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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海文集四

张东海文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29 段

松江民瘼,积荒为甚。民日就贫,救恤不苏者,积荒滞之也。田粮隐蔽,考核无措者,积荒汨之也。此积荒一事,公私共敝者有日矣。非有司不知,非朝廷不察,不得巳而苟安之尔。葢积荒由于赋重,而非制赋之本意。秤土起粮,本非轻重,特籍没富家,因其租籍着为定额,故同圩共里,或止隔田塍,地土无异,轻重顿殊。种重粮田者,率多赔纳,不数年间,家业荡尽,遂谋逃移,寻至死绝。田主既绝,孰肯承佃?所在原粮逓年里甲赔纳,赔纳既久,亦致逃移。逃移愈多,而田愈荒;田愈荒,而赔纳愈多。虽有良法征科,亦不免逋欠。周尚书湥痛其弊,遂多增粮耗,槩县包荒。故连年加耗,常倍于正粮,则虽槩受其弊,乃轻而可当,庶得官无逋欠。然纳粮既多,民能无贫乎?此民日就贫,救恤不苏者,积荒滞之也。况既包荒,则奸民作弊,虽非积荒,推入积荒之数;邻近积荒,则推入积荒之地。积荒虽用减,而其数日增;熟田虽日增,而数则日减。岁适小歉,又以熟作荒。有司踏勘,指积荒之地为被灾之所。有司暂至,何由能知?此田粮隐蔽,考核无措者,积荒??月之也。伊欲陈奏减额开垦,然朝廷钱粮仰给东南数郡,一欲减额,将不止百万。况宣德五年巳曾减矣,今欲再减,能无亏国用乎?此减额之策不行,朝廷之不得巳也。伊欲从轻起租,凑数纳粮,则加耗犹省,巳尝行之。但民恐开垦之后,仍依原额造入名下,复蹈裯辙,趦趄顾虑,不肯乐从。故虽久行,积荒如故。此加耗、包荒、起租、奏纳,皆有司之甚不得巳也。私窃计之,今之赋入米、布、银而巳米为本色,银布为折色。折色轻赍,民所愿欲。今以积荒粮额折布、棉纱斤两起科,每升每合定例棉纱若干,以棉纱若干辏成布疋,畸零不成疋段者,各户辏织还官,奏闻定痽。民乐轻赍,又无后患,争欲开垦以为世业,则原额不失。加耗顿减,隐蔽可防,公私共享其利矣。或谓赋税旧额,米荳谷麦之外,惟有丝绵,以棉纱起科,难入黄册,此不然。丝绵虽非松江所产,松江旧属秀州,即今嘉兴府,故有丝绵之额。棉布虽松江所产,旧亦不多,故无其额。自二三十年来,松江之民多倚棉布为生,见今正粮多折棉布,以之起科入册,何不可耶?况非入册,民恐后患,谁肯从耶?或又谓有田可垦,固乐趋之矣,其有水所荡没等色,从何而起科也?此亦不然。姑以三十万积荒论之,岂有四五万荡没者耶?借使包纳四五万,岂不愈于包三十万耶?但先开自首之条,严示隐匿之罚,选委公廉有心计者,履历核究,地里书算人等,则无可开垦者,殆亦不多矣。或又谓加耗之多,不特包荒,亦兼夏税,使积荒既除,夏税亦另征耶?此又未然。葢夏税所出,止在濒海高乡,地瘠粮轻,故又加以税。以法论之,固当另征,然未包纳以前,夏税未尝完足,包纳以来,亦甞另征一年而逃者十六七。葢由高乡独被盐司所困,民贫为甚,粮税难征。周尚书深悯高乡之困,欲大拯盐司之弊,亦畧施行,掣肘莫遂,因循至今。夏税包纳,若使盐司之困如故,夏税又复另征,重困其民,税亦难足,未见其利也。呜呼!法立既久,不能无弊,因时救弊,存乎有司,未知以为何如【此议周悉,若可行者,当事竟以为何如】

