是用烟火熏成；猩唇不必取自猩猩，豹髓也不必取自豹子。琼浆玉液，胜过琥珀玻璃中的美酒；麻菇、青精，滋味直冲苍穹碧落。彼此劝酒酬答了很久，忽然有白鹤、青鸾成群起舞，俯仰高低都合乎节拍，动作进退都有法度，翩翩飞舞胜过八方山冈，和谐雍容更胜过七德。舞罢，分别站在左右两边。几个穿青衣的表童排列在下面，击节唱歌。第一首歌唱道：阴阳二气一呼一吸啊，山谷便有声响。扫过千山的落叶啊，吹开九方荒漠的阴云。寻找它却没有影子啊，察看它也没有形体。忽然寂静啊，忽然又存在。不能用形迹拘束它啊，又很难与它一同行进。不要急躁而求速成啊，也不要执着于存想而求神异。它从茂密树林中舒展头颈啊，又随着虎啸而立即生发。它打开我的衣襟，轻轻拂过啊，我顿时觉得思虑清爽、神气清明。第二首歌唱道：得到乾坤秀丽的气息，在阳春时节独自茂盛。得到造化神工的巧妙制作，在晴明天气中独自妩媚。装点千红百紫啊，争奇斗艳于枝头；蕴含清香和秀美的质地啊，吐出芬芳浓郁的花心。任凭狂蜂胡乱扑来啊，也不能损伤它的精华；任凭浪蝶纷纷扰攘啊，也不能丧失它的本真。培植根蒂使它坚固啊，结成果实后又重新生长。经历岁月而长久不衰啊，霜露之中仍高高挺立。第三首歌唱道：如同阴阳二气氤氲交合啊，万物化育而醇厚。更加得到清静安宁啊，上下之间纷纷运行。遍布六合而飞旋啊，不同于野马般的奔腾。覆盖九州而加以庇护啊，不吝惜雕琢美玉般的精华。散开就可以没有拘束啊，聚合就可以形成形体。炼化阴魄以布散于天地之间啊，化成阳神却最终无人知道它存在在哪里。奇妙变化而没有定形啊，喜欢出入僧舍和酒旗亭。为什么呈现这样的皮肤骨骼啊，原来是鹇鸟的羽毛和仙鹤的翎羽。第四首歌唱道：秉持这种阴精啊，映照着太阳。光明炽盛而不昏暗啊，灼灼发出光芒。仿佛神龙从宝珠中吐出啊，滚滚显现在银河之中。美丽地横贯中天而长明啊，清澈的光辉独自发扬。没有一样东西不能照见啊，如同能明辨是非的智囊。没有一个地方不能照及啊，如同施布恩惠德泽的圣玉。令人羡慕灵台中的一点光明啊，历经万古仍像平常一样。有盈有虚却从不停息啊，使人觉察这个世界的蒙昧与盲目。众童唱完歌，便为此演奏《逍遥乐》。金笙、玉管、凤笛、龙箫，锦瑟与冰弦相和，玉板与花鼓相调。高声像九皋上鹤鸣，直冲层云；低声像万壑中的细泉，流过重重山涧。乐声有时舒缓，仿佛尧帝行走、舜帝迈步，在宗庙朝堂之间揖让谦逊；有时急促，仿佛单牛羽骑在军阵中奔驰疾行。有时忽然齐奏，仿佛百官列侯在朝会之时，没有谁敢凌驾于天子之上；有时又收敛而间歇，仿佛水泽中悠然游动的鱼群，在万物复苏之际，仍不免尾鳍停摆。又有仙鹤舒颈应和，鸾鸟鼓翅鸣叫，凤凰调弄舌头发声，鹦鹉清喉踏着韵律。侧耳倾听之下，不知不觉神思飘荡、兴致激越，心醉情怡，忘却天地的高深，人与我也在共同欢乐中消融，这种情景无法形容。音乐结束后，两只鹤昂首向前，发出言语和声音，唱出道情。歌词说：碧云庵远离尘世和市朝，细微尘埃也飞不到这里，真是幽静秀美。千株翠柏与金桂相映，几树琪花夹杂在碧桃之间，玉莲池内香风缭绕。你看古老的台阶和重重高台，凤尾草与灵芝交错，满路都是瑶草。四时花朵从不凋谢，千年松树又有什么可比的呢？这里有许多景物，处处都是陶然的乐趣。又唱道：浅浅的小溪，小小的桥，山岩上落入山涧的水珠如美玉倒悬；红霞灿烂，把山色铺陈得娇艳；皎洁的圆月挂在山岭梢头，只有鸟声在枝头鸣叫，人的踪迹全无。你看石凳处在松树阴下，敲着石子，又哪里知道什么烦渴、饥饿和饱足？天空中鸢鸟排阵飞翔，水面平静，龙在其中回旋。这其中有无穷的乐趣，真是逍遥自在。歌唱完毕，几只仙鹤击翘起舞，抬足耸颈，左盘右转，俯仰伸屈，姿态千变万化。飞舞一番后，突然长声鸣叫，声音震动九皋，遏止飞云，直达霄汉，使人心胸开阔、意兴飞驰，神清气畅。三位师父大口饮着巨觞，尽情酬答。直到辰时、午时、申时，也几乎不知道世间的年月日已经换了多少次。杯盘已经残剩，菜肴果核也将吃尽，李师、张师对我说：“今天这场聚会，是为吕生打开一个关窍。能够脱离，能够变化，就可以和我们一同前往；不要停滞在岁月中，以免错过事情的期限。”钟师连声答应。李师、张师回头对我说：“你要坚持，再坚持；快快觉悟，再快快觉悟，我们等着你。”说完便跨上仙鹤向西而去。我惆怅地久久望着他们，已经为自己能够跟随仙人游历而高兴，只是师父还没有带我一同前往，因此心中又忧闷牵挂。

译师父说：“两位先生已经走了，我们何不回庵去呢？今天的聚会快乐吗？你能够不把快乐当成快乐，也不把忧愁当成忧愁；不把相聚当成相聚，也不把离散当成离散；祝福我，把别人当作自己，祝福别人，把自己当作别人。这样，别人快乐时我也快乐而保持自若；别人忧愁时我替他忧愁，而我自己得到休息；相聚的人相聚，我却没有牵系；离散的人离散，我却没有放纵。这就是实实在在而又空空荡荡，空空荡荡而又实实在在。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你都不可轻易放过。” 我领受教诲回到庵中，与师父居住，侍奉礼节没有丝毫不同。恭敬之心专一，严肃虔敬的诚意日益更新、时时茂盛。白天便和师父在松阴竹影下谈论口诀，夜晚则在幽深的思考和默想中参究玄理；看见本来面目的真实形态，破除三昧七盗的虚妄形象。万丈深潭中跳出两只眼睛和五虎，一坑火中长出九朵金莲。圆珠在盘上滚动，六把宝剑在匣中开启。混混沌沌之中显露出胚胎。萌发的邪念纷纷扰扰，清澄的本性使浊浪浑波澄明。不存在却又不是不存在，不空却又不是不空；果然一切造作都会成为幻象，真正光明朗然的才是实在的机要。在傀儡场前徒然牵丝拽线，在陶冶手中空费力气铸铁熔铜。有形有迹的真实全都是假的，无形无迹的假象总能成真。到了这个境界，猛火炉中飞落片片雪花，沸腾的汤锅里投入一丝冰。舍弃屋舍与时空，几度出游于六合；墙垣徒然竖立，几次翻筋斗便上到三台。存想就是神，念头就是变化，不必苦苦搜求，也不用徒劳摩揣。师父知道我的修行已经功德圆满，一天把我叫来对我说：“无，原本已经见到了；有，原本也应当明白。沿着旧道回到故乡去。你从前在蒲阴村遇到我的师父，曾经替那位逸童立下誓言。如今他堕入凶恶之道，你应当把口诀和法诀传授给他，使他回归山中；传授完后赶快回庵，不要被尘世牵累，迷失前面的道路。”当天便把拂尘、盂、瓢交给我。我领受后拜别师父，乘着清风一直来到活水村，化作一个乞食的道者，在道路上往来。我寻找了一整天，父母已经去世。只有刘氏守节出家为尼，把住宅改成了道院，正和一两位老尼在大士像前诵经。我径直走进去，尼姑喝斥我说：“这里是女子庵，是清净戒院。你是哪来的道人，竟然是男子，怎么可以进来？”我稽首认罪，又向众道众叩禀：“贫道来自远方山野，不懂礼法，冒犯了仙庵。但大家同为出家人，和尚看佛面，贫道外面没有遮体的衣服，里面又没有充饥的食物，加上见识浅薄，人生地疏，特来求仙庵容我暂时停留，求取衣食。十天半月之内若遇到善心信士和通达长者，自然会酬谢他们，然后返回山中。伏望打开普济众生之门，发扬度人的德行，不要因为贫道来自山野而推拒，足以感受仙家的慈悲。”那位首座看了我一眼，喝令知事：“取一升斋米，打发这个道人离开，到别处寺观安身。我们这里虽是庵堂，却是人家的私宅，而且全是女子，安置你这个男子不方便。”我不接受斋米，向首座作了一揖说：“老师，老师，我这个贫道特意来到仙庵。如果不容我停留，我要了这些斋粮，又由谁替我煮来吃呢？只要舍给我一位年轻的师兄，陪我作伴，我就离开。” “如果你们不肯把人舍给我，我就住在这里，千年也不出门。”首座听了，脸涨得通红，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个野道人真是无礼！我这里是佛家弟子修行的清净法门，竟敢在此胡言乱语！你又不是丧失心智的疯汉，怎么能说出这样的狂话？如果不马上离开，我就依照法理处置你。” 我笑着说：“好尼姑，好尼姑，你说出家清净，哪里看得出清净？连南边也不曾空无，怎么成得了佛？听我说：那阿弥陀佛的法诀，不是寻常的小法诀。修行的根本功夫，全在于把无名烦恼灭除。一点操持，心志坚硬如铁；一点男女之欲，也不能使心发热。把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全都收摄消灭，把尘世中的身体、衣服和饮食都看淡断绝。至于世间的是非强弱彼此争逐，就任凭刀锋和油锅来侵害，也不动摇我的慧眼禅心。这才是成佛超升的上乘法诀。” 那位首座听我唱完，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走下座位，向我行礼说：“小尼凡眼不识高人，请您垂示指教。”我问：“女师何年出家？至今多少年了？”尼姑说：“我本是读书人的妻子，丈夫为了求取功名一去不回，公婆已经去世，父母也不在了，便独自守节。后来因为与同道者志趣相合，便在家修行，已有几年。”我说：“女师愿意跟我出家吗？”尼姑说：“哪有女子跟男子同游的道理？那样的行迹似乎太吝惜名节了。我心如磐石，请仙客不要拿我取笑，只指示我禅理。若一定不肯教诲，就请在这里告退，不要产生疑义，扰乱我的清规。”我说：“女师，自古以来，有哪个女子成佛而去？世上的女子，有福的只说嫁个丈夫，或者乘高车、驾驷马，穿紫衣、系金带，住在香闺绣阁里，早晚欢娱，佩金章、受紫诰，做夫人，享受荣华富贵；或者堆积金玉，穿戴珍宝，享用各种美味佳肴，早晨过元辰，晚上过元夕，被称为院君、妈妈。这样多么快活！反而不去寻找佳偶，耽误青春，吃黄齑淡饭，穿粗布破衣。住在寂寞的空门中，怕听潇潇风雨声；处在凄凉冷落的楼阁里，发愁听更漏一声声滴响。春光娇媚时，只能含着热泪看人折钗斗草；暑热天气里，心中空自羡听歌唱曲于凉亭。秋风飒飒，只能怨恨南飞的征鸿；冬雪飘飘，只能悲叹寒被如铁。受尽这样的苦楚，到老又没有儿女送终。千万人出家，也没有一个成佛。你若肯还俗，我便不出家，怎么样？怎么样？” 那尼姑听完，大发怒火，喝令知事行者把我赶到门外，关上庵门。我想，言语已经触怒了她，怎样才能使她超凡脱壳呢？只好变化一次，径直进入经堂，用拂尘一挥，香烟缭绕，天花纷纷落下。知事急忙报告尼姑：“那道人明明已经被关到门外，却又在经堂中挥动拂尘，香烟飞腾、天花飘落。”尼姑惊异，出来看我，说：“仙兄不要施展神通扰乱弟子。弟子即使死也不会改变心志，再没有别的念头。请仙兄到别处驻足。”

译我知道她心意真诚，便说：“刘姑，你想见你的丈夫吗？”尼姑说：“丈夫离开很久，生死都不知道。即使今天回来，我也决不再归于凡俗。倘若他回来，我当让他另选佳偶，发誓不再相见。”我笑道：“贫道与你丈夫同在金重师傅门下出家，他已经修成正果，和我一起下山。我叫他来见你，你看，他已经在后面来了。”尼姑回头一看，我立即显出本来面目。尼姑再次看我，默然若有所失，已经见到灵光，便向我拜道：“丈夫已经得道，为什么不度化我？”我从囊中取出一粒丹药，命她服下。随即用她的锡杖指作一只鹤，命它载行。只见半空中钟师喝止，等候命令，鹤又变回锡杖。我传给她一首偈：半夜天空升起皎洁的月亮，严冬炉中飞出美玉般的雪花。醍醐足以灌溉万顷田地，舍利不必借凡火烧灭。咦！三生并不是望夫石，一脚便能踢开通向天宫的门阙。写完偈语，我拂衣离开庵院，到了祖坟，向山神询问。山神呈报说，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已经登上仙界，不在鬼籍之中。我很高兴，返回蒲阴村。走到离村十多里处，我在村舍间化缘，打听他的踪迹。有一位白发飘然的老翁，扶着藜杖倚在门边，不停叹息，满面愁容。我拱手请求斋食。老翁说：“师父从哪里来？”我把化缘的事告诉他。老翁指着前村说：“师父不能走那条树木茂盛的路，那里有个怪物，说起来吓人。它有时像人的形状，有时像树枝，有时像虎狼，有时像鬼魅；有时变成妇人引诱年轻人，有时变成店铺招人饮酒，有时吼叫如雷震动山谷，有时跳跃如龙奋身于海中。它变化无常，兴妖作怪，遇到它的人都会粉身碎骨。大概像柳树干、杨柳枝一样，已经杀害的人不下十百个。若没有过路人可掠，它就侵扰邻近村庄的男女，老少惊惶，家家不安。没有法术可以禁止，没有符箓可以降服，谁不害怕它？前些时候，我的小儿子放羊，被它捉住一同吃了，师父务必谨慎防备。