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海文集卷之一

译我驾着东吴的船，沿淮水、泗水向北游行。长途被济闸阻隔，于是登上这座楼。凭着高楼栏杆向四面远望，感叹古今相隔悠远。抒发我内心郁结的情怀，和先生一起仔细筹划。人很少有不喜欢饮酒的，为什么唯独先生的名声长留？那八仙、六逸，也都是依附先生而流芳。难道只是饮酒果真高超奇特吗？还是因为您的才略无人匹敌？您怀抱天地人三才的纯粹精英，乘御六气而自由遨游。渤海在您眼中也显得狭小而空阔，抚视□华山高耸峻峭。推究先生美妙的文辞，确实是千载一遇的奇才。金銮殿、宝床之上，遇到了当时英明的君主。为什么清平调的新词，却缺少《卷阿》遗留下来的法则？说时势不能相告，难道只是因为天子的光辉显赫吗？假使妖邪蠹虫得不到机会，难道还能免于委身做狎客吗？最终却还是陷入而不能明察，几乎被幽禁而魂魄陨落。承蒙汾阳王郭子仪再次拯救，仍不能逃脱远谪夜郎的命运。难道只是偶然遭逢而蒙受忧患，也是时运和命运的逼迫困厄。君子不忌讳罪辱，只看自己所处的顺境或逆境。那些人只因先生以诗才豪迈而羡慕，谁来抚念您的声名而表示惋惜呢？再说：气概豪迈远大，才华奇异卓绝；最终却遭到弃置，丝毫没有施展。只把雕虫小技当作本领，照耀世间，却使大丈夫频频惭愧、扭捏作态。可叹先生啊，遭逢这样的祸患，又被酒曲之类的东西混杂玷污。虽然胸怀旷达，并不计较；面对何等鄙陋之事，只能长叹。重申誓言，保持坚贞不移；幸而不要惊惧，无论险境平夷。叩问空旷寥廓的天地，四周一片沉默；姑且斟酒一杯，发誓说出我的心声。忽然神奇的风摇动门户，恍惚间仿佛先生归来了。《登山赋》秋试南归时，我因登高眺望远方，哀悼最初的志向没有实现，感叹说：“月亮如此流逝。”于是作了这篇赋。当时是景泰庚午年九月初一日。怜惜我的心情忧闷不舒，于是姑且登山自我排遣。放开脚步越过险阻，经过重重山冈和岭峦。树木横伸的枝条挂住帽子，乱石堆积不平，碰伤小腿。气力逐渐衰竭，体力已经耗尽，便坐在山顶休息。拔取岩上的藤萝铺在地上，眺望三吴的风景。指着荒草丛中的遗址，只见烟霾昏暗。感慨古人的经营建设，转眼间竟已毁坏殆尽。抬头看天高远，低头看大地辽阔。忽然长风吹动衣袖，树叶纷纷飘落。无奈日月不能停留，激起我悲伤哽咽的心情。从前我激励志向，想要有所作为，希望在中途奋力驰骋。假使让王良总揽马缰，驾车腾跃，追逐日影；从书林中出发，探寻开辟道路的路径。相信邹鲁之地可以到达，于是边游历边学习。所以早晨诵读、晚上披阅，勤勉不懈地钻研；醒时思考，睡时做梦，连梦话也用来表达自己的心志。为什么力量不能承担志向，退步而不能前进？驾着一叶小舟谋求渡过，驶向空旷荒远的深渊。碰上奔腾的涛浪和愤怒的巨浪，又遇到暴烈翻卷的风。于是漂荡停泊在泥污之中，随波逐流而迁移。回顾最初的志向没有实现，只徒然感到面容羞惭。算来春秋有多少年呢？年岁已经经过二十年而又轮转了一次。夗?贝夗?贝茫茫，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过错。将要登上云路再次飞跃，在泮林中高飞。何况良朋又离开群体，有谁与我周旋？再次感到失意惆怅，遥远的思念缠绵不绝。这次登山本想快乐游览，反而使百感在心中煎熬。抚摸内心自我反省，这是谁的过错呢？志向虽然激烈，却没有坚持，是外物欲望迷惑诱引的缘故。早晨的花到晚上就凋谢，不能长久茂盛。抚念壮年却没有警戒，壮年一去就不能再来。悲哀摧折而后悔，但后悔已经太晚。沿着险峻的石阶下山，乘着北风返回船中。扇动游尘使车马停息，在海边修整破旧的屋舍。菊花芳香，秋兰开放秀美，色泽幽雅；树林高大，鸟儿啾啾；水洲深处，鱼儿游动。赞叹万物各自生长，符合这个循环周流的道理。希望早晚涵养磨炼，或许最初的志向还可以实现。《宝善堂赋》云间马以德把自己的堂屋命名为“宝善堂”，大概取自楚国典籍“惟善为宝”的意思。然而楚国有国家，所以所珍视的是善人；以德居士所珍视的，则只是自身的善。我作这篇赋来阐发它的意义，希望能有所兴起。仿佛有一种事物，乘着阴阳二气而形成形体；形体并不是真实的形体，而是以“理”为名。天地混沌开辟，也不能超出它，何况万物的生长呢？