○议水利

译松江百姓的疾苦,积荒问题最为严重。百姓日益贫困,救济抚恤仍不能使他们复苏,是积荒长期拖累造成的。田粮被隐匿,考核无从下手,也是积荒扰乱造成的。积荒这一件事,使公私双方共同受害,已经很久了。并不是有关官员不知道,也不是朝廷没有察觉,而是实在不得已,只好姑且安置不问罢了。大概积荒是由于赋税过重,并不是制定赋税的本意。丈量土地、核定粮额,原本并没有轻重之分,只是没收富户的土地时,因沿用他们租册上的数额作为定额,所以同一圩、同一里,甚至只隔着一条田埂,土地没有差别,赋税轻重却突然不同。种着重粮田的人,大多不断赔纳,不到几年,家业就荡然无存,于是谋划逃亡迁徙,不久便至于死亡断绝。田主既然灭绝,谁肯承租耕种?各处原定粮额,逐年由里甲赔纳;赔纳久了,也导致逃亡迁徙。逃亡迁徙的人越多,田地就越荒;田地越荒,赔纳就越多。即使有好的征收办法,也免不了拖欠。周尚书深切痛恨这种弊病,于是大量增加耗米,概由全县包纳荒田赋额。因此连年加收的耗米,通常是正粮的两倍;这样即使一概承受其弊病,负担也较轻,还可以希望官府没有拖欠。然而缴纳的粮食既然这么多,百姓怎能不贫困?这就是百姓日益贫困、救济抚恤仍不能复苏,是积荒长期拖累造成的。何况既然包纳荒粮,奸民就会作弊,即使不是积荒,也把它推入积荒的数额之中。邻近积荒的田地,也推入积荒田地之中。积荒虽然因而减少,但积荒的数额却日益增加;熟田虽然日益增加,登记的数额却日益减少。遇到一年小歉收,又把熟田当作荒田。有关官员勘察时,把积荒的土地指作受灾之地。官员只是暂时到那里,怎么能够知道实情?这就是田粮被隐匿、考核无从下手,是积荒??月之造成的。有人想上奏请求减额并鼓励开垦,但朝廷的钱粮仰赖东南几个郡县供给,一旦要减额,将不止损失百万。何况宣德五年已经减过一次了,现在想再次减额,能不损害国用吗?这就是减额的办法不能实行,是朝廷不得已的地方。有人想按较轻的标准起租,凑足数额缴粮,这样加耗还可以减少,这种办法已经实行过。但百姓担心开垦以后,仍按原定数额登记在自己名下,再次走上旧路,因而迟疑顾虑,不肯乐意接受。所以虽然实行了很久,积荒仍旧如此。这些加耗、包荒、起租、奏请纳粮的办法,都是有关官员实在不得已而采取的。私下计算,现在的赋税收入不过是米、布、银三种:米是本色,银、布是折色。缴纳折色轻便,正是百姓所希望的。现在把积荒粮额折成布、棉纱,以斤两起征,每升、每合按定例征收若干棉纱,再用若干棉纱凑织成一匹布;零碎得不能织成匹段的,各户凑织后交还官府,奏请朝廷确定数额。百姓乐于缴纳轻便的折色,又没有后患,争着想开垦土地,把它作为世代产业,这样原定赋额也不会丧失。加耗会立即减少,隐匿也可以防止,公私双方都能共同得到好处。有人说,赋税的旧定额,米、豆、谷、麦以外,只有丝绵;如果以棉纱起征,就难以列入黄册,这话不对。丝绵虽然不是松江所产,但松江旧属秀州,也就是今天的嘉兴府,所以原有丝绵的定额。棉布虽然是松江所产,但过去产量也不多,所以没有棉布定额。近二三十年来,松江百姓多靠棉布为生,如今正粮多折成棉布,以此起征并登记入册,有什么不可以呢?何况如果不登记入册,百姓担心日后有祸患,谁肯接受呢?又有人说,有田可以开垦,人们当然乐意趋赴;那么那些被水冲没等各种田地,从哪里起征赋税呢?这也不对。姑且按三十万亩积荒来讨论,难道其中会有四五万亩被水冲没吗?即使包纳四五万亩,难道不也胜过包纳三十万亩吗?只是应先制定自首条款,严明告示隐匿的处罚;选派公正廉洁而有心计的人,逐一查验核实;至于地理、书算等人员,那么真正无可开垦的土地,大概也不会很多。又有人说,加耗数量很大,不只是包纳荒田,也包括夏税;那么积荒既然除去以后,夏税也要另行征收吗?这又不是这样。大概夏税所出,只在濒海的高乡;那里土地贫瘠、粮额较轻,所以又加征夏税。按法理说,本来应当另行征收;但是在包纳以前,夏税从来没有足额缴清,包纳以后,也曾另行征收一年,结果逃亡的有十六七成。大概是因为高乡独自受到盐司困扰,百姓特别贫困,粮税难以征收。周尚书深深怜悯高乡的困苦,想大力救治盐司的弊病,也略微实行过,但受到牵制,未能成功,因循至今。夏税既然包纳,如果盐司的困境仍旧存在,夏税又再次另行征收,就会加重百姓的困苦,税也难以收足,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唉!法令施行久了,不能没有弊病;顺应时势救治弊病,在于有关官员,不知道他们将认为应该怎样处理。【这个建议考虑得很周详,如果可以实行,不知当事者究竟认为怎样。】○议论水利