若遇到这个妖怪，活命就没有了，身体也会消灭，更不可能像羽化升仙那样。师父打算怎么办？” 我听了这话，深深责备自己。这本来是我给他带来的祸患，也是我给众人带来的灾害；道业尚未成就，先造下了罪孽；功德还没有积累，罪过却先形成了。我还有什么可推卸的？幸亏我的师父指示我来这里，还可以追赶它、挽救将来的祸患；否则，危害会更加严重。我向老翁辞谢，朝茂林走去。老翁几次呼喊让我停下，我都不应答，径直前行。走了约一里，忽然狂风大作，卷起万里沙泥，拔倒高达千寻的树木，势头像山倒海翻。我双脚无法行走，身体不能站立，知道是妖怪作祟，便连续挥动拂尘数次，狂风于是平息。不久，黑雾弥漫，连接天空、贯通大地，日月失去光辉，山川无法辨认，白昼完全像长夜一样，面对面也认不出是谁。轰轰的声响逐渐逼近我。我再次挥动拂尘，专心存神，雾气收敛于空山，云气归入大海，天地重新明朗。又走了一里多，突然冲出一群豺狼，鼓起嘴、张开獠牙，向我扑来要吞食我。我用手一指，喝道：“呔！不得无礼。”那群豺狼原来只是几根杨柳枝。正在观看时，忽然一声巨响，南山崩塌了半个山角，北岭仿佛裂破重重天空，声音骇人，令人心惊胆战。跳出一个夜叉模样的东西，双眼明亮如火炬，嘴巴横张如刀剑，头发像蓬松的乱叶，身体像弯曲的枯枝，五官完全裸露，四肢没有遮蔽，手持狼牙大棒，跳跃飞腾，扑向我想要吃掉我。我势力不敌，连声呼喊：“师父，师父。”便盘膝坐下，任它张手舞脚，却不敢靠近我。我专心存神片刻，吹出一口气，它立即转身跳跃而去。我又站起身来。走了一里多，只见路口横架着高大的树枝，高得像丘山一样，没有一条缝隙可以通过；回头看去，荆棘、榛树和枳树又堵塞了后路，把我夹在中间。前面不能走，后面不能退，心中十分惶恐。我急忙呼喊：“逸童，逸童，你怎么迷失到这里来了，难道主仆之情一下子忘了吗？我这次来是因为你作害，特意来救度你，你怎么反而要害我！”话刚说完，只听哗啦一声，半空中丢下一根柳树，把我罩在下面，只是它不敢肆意加害，仍有一线灵光没有昏昧。我又呼喊：“师父，师父。”挥手一拂，那棵树自行散去。又走了一里多，将要到达他上吊的地方。古木萧瑟，人烟全无，连鸟也不飞过。与前些日子我经过时相比，景象又大不相同了。远远近近看见一个道者，飘然有超脱尘世的形态，仪表堂堂，显出得道者的气象，穿绿袍、系青带，戴黄冠、穿翠鞋，手持净帚。他向我笑着迎来说：“师兄从哪里来？请到我的小庵休息一会儿，怎么样？”我心里知道他就是逸童，便跟他走进一座庵院。庭院绿荫浓密，幽静可爱。我坐在上面，他坐在旁边。忽然他又坐下，谈论外丹之术，还谈到取阴补阳、损人益己的说法。我唯唯应答。不久他起身，端来茶和果子。我吃了，并没有觉得异常。他高兴地笑起来，以为他的法术已经奏效，却不知道我把东西藏入葫芦中了。我于是诱导他说：“师兄居住在这里，以木石为邻、以鹿和猪为朋友，早晨有风，万籁萧萧；夜晚有月，孤身寂寂。见闻如此少，怎么能开启一窍玄门？既然无知无识，怎么能够得到九转丹法？幽深的环境锁住尘世，难以看见太阳；灵台被污垢遮蔽，怎么能够朝向上天？一旦陷入爱欲之网，就再也走不出樊笼。做下罪孽的根源，最终会害了自己；修得一些好事，毕竟不会吃亏。天堂哪里有恶人，地狱却没有善类。九狐吞食人，多么凶暴，却难逃渭水熊罴的消灭；郁垒吞食鬼，多么雄猛，却难免被终南山的进士擒获。自古积善可以避免灾祸，哪里见过行凶还能逃避祸患？如今的办法，不如舍弃这阴凉之处，跟我走小道前往名山胜境，投奔明师，礼拜真主，享受逍遥极乐的福分，远离火坑苦恼的灾难。缩地可以升天，长生可以达到不死；拿那边同这里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译他只是笑而不答，回头顾盼、支吾应付了很久。月光照亮东边山岗，昏暗的窗前点着蜡烛；他心里仍然迷执，丝毫没有悔悟的迹象，反而用戏谑的话取笑我。忽然起身去厕所。我默默坐着观察动静。突然铿的一声，好像刀斧扔在空石上，使我惊悚战栗，警惕发抖。他猛然变色，我几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又吹哨几声，便勇猛地跳到我面前：青色的脸、红色的眼睛、剑一般的獠牙，头顶伸出一根柳叶，飘动如头发；脚像柳根，手像柳干，身体全是错节。它不必施展凶恶、逞现威势，光是形貌就已经能吓破人的胆了。即使是我梦游黄粱时见过的地狱鬼卒，那些可怪、可笑、可惊、可怕的形状，也没有这样恐怖。它在我面前擦手擦脚，张牙睁眼，进退之间既有敢作敢为之势，又有不敢靠近之态。我只是闭目坐着不动，存想先天一气，想着师父就在身旁，咳嗽一声，那妖怪便灭去，却又坐在旁边的地上。月光西沉，星辰隐没，云气澄清，太阳升起；乌鸦鸣叫打破昏暗，犬吠声令人惊惶，四周幽暗寂静，完全没有一点声息。我拂衣朝绿槐树荫处走去，在山路间徘徊，犹豫地默想：“如果就此浩然远去，逸童终究会堕入罪孽之途，辜负我救度他的心愿；没有履行与上天结盟的约定，对修道也有亏欠，怎么能忍心呢？如果留在这里逗留，而妖孽最终隐去，再也遇不到他，又到哪里去寻找呢？”正在两难犹豫之间，时间已经到了西边，进入酉时了。忽然香风阵阵，奇异的香味袭来。正东方走来一位年轻美人，大约二九年华，刚刚及笄而尚未出嫁。她的蛾眉嫩如新柳，眼眸清澈如澄净的水波，头发挽成巫峡的乌云，脸庞像上林苑的红杏；楚国女子也难以与她比美，吴地美女也不敢与她争艳。她戴着精巧的翠钿和玲珑的金钏，鸦青色衫子轻轻飘扬，月白色裙子随风荡漾；鞋子比潘妃的还美，连铺在地上的金莲也不能相比；笑容胜过褒姒，哪里需要白缯撕裂的声音来博取君王一笑，实在有动人的情态，丝毫看不出可疑之处。她手提筐篮，里面有几根竹笋，望着我走过。走远后又回头看我，看着看着便露出欢喜神色；走出半里左右，又转身来到我面前，放下筐篮，向我行万福礼，说：“我本是东山杨氏，嫁给丈夫才一个月，丈夫就去世了。上面没有公婆可以依靠，下面没有子女可以抚养，父母早已升仙，兄弟也很少。我想到丈夫情义深重，发誓不再改嫁，守贞于蓬草之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今天正逢他的亡日，在山中拾取竹笋和野菜，想用来祭奠丈夫。然而我贫穷孤独，想请僧道超荐却没有能力；只想着追荐亡灵，使他早日列入天籍，这样我的守贞也有益处，亡者也能得到归宿。只是没有人来主持祭祀，怎么办呢？幸好遇到仙长，刚才不敢以自己的心事冒犯您，所以舍弃您离去了；后来又想到，错过这次机缘，哪里还能再得到？因此冒着羞耻，特意把心里话告诉仙长。倘若您有怜悯之心，赐给我慈悲之德，降临寒舍，为我亡夫施舍一餐，无论生者还是亡者都将感恩不尽。希望仙长能够答应。” 我见她举止从容，语言文雅，熟悉三纲五常的道理，也懂三从四德的规范，心想她似乎是真人；但她对于经卷却一无所知，所以起初没有答应。她苦苦哀求，我才勉强跟她去了。到了一个宅院，房屋并不十分宏大，却雅致洁净、十分可爱，四壁画着淡墨山水，中间设有灵座。进入堂中，她请我上座，向我行礼，我没有接受。她说：“这是拜我的丈夫，不是拜仙长，您何必推辞？”拜完后，她提着竹笋进入内室，这时天已经黑了。我想到“瓜田不纳履，不是去取瓜却要提鞋；李下不整冠，不是偷李却要整理帽子”，于是借口要离开。女子说：“仙长错了。这里前面没有村庄，后面没有店铺，也没有庵、庙、寺、观，哪里可以容身？我的居所洁净，完全可以让您栖身。即使狂风暴雨，也不会进入寡妇的门；而贞节的操守，更不会受到玷污。与其在路上和陌生人苟合，哪如通过媒妁嫁给佳偶？把千百年的美名毁于一旦，这种事连土木也不会做，我难道会做吗？”我听她说得理直气壮，句句似乎出于真情，便安心留下听她说。过了一会儿，她捧来竹笋放在桌上，与我面对面坐着，却再也不提祭奠丈夫的事，只劝我吃，并用眉目暗示情意。我知道她心怀不善，可夜深安静，无处脱身，而且重重门户都已经关闭。我坚持自己的主见，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着。女子百般卖弄媚态，千般装扮娇柔，说：“仙长，今天的相遇，是上天安排的姻缘，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仙长是久已空闺的丈夫，我是独守怨苦的女子。烈火遇枯柴，干涸的鱼遇到活水，不可错过时机。”我只是不答，默默坐着。女子起身，举起筷子说：“我有一首新词，请您赏听。”词曰：光阴过得快，年华在暗中催促；催促着，美好的景色、良辰吉日，都应当尽情欢乐。金杯值得斟满，欢喜地奉劝主人饮尽；洞房中最爱莲花烛，莲花烛下，交颈的鸳鸯，人人都羡慕向往。“这首词怎么样？”我不回答。女子说：“我再作一首新曲，请您再听。”曲曰：乌黑的发髻蓬松，半边低垂；姿态容貌美丽，肌骨如玉，肌肤如冰。两道眉毛像远山的翠黛，疏淡秀美；秋水般的双眼清澈流转，含情欲向人倾注。更可爱的是一点樱桃般的嘴唇，桃花般的脸颊半含娇态。轻薄的罗衣笼罩着身姿，轻衫下露出肌肤，腰肢纤细而柔美多姿。她又说：美貌佳人正可共度，何况正值二九年华，格外娇媚。姿态盈盈，过于妖娆；淡妆浓抹，都增添无限俏丽。动人的春色，使人的魂魄暗自消散；罗帐锦被之间，鸾凤交合。其中的滋味，必须亲自知道！“仙长不要耽误时光，和我成就秦晋之欢，结下红丝姻缘，生儿育女，成家立业，接续祖宗百年的血脉，演绎子孙千世的传承，难道不胜过孤身独影、早晚漂泊，如丧家之犬、无主之魂，像浮萍断梗一样，活着没有人供养奉侍，死后没有人祭祀扫墓，最终只成为填沟补壑的东西吗？” 我听到她这些淫词浪语，才察觉她原来是逸童变化而来。我说：“娘子不要扰乱心性而堕入三涂！听我来说男女情欲的利害。”我用拂尘柄敲击桌案，以此打节拍，唱道：人的精气同水一样滋养身体，百脉全靠精气充盈。真阳这一点应当珍重，如果一心想着花柳男女私情，便会成为私欲的欺骗。枯木和枯根在北风中凋萎，滋养身体的水液枯竭，寿命就难以长久。娇媚女子其实是伤身的斧头，美色真像蛀蚀树木的虫子。多情的妖孽把人玩弄，即使不是刚刀利刃，也曾杀尽过英雄豪杰。任凭花容娇色被别人喜爱，我自与云水烟霞相伴。我的心志像泰山一样难以动摇，珍惜精气、保养元气以资养身体。不堕入欢娱和爱欲的罗网，即使快乐的事情也不过像春梦一样。清风是我的交游伙伴，明月是我的锦帐朋友。夫妻相亲相爱、鸳鸯和鱼相伴，这才是乾坤间真正的趣味，何必说什么粉白脂红！