唯有人类没有竞争，又独自占有秀美灵性。人的心灵清澈透彻，达到最纯粹美好而精明的境界。这种善是可以珍爱的，什么能比它更尊贵呢？它本来来自上天，又切近自身，最值得珍爱；人如果自己失去它，珍宝也就不再是自己的珍宝。扩充它，便可以成为天地四方的准则，四海因此平定。为什么有些人禀受的气质受到拘束闭塞，污染又一再发生？把圈中的猪放出来，纵使蚂蚁一样奔逐、苍蝇一样营求，也只是在贪恋。为了求取山海珍宝，反而把身家性命看轻。在幽深山谷中打灯冒险，触犯有毒而狰狞之物；腰系绳索沉入深渊，吞食蛟龙，触犯鲸鱼。仓皇奔走，耳聋眼瞎，却夸耀重价连城的宝物。恍惚迷乱之间，谁知道返身反省的诚意？踩着丛菊跌跌撞撞，把周行天下的大道放在哪里？追随盗跖、庄蹻一同奔驰，最终穷凶极恶，又有谁来惩罚？幸赖元圣怀抱怜悯，凭借遗留下来的经典启迪世人。群贤相继仰慕继承，光明灿烂如同日月星辰。众人沉醉而不觉醒，什么时候才会清醒？伟大啊，这个人见识卓越，终于悟到最大的珍宝就在身边。回过头来寻求它，原来就是我本性的善。在堂屋的门楣上题写这个名字，希望早晚仰望而自我勉励。堂中有什么呢？有图，有书。几案排列有序，琴瑟也在其中。轩堂高大宽敞，八面窗户通透明亮。拿着扫帚洒扫，浮尘飞散后寂静无声。这并不是在装饰堂屋，实际上是把我的自身作为居所。缝制章服的吉士们来到这里，彼此作揖谦让，进退有礼。在前堂柱子旁遮蔽着桂树，在后面的台阶处排列着蕙草和白芷。椒、兰、荃、芷交错相间，又混杂着江蓠和揭车。于是不断割除杂草，使蓬蒿、菉草、萧艾全部被清除。众多芳草香气浓郁，芳风舒缓地吹拂。撤去篱笆的遮蔽，快乐安逸而从容自在，这就是宝善堂的深意和联系，希望不要只停留在独处时才这样。松柏郁郁葱葱，竹子姿态秀美，与它们相伴。长久保持而不改变，确实应当始终如一。再说：淳厚的风俗日渐衰落，阳光昏暗而不能显明。善是我们人的根本，经历亿万世也不会改变。引导车轨道路迅速前进，走上圣贤之途。姚、姒是我的老师，皋陶、契前后相继。遥想古人，古今同在一片天宇之下。明月洁白明亮，悬挂在我的面前。珍爱它，珍爱它，永远不要忘记。《晴洲述游赋》〔为大司马程公作〕

译溟阳先生在徽溪泛舟，弟子空同陪侍在旁。那里有一条长堤，坡势起伏，曲折相连；走了很远，才提起衣服、拖着草鞋，离船登岸。当时芳香的春风吹拂，万物在春天生长；芦苇、荻草、杜蘅、杜若繁茂而纷披，鱼、鸟、龟、蛙有的飞鸣，有的游动，有的潜伏；茂密的树木张开枝叶，柔软的莎草如同铺设的褥席。于是欣然坐在树荫下，吟咏《舞云》之歌，弹奏《阳春》之曲。过了一会儿，石径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听到脚步声。远远看见一个魁伟的大丈夫，肩扛钓竿，边走边吟唱，声音像敲击石磬、撞击金钟。先生退后站立，仔细观看，回头对空同说：“这个人啊，仿佛春江跃龙、秋空盘鹤，不是逃避现实的隐士，大概是盖世的英雄吧？你试着靠近去问问。”空同提起衣服向前走，大丈夫回答说：“我是晴洲的钓鱼人，和世人仿佛隔绝了。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空同回来把话告诉先生。先生怅然说：“是我的眼睛被蒙蔽了吗？钓鱼人竟是这样的人吗？我曾听说，棘津的姜太公、莘野的伊尹，都曾逃避在耕作垂钓之中，仿佛终身忘却尘世；这个人难道就是他们一类吗？你再去问问。”空同于是加快脚步上前，恭敬地等待那位长者说话：“你离开后又回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请坐到我的礁石上，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不要仓促。” 空同坐定后说：“羲农、黄帝、轩辕继承帝王统绪，人文光辉灿烂，交织统摄万物，掌握天地三灵，以此辅佐天运，治理天下，使世道达到虞舜超过唐尧的境界，大丈夫曾经承担过这样的责任吗？”那人笑而不答。空同又说：“诛戮蚩尤，平定黎民中的叛乱，掌握权枢和奇谋，阴阳气候迅速变化，风雷交相奔驰，以此遏止绝灭乱略，筑京观以示戮鲸鲵，大丈夫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吗？”