松江泽国,水利为重,而其水道之要者,则吴淞江也,黄浦也。吴淞江一道,范文正、蘓文忠论之巳详,任仁发辈推之之悉然。当时惟患垫溺,而详于疏导之方,不虑旱叹,未及节蓄之策。非虑不及此,乃是时黄浦未开,有垫溺而无旱叹耳。黄浦之开,则自永乐四年,叶钱塘发之,夏忠靖成之,其利甚大。去年水潦,闻父老言,较之永乐三年之水,今年尚少三四尺。然永乐三年以连雨十日而大潦,去年连雨月余而潦,何昔之水反多,今之水反少耶?葢向以黄浦未开,泄水之道隘,今以黄浦既通,而泄水之道径耳。使黄浦不开,则月余之雨,当何如耶?此黄浦之大利,不在吴淞江下矣。然水势急于此,则缓于彼。黄浦潮劫奔激,冲囓两岸,泄水益径,则淞江潮势平缓,停注淤泥,泄水日隘,故黄浦之阔渐倍于旧,吴淞江狭处仅若沟渠矣。况淞江限于低乡之东北,泄水隘则益低乡之潦;黄浦界于高乡之西北,泄水径则益高乡之旱。两乡异宜,罕遇全熟,或一岁之间,一郡之内,旱潦俱见,有司欲以上请,实难为辞,未免举一废一,民之怨望亦不恤也。此皆天时地势之使然,久晴必有久雨,久雨必有久晴,阴阳运化,天道之自然也。惟在乎因其地势,以高下疏导节蓄,以应之耳【此以下处置有方】节蓄之方,当于出浦河口之内,避潮冲激之所,运石置闸,遇农月水少,委人司之,以时启闭,则高乡潮汝可到,积水不泄而少旱矣。闲时则收藏闸版,无阻行无则,欲倚闸渔利者,何由而施之哉?此节蓄以利高乡也。疏导之方,当于江中甚隘之处,则疏之,蒲苇梗咽则芟之。葢其水势既缓,多由蒲苇梗咽渐至淤塞,寻尺不除,遂成堤岸,时加廵视,使之流驶,则故道不废,泄水斯便而少潦矣。其泥沙涌动,随掘随涨者,若大兴工费,亦何盆哉?此疏导以利低乡。也然,低乡田圩不修,水亦不能自避高乡之河道;不浚,水亦不能逆上。故有司每岁修浚,但一法百弊,徒劳少功,而浚河之弊为尤甚焉。其初报数则曰:某河若干,某河若干;及其兴工,止浚一河,或十数里,或五七里而巳泥深四五锸,或止挑一锸、二锸而巳或摧其高碛,填于湥洼而巳其功将毕,实时星散堰水之坝,仍留在河。有司临视,或指一河为二河,或指某河为某河。新水既漫,孰测其浅?熟见其坝址?名曰浚河,河不加湥,徒增诸坝以阻木耳。乡人所谓“竹节坝”者是也。况点夫虽多,得赂即放;实下手者,能几人哉?若田圩则高出水上,可望而知;水患常不测而至,民亦不敢因循,故其弊颇少。此特右司之未知知而防之,直易易耳。虽然,地方广远,必得専官提督;若委官暂至,不能时廵,不熟地所,多为所昧。且疏导江流,苟非专官,岂能时廵?故宋置农田水利使,元置都水庸田使、都水监等官,亦不得巳也。举事易,得人难;慎择其人,则利无不兴,弊无不革矣【治水者得此斟酌之当,有成绩】