译“我们道家所说的阴阳就是夫妇，风月就是朋友，花鸟是令人快乐的事物，山水是使人兴致舒适的景色。果子用来充饥，泉水溪流用来解渴，草用来做衣服，麻用来做鞋，鹿和鹤是奴仆，云霞是车驾，天地是住宅，四海就是生活之所。还需要什么快乐？还要建立什么家业，生育什么子孙？直到乾坤终结也不衰老，经历岁月仍然常新，还需要什么祭奠扫墓？”女子听了，脸上露出羞惭之色，不敢再靠近。我猛然想起：“师父曾传给我一只小葫芦，里面有几粒丹药，说服下后可以见心识性。如今逸童已经迷失本性，不知自己的根本，可以把这些丹药给他。”于是我探手取出腰间的葫芦，把丹丸倒在桌上，指着女子说：“吃下这个，便能长年不饥，味道香美。”女子只是嘲笑，不予理会。我几次强劝她，她始终不看。我正要把葫芦收回腰间，女子便化成了柳精，张牙舞爪，想要抓住我。我又把葫芦放在桌上，倚着几案假装睡觉，暗中观察它要做什么。柳精见我睡着，靠近几案，想偷葫芦玩耍，把丹丸倒在手掌中吃了下去。刚吃完便凝立不动。又过了一会儿，它俯在案前叫醒我说：“主人，主人，先前在槐树荫下，我冒充主人，想尽办法都无计可施，便把身体吊在柳树上，借助树精的形体，在这里作妖，哪里知道竟造下了严重罪孽。我不知道主人来到这里，多次冒犯了您。请主人宽恕逸童的罪过，带我回家。主人的恩德实在广大。”说完，便下拜大哭。我被它触动了心情，也悲惨凄凉地感伤起来。又因它已经见心识性，没有最终堕入妖道，感到欣慰。于是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诉它，整夜说尽彼此的情由。天已经东方发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当时我正住在垂杨柳树下。逸童说：“我自从离开主人，就凭借这副妖身行事。如今得到主人救援，真是万分幸运。这棵树不能留下，恐怕以后又会作害。请主人稍微走远些，我要把它除掉。”当时，逸童用力把那棵树连根拔起，竟然如此神异。于是把从前被它害死的人的骸骨全都埋入坑中，向上天祷告认罪，跟随我一起上路。走到快接近绿槐树时，钟师正坐在槐树下。逸童远远看见，指着他说：“从前正是这个贼道把我的主人骗走，害得我上吊而死，使我流落多年。如今幸好主仆重新相逢，正如枯木再开花、干涸的鱼重新得到水，他却又来了。等我过去把这个贼道拖下来，再重新扔进深谷，让他粉身碎骨，才可以消解我一天的怨气。”它擦手擦脚，咬牙瞪眼，就要冲过去。我喝令它停下。走到近前拜见师父时，逸童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师父用左手结如意印，逸童立即下拜。师父看着我说：“这个逸童罪孽太深，尚未积成功行，不能立即带回庵中。而你的修炼已经达到一定程度，所缺少的只是善缘。我有几粒灵丹、几道符术和一口斩邪降魔剑，交给你带走。你先从邯郸道进入，随遇而安，遇到危险就救助，见到困苦就扶持，总之把救人放在首要位置，引导他们归向善道。功行圆满后，我自然会寻找你，到那时你就可以和逸童回来。”师父呼唤逸童，吩咐说：“你一旦失去本根，堕入凶类，已经害人很多，积下了许多罪孽和冤仇。若不是你的主人救度，你最终会成为异物，永远沉沦。如今既然没有昧失灵性，本性也已经觉悟，这是你的幸运。然而你是托柳树才形成形体，可以就以柳为姓，取名柳行童，和你的主人佩带这口剑，跟随他度化世人。从今以后，拒绝邪魔，皈依正法；断绝残忍的狼心，保存慈悲的善念。把好杀的念头转化为好生的德行，把不仁的行为改成不忍伤害的施行。由爱护大者推广到爱护小者，从希望自身不受伤害，达到一切都不伤害。刚察觉人心欲念发动，就要暗中保存道心；一有邪欲来侵，就要禁制捕捉、遏止它。这样或许可以免除你从前的过失，更新旧有的罪业，最终成为你主人的随从。” 师父吩咐完，便化作一道清风腾空而去。柳行童又向空中拜谢，从此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念头，心中一片无所执着，跟随我向邯郸道而去。我们正在路旁休息时，有一个书生飘然而来，看了看我和柳行童，微微一笑，便询问我们的来历。我回答说是卖药的。书生询问长生药，原来只是拿这事开玩笑。我回答：“长生药哪里没有？穆穆不已，就是天之所以成为天的道理；纯粹不已，就是文王能够与天相同的原因。圣人可以与天相同。与天相同就不会止息，不止息就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由此说来，长生确实有药，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他又问：“天堂地狱的说法究竟是真的吗？”我回答：“天地人，是三才的道理；光明与幽暗，是三才的分别。光明一边有官司主宰，幽暗一边有鬼神，这是确定的道理。行善，心体就明白、光大、正直，与阳合其德；作恶，心就邪暗、偏曲、昏晦，与阴合其德。阳类随着阳类进入天，阴类随着阴类进入地。物以类聚，方以类分，这是确定的趋势。又哪里只存在于幽冥难测之中呢？假如人的疾病发生在睡卧之间，就是正在受到各种地狱的明显验证。心肠黄疸腐朽，就是剜割地狱；喉咙舌头溃烂腐败，就是犁耕地狱；灼烧烟火，就是火坑地狱；汤煮、炮烙、油煎，就是鼎镬地狱；头顶的疳疮，可以知道是火盆地狱暗中安置的刑罚；腰间的瘘疮，可以知道是转石地狱暗中悬置的刑罚。全身脓血流淌、疼痛难以承受，不是刀山地狱又是什么？遍身拘挛、痛苦无法忍受，不是吊竿地狱又是什么？身体像被千钧重物压住，翻身转侧都不顺畅，这是磨砧地狱；百骨仿佛折断，疼痛深入筋肤，这是捣拍地狱；疮疥癞疾遍布全身，皮肤没有完整之处，这是剥皮地狱；全身刺痛，四肢像被分裂，这是锯解地狱；

译闻到食物香味却吃不下咽，这不就是饿鬼地狱吗？知道自己喜欢某种东西却看不见，这不就是黑暗地狱吗？吐血成盆、下血成桶，这不又是血湖池地狱吗？东边像蛇咬，西边像刺猬扎，这不又是恶犬村地狱吗？既怕热又怕冷，时时战栗，穿着厚皮衣也不暖，沸水也不能使身体温热，就像在承受冰山地狱；吃饭不能正常进食，衣服不能正常穿着，卧病多年，不能接近天日；或者受到绳索和枷锁的拘禁，或者遭受棍棒鞭笞，这就像进入阿鼻地狱。人间和地下的幽冥之事，已经有明显的征验，先生为什么还要迷惑？至于乘高车、驾驷马，前面有人呵斥开道，后面有人呼喝跟随，穿金紫之衣，吃肥甘美食，想要的不用求就能实现，心愿不用求就能满足，神游于逍遥境界，情怀安适于快乐之乡，这就等于自己居住在天堂上了。我过去曾从师父那里得到一个枕头，枕着它可以觉知未来，看见天地之间的事情。先生想要吗？” 书生沉默了很久，问我的姓氏，我以“口口”回答；我反过来问书生，书生回答姓卢。我把枕头交给他。书生接过后，枕在我所说的“铡”上睡去。不到一刻，梦醒回来，把梦中见到的事告诉我，竟然与我所说的完全相合。他长叹道：“富贵如过眼浮云，功名不过是人间旅舍，生时寄居、死后归去，不过是一场睡梦罢了。请问我现在舍弃家业，跟随师父游历，可以吗？”我认为卢生虽有善念，却还不坚定深厚，因此没有接受他同行，只教给他九转还丸、延生永命的方法。于是分别离去，这就是《邯郸梦》的故事。” 离开这里后，我游历幽燕、辽、蓟的都城，使卧病衰弱的人从草席病榻上站起来，赈济困苦颠沛的人。到了泗水，登上仲尼的讲学坛，便改变服色，做了一名启蒙老师，寻找车辆，借馆授课。有一家姓姬，是当地大族，喜好性命之学，三个儿子都在学习《易》。他们遇到我，和我谈论先天、后天的道理。长子嗣周很高兴，请我来教导几个孩子。他们分别叫长通、仲达、季子适，都是恭敬敦厚的士人，便以弟子之礼侍奉我。当时跟随他们学习的还有沈渊、孔达、周以敬、柏梁、公孙愚、陈悃、王子先、王子宗、孟机、孔胤哲、孔承、孔纪，都是志趣相同的朋友，卓然能够见道，仿佛从前宣尼的弟子。只有鲁绍姬、汪宗圣两人，虽然学习文章，品行却很粗鄙，稍稍带有侮慢懈怠的态度。有一天，我给诸生讲完“假如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却骄傲而吝啬，其他方面就不值得看了”这句话，便阐发其中的旨意：“周公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又加上勤勉修养，具备三王的德行，施行四件大事的美政；代理国政、辅佐君王，平息流言以挽回姬氏的国运，挥动车斧以镇服奸邪之心；以盛大而崇高的美德作为根本，又以无穷无尽的良策来弘扬它。他的才华可以说是美好了。然而他能够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推己及人，吐出嘴里的食物来接受樵夫牧人的意见，握着头发来听取工匠和师傅的谋策；从不自满自大，急切地寻求善道，希望使天下百姓都安置在明智通达的境地；有了像周公这样的才华和美德，还能做到这一点，才算真正的美才。这正是周公之所以成为美才的地方，也是周公美才可贵的原因。假如周公炫耀自己的长处，珍视自己的才华，唯恐别人也有才华；自恃自己的美德，唯恐别人也具有同样的美德，那么他的才华就只剩末节，他的美德就成了徒具形式的事务。这些只是多余之事，不值得珍重，有什么可崇尚的，也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既然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尚且不能骄傲、吝啬，凡是比不上周公的人，以及只有一才一艺长处的人，又怎么可以骄傲吝啬呢？周公如果骄傲吝啬，他的才华尚且不值得看；比周公低下的人如果骄傲吝啬，又有什么值得看的呢？” 进一步推论，有天下的人骄傲而吝啬，就会失去天下；有国家的人骄傲而吝啬，就会失去国家；有家业的人骄傲而吝啬，就会失去家业；修养自身的人骄傲而吝啬，就会失去自身。骄傲和吝啬真是绝不可有啊！你们这些学生学习成为圣贤，是想上辅佐天子，下辅佐国家，中间用来立身扬名、显耀父母，难道可以踏上这种过失吗？有错误就应当改正，没有错误就应当勉励。我把这些话和诸生共同勉励。”两人听了这番道理，羞红了脸，汗流满背，叩首接受教诲。不到一季度，他们便完全醒悟，处处遵循谦逊退让，比从前更加谦恭。又有一天晚上，我和他们讲解：“鹤在阴暗处鸣叫，它的孩子便应声和鸣；如果有美好的爵位，我愿意和你们共同享有。”凡是存在于天地之间的万物，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物以类聚、群以类分，丝毫不会隔绝，所以说脚相同就爱穿鞋，嘴相同就爱同样的味道，耳朵相同就喜欢同样的声音，眼睛相同就喜欢看同样的景象；凡是同类的东西，大都相似，为什么唯独到了心就要怀疑呢？心所共同认同的，是德。德是上天所赋予的良贵，也是心所喜爱的爵位。心与德在这里相同，那么天爵就具备了，人的爱好和崇尚也会归于此。凡是秉持常性的善良本心的人，都会生起响应追随的志向，不受封疆地域限制，不论年幼年长、身份卑尊。喜欢它的人都有共同的感受，仰慕它的人没有不同的念头。若不坚持这一点，天地生长收藏的一切无非是德，我们人类得以生身立命的，也同样是德。全然保持这种德，就一尘不染，万般思虑都澄明；不被纷杂扰乱的欲望搅动，浑然涵养在深沉安宁寂静的境界中，那么天地所具有的东西我们也具备，天地所主宰的东西我们也主宰；这样就能通达天机，贯通地轴，此处感应、彼处响应，正如鹤鸣而子和。便可以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先于天理行动而天下不能违背，顺应天理行动而奉行天时，简直不知道天地是因我而存在的。我就成为天地了。” 我在那里住了一年，遇到讲解时就用玄理加以明白的譬喻，诸生循序渐进地进入玄理。嗣周最先领悟。我担心身份行迹暴露，便在子日朔日的第二天早晨不告而别。到达淮地时，正赶上疫病大规模流行。我在一座草庵中停留，施用符水，饮用的人全都痊愈。凡是家境富足的人，请一张符收一钱；贫穷的人不收钱。所救活的人遍及全郡，差不多有几千万人，所得钱财一千多万，都储藏起来。疫病过后，年成歉收，饿死的人横陈道路。我拿出钱财赈济，又救活了百千人。原来我预先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所以收取请符的钱。钱施完后，便离开继续前行。进入扬州三吴地区，观看西施台石室。吴地崇信鬼魅，相信符术，喜欢巫觋之事；然而社会浮华靡费、风俗浇薄，十分浅薄。我于是装扮成颠魔道人，柳行者装成一个小行者，在路上边走边唱。歌曰：回想当年下山啊乘着清风，头上戴着白云啊脚下踏着龙。喝的是石缝中的泉水啊，吃的是松树。唱一曲道情啊，念一声哈哈哩吆哄，哈哈哩吆哄。柳行者唱歌应和我。歌曰：跟随我的师父啊化作一道风，穿着草衣啊手执一根龙杖。相伴的是明月啊，相交的是赤松。唱一曲道情啊，念一声哈哈哩吆哄，哈哈哩吆哄。