那人仍然笑而不答。空同无法窥见他的境界，又问道：“把天地当作鼎炉，使水火运行于广阔天地之间，不吃东西却能饱，不快乐却能自得其乐，以气为马、以风为车，周游六合，这才是大丈夫吧？你不要拿垂钓来欺骗我。”那人勃然变色说：“这是神仙一流，是荒诞怪异的方术，先王时代称为左道，必定要加以诛戮；你为什么这样浅薄地看待我？”空同茫然自失，不知说什么，只好回来向先生复命。先生立刻明白了，说：“我知道了。他谈到文武之道便笑，是心里领会而表面随和；他想要消除踪迹、逃避尘世，所以不回答。把他比作神仙一流，确实是严重的诬蔑。我去向他道歉。”于是急忙走上前说：“大丈夫确实是文武伟器、辅佐天下的贤人，为什么身处这样的通达安泰之时，仍然高傲自守而不肯取信于世？难道不是忽视百姓而断绝大伦吗？” 大丈夫说：“我不敢逃避，只是曾经勉强试过，如今姑且休息，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双方没有互通姓名便分别了，他只是手持钓竿，呆呆地站着而已。先生一边行走一边回头看，依依不舍；登船后迟疑不前，拨弦再奏，唱道：“我的心情困顿啊，在晴洲；伟大的贤人啊，世上少有匹敌。骏马脱离羁绊啊，奔驰在广阔荒漠；神龙已经降雨啊，潜入深渊。摆脱尘埃啊，远远离去；可叹伟大的贤人啊，给我留下了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序四十一首 《梦笔诗序》《赠周廷凤南归序》《梦笔诗序》笔是记载道的工具。道有大有小，有久有近，有污有隆，有纯有杂，有分离有会合，这些都由笔来记载【用笔记载道，是前人没有阐发过的】。有人说，笔是用来记事的，未必件件都是道；这是不懂道的人。道哪里会不存在呢？所以说，笔是记载道的工具。古人用笔就是这样罢了。近古以来，著书逐渐迎合供人观览的爱好，魏晋以后更加严重，于是笔的职责便分开了。然而世人只拘泥于点画波磔等书法技巧的作用，难道不是忘了笔的长远和重大的作用吗？上海姚舜夫君，立志于实行道义，而且尤其擅长书法。他曾梦见有人授给他一支笔，谈论者往往拘泥于江淹、李白梦笔的故事来解释。我私下认为，江淹、李白自己也都是没有听闻道的人；梦境是否完整不得而知，但笔用来记载道的意义却不能泯灭。因此写下这篇序来说明它，不只是告诉舜夫，也要告诉世上使用笔的人：应当怎样从道上去探求呢？赠周廷凤南归序 紫阳朱子，是万世的人中豪杰。他在当时只用片言只语来评论、称许别人。后世的人便像用铢量粟那样细细权衡，探求他许与或抑制的意旨，从而判定那些人的贤良与邪恶、得当与失误。朱子的著作都保存着，但受到他称许的人却并不多见。我曾读《景行堂记》，其中说正介先生周颖的品行在乡里得到信任，在朝廷有所闻名，所立的言论、所垂示的训诫，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由此看来，正介真是伟大的人物，而朱子对他的称许也极为深厚。可惜没有听说他的后代后来怎样。今年我因参加会试寄居京城，结识了三衢胡彦超君。他同馆的士人有周廷凤，以及他的侄子宗器，二人都温文雅正而有文才。我问他们的世系，才知道是正介先生的几世孙。我于是肃然起敬，叩问其世系，他们说：‘本来出自淮地，唐初有一位讳名□的人，因为杜如晦的推荐，出任衢州刺史，于是定居江山，所以现在成为江山人。而正介先生早已在学校官署中享受祭祀，成为乡人的榜样已经很久了。’唉！朱子的言论流传得真久啊。《张东海文集》卷二 记二十一篇 传八篇 记二十一篇 《味道轩记》《滋德堂记》《竹梧书舍记》《微酡处记》《着斋记》《吴母鲍氏画像记》《欧阳文忠公画像记》《吟风弄月台记》《李相亭记》《蒙川馆记》《重建横浦桥记》《梅岭均利记》《张氏坟记》《司马庄记》《椿庭记》《春晖堂记》《曲水草堂记》《补棹歌二首》《鼻吸河记》《学稼草堂记》《重建景星桥记》《梦椿记》味道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