◆说五首

耻庵说

  稼轩说

  培善堂说

  张鐩名说

  续瘴说

○耻庵说

君子之道,本于天,成于习,而耻者其机也。耻于不善,而力于进善,其机也。度习而上也,莫御;溺于不善,耻于从善,其机弗度习而下也,莫御。然其机犹存,或可挽而上也。若忘其机,则无所忌惮。本于天者,日销去,禽兽几何哉?孟子谓「耻于人也大」,周子谓「不幸无耻」,皆示其机以立本也。未世道术晦裂,士习芜蔓,其志荡,其气骄,其言肆,溺于事而迷其机,不耻其所当耻,耻其所不当耻者多矣。是故众急于名,则耻独晦;众竞于利,则耻独廉;众苟于荣,则耻难进;众矜其奢,则耻于俭;众乐其诞,则耻于讷;众安于傲,则耻于恭。此射而不善,掺其机,不省不度,不识其的,妄发以伤物,反激以伤巳,其祸惨矣,弊于习故也。君子之道,成于习,毁于习,习其可畏哉!农之子方坐视以殖利,权其权,量其量,直其直,罔知为欺也。旁聣其俦,皆轻重其权,盈缩其量,上下其直,则赧然湥耻之。悔与之偶,明日窃笑之,夕较其利赢于巳也,遂耻巳之不善于市。明日往师之,又日师之,自以为得计,夸于其俦。其俦从而谀之,方自悔昔之愚而耻也。退而思之,又耻不能徒取赢焉,又从他俦而师之,椎埋掠夺,无不为矣,何耻之有?习之移人也如此!呜呼,岂特市人云乎哉?摧于守道,甘于忍耻,突梯媕妸,变节狥俗者,皆是也。言言笔之,吾耻殆甚焉。然而本之天者,万变不丧,君子在执其机,慎其度也。伊尹一夫不获,若挞于市,亦如此而巳三衢胡彦超以「耻庵」自号,葢知其机者也。遂为说以归之,相与共勉,不耻吾言,乃全吾天。彦超以为何如?