译我们一路疯癫狂唱着走去，惊动了全镇的人，无论大小、老少，都拦街挤巷前来看热闹。我见人多了，便又整肃庄重，开口喊道：“贫道要化一个大大的施主，有缘的长者。”喊一阵，又疯狂唱一阵，整整一天也没有遇到。第二天仍然如此。到了第三天，只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半白半黑，身材魁伟，气宇轩昂，站稳双脚，定睛看了一会儿，慢慢问道：“你这个道人，化那个施主做什么？”我假装没有听见，只管继续呼喊。老人一把扯住我，柳行者用脚一勾，把老人绊倒翻滚，连滚了两圈。众人一起大笑。老人赶紧爬起来，转身跑回家去，喝令四五个健仆把我们两人揪起抬回家。众人都惊骇，料想我们一定会遭到祸害。这位老人是姑苏的土豪，资财数不清，仆从有一百多人，妾婢更无法计算；谁冒犯他就用鞭子打死，俯视全郡，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人称“翼虎袁伯稽”。我们被押到中堂，伯稽一见就咬牙愤恨地说：“你这个野道人，实在无礼。我是全郡的豪强，谁见了不推让？我好心询问你的来历，你为什么竟然像贼一样轻慢戏弄我，在众人面前戏耍我的帽子，招惹街市上的嘲笑？”他喝令仆人：“先给我打三十棍大棍，然后送到官府，明正他的罪。”几个仆人先要对柳行者动杖，还没靠近，柳行者便变化出本来形状，吓得他们魂飞魄散，抱头逃躲。老人也惊倒在地，过了半天才醒来；起来一看，柳行者又恢复了原来的好相貌，便问我：“你这个道人真古怪，刚才那个鬼怪是从哪里来的？”我笑着回答：“长者，您眼里不知道好坏，分不清善恶，这里只有我师徒二人，哪里会有鬼怪？难道没有听过《太上经》吗？‘人有善念，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人有恶念，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贫道是善人，和弟子在街坊中化缘，从未冒犯您的门下。” “是长者自己寻找耻辱，在路上跌倒失足，却想因此加害我师徒。这就是恶念，所以恶神随形而来，只是您自己能看见，我却看不见。长者年纪已经老了，还剩多少岁月？光阴哪里肯长久停留？精神哪里是活水，权势利禄哪里是东海？人生有得有失，有成有败。譬如一件器皿，坚固的能用得久些，不坚固的很快就会坏。长者今生享有富贵、傲视世人、轻慢他人，都是前生种下的根基。如果今生又继续行善，灵性完整圆融，来世还会投生到好去处，和今生一样；如果迷失了这条路，任凭自己的性情胡乱行事，那么灵光一旦失去，便会乱闯而去，只怕再也保不住今天这样的势力。要知道前世的因由，只看今生所享受的；要知道后世会怎样，只看今生的行为。只要这一口气还在，金银、饮食衣服、妻儿、豪势都还存在；这三分气一断，金银是空的，饮食衣服是空的，妻儿是空的，豪势也是空的。省察一下，思量一下，早早回头还不迟。挨一拳、踢一脚，放开爱欲才算觉悟；就像刚才长者看见怪物惊倒，如果不能苏醒，不知道此时会是什么样子了？” “怎么能和贫道相遇交谈呢？众多仆从平日受长者的恩惠供养，婢妾妻子平日也受长者的照顾和宠爱；遇到这件事，大家只顾自己的性命，躲的躲，逃的逃，哪一个还在您身边照料您？反倒是贫道，刚刚与你相遇，从未受过长者一丝恩惠，您却要害我师徒性命，我仍然怜惜长者，留在这里照看您，没有逃走。长者眼前的这件事，已经可以深刻反省了。贫道在庵中作了一支曲子，闲暇时命这个孩子唱来消遣，今天就让他唱给长者听。”柳童奉命立即唱道。曲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人生如浮萍飞絮，没有根基，何苦贪恋迷失而不回头？金银堆积超过山斗，纵情享受红粉朱颜和晚间游乐。精力因沉溺情欲交合而耗尽衰败，早晚欢娱从不让身体停歇；口中吃尽各种美味佳肴，全身穿着锦缎和刺绣。出入乘坐高车驷马，专爱到花柳之地游乐。又唱道：想想活在世上拥有许多事物，哪里料到无常一来，万事都要结束？丘山般的金银财宝难以守住，美貌娇容最终全都要抛弃。珍馐美味和锦绣衣裳终成虚幻，玉勒金鞍也再不能骑乘。身体埋在青青野草的一丘之中，狐狸和松柏成为相伴的朋友。即使有贤能的孙子和孝顺的儿子，又哪里能够替你承担忧患呢？柳行唱完后大笑道：“好个呆汉！只知道顾前，不知道顾后。北岭是谁？东郊是谁？那草堆儿是英雄人物，那高丘儿都是富贵之客。那高山上白头发的，是个不爱名利的老人；那蓬莱中红颜的，是个不贪恋女色的士人。好呆汉，好呆汉！你想害我们，为什么反倒自称见神见鬼？”说了一番，又笑了起来。那位长者像木雕泥塑一般，被说得呆住了，半天没有出声。过了很久，他向我叩首，叹息说：“可惜老夫这副肉身，不认识高明之品。仙长所说句句有理，句句合情。可是老夫年事已高，如日已近西山，精气比过去亏损了许多，哪里还能修炼来补足从前的功夫？请师父上座，我愿意执弟子礼，受教于门下。”我没有推辞，接受了他的拜师，当即把“回光返本”之诀传给他。住了十多天，他已经入了门径，便托词寻找药物而离去。他此举不只是改变了那人的强横习气，也诱导他进入玄窍之中。这件事，柳行的功劳居首。

译我们一路施药，停留在临安的吴山岭。一天之内，救治疽毒十人、蛊症五人、痨瘵十八人，度化一名僧人和三名道士；又带着柳行到了江右，进入玉山，那里杳无人迹。我们和柳行坐在一棵盘曲的杨树下，柳行说：“夫子，这是我的树。我厌恶它，不能住在这里。”于是我们迁到一棵梓树下。不一会儿，杨树发出轰轰声，像雷鸣；又发出轧轧声，像车响；又发出喔喔声，像鸡叫。柳行告诉我：“奇怪，奇怪。”过了一会儿，柳行拿剑想寻找怪物，循着声音涉行，沿山绕岭而去。我正要跟上去，刚走不到一百步，又有一个柳行来到我面前，说：“夫子要到哪里去？跟随夫子的这个像童子一样的人，是什么东西？”我惊骇得无法分辨。先前催促我起身赶路的那个怪物，这时睁眼看着他说：“这是我的夫子吕师，你是什么怪物？”柳行说：“这是我的夫子。我叫柳行，是钟祖给我取的名字。”怪物说：“我是柳树精。从前跟随主人吕岩进京，我死在一棵柳树中，所以成了柳树精。那里又有一个柳行吗？”柳行对我说：“主人请再坐一会儿，等我斩了这个精怪再走。”柳行又对那怪物说：“你既然是真的，我们来比试一下如何？” 精怪答应了。两人各自施展本领。柳行大吼一声，狂风拔起树木，飞沙走石，纷纷击打那怪物。怪物也大吼一声，黑雾弥漫，无数狼牙大棒从空中打来。柳行横挡直拦，棍棒全都散乱地掉在地上，大喝一声：“疾！”猛兽咆哮，豺狼成队冲出。那怪物不慌不忙，也喝了一声，狮子大象成群出现，蛟龙奋力翻腾。双方互相争斗，一个施展推山倒壁的威势，一个逞现翻江掀海的力量，万条道路分歧，万般变化不一。我看了很久，知道这怪物的神力不在柳行之下，便挥动拂尘，指剑一划，那怪物忽然无影无踪。杨树震动，发出愤怒般的吼声，这才觉察它原来是杨树精。于是我把剑交给柳行，让他砍树。柳行用力一砍，树被砍成两截，鲜血流入山涧，怪物这才被除掉。我们到了饶州，绕行九江、洪都，又游览龙虎诸山，拜访各处玄真之士。我们装扮成全真道士，讲解一窍的宗旨，却没有遇到知晓的人。于是前往福建。那里蛮夷的习俗尤其使人不觉悟，便在市中唱歌，把玄理寄托在俚俗语言里，把真机隐藏在通俗议论中，大概是希望世人容易接受，从而有所化导。于是唱道：高台上的镜子啊，洁净而明亮；照见美丑啊，美与恶分明。全然一真啊，禀受虚灵；具备万般道理啊，能够感应神明。忽然蒙上污垢啊，尘埃遮蔽；外物玷污了光景啊，便失去了本真。清明的变得浑浊，明亮的变得昏暗；天性离去啊，人欲侵入。月亮被云遮掩啊，水淹没浮萍；损害它的本性啊，败坏它的伦常。劝你刮去污垢啊，磨洗尘埃；恢复这虚灵啊，保全本来真性。一个玄窍混然包容啊，不随着沉沦；可以长久存视啊，不必再铸炼；让心像水一样常清，像月一样常明。直到天长地久，经历尽古今岁月。无论是大路小巷、热闹市集还是偏僻道路，我们都走遍了。听歌的人肩挨着肩，衣襟相接，老幼男女都侧耳倾听，只是没有一个人动心来询问。这样唱了十天，术法终究无法推行。于是我们在十字路口设下香案，书写符法来救治疾病。请符的人都应验如神，这才有人投到门下，接连而来，共有一千五百多人。人们渐渐有所省悟，声势一天比一天盛大。被官府所憎恶，认为我们是张角一类的人，便派人拘捕，把我和柳行关进囹圄一百天；这大概是命数，所以我们没有逃避。期限满后，我和柳行都出了监狱，逃往东西二广，遍历不毛之地，冒风经雨，受寒暑侵袭，几乎尝尽各种滋味，所受艰苦劳顿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估计进入玄门的有千百万人，救济的人有一千五百七十多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这时我们又经过活水村。我内心已经登真悟道，庵所仍和过去一样。我住在祖墓旁边，等待与神明相会。才过了十多天，我的父母都已在极乐国中，居住于净土，成为那里罗走之主了。灾害多得数不清。我正要返回庵中，师父已经到来，命令说：“你的功德已经完满广大，天曹也都登记在册了。不过山川灵秀之气，不能不加以观览。你可以再次游历，广泛观看名山胜景，访道求玄，取得精华来增益根本。我将在终南山与你会合，你不必再回旧庵。柳行应当谨慎地随从你，他的功劳也不小。”我们二人领受法旨。师父随即驾云离去。我和柳行先游览铁门关，乘船泛游洞庭湖，拜谒湘妃祠，留下诗作以凭吊。诗说：九面旌旗仪仗安稳地映着君山，帝女多情，在这里凭吊观望。不知流了多少血泪，琳琅般的斑竹尽都斑斑可见。转道到了哑泉，凭吊马援庙。诗说：赫赫英风超过世间臣子，在东南一带，酋长们的威势也被夺去先声。忠魂千古长存，生气不灭；即使椎击武事，也还能帮助孔明。又到了武当山，叩问龟蛇水火之诀。当夜亲自面见北极，与他谈论太乙的宗旨，得到玄虚上乘妙法。于是作了一首律诗。诗说：玄窍之中圆珠亲近玉翘，琼浆从头顶流下，沾湿金袍。春风不动窗前竹，夜雨却能滋润海上桃。虎啸龙吟，铅汞相合；蛇蟠龟息，坎离相交。诺言既成而心神不昧，三光显现，照得灵犀高达万丈。又说：从前在岩前不断磨铁杵，成功不怕下的功夫多。三千六百劫修行圆满，铸成一把降魔的太阿剑。到了梅山，作《挂箭峰》诗。诗说：欺骗梅山才得到玉津通行，忽然惊见酋长的骑兵隐现在薄雾中。若不是峰头还带着箭痕，将军又有谁能认出当年的雄姿？远望武陵溪，到了武夷山顶。在那里共十天，遍览风景，等待道友到来，也许能够同他们谈论。于是作了一篇古风。诗说：建溪北面的土地孕育灵秀，苍翠茂盛，遍地松竹。年代久远，竟不知尧帝的年历；夜深人静，忽然听见王子吹笙。桃花漂在水上，流过九曲；水波回旋，石涧飞溅如寒玉。青鸾难道会发出凡鸟的鸣声？玄鹿又有谁会把它同野兽一起追逐？笑看童子采摘灵芝，荷衣芰服任风吹拂。红颜的老人究竟来自哪个朝代？他说自己从盘古开天辟地时便已出生。山门中没有寒冷，也没有衣着之忧；蟠桃鲜红，蕨薇紫色。想把白石和青精放在一起，随意燃烧龙竹，闲暇时烹煮。武夷山秀美而高峻，参究玄理足以超脱生死。山中的日月总是这样流转，一盘棋便消磨了整个白昼。登上卧龙岗，试着观看岗顶景物，看到遗迹而兴起感慨：真人真是杰出啊。诗说：梁父吟常常抱膝吟诵，潜龙当年一发动，便有跃龙来迎。奇谋远远胜过当年的士人，遁甲之术直到今天仍令人羡慕那八门。再次经过龙虎山，访求张道陵遗留下来的法术，停留十多天，题诗一首：

译龙虎山分布成龙虎之形，九州舆图中这里才是真正的灵地。若不是尘世间出了杰出人物，乾坤也不会显现孕育灵秀之地。赤符禁院留下千年的记录，白鹤在松间化作一片云。请问师父从哪里去了？到碧霞曲折幽深处寻找参苓。从天台山走到石梁，寻找罗汉居住的地方，追寻桃源旧日的踪脉，直登山顶，深入险峻狭窄之处，盘坐在古柏根旁。当时夜静月明，万籁俱寂，忽然传来咿咿哑哑的箫管声，音乐之声一起交汇。几十个童子从山岗缝隙中走出来，穿着荷叶衣，披头散发，赤着脚，排成队向南走去，渐渐消失。又有笙瑟清亮，萦绕耳边；几十位白发红颜的人从我身旁经过，向前而去。我正要向他们作揖，忽然他们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又传来欢呼声和鼓乐声，笑语朗朗，几十位女仙隐约可见，向东而去。一夜之间，景象呈现出千般变化，于是作五言古风一首。诗说：天台山最为奇特，陡峭的岩石如削成的坚壁。千座山峰聚拢如羽毛般苍翠，一道溪水环绕，清碧如玉。石梁横架成桥，如虬龙贯通九重霄汉。水波澄澈，像龙剑的鬃毛；松树安然，正是仙鹤归巢之处。听说有避秦的女子，却不会化作襄王梦中的云雨。云一样的肌肤映着月光，霞色的佩饰随风飘举。老僧采蕨充饥，入定坐在天然石龛中。桃花随着飞流的山涧显得温暖，百重岩锁却透出老岩的寒意。石门有时关闭，岁月大概没有留下记载。想要叩问玄妙中的玄妙，却只炼养炁中的炁。忽然听见空谷之中，音乐声像天风在鸣响。万重山谷人迹寂静，四时花色总是鲜红。买船南下到南海，拜谒大士。登上洛伽山，观看潮汐，悟得妙觉圆明之道，参究大乘大法之禅，卓然站立而见如来，以慧眼亲自领会陀密，于是作偈。偈说：明亮朗然的海心之月，圆满融通而没有欠缺。一旦从中天捧出，万古清辉便使昏暗的长夜如同白昼。咦！打破其中的舍利子，任它自在游行，又何必停歇？又作诗说：山峰像波面上漂浮的一只茄子，游历天竺南方，船停泊在这里。早晨以玉露为食，龙捧着钵；夜里烹煮金莲，鹿来增添花饰。禅龛清净，云壁封闭；珍珠般的香草发出光辉，与斗宿月华争艳。试看东方夷地各国，海天缥缈，连栖息的乌鸦也仿佛脱离尘世。离开南溟，到了临安的飞来峰，在呼猿洞中静坐，幽深得无人察觉。对柳行说：“这座山峰真奇异啊！山峦直插云天，陡峭的石壁倒挂，洞穴仿佛天然生成，山川的秀美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于是作诗：像灵鹫展开一只翅膀，玲珑秀美，仿佛自己就要飞去。洞中的僧人入定，山林寂静，仙鹤前来栖息。饭熟了便呼唤猿猴来吃，经文谈论到领悟时，鸟儿也啼鸣起来。再三叮嘱你长久留住，千万不要再飞回去。恰好有一位名叫慧一的僧人知道我的来历，和我最为友善，诚恳地同我互相参究诀要。后来他舍弃禅法而归，从寂灭中见到本性，从虚无中认识有形，拉着我去游览洞霄。我们相互唱和。我作诗说：走入灵秀山峦之间，步步渐渐登高。九座山峰环抱翠色石壁，一条小径盘绕直上青霄。鼯鼠仿佛苍鹤，山矾花像美好的仙桃。洞门原本不关闭，应当允许追随由巢。僧人和诗说：翠色屏风般的九层山峰拱立，青色山峦万重而高耸。堵峰高大，直连太阳；两座洞穴幽深，仿佛通向云霄。口中闪烁着孤村的灯火，春花映着古树上的桃花。禅机自然寂静空明，不必学习登巢。从洞霄山到天姥山，与僧人联句。我说：天柱在东西两方耸立，神明般的眼睛悬在左右。（僧）烟云在脚下飞动，（我）星斗排列在胸前。（僧）众多幼小者都归于寂静，诸种空境总归入禅。（我） 上方传来金声撞击之音，（僧）梵院中的宝灯燃烧。怪石倚着山角，如虎踞伏；花纹藤萝环绕满地，如钱纹。（我）瀑布像山峰上的针刺，蜂腰般的山势连接着霞彩锦绣。（僧） 县花开了就采摘，蜗字接续编成篇章。（我）螟虫归去，黄莺不乱；春露滋润，百草都很鲜妍。（僧）山峰峻峭削立，凌驾青天。（我） 山石嶙峋，高接碧天；笑谈之间惊动了下方的士人，（僧）自身与尘世最终都茫然无际。联句共成十韵，其余诗句没有记录，难以全部叙述。我们留连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僧人对我说：“相聚容易，分别困难。贫僧有幸遇到仙鹤相从，哪里忍心与你分手？然而我将先入涅槃归去，以图将来再会。明天午时，希望你为贫僧指示归去的道路。这样才不辜负我们一个多月的友爱。”我答应了他。到了第二天午时，僧人沐浴后端坐而逝。我为他安置龛室在山中，召集众人下葬；火化时，我执火并为他授偈。偈说：不要穿着芒鞋胡乱行走，应当穿好云衲自行修持收藏。须弥山上的风光美好，回头看县花正在暗暗吐露香气。不要奔走跋涉，不要慌忙；从今脱去这具臭皮囊。大千世界中留下真实的踪迹，在极乐国土中日月长存。咦！跳出爱欲之河，春日正好；在阿那会上饮用醍醐。这时火光中显现出他的真形，欢然直上，向西而去。众僧收拾完余烬，我便告辞离行。前往金山，泛舟海上观览，在山寺住了十多天。诗说：浩荡的沧海有万顷之多，海中含着山，仿佛青螺从水中突出。僧人归来洗钵，龙吞食钵中的饭；客人坐着观看潮水，食物引来了鼍。在临近险峻山峰的高楼上俯瞰月色，法座临着洪波讲说经法。试着把尘土沾染的衣袖放入清流洗涤，欣喜地承受天风，随风起舞而更加和谐。顺流追逐兴致，沿途欣赏景色，询问九华山的胜景，抚览六朝遗迹，于是停步在九华山。天气晴朗温和，山色秀丽，口头吟成一首绝句。诗说：雨后初晴的景色使九华山更加美丽，山峦像排列的屏障，转绕着青色的轻纱。当时若能指出菩提之路，那么通往波罗的道路便不会遥远。山脚下有一位炼丹道士，名叫金守一，筑室烧炼。遇到我便询问黄白之术。我对他说：“烧炼丹药这件事，是贪婪者的迷阵。你难道没有见过狐狸吗？它迷惑于日精月华，吸收人的魂魄和万物的精魄，于是能够变化，有时变成男人，有时变成女人，给人制造魔障，却没有人知道。一旦遇到懂法术的人攻击它，原来的形体就会显现，狐狸无法掩饰。由此可知，本来的性质不是可以伪造的。假如凭人的力量能够夺取它而使之变化，那么天就不必产生宝物，地也不必孕育珍宝了。从前有句古话说：‘真假本来难以混淆，终究还要恢复原形。贪婪的人纵然百般用计，反而会使自己陷入寒冷贫困。’再听我说来！”于是唱道：劝你不要再烧炼铅汞，白白把岁月担负送走。黄芽未必能够生出，白雪炼成又有什么用？最终不过伴着纸灰，如同做了一场蝴蝶梦。最终不过伴着纸灰，如同做了一场蝴蝶梦！又说：三方炉鼎徒然增添炉火，痴心守着文火和武火。投胎只是供养砂石，取气终究难以离开母体。整天捶打天硫，承担了多少辛苦？整天捶打天硫，承担了多少辛苦？又说：用死砒、铅、汞寻找烧炼药物，自称掌握通天法术。五金始终不会偏私，八石终究难以调和。进入明炉，经过铅池，全都是乘着波浪漂流的木筏。进入明炉，经过铅池，全都是乘着波浪漂流的木筏。又说：世间人都说烧炼丹药必须先炼成内丹，哪里知道内丹一旦成就便没有烦累。万般境物都不能牵动心，丘槎并不因此珍贵。

译即使总能点石成金，到头来也不过变成砖块。即使总能点石成金，到头来也不过变成砖块。金守一听了我的话，立即把丹灶鼎器全部毁掉，求问一窍的诀要，进入每一道门径都不知疲倦。我也从头到尾为他讲解，没有一点秘藏吝惜。把他引上正途后，便拂衣离开，前往燕地。登上五云山的峰顶，远望抄漠之地。惆怅眺望了很久，于是作《思征篇》。篇说：燕云遥远迷蒙，狼烟望向北方；塞外鸿雁鸣叫，边塞战马追逐。登山一望，荡起我的思绪，万里烟霞遮住了远方的视线。轻薄的雪片纷纷飘扬，满地细雪覆着枯黄芦草。不知关山究竟在什么地方？即使总说不担忧，也终究令人断肠。夜静月明，羌笛吹奏；边地的床榻上惊醒，原来做的是从军的梦。正处在兰室中谈论离别，哪里知道不能和妻儿同在？记得从前离家时还是英俊少年，近来白发却已经垂到了头顶。倚门空让慈亲费心盼望，牵挂之情应当也使妻子承受许多。香闺中的罗袖层层被泪水浸湿，时时为远征之人滴下血泪。试看沙地上堆成的山，都是闺中人思念的尸骨。腰间的斗大官印还没有铸成金色，塞外的星空下，魂魄已经被劳役。即使获得美名，写入史册，又哪里能以贤孝祭奠荒坟？远望到尽头，不知不觉鼻子发酸。为征人长期服役的苦难而悲痛。人生自古都难逃一死，后人徒然为前人哭泣。又作五台山诗说：一层层登上一层层，山势高峻险绝，耸入碧空。咳嗽吐唾也不让它们落下，恍惚怀疑是甘雨降临时的龙吗？下五台山后，乘木筏漂到星宿海，溯流寻找黄河源头，在船上遇见师父。师父说：“为什么不回去呢？”于是带我游览三峰、方丈、瀛洲诸山，坐在东瀛山上，回头对我说：“我为了寻找你，路上走得非常口渴。东海以东有桃子，你可以采来给我吃。柳行留在这里。”我遵命前往。东山高达万仞，再没有桃树。继续向东走，见到一棵大约有一里多宽的树，枝叶繁茂，树围约有百围，却都没有桃子。只有向东海伸出的一根枝条细得像手指，桃子却大得像瓜，下面俯临洪流巨浪。我不顾自身安危，用力向上，折下树枝，攀取桃子献给师父。师父高兴地说：“这桃子真美啊！我怎么忍心独自吃呢？”于是分成三份，我们共同吃了桃子。吃完后，师父说：“你折桃子时看见一件东西没有？”我回答：“没有。”“来，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同行到桃树那里，看见水流中有一具尸体，在水心随波荡漾。仔细察看，原来正是我的形体。师父指着它说：“这不是你的血肉之躯吗？如今这个躯体已经离去，你可以面见天帝了。” 这一天，我便随师父面见玉帝。玉帝降下诏命，封我为纯阳真人。记下这个时间，是唐开元庚申年四月十四日。诏命柳行为仙，柳行接受了诏命。拜谢辞别玉帝后，我和师父归去，回到原本的阆苑。李、张二位师父相见，非常高兴。过了一会儿，西王母到来；又过了一会儿，玉衡星、麻姑、天极上真、云姝、月奴、商山、绎县等诸仙成群结队、如云汇聚，都来道贺。庆贺完毕便离去了。我住在阆苑，想着普度众生，师父答应了。我辞别师父，带着柳行到处邀游。曾在昌黎做经生，是为了广施法术、度化韩子；曾在婺源做道士，是为了施展神通、度化何姑。辅佐钟师而托迹，协助张师而化身，是为了度化国舅与神翁。至于在岳阳三次醉酒，画黄鹤来酬答主人，那是幻化之行从童年便开始了；在洛阳多次游历，掷黄金戏弄大士，那是少年时便不受邪念迷惑。曾在庐山施药，在汉地显现形迹，处处存有仁心，处处施布恩惠。江河湖海没有不经过的地方，京畿、郊野和偏远荒地没有不走遍的地方。这些又都是蝉蜕之后的事情。八位真人已经聚集，德行超过常人，玉帝晋升我的品级，称为弘仁普济孚佑帝君，位居震宫，职列上相。从此以后，乾坤不会毁灭，神妙变化无穷，又哪里是笔墨纸张能够写尽的呢？我并不是喜欢讨好世人、取悦人的心意，也不是甘愿从事繁琐的辞章。各位学生既然诚恳请求，我便勉强答应，拾取大概内容来给各位学生讲说。其中究竟是俚俗还是文雅，是平常还是怪异，都由世人的议论决定。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后传 ○神通变化 ◇武昌卖墨 吕洞宾游历武昌，假装成卖墨的商人。一笏墨只有一寸多长，却要价三千钱，墨始终卖不出去，众人都讥笑侮辱他。有个名叫王某的鼓力之士说：“墨这么小，价钱却这么高，难道其中有什么用意吗？”便自己拿出三千钱买了一笏，又和卖墨客痛饮，醉后回家昏睡。半夜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那位客人来还钱，告辞离去。天亮后，他察看那块墨，竟是一笏紫磨金，上面有一个“吕”字。到处寻找那位客人，却已经不见了。◇武昌卖梳 吕洞宾游历武昌天心桥，隐去姓名，卖一把破木梳，要价千钱，连日都卖不出去。忽然有个老年妇女来乞讨，年过八十，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秃发白如雪。吕祖说：“世人只顾眼前，因循旧见。常看见我高价卖破烂污物，难道会没有用意吗？可是千万人都没有超卓的见识，还能和他们谈论道吗？”于是用梳子给老妇人梳头，边梳头发边长长，黑发垂到地上，容貌也变得年轻。众人这才把他当作神人，争着来求梳子。吕祖笑道：“看见了却不知道，知道了却看不见。”于是把梳子投入桥下，化作苍龙飞走。