○稼轩说

译松江是水乡,水利最为重要;其中水道最关键的,就是吴淞江和黄浦。关于吴淞江这一条水道,范文正、蘓文忠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任仁发等人推演说明得也很周全。当时只担心水灾淹没,详细讲求疏导的方法,没有考虑旱灾,也没有涉及蓄水节水的策略。并不是考虑不到这一点,而是当时黄浦还没有开通,只有水灾而没有旱灾。黄浦开通是在永乐四年,由叶钱塘开凿,夏忠靖完成,利益非常大。去年发大水,听父老说,与永乐三年的水相比,今年还少三四尺。然而永乐三年是连续下雨十天而造成大水,去年却连续下雨一个多月才发大水,为什么过去的水反而多,现在的水反而少呢?大概过去黄浦没有开通,泄水的道路狭窄;如今黄浦已经畅通,泄水的道路宽直。假使黄浦没有开通,那么下一个多月的雨,情况应当怎样呢?这说明黄浦带来的巨大好处,并不在吴淞江之下。然而这里水势急,那里水势就缓。黄浦受潮水冲击,水流奔腾猛烈,冲刷两岸;泄水越发通畅,吴淞江的潮势就越平缓,泥沙停积,泄水日益狭窄。因此黄浦的宽度渐渐是旧日的两倍,吴淞江狭窄处仅仅像沟渠一样。何况吴淞江处在低乡的东北,泄水狭窄,就会加重低乡的水涝;黄浦处在高乡的西北,泄水通畅,就会加重高乡的旱灾。两乡适宜的水利措施不同,很少遇到两边都丰收的年份;有时一年之内、一个郡之中,旱灾和水涝都会出现。有关官员想上报朝廷,实在难以措辞,不免顾此失彼,百姓的怨恨也无从顾恤。这些都是天时地势造成的:长久晴天必有长久雨天,长久雨天必有长久晴天,阴阳运行变化,是天道的自然规律。只是应当顺应地势,在高低不同的地方分别疏导、蓄水,以此应对。【以下是有办法的处置。】节蓄水的方法,应在出浦河口以内、避开潮水冲击的地方,运石设置闸门;遇到农忙月份水少时,委派人员管理,按时开闭闸门,这样高乡便可引入潮水,积水不致外泄,旱灾就会减少。平时则收藏闸板,既不阻碍交通,也没有什么可供倚靠闸门谋利的地方,想借闸门捕鱼获利的人又从何下手呢?这就是通过蓄水来使高乡受益。疏导的方法,应在江中最狭窄的地方加以疏浚;蒲草芦苇堵塞水道,就割除它们。大概水势已经缓慢,往往是由于蒲草芦苇堵塞,逐渐淤积成塞;一尺一寸的淤塞不清除,终于会形成堤岸。应当时时巡查,使水流畅行,这样旧河道不会废弃,泄水就会便利,水涝也会减少。至于泥沙涌动、随挖随涨的地方,即使大规模兴工耗费钱粮,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疏导来使低乡受益。然而,低乡的田圩不修筑,水也不能自行避开高乡的河道;河道不疏浚,水也不能逆流向上。因此有关官员每年修浚,但一项办法带来百种弊病,徒然劳苦而功效很少,其中浚河的弊病尤其严重。起初上报数目时说:某河若干里,某河若干里;等到兴工时,却只疏浚一条河,或者十几里,或者五七里就停止了;泥深四五锸的地方,有的只挑一锸、两锸;有的只是削低高处沙碛,填到深洼之处罢了。工程将要结束时,立即四散拆掉拦水坝,但仍把坝留在河中。有关官员前来察看,有时把一条河指作两条河,有时把某条河说成另一条河。新水已经漫涨,谁能测量它的深浅?谁见过原来坝址?名义上说是浚河,河道却没有加深,只是增添了许多坝来阻挡船只罢了。这就是乡人所说的“竹节坝”。何况点派的民夫虽然很多,收受贿赂就放走;真正下手施工的,能有几个人呢?至于田圩,高出水面,远远就能看见;水患往往出人意料地到来,百姓也不敢因循,所以弊病少得多。这只是有关官员不知道、不加防范罢了,直接改正它实在容易。虽然如此,地方广大遥远,必须有专职官员提督。如果只是委派官员暂时到任,不能按时巡查,又不熟悉当地情况,大多会被人蒙蔽。况且疏导江流,如果没有专职官员,哪里能够按时巡查?所以宋朝设置农田水利使,元朝设置都水庸田使、都水监等官,也都是不得已的办法。兴办事情容易,找到合适的人难;谨慎选择合适的人,那么有利的事情没有不能兴办的,弊病没有不能革除的。【治理水利的人得到这个意见,斟酌处理得当,就会有成绩。】◆说五篇 《耻庵说》《稼轩说》《培善堂说》《张鐩名说》《续瘴说》○《耻庵说》君子的道,根本在于天性,成就于习染,而羞耻心就是其中的关键。以不善为耻,努力趋向善,这就是关键。按照习染向上发展,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沉溺于不善,以向善为耻,关键便随着习染向下发展,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然而关键仍然存在,有时还可以挽救而使它向上。如果忘掉这个关键,就没有什么顾忌。本来出于天性的东西,一天天消磨掉,与禽兽相差多少呢?孟子说“以在人前为耻是最大的羞耻”,周子说“不幸的是没有羞耻心”,都是指出这个关键,以此建立根本。末世道术昏暗分裂,士人的习气蔓延杂乱,他们的志向放荡,气势骄纵,言语放肆,沉溺于事务而迷失了关键,不以应当羞耻的事为耻,反而以不应当羞耻的事为耻的人很多。因此,众人急于求名,唯独羞耻心变得晦暗;众人争逐利益,唯独羞耻心显得廉洁;众人苟且求取荣誉,唯独羞耻心使人难以进取;众人夸耀奢侈,唯独羞耻于节俭;众人以荒诞为乐,唯独羞耻于讷言;众人安于傲慢,唯独羞耻于恭敬。这就像射箭却没有善于射箭,错失了关键;不反省、不揣度,不辨认目标,胡乱发箭伤害别人,反而激怒别人来伤害自己,祸患就惨重了,这都是被习染所困的缘故。君子的道,因习染而成,也因习染而毁,习染难道不可畏惧吗?农夫的儿子正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用欺诈牟利,调整秤锤,增减量器,抬高或压低价格,却完全不知道这是欺骗。他在旁边看着同伴,那些人都在改变秤锤的轻重、增减量器的容量、抬高压低价格,于是满脸羞惭,深深感到羞耻。他后悔曾与这些人为伍,第二天暗自嘲笑他们;晚上又比较自己与他们获利的多少,终于以自己在市场上不够奸诈为耻。第二天去拜他们为师,后来又多次向他们学习,自以为找到了好办法,便在同伴面前夸耀。同伴又跟着奉承他,他才悔恨从前的愚蠢并感到羞耻。退下来思考,又以不能白白取得更多利润为耻,于是再向别的同伴学习,掘墓盗窃、抢劫掠夺,没有什么不做的,还有什么可羞耻的呢?习染改变人,就是这样!唉,难道只有市场上的人如此吗?那些在守持道义上受挫,甘愿忍受羞耻,曲意逢迎、随俗改变节操的人,也都是这样。句句写下来,我感到羞耻大概更深了。然而本于天性的东西,虽千变万化也不会丧失;君子在于把握这个关键,谨慎地揣度它。伊尹看到一个人没有得到善治,便好像自己在市场上受了鞭打,也不过如此而已。三衢的胡彦超以“耻庵”自号,大概是懂得这个关键的人。因此写下这篇说送给他,与他相互勉励;不以我的话为耻,才可以保全我们的天性。彦超认为如何?○《稼轩说》