译◇水化成酒 马善是东都人。熙宁初年，考进士没有考中，便学习道术。一天，他和一位侯姓道人同行于汴水边，看见一位羽士，戴青巾、穿布袍，体态秀美、骨相奇异，眼睛像明净的水，脸上没有尘土之色。马善邀请他喝茶，并请他饮食。侯道人素来性情急躁，便呵斥他。羽士说：“我有长生不死之法。”侯道人追问详情。羽士说：“你有什么法术？”侯道人说：“飞符召鬼，点石成金，使钱币归来、璧玉复返。”羽士说：“你所做的都不是正法。”侯道人说：“你能做什么？”羽士说：“我能壮大自己的气，清净自己的神。”侯道人说：“什么叫壮大自己的气？”羽士说：“只管试着看看。”于是吐气射向酒馆，离蜡烛几十丈，蜡烛立即熄灭；又吐气吹向侯道人脸上，像惊风骤然刮来，凛冽得无法支撑。二人起身致谢说：“先生不是凡人，幸而得到您的教诲。”羽士说：“学仙必须建立功德和行持。功就是勤勉、艰苦修炼；行就是救济人、利益万物。”侯道人说：“弟子平生用药救人，难道不算功行吗？”羽士说：“我杀死物命来救人的性命，这是杀死他物来使此人活着。不如只用符水治愈疾病，这才好。”谈到天亮，羽士告辞说：“我将返回湘水之滨，和你们在柳树荫下饮酒告别。” 羽士给了侯道人一百金，让他买酒。正好没有酒，羽士拿出一只瓶子，命侯道人取一瓶汴水，投入一丸药，立刻变成美酒。三人共同饮酒，大醉。羽士留下诗一章：“三口共一室，室畔水遍清。生来走天下，即是姓兼名。”分别后，二人思索诗意，才知道他就是洞宾。◇纸中方窍 监文思院的赵应道患瘰疬，病得几乎衰败不支，哭着向亲友告别说：“我快要死了。闺阁中的财物都舍得，唯独白发老母无人托付，怎么办呢？”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道人敲门，对赵应道说：“你的病不难治好。”道人取出两张纸，分别在每张纸中掐出两个方孔，孔径大约二尺，把纸交给赵应道说：“等到夜里，烧掉一张，熄灭后把它调入乳香汤，涂在瘰疬上；留下一张，给后人使用。”说完，道人便不见了。这时赵应道才明白，两个方孔原来组成“吕”字。◇石上方窍 梓潼人娄道明家境富裕，擅长玄素之术。他曾蓄养十名少女，刚有孕便送走，再换新人，常年不少于十人，昼夜轮流与她们交接，从不休息。然而他精神清明、身体强健，面色像桃花一样红润，有时整天不吃东西。活到九十七岁，外表仍像三十多岁的人。他尤其喜欢夸张说大话，与客人聚会饮酒时，有时说玄女送来酒，有时说素女送来果品，有时说彭祖、容成等人送来书信，自以为真仙。一天，洞宾假装成乞丐登门。娄道明不认识他，呵斥让他离开。洞宾用双脚踏在石头上，顷刻间踏出两个方孔，深达三寸。娄道明这才惊异，请他坐在自己右边，说：“您不是凡人。”又叫出侍女，唱《游仙》词，命人奉酒。洞宾即席口占《望江南》词酬答：瑶池之上，祥瑞的云雾笼罩着群仙。白衣仙童铿锵地敲击凤板，青衣玉女吹奏鸾笙；自身正处在大罗天中。沉醉之时，只见缥缈的玉京山。唱完《步虚》清曲，宴饮也结束了，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海水又已变成桑田。侍女拿来蜀笺，请他题写。洞宾从纸尾倒着书写，直到写满纸首，字迹足以填满整张纸，不留空隙。娄氏大为惊喜，正想请问他的道号，洞宾说：“我已经口口相传了。”娄氏请求他再说详细些。他又说：“我已经口口相传了。”不一会儿，他登上门外大柏树的树梢，便不见了。几天后，娄氏忽然身体不适，吐出数升像银子一样的膏液，随即去世。“口口相传”这个说法，以及石头上两个方形孔，都是“吕”字的隐寓。◇罗浮画山 洞宾游历罗浮山朱明观，来到一间小庵中。当时道士外出，只有一个小童在。小童作揖说：“先生来这里游玩吗？”于是偷偷拿道士的酒献给洞宾。洞宾只浅浅饮了一口，让小童把剩下的酒喝掉，小童不肯。小童一向患有眼内障，洞宾便把剩酒喷在他的眼睛上，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仿佛从来没有患过病。于是取笔在墙上画了一座山，山下画三个水池，对小童说：“你喝了我的酒，就能成仙；不喝，是命数如此，但也应当享有高寿。”说完，飞入石壁中隐去了。等道士回来，看见所画的山贯穿墙壁内外，大惊说：“山下三个水池，正是‘嵓’字。莫非是吕先生吗？”后来小童果然活到一百零五岁才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百五岁〕 ◇庐山淬剑 洞宾游江州庐山真寂观，在台阶边淬炼宝剑。道士侯用晦问他：“先生，这把剑有什么用？”他说：“世上一切不平之事，都用它来除去。”侯用晦心中惊异，便备酒果请他饮酒，说：“先生相貌清高，一定不是尘世中人。”洞宾说：“姑且痛饮，不必一再追问。”醉后，他用筷子头在墙上写下一首剑诗：想要整治锋芒，怎敢怕劳苦；清晨打开剑匣，玉龙发出长鸣。手中剑气凌厉，仿佛三尺寒冰；石上剑意精神，犹如一条灵蛇。奸人的血默默随着流水般的剑痕流尽，凶恶豪强如今也随着污痕消散。削平浮世间的一切不平之事，与你相携一同登上九霄。题写完毕，起初看去好像没有字，但墨迹却灿然透出墙壁背面。侯用晦大惊，拜了两拜，于是询问剑法。洞宾说：“有道剑，有法剑。道剑出入无形；法剑则用法术来施治。这些只是世俗眼睛所能看见的，不过能够除妖去祟罢了。”侯用晦说：“如今用道剑在人群中杀戮奸人，难道不会惊骇世俗吗？”他说：“人的神是母，气是子。神存在，气就聚集；神离去，气就消散。只要刺伤他的神，便能使他的气离散，那么人自然就会消亡；有时借助他人而实现，也都属于这一类。”侯用晦叹道：“这真是仙人的话。请问您的姓氏？”他说：“我就是吕嵓。”说完，便把剑抛向空中，跟随宝剑离去。

译◇仙乐侑席 洛阳的陈执中在东都建造豪宅，亲朋欢聚宴饮。不久，有个衣衫褴褛的道士来到，正是洞宾。陈公问：“您有什么本领？”他说：“我有一部仙乐，想演奏来助兴华美的宴席。”他从腰间取出一轴画，挂在柱子上。画中有十二位仙女，各自拿着乐器。道士招呼她们下来，她们便像真人一样一个接一个排列在面前。两名女子执幢幡引导，其余女子奏乐；她们都肌肤如玉、容貌如花，姿态艳丽、声音娇美，头戴七宝冠，身穿六铢衣，佩戴金珂玉佩，转动时珊珊作响；鼻子上各有一粒像黍米般大的黄玉，而身体十分轻虚，始终不像活人。乐声清越直上云霄，曲调格外奇异。演奏完三阕，陈执中问：“这些是什么女子？”道士说：“这是六甲六丁玉女。人学道成功后，身中的三魂七魄、五脏六腑诸神，都化成这种形象。您也愿意学道吗？”陈执中以为这是幻术迷惑，心中很不高兴。道士回头对众女说：“可以走了。”于是她们全都回到画轴中。道士张口把画轴吞下，又要来纸笔，大书道：我曾经历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度过五百年。腰下的剑锋横放着紫色闪电，炉中的丹火升起苍茫烟气。刚骑着白鹿渡过沧海，又跨上青牛进入洞天。这些小技不过是随意拿来戏耍罢了，却没有人知道我是真仙。末尾题写道：“谷客书。”随即出门，不一会儿就不见了。陈执中说：“谷客就是洞宾。”后悔痛恨得想挖出自己的眼睛，不久便去世了。◇管片泛波 渌江有位翟姓笔师，喜欢结交勇士，洞宾前去拜访他。翟氏把他请到家中居住，礼遇特别优厚，从此往来了一年多。一天，洞宾带翟氏到江边，把笔管撕成两片，放在水面上。洞宾踏上其中一片，招呼笔师仿效。翟氏害怕，不敢向前。洞宾笑着渡江，到了岸边，忽然不见。翟氏这才知道他是异人。十多天后洞宾又来，亲自带着饮食给翟氏吃，但全都是臭腐的东西。翟氏捂着鼻子推辞，不肯吃。洞宾叹息说：“你如果不能吃这种恶食，我就送给你两瓿肉酱。”于是离去，再也没有出现。打开酱瓿一看，里面全是麸金。所谓两瓿，难道不是两个大瓮之类吗？◇鲙鱼再活 洞宾游历庐山的一家酒馆，看见有人把鱼剖开做鱼脍，说：“我能让这条鱼再活过来。”做鱼脍的人不信。洞宾把一粒药放进鱼腹，过了很久，鱼跳跃扭动，像活着一样。做鱼脍的人惊讶，试着把它放入江中，鱼便自在游动，悠然离去。再寻找洞宾，已经不见了。○更名点化 ◇回处士 尚书郎贾师雄收藏一面古铁镜，曾想把它淬炼磨光。洞宾假称回处士前去拜访，请求试验自己的技艺。他从箱子里取出少许药末，放在镜面上，辞别离去，说：“等我再取些药来。”贾师雄追赶他时，已经不见了。只见他寄居的太平寺门上题着一首诗：手中青蛇凌驾白日，洞中的仙果艳丽如长春。须知我是尘世之外的烟霞客，并不是尘世中磨镜的人。再看镜面，药末已经飞去，只剩一点光明，像玉一样。◇回道人 洞宾游历长沙，假称回道人，拿着小瓦罐乞讨钱财。得到的钱数不胜数，可瓦罐总是装不满，人们都把他视为神异。一天，他坐在市道上说：“谁能用钱把我的罐子装满，我就把道传给他。”人们争着把钱投入罐中，始终装不满。有个和尚赶着一车钱来，开玩笑说：“你的罐子能装下这些吗？”道人连声答应。等把车推进罐中，发出铿锵声响，不一会儿钱车便不见了。和尚说：“是神仙吗？还是幻术？”道人随口吟诗：既不是神，也不是仙；既不是法术，也不是幻术。天地也有终尽，桑田又经历了多少次变迁。身体本来就不属于我自己，那么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何不跟随我游历？骑着鲸鱼腾跃于无边无际之中。和尚更加惊疑，想要抓住他。道人说：“你舍不得这些钱吗？我现在赔给你。”他取一片纸投入罐中，祝告说：“赶快把车推出来。”过了很久，钱车没有出来。他说：“不亲自进去取是不行的。”于是跳进罐中，寂然无声。和尚把罐子打碎，发现一片纸上题着一首诗：寻找真人，必须认识真人；即使见到了真人，也完全没有觉悟。一笑之间再次相逢，赶着钱车走上东平的道路。和尚怅然回去，到了东平。忽然看见道人说：“我等你很久了。”他把车还给和尚，钱全都在里面，说：“我是吕公。起初还以为你可以教化，如今竟然这样舍不得钱，这就不行了。”和尚才后悔道歉，却已经来不及了。◇回心回心 安丰县的娼妓曹二香染上恶疾，把房屋租给来往客人住宿。洞宾假装成贫寒书生，托她住宿。仆人因为他衣衫破烂而拒绝他。二香说：“我既然立下这个门户，又何必选择洁净还是污秽呢？”于是请他进来，礼遇非常周到。住了不久，曹二香的疾病发作，痛苦呻吟得很厉害。洞宾用筷子刺她的大腿，说：“回心，回心。”当时门外有一棵皂角树，早已枯死。洞宾把药投向树，随即告别。第二天，树重新生长，枝叶十分茂盛。曹二香这才明白他是神仙，而“回心”二字指的是吕。她立即毁掉冠服，除去粉黛，抛弃家业远游。人们为她建造吕先生祠来奉祀。绍兴末年，曹二香忽然回到故乡，容貌异常秀美，没有人认得她。她便自己说明前后经过，又离开了，不知最终去了哪里。◇无心昌老 横浦大庾岭有个富家子弟，仰慕道术，建造道庵，多年接待云游道士。一天，众人刚做完《骨箓》大斋，忽然有个衣衫褴褛的道人来求斋饭。众人不予怜悯，有的还加以凌辱。道人题写一首词：暂且游到大庾岭，白鹤飞来，又有谁和我交谈？岭边的人家啊，曾见过几度寒梅开放？春来春去，人处在落花流水之间；花朵开满前溪，把神仙藏尽了，却没有人知道。末尾写道：“无心昌老来。”这五个字用了三种不同的笔势。题完后，竟然进入云台，过了很久仍不出来；人们追寻过去，已经不见踪影。仔细看那些字，已经深深透入墙壁背后。这才知道“昌”字去了“日”，就是“吕”字；原来是吕公。众人一起叹息惋惜。

译◇宾上人 青城山丈人观的黄若谷，风骨清峻，戒行严整纯洁。他常用天心符水、三光正符治疗疾病，得到人们的钱帛后，就拿来施舍给贫困者。洞宾假装成宾法师前去拜访，留居一个多月。他所作的符箓常常被吹起，化作龙蛇云雾飞走。治疗鬼怪、召请神将时，神将必定显现形体，并且能够与人说话。他脚一踏就形成雷声，眼睛一眨就形成闪电，呵气就形成云，喷唾沫就形成雨。他又善于绘画，不用笔墨，只把含有墨汁的水含在口中喷到纸帛上，自然形成山川、花木、宫室、禽兽和人物的形状，只需略加拂拭即可。每次作画得到钱，就买酒同黄若谷痛饮。黄若谷平时饮酒没有限量，却常常被宾法师灌得难受。一天，黄若谷问：“先生的操行与常人不同，一定是从神仙中来的，可以把您的道术告诉我吗？”他说：“你的左脚有北斗七星的形状，却缺少其中一星，怎么能成道呢？再过一生也可以。”黄若谷惊讶地说：“宾公大概是圣人吧。”原来他的左脚下有一颗黑痣，呈北斗七星形状，只缺少其中一颗，这件事从来没人知道。黄若谷又问：“我能活多久？”洞宾倒着在墙上书写“九十四”三个字，并使字形组成两个相围的圆，然后离去。黄若谷这才明白，两个相围的圆是“吕”字，而“宾”正是他的姓和字。后来黄若谷四十九岁去世，果然应验了倒写数字的预言。◇黄祆翁 长沙钟将之的字是仲山，嘉定己巳年从金陵罢官，乘船回乡，船停在巴陵南津。下午时分，忽然看见一条船驶过。船中有一位穿黄袄的老翁，风姿相貌奇异秀美，凝然站立，久久注视仲山。仲山窥看船篷中没有其他东西，只有船头放着十个黑色瓶罐，篷前有两个青衣童子一前一后站立。仲山以为他一定要过渡。可是船只行了约二丈便掉头，而那黄袄翁已经重新端坐在船篷后面。又久久注视仲山，忽然连船也不见了。仲山起初以为他是巨商，没来得及同他说话，至此才恍然惊讶，知道他是异人。第二天，他到吕仙庵拜礼真像，果然看见像中俨然穿着黄衣，身旁也有两个青衣童子侍立；相貌则全都与昨天所见极其相似。仲山后悔自己凡俗的眼睛不能辨认真仙，感叹不已。周星作《水调歌头》词，其中有“更似南津港，再遇吕公船”一句。第二年，仲山去世。仲山的孙子曾拿出祖父所绘黄袄翁画像真迹给我看，确实清峻绝俗。○进谒儒门 ◇谒王岳州 太常博士壬纶镇守岳州时，有个回道人来拜访。他相貌高大，衣服遮不住小腿，声音清亮圆润。壬纶问他的世系。回道人说：“世系不值得询问。我要请教的是下棋。”于是与他对弈。壬纶一向号称国手，到这时却连续输棋。天色将晚，他便备酒，问：“您是哪里人？”回道人写诗说：我的姓氏籍贯清清楚楚，都有姓名；我是蓬莱的倦游客吕先生。凡人的肉眼，能知道多少事情？还不如城南那棵老树的精灵。壬纶惊讶之间，回道人已经不见了。庭院中烟云浓重弥漫，过了很久仍不散去。◇谒石舍人 舍人石王休因为躲避暑热，遇到一个拿斧头走来的衣衫破烂的樵夫。樵夫眉目秀美端正，谈论清楚爽快。石王休问他的乡里和世系。樵夫说：“老夫生于河南，后来迁居终南山，是吕渭的后代。我所学的是《庄子》和《老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作为。”石王休问：“终南山有什么？”樵夫说：终南山有什么呢？有的只是白云。这些只能让我自己欣赏，却不能拿来赠给你。石王休对他十分惊异，诚恳挽留了两天，同他谈论超脱生死的方法。临别时，樵夫把一粒丹药留给石王休，让他服下；石王休活到九十多岁，仍像婴儿一样。◇巴陵犯节 洞宾行走在巴陵市中，太守出行。他冲撞了仪仗禁卫，前导人员把他抓住。太守把他关进狱中，命他书写供状；直到下午，他一个字也没有写。狱吏催促他。洞宾说：“要等我酒醒。”狱吏说：“你不担心获罪吗？还拿喝酒来为自己解脱？”话还没说完，洞宾忽然不见，只留下了一幅纸：暂且告别蓬莱，到海上游历，偶然遇到太守来询问我的根由。我的身体居于北斗星斗柄之下，宝剑挂在南宫月角之上。都说我醉来时确实醉了，却不知道忧愁究竟是什么样的忧愁。既然相逢，为什么不能相互认出？我只好驾着白云归去了。太守惊讶地说：“这是吕公。”他早早起身焚香谢罪。一天，他在水盆中看见洞宾的身影，立即召来画师描绘，画像与滕子京所绘的本像极其相似。○经从道观 ◇游太平观 江州太平观有个道士名叫高志，洞宾拜访他，并赠给他一首诗。诗说：落魄的薛高士，年纪虽高却没有白胡须。悠闲地躺在云中石上，在山里冷落地寻访碑刻。夸耀我能喝大酒，却嫌别人吟咏小诗。谁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任凭同辈之人讥笑。末尾用小字写道：“回道人同三位客人拜访薛炼师时作。”这才知道洞宾也用“回”作自己的字。◇游天庆观 宿州符离县天庆观有个宁道士，年少时谈论《老子》《庄子》，很有奇趣。一天早晨起身，有个卖药的道人来到，正是洞宾，仪表相貌雄伟。他往来一个多月，便把《老子》《庄子》的要旨传授给道士，说：“我看佛教禅学都出自《老子》《庄子》。即使有千经万卷，反复议论，也不过是想自立一个门庭，建立源流和传授关系，其实都本于《老子》《庄子》的旨意。”临别时，他用大篆在门扉上题写两首绝句，字体气势飞动。诗说：秋日景色萧条，树叶纷乱飞舞；我坐在庭院松影中，过了好一阵子。云雾迷漫，仙鹤驾车去了什么地方？仙洞中朝拜元始天尊，竟错过了我的约期。第二首说：时时传授仙篆千年的法术，口中诵读《黄庭》两卷经。鹤观的古坛隐在松影里，悄然没有人的踪迹，门扉长久关闭。洞宾离去后，人们争相刮取字迹来治病，疾病果然痊愈。字迹刻入木中一寸多，墨色始终不消。◇游天庆观 洞宾游秦州天庆观，当时道士们都到都郡参加醮席，只有一个小童在。洞宾要笔，想在墙上题字。小童以“观堂刚修好，师父告诫不要污损墙壁”为由推辞。洞宾于是说：“只是麻烦你在火殿炉中储些火，我想去礼拜三清。”到了殿后，他看见池水清澈寒冽，便用指爪在墙上写道：石池清水就是我的心，只是刚被桃花的倒影沉入其中。一到邽山宫阙之内，便以七弦琴消磨闲暇、澄清思虑。末尾题写道：“回后养书。”墙壁极高，不是手能够触及的。众人惊叹奇异，这才明白“回”指吕；“后养”二字的含义是先生反说。○游戏僧寺 ◇山寺化妇 洞宾曾游山寺，用宝剑化作一个艳丽女子进入寺中。僧人们纵情观看，心神驰荡、意志丧失。经过云堂前时，有一个僧人另自盘腿而坐，独自不看她，最后走出门去，似乎不为美色动心。我以为这个人可以教化。可是他一出门，便已经在无人之处等候，心里想要拦住并调戏她。女色虽美艳动人，罪孽的根性却很难消除。这是第一章所说的道法因缘。

译◇游金鹅寺 洞宾到达四明金鹅寺，看见方丈室空寂冷落。不一会儿有个童子出来，吕洞宾问：“这里为什么这样空寥？”童子说：“不要说空寥，这就是虚空。”洞宾很赞赏这句话，便在墙上题诗：方丈室有门，出去却不用开锁；看见一个山童，露出两只脚。问他方丈室为何如此寂寥，他说那是虚空，什么也不沾着。听到这话，多么欣喜；寺院主人难道是寻常人吗？我来拜见，却不能见到他，拜谒之心耿耿不忘，反而惹起尘埃。回去吧，渡过浩渺水面；道路通向杳杳的蓬莱仙山。想起曾登上石楼之时，雪后天晴，海阔千峰在晨光中显现。◇游庐山寺 庐山开元寺的僧人法珍坐禅二十年，很有戒行。一天，他入定打坐，看见一个道人来拜访，便问：“师父认为修道只在打坐吗？”法珍说：“是。”道人说：“佛教戒除贪、嗔、淫、杀等，正是在打坐时，自己以为已经没有这些心念；可是等遇到外境和事物，不能自我克制，这些心念便纷纷飞动，无法控制。道难道只在打坐吗？”于是道人和法珍来到云堂，看见一个僧人正在熟睡，便对法珍说：“我同你在这里坐一会儿，试着观察这个僧人。”过了很久，看见熟睡僧人的头顶出来一条小蛇，长三寸多。小蛇沿着床脚爬到地上，遇到鼻涕唾液便吃掉，又沿着便器喝了其中的液体，然后离开。出了轩外，渡过一条小沟，绕到花台旁，仿佛停下来游玩；又想渡过另一条小沟，因为水涨满了，只好返回。道人在它回来的路径上把小刀插在地上迎着它。小蛇见了害怕退缩，不久便从侧面小路走到床的右脚，沿着僧人的头顶钻了进去。熟睡的僧人突然惊醒，向道人和法珍问候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讲给你们二位听。我起初梦见从左门出去，遇到十分精美的斋供，便吃了；又遇到美酒，便喝了。于是提起衣裳渡过门外的小江，遇到几十个美女，尽情欢娱；又想渡过一条小江，水突然上涨，不能过去；遇到一个强盗要杀我，我便从近路逃走，到右门进去，于是醒了。” 道人和法珍大笑，并对法珍说：“床脚就是门，鼻涕唾液就是供品，便溺就是酒，水沟就是江，花木就是美女，小刀就是强盗；人的梦境竟然这样虚幻妄诞！”法珍问：“那条蛇是什么？”道人说：“这个僧人性情有毒，多有嗔怒，长期熏染变化，已经形成蛇的形相。将来闭眼死去，就会投生到蛇类之中。怎么能不谨慎呢？我是吕公。见你精诚勤勉，可以学习道术，所以来教你。”法珍于是跟随他离去，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开元赠盒 袁州开元寺的浴室里有一口大井，泉水甘甜清冽。洞宾喜欢这里，逗留了十多天，便同寺僧关系亲密。浴室僧人恭敬地接待他，却不知道他就是洞宾。临走时，洞宾送给他一块墨。僧人把墨收藏起来，也不再留意。一天，李大临转运江西一带来到袁州，寻访僧人并问：“吕先生曾送给你金子吗？”僧人恍然说：“我不认识吕先生。只是以前有个道人到这里，送给我一块墨，根本没有金子。”他拿出墨给李大临看，原来墨已经变成金子。李大临抚摸观看，惊异不已，想用其他金子换走它。僧人不接受，只把一小块转赠给他，并问：“转运使怎么知道这件事？”李大临说：“我昨天经过零陵，见到何仙姑，问起吕公的行踪。何仙姑说：‘吕公最近经过这里，自己说：“我久居宜春，同开元寺浴室的僧人交好，喜欢他有仙风道骨，所以把金子送给他。”’我听到了这话，因此来验证。”十多天后，洞宾又来，问僧人：“墨在哪里？”僧人把事情全部告诉他。洞宾笑说：“这个女子真多嘴。”于是同僧人手拉手出门而去，不知去了哪里。◇大云会食 洞宾假称回处士，游历大云寺，曾在那里共同用斋一个多月。他对寺僧说：“僧人的饭菜很精美，只是缺少面食。”于是离开。十多天后，他带来少量面粉，亲自烧煮安排，几百名僧人都吃得饱足。僧人请处士喝茶，引用丁晋公的诗说：“花随僧箸破，云逐客瓯圆。”处士说：“诗句虽然好，却没有说尽茶的道理。”于是题写一首诗：两片嫩叶一根芽，称得上绝品；僧家制茶的方法，功夫极其精细。兔毛盏中鸥浅色的茶汤，香气如云，颜色洁白；虾眼般的初沸汤泡，细小的浪花一同翻腾。使昏沉的睡意离开座席，增添清爽之气进入肌肤。茶树幽静地生长在溪边岩外，不肯把根移入上都。他把一粒丹药留给僧人，说：“服下这个可以不死。”于是告别离去。后来僧人也成仙而去。○市廛混迹 ◇邵城酒肆 邵州城外有位老妇人开着酒馆。一天，有个吕道人来要酒喝。正好没有好酒，老妇人便把剩下的一升浊酒给他。道人问价钱，老妇人说：“每升二十钱。”道人用手指蘸酒，在门外一块紫石的表面写下“二十”二字，然后离去。过了一会儿再看，字迹已经向下透入石底，几乎没有剩余。此后观看的人像海潮一样多，酒馆的生意大为兴旺。后来人们因为他曾居住在这里，建造了集仙观。◇永康酒接 永康军有个倪氏新开酒楼，有个道人来到，要求饮酒，从早晨到傍晚，喝下的美酒已经超过一石。众人惊怪，聚集起来观看。倪氏向他索要酒钱。道人瞪眼不语，颓然醉倒。倪氏坐在那里守着他。天亮鼓声响起，道人忽然起身，拿笔在墙上题诗：像鲸鱼吸水、巨鳌吞食一样喝下数百杯，玉山般的身体谁使它站起，又是谁使它倒下？醒来时，两袖间吹着天风，寒意阵阵；一朵红云从海上飘来。末尾写道：“三山道士阳纯作。”他把一块土扔给倪氏便离去，出门后抬头望向东北，只见一朵红云飞来；他拍掌大笑，不久便不见了。刮看墙壁，墨迹已经透入鼓形分格；再看那块土，原来是上好的金子。从此酒楼生意大为兴旺，这才知道阳纯就是纯阳。◇汴京茶肆 后周末年，汴京有个石氏开设茶馆。有个女孩还梳着童发，负责卖茶。洞宾假装成乞丐，每天前来，占据上座要茶喝；他的衣服破烂，血肉污秽，几乎让人无法靠近。女孩却完全没有厌恶的意思，反而取出上等茶来招待他。父母很生气，鞭打女孩。女孩仍然更加恭敬地招待他，一个多月没有厌倦。洞宾对女孩说：“你能喝我喝剩的茶吗？”女孩觉得太脏，无法下咽，便把它倒在地上。忽然闻到奇异的香气，急忙舔食，顿时神清气爽。洞宾说：“我是吕先生，不是乞丐。可惜你不能把我剩下的茶全部吃完，不过我能满足你的愿望。你想富贵吗？想显贵吗？想长寿吗？”女孩说：“我是小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显贵；如果能富裕而且长寿，就满足了。”洞宾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也显贵发达，活到一百三十五岁去世。