稼轩者,克清颜于左右室示所业也。人因以是称号之。予谓稼轩之说,古今人言之详矣。业于斯者知之,精力之至矣,尚何以加之?无说可也。窃有一说,相与啇焉。昔陶渊明为彭泽令,公田悉力种秫,妻子固请,乃二百五十亩秫,五十亩秔。陶善饮,欲给酿材故也。克清亦有陶趣,尤好宾客。稼将尽秫耶?亦秔耶?然陶之饮,韩子所谓有托而逃焉者。韩子是言为王无功而发,亦成其羙耳。后世言刘阮之流者,皆以是与之意。固忠厚,然其肆情昏酣,渎侮彛教,岂有托而逃之者一至此荒悖耶?性质善饮,饮弗及乱。若陶之饮以适其天,谓之有托而逃可也。弗逃弗托,亦可也,固无损于其大矣。彼荒悖者,可藉是以自诳,而且以诳世耶?况刘阮辈皆遘时多艰,轻世肆志,可托可逃也。生当平世,出处自若,何托何逃哉?噫!非托非逃,卒以饮偾事者多矣。克清年方壮,颇好修,固不至荒悖偾事。然王耶?刘耶?果陶耶?彼之名于世者,要不在是。克清其反诸稼,宜多秔也。予与克清有世契之旧,瓜葛之属,为兄弟之行,且辱爱辱敬,故敢以是说进而规之,庶几亲亲之。克清,褚姓名,廉克清其字也。

○培善堂说

安成李廷重以奕世有善而恐继承之或怠,名堂以培善,葢自励也。以予有一日之长,抵南安求其说,而说者多矣,久未暇复。适植梅于盆,俾小隶视之,朝夕克谨,旬余梅乃萎。怪谓之曰:「尔非办此者,委之家僮,漫不之计。」又旬余,欣欣若有生意者,问故,僮曰:「向此隶惟欲效勤于左右,或宜燥而灌,或方静而摇,殷勤太过而耳目不及,彼且远走嬉卧,有挠抑爪剔之者不顾。厩马甞逸,几蹶其根柢而不知,恶乎而不萎?僮惟时其燥湿,不犯之而巳,无他技也。」不觉偶有生意,予抚几叹曰:「诚伪之辨如此哉!君子修治之大端也。」韩子种树传意尤未尽,葢隶惟取悦于吾,伪于爱梅,僮乃诚梅之爱者也。诚伪之间,物之荣悴判矣。廷重培善之说,请以是复之。噫!培而伪,反戕其本,不若不培之愈也。廷重自反何如?昔有人夜行见石以为虎也,发矢贯之,饮羽。及视石也,再发不中,三发中而不入。夫诚与伪,发于心而应于手,乃如此。然此诚伪射者,固亦不自知也。噫!此君子所以贵居敬穷理,必慎其独也欤?廷重之培善,诚乎?伪乎?诚矣,其有息乎?抑能自察否乎?吾将试焉。是为说。

○张鐩名说

张生鐩,予友茂兰冡嗣也。甫龆齓,游乡校间,眉宇疏爽,标格英伟,且读书声琅琅然,彻人耳。世泽所锺,于斯征矣。作名说贻之曰:「鐩者,火鉴也。鐩与燧同,以金为鐩,故从金以会意,以遂而谐声耳。」《周礼》司烜氏以大遂取明火于日,内则子事父母,左右佩用亦有之,金燧是也。观于鐩,可见人之灵巧,足以斡旋造化焉。葢天地万物,莫非阴阳、水火、木金、土。阴阳分属,若水之内明外暗,火之内暗外明,固阴阳互根,翕张异体。然由火不可以致水,水不可以致火,专气胜故也。鐩以金,金从水,阴之为也。故木石之致火也易,水之致火也难。范金为鉴,其得阳数多于水,其内明愈于水,故辨妍别媸,又资于鉴而后可。然亦弗能火也。惟鐩类于鉴,而陷其中。其中陷,故明聚。其明聚,故阳郁。阳之郁,则火存。然一星之火,郁于凝阴之中,终弗能自爇也。以日烁之,为盛阳所触,而火斯爇也。则鐩非惟不反于火,而又母于火矣。是固人之灵巧,以斡旋造化,而造化自然之妙,亦不可诬也。凡形于天壤间者,孰非阴阳造化之为乎?张生盍亦知此?虽予言窳浅,不足以格物,顾名而思,触类而长,则物物一理,理外无物,物外无理。物理洞明,亦庶几进学之一助云尔。鐩其勉之。

○续瘴说

译稼轩,是克清在左右两室的颜面上题写、用来表示自己所从事之业的名号,人们因此这样称呼他。我认为,关于稼轩的说法,古今人的议论已经很详细了。从事这一事业的人自己知道,精力也已经发挥到极点了,还能再增加什么呢?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私下还有一个说法,愿意同他商讨。过去陶渊明任彭泽令,把公田全部用力种秫米;妻子儿女坚决请求,才改为二百五十亩种秫米,五十亩种粳米。陶渊明善于饮酒,是因为想供应酿酒的材料。克清也有陶渊明的情趣,尤其喜爱宾客。那么他准备把稼轩都种成秫米吗?还是种成粳米呢?然而陶渊明饮酒,是韩愈所说的“有所寄托而借以逃避现实”。韩愈这话是针对王无功而发的,也因此成就了他的美名。后世谈到刘伶、阮籍一类人,也都把这种意思加在他们身上。这固然是忠厚的说法,但他们放纵情性、昏沉酣饮,亵渎侮慢常道,难道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的人竟能荒唐悖理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本性善饮,饮酒却不达到昏乱的程度,那么像陶渊明那样饮酒以适合自己的天性,说是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也可以;说没有逃避、没有寄托,也可以,本来并不损害他的大节。那些荒唐悖理的人,难道可以借此自我欺骗,还拿来欺骗世人吗?何况刘伶、阮籍一类人都遭逢时局艰难,轻视世俗、放纵志意,可以有所寄托,可以有所逃避;生在太平时代,出处进退自如,又有什么可寄托、可逃避的呢?唉!不是有所寄托,也不是有所逃避,最终却因为饮酒而败坏事情的人很多。克清年纪正壮,颇爱修养自己,本来不至于荒唐悖理、败坏事情。然而他究竟是王绩呢?是刘伶、阮籍呢?还是真是陶渊明呢?他在世上的名声,终究不在这些方面。克清还是反观“稼轩”二字为好,应该多种粳米。我和克清有世代交谊,又有亲戚关系,情分如兄弟,而且承蒙他爱护、敬重,所以敢把这番话进言规劝,希望借此亲近他。克清姓褚,名廉,克清是他的字。○《培善堂说》安成人李廷重因为世代都有善行,担心后代继承时或许懈怠,于是把堂名题作“培善”,大概是用来勉励自己的。他认为我年长一天,来到南安请求我写一篇说;我当时已有许多说法,但很久没有空闲答复。恰好我在盆中种了一株梅,让一个小仆人照看它;他早晚都小心谨慎,十多天后梅却枯萎了。我奇怪地责问他说:“你不是料理这件事的人,把它交给家僮,你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又过了十多天,梅树欣欣然像有了生机,我问其中缘故,家僮说:“先前这个小仆只想在您身边表示勤劳,有时应该干燥却浇水,有时正应安静却摇动它,殷勤过头而眼力又不够,他还跑远嬉戏、躺卧;有人折损它的枝叶、用爪指剔弄它,他也不管。厩马曾经逃逸,几乎把它的根基踢坏了,他也不知道,它怎么能不枯萎呢?我只是根据它的干湿情况适时照料,不去侵犯它罢了,没有别的技巧。”梅树不觉偶然有了生机。我抚着几案叹道:“真与假的区别竟然如此明显吗!这正是君子修养治理的大原则。”韩愈《种树传》所表达的意思还没有完全说尽,大概小仆只是想取悦于我,对梅的爱是虚假的;家僮才是真正爱护梅树的人。真诚和虚伪之间,事物的荣枯就已经判然不同了。廷重请我谈论培善的道理,姑且用这件事答复他。唉!如果以虚伪来培植善行,反而会伤害根本,还不如不培植。廷重自己反省一下,觉得怎样呢?从前有人夜行,看见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发箭射去,箭头射入石中,几乎没入箭羽。等到看清是石头,再次发箭却射不中,第三次发箭射中了却不能射入。真诚与虚伪从内心发出而在手上得到响应,竟然如此。然而这种真诚或虚伪,就连射箭的人自己本来也不知道。唉!这就是君子之所以重视居心恭敬、穷究事理,必定谨慎对待独处之时的原因吧?廷重所谓培善,是真诚的吗?是虚伪的吗?已经真诚了,它会不会停息?还是能够自我察知呢?我将要试验它。这就是这篇说。○《张鐩名说》张生名鐩,是我朋友茂兰的长子。刚刚到了换牙的年纪,便在乡校之间求学;眉宇疏朗清爽,仪表英俊伟岸,而且读书声琅琅,传入人的耳中。世代积累的恩泽集中于他,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我写了一篇解释名字的文章送给他,说:“鐩,是取火镜。鐩与燧相同,以金制成鐩,所以从金取意,又以‘遂’谐声罢了。”《周礼》说司烜氏用大燧从太阳取得明火;《内则》说子侍奉父母,左右佩带所用的器物中也有这种东西,金燧就是它。观察鐩,可以看出人的灵巧足以斡旋造化。天地万物没有不是阴阳、水火、木金、土构成的。阴阳各有归属,例如水内明外暗,火内暗外明,本来就是阴阳相互为根、聚合与舒张而形体不同。然而由火不能导致水,水也不能导致火,是因为一方专一的气势胜过另一方。鐩由金制成,金归属于水,是阴的一面。因此木石引出火容易,水引出火困难。把金铸成镜,它得到的阳数比水多,内部的明亮也胜过水,所以辨别美丑,还要凭借镜子才可以。然而它也不能生火。只有鐩类似镜子,却向内凹陷;因为向内凹陷,所以光明聚集;光明聚集,所以阳气郁积;阳气郁积,火便存于其中。然而一星火光郁积在凝聚的阴气之中,终究不能自行燃烧。用太阳照射它,使它受到盛阳的触发,火才燃烧起来。这样看来,鐩不但不违背火的性质,反而还是火的母体。这固然显示人的灵巧可以斡旋造化,同时也不能否认造化自然的玄妙。凡是形成于天地之间的事物,哪一样不是阴阳造化的作用呢?张生难道也不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吗?虽然我的话浅陋,不足以穷究事物,但如果因名字而思考,由同类事物触类旁通,那么每件事都有一个道理,理之外没有物,物之外也没有理。把物理洞察清楚,也差不多可以成为增进学问的一点帮助。鐩,你要努力。○《续瘴说》