译◇兖州妓馆 兖州有一位姓侯的妓女，开客店供人住宿。吕洞宾乔装改扮来求住宿，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喝得大醉，一个多月也不付一文钱。侯氏请他喝茶。吕洞宾说：“我见过钟离先生，他说你可以谈论道。”侯氏不明白，便拿酒给他喝。吕洞宾不停地索要酒喝，侯氏更加不高兴。吕洞宾伸出手臂给她看，只见里面隐约有金钗，于是拔出一支让她拿去换酒。侯氏贪图金钗，便说：“喝完酒住在这里吗？”吕洞宾说：“可以。”随即上床，鼻鼾声声。到了半夜，侯氏逼近床边，吕洞宾用手挡住她。侯氏赶紧离开，天亮后便找不到吕洞宾了。她查看自己的身体，只见吕洞宾手掌推拒的地方，皮肤上透出一个“吕”字。侯氏有所醒悟，说：“这一定是吕公，难道不是宿世的缘分吗？只因一念之差，竟落到这个地步。吕公大概是来度化我的吧？”于是剪断头发，穿上皮衣，去寻找吕洞宾，后来不知所终。广陵妓馆 广陵有个妓女叫黄莺，姿色出众，豪客挤满了门。一日，有个吕秀才来求留宿。黄莺因他衣衫破旧、肮脏污秽而拒绝了他。秀才在屏风上题了两首诗。第一首是：嫫母和西施共用同一副身体，可惜老年和少年相隔于春日之外。将来她会成为白发鸡皮的老妇，今日却还是玉颜花貌的人。第二首是：花开花落各有悲欢，花与人的更替其实是同一回事。花开在枝头，还要防备客人攀折；花落到地上，又请谁来欣赏呢？题完诗，不一会儿便不见了。东都妓馆 有个妓女叫杨柳，是东都的绝色佳人。一个道人往来于她家，多次送给她金帛，却始终不和杨柳交接。一天晚上，杨柳乘醉逼迫他。道人说：“我已在身中使先天坎离配合，夫妇在内交合，圣胎已经结成，婴儿将要出生，哪里还会留恋外在的美色呢？内交之乐，远远胜过外交之乐。”杨柳对这番话既疑惑又惊讶。当时宰相张天觉的门客肃某与杨柳长期亲近，杨柳把这件事告诉了肃某，肃某又告诉张天觉，张天觉立即前去叩问道人。道人大声呼喊，疾步逃走，径直奔向栖云庵，进入殿堂后不再出来。过了很久，众人推门寻找他，却已经不见了，只见墙上有诗：一吸鸾笙，便震裂太清；绿衣童子发出步虚的歌声。玉楼唤醒千年的梦，碧桃枝上金鸡啼鸣。后来庵堂遭遇火灾，什么也没有留下，唯独题诗的墙壁巍然独存，这也是一件奇事。庵堂赴会 青城鹤会 绍兴末年，吕洞宾赴青城山参加鹤会，途中在一家卖饼果的人家歇息。主人并不认识他，却觉得很奇怪。吕洞宾用浓墨在门边的大树上写了一首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只忧虑去掉针心，真铜便能换成金。鬓边没有白发，騋马离去便难以寻觅。这其实是暗含“吕洞宾来”四个字。笔势雄伟刚劲，光彩异常；即使用刀削刻，也深深透入树木背部。吕洞宾已经不见了。当时有个当地人叫关云祥，看见这些字后，便画下他的画像，原来是一位清瘦的道人。从此以后，这家人的饼果大为畅销。江州挂搭 江州瑞昌县潘安抚设道场时，曾有一个道人前来请求挂搭。他没有包袱，也没有伞，只有一顶斗笠，衣着破烂，像个乡村平民。值堂的人鄙视他说：“你没有伞，也没有包袱，怎么能挂搭？”道人说：“既然不许挂搭，那就找一杯茶，喝完我便走。”值堂进去请示，让他坐下。等他出来时，道人却反坐在主席的位置上。值堂怒道：“不懂宾主礼节，算什么道人？”道人没有行礼便离开了，留下了一顶斗笠，值堂的人却怎么也举不起来。于是召集众人诵经谢罪，才把斗笠举起；地上显出一个“吕”字。有人生病，取地上的土煎汤服下，立即痊愈。几年之间，这里竟形成一口井，水面上凝结出一个“吕”字，划开后又重新聚合，至今还存在。丹药济人 绛纱裹药 东京有一年，百姓大多患虐病。有个老妇人在家卖茶，子孙也都病了。一天，有个道人来到她家。老妇人好好招待他，并请求他救治子孙的病。道人说：“明天早晨等着我。”老妇人早早起床等候。道人拿着绛纱袋装的药来，说：“病发作的人让他拿着这药，自然会痊愈。一丸药可以治好一百人，超过一百人就不灵验了。”老妇人照他说的做，子孙全都痊愈。她继续给别人治病，到了整整一百人，果然就不再灵验。老妇人拆开药袋，药已经不见了，里面只有“吕洞宾”三个字。这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吕先生。孝感救母 桐庐有一位通守，忘了他的姓名。他的母亲患发背，想尽各种办法都不能痊愈；他祈祷得十分虔诚，感动了吕洞宾。夜里梦见吕洞宾说：“您至孝感动上天，天命我来救治。如果迟一天，就再也无法医治了。”于是传授给他灵宝膏药方：括蒌五枚，取出籽；乳香五块，每块如枣子大小。两味药分别研成细末，再和白沙蜜一斤一起熬成膏。每次服三钱，用温酒化服。通守买来药材，按方服用后立即痊愈。后来把药方施给别人，也都立即见效。赵州医治跛足 赵州有个贫民刘某，患跛足二十年，每晚焚香向天祷告。一天，有个手拿铁瓢的道人对刘某说：“可以跟我走。”刘某便跟着他走了。走了约二里路，道人指着地下说：“这里地下三尺多深，有一块五色石，你试着挖出来。”果然挖到一块石头，大小如弹丸，五彩异常。道人说：“你可以拿回去，在露天放九天，研成细末，用木瓜皮煎汤服下。等病好了，可以到城东驻云堂东廊左边第三间房再和我相会。”刘某的病立即全好了，便去寻找道人，只见墙上画着吕洞宾手持瓢的画像。江陵医治眼病 江陵有个傅道人，非常恭敬地侍奉吕洞宾的画像。乾道年间的正月初一，有一位客人戴方巾、穿袍服进来和他交谈。过了很久，客人邀请他一同饮酒，傅道人答应了。从此以后，客人每十天来一次。当时傅道人眼睛昏花，多泪。客人教他服用生地黄、熟地黄，切片焙干；再取川椒，去掉枝梗、椒目和闭口的，略微炒过。三味药等分，用炼蜜制成丸，空腹用盐水送服五十丸。傅道人服用很久后能够看清东西，回想客人的相貌，觉得很像自己所侍奉的吕洞宾画像。岳阳卖药 吕洞宾游历岳阳时，乔装改名卖药，一粒药要价千金，三天也没有卖出去。于是登上岳阳楼，自己服下那粒药，忽然腾空而立。众人又惊又羡，想要买他的药。吕洞宾笑道：“道就在眼前，蓬莱不过几步之遥；机会来到却不行动，当面错过。”于是吟诗说：早晨游北海，傍晚到苍梧，袖中的青蛇使我胆气豪壮。三次进入岳阳城都无人认识，放声吟咏飞过洞庭湖。成都持丹 成都药市上，每天都有一个满面污垢、衣着像鹑鸟般破旧的道人，手持一粒丹药，在市中大声喊道：“我是吕洞宾。有人能向我拜两拜，我就把丹药给他服用。”众人把他当成疯子，聚在一起笑着跟随他。道人来回走了好几遍，竟没有一个人向他下拜。道人走到五显庙前，坐在火池上，孩子们争着用瓦砾砸他。道人笑道：“世人非常想见到我，见到我却又不认识我，这也是命啊。”吕洞宾于是自己服下金丹，不一会儿五色云彩环绕全身，过了一会儿便不见了，众人共同感到悔恨。

译觉能得到丹药 黄觉能很有诗名。一天，他在东都城门外的旅舍送客时，遇见一位羽士。他带着酒菜，招呼羽士一同享用。吃完后，羽士举杯蘸水写了一个“吕”字，并说：“明年在江南见你。”第二年，黄觉能果然调任江南，又见到了吕洞宾。吕洞宾给他大钱七枚，次等钱十枚，再次等的小钱三枚，说：“数目不能再增加了。我把药的数目交给你。每年元旦，用酒研磨服下，可以使你一年没有疾病。”黄觉能照他说的做，活到七十三岁时，药也快用完了，最终死在东京。德成得到丹药 李德成会医术。严寒时，他遇到一个贫困窘迫的道士，身穿单衣，却没有寒冷的神色。道士和客人一起进入酒馆，自己坐在主席位上。李德成对此感到奇怪。店家说：“先交钱取酒。”道士到店中取来三只酒瓶，说：“每只瓶中都有一升酒的钱。”店家查看后果然如此，便给了他三升酒。道士斟酒饮用，李德成只取了一瓶，另外两瓶自行流尽。道士对李德成说：“这只是小法术罢了。我就是吕洞宾。”李德成又惊又喜，道士写下一首绝句：九重天子在天下最为尊贵，五等诸侯在门外也受人尊敬。哪里比得上一个布衣狂醉客，不让自己的性命受乾坤支配。他送给李德成一粒药，说：“服下此药，应当可以享有高寿。”说完便分别离去。李德成服药后，头发不白，牙齿不掉，活到一百零七岁才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七岁〕 金陵治瘘 金陵的万与石曾患瘘疾，左边的手脚不能活动，已经穿着鞋走路多年，用尽各种方法治疗都没有痊愈。一次偶然出城向南走，遇到一个从普德山来的道人，道人说：“你怎么会这样呢？”万与石便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他。道人用手按住他的患处，他忽然感到疼痛酸麻。道人说：“这难道能算偏瘫吗？很快就会自行痊愈了。”万与石询问他的姓名和道号，道人说：“我姓乾，号系屯，寄居在清源观。”随后便和他谈论乾坤屯蒙的含义，以及天地君师的位置，这些都是世人所经历和谈论的道理。万与石回去后，病立刻消除，行走恢复如初。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朋友们都说：“乾属阳，系屯就是纯。莫非是纯阳吗？”万与石因此再次出门寻找他，最终却找不到所在之处，只留下纯阳的画像。事情发生在隆庆庚午年十一月。景物题咏 黄鹤楼诗 武昌太守有一天正在下棋，有个不通报姓名的道人径直走到面前，说：“我是国手。”太守试着和他下棋，才下了八子，道人就说：“太守输了。”太守说：“你的棋子还没有布满棋局，怎么知道我输了？”道人说：“我的棋子已经分别占据了重要位置，所以知道你会输。”不久果然如此。像这样下了几局，太守都输了。道人忽然拂袖离去，不见了。太守派人全城寻找，听说他正在郡府前吹笛。人刚到郡府前，笛声却在东门；到了东门，又听说在西门；到了西门，又听说在南门；到了南门，又听说在北门；到了北门，才听说在黄鹤楼前。道人走进石照亭便不见了，只见亭中有一首诗：在黄鹤楼前吹笛之时，白苹红蓼铺满江中沙洲。内心的真情想要诉说，又有谁能理解？只有清风明月知道。最后写了一个“吕”字。因缘会遇，或遇见而又没有遇见 何仙遇道 何仙姑是灵陵集市上的一个卖道女。起初，她十三岁时跟随女伴进山采茶，不久失去同伴，独自迷失了回去的道路。她看见东峰下面有一个人，长着修长的胡须、深青色的眼睛，戴着高冠，穿着六铢衣，那人就是吕洞宾。仙姑连忙伏地拜见。吕洞宾拿出一个桃子说：“你年纪小，一定喜欢果物，把它全部吃完，将来应当飞升；否则，就只能居住在地上了。”仙姑只吃下了一半。长髯道人指给她回去的道路。仙姑回到家，自以为只过了一天，却不知道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从此以后，她不饥不渴，也没有大小便，能够洞察人事的吉凶，后来尸解离去。吕洞宾曾对仙姑说：“我曾在华阴市中游历卖药，把一粒灵丹放在一万粒其他药丸中。有求药的人，我就在瓢中随手探取一粒给他，以观察他的缘分。这样过了几天，其他药丸一万粒都被探取到手，唯独这粒丹药一到手便掉落。”于是感叹世间具有仙骨的人，竟如此难以遇到。◇道友讲经 陈澹然是个富有的儒者，只是一心仰慕道术，多年来延请云游方士，却始终没有遇到真正的高人。吕洞宾假装成佣工，在他家替他料理园圃一年多，所做的劳役，力气超过常人。陈澹然很喜欢他，但也只是把他当作佣工对待而已。一天，陈澹然和一位道友讲说《阴符经》，讲到“天发杀机，天地返复”时，不明白“杀机”的含义。吕洞宾在旁边高声说道：“有生却不执着于生，有死却不受制于死。已经出生而能杀灭生机，尚未死亡而能学习死亡之道，这样就可以长生了。”陈澹然大惊，说：“你不是佣工吗？是谁教你说出这样的话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口口（原文缺字）]。”于是吕洞宾又把话说得幽深曲折，令人无法理解。那位道友说：“不过是田野里的村夫，[口口（原文缺字）]，也许是在什么地方偷听到这句话罢了，并不是真的懂得其中的道理。”过了不久，吕洞宾忽然告辞，说：“我要远行，明年五月五日午时还会再来。”他离开以后，便杳无音信。后来有个乡人在巴陵作客，遇到了他。吕洞宾说：“替我传话给陈公，我就是吕洞宾。起初我以为陈公可以传授道法，慢慢观察后，发现他终究不能领悟，所以我不会再来了。”说完，他走进吕仙亭的竹林中，便不见了。第二年端午日午时，陈澹然突然死去。◇绍兴道会 会稽山绍兴癸丑年道会。有一位道人带着凉笠来到这里，会散之后，便把凉笠挂在墙上；墙上没有可以悬挂凉笠的东西，凉笠却没有掉下来。他题诗说：偶然乘着青帝从蓬莱出来，剑戟峥蝾遍布九垓。我就在眼前，世人却不认识我；留下这顶笠子，不要让它沉埋。祖师劝世 哪怕只有一丝善意，也要给人方便；哪怕只有一丝恶意，也劝你不要去做。衣食听凭缘分，自然就会快乐。何必算什么命？又何必问什么卜？欺骗别人是祸，宽饶别人是福。天眼明察秋毫，报应来得非常快。你们要仔细听我的话，神灵也会钦敬，鬼怪也会降伏。《桃花女》，全名《桃花女阴阳斗传》《绣像桃花女斗法奇书》，共四卷十六回。形体不离开影子，影子必定依附形体；阳不背离阴，阴必定跟随阳。然而，形体一旦离开影子，必然走向消亡；阳一旦背离阴，必然变得乖戾。因此本书题名为《阴阳斗》，正是说阳背离了阴。阴阳既然背离乖戾，阴阳怎么能不相斗呢？虽然如此，既然说形体终究不会离开影子，阳终究不会背离阴，所以阴阳起初虽然相斗，最终必然不会背离，也不会乖戾。既不背离，也不乖戾，阴阳就已经不再争斗了。阴阳不斗，就是阴阳和合。阴阳和合为一，又是超凡入圣的境界。阴阳既然超凡入圣，就没有红尘的沾染；没有红尘沾染，也就没有一切幻境的产生。这就是《阴阳斗》的一大结局。谨以此作为序。道光戊申年孟冬月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