张养浩三事忠告瘴说一条详喻仕瘴而未尽处瘴之方然引元城刘先生处瘴海而神观愈强之语巳得其槩矣葢元城以忠义忤权奸凡险远瘴疠之地无不遍历今吾南安其一也其所以神观愈强者曰绝欲而又无宵寐之变也常人虽绝欲而或心有所动则内摇其精遂有自遗梦遗之患所谓宵寐之变也元城乃司马公之门人其学以诚为本尚何弊哉此去瘴之大端也此外早须饮酒否则食姜暴爇母脱暴寒即加醉饱无甚药饵时亲祷祀屏绝清心自治则瘴无足患矣然人岂可以元城律之或当少壮寡欲可也然祀祷非惟不能愈瘴且能益瘴葢醉饱狼籍男女混淆腥秽蒸郁延染必众故也予守瘴地去淫祠者千百瘴势岁减葢有由也书以备瘴说之未备云知府卢浚书瘴说跋其后曰昔人有欲之官而恶其地之瘴者或释之曰瘴之为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湥文以造良恶不自此刑狱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攻金攻木崇饰车服此工役之瘴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簿之瘴有一于此无问远迩民怨神怒无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昔元城刘先生处瘴海而神观愈强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虑彼而不虑此不亦左乎故余具载其言以为授官惮远难遐者之戒南安无瘴也而记于志流于谈者谓为瘴疠之乡人多惑焉岂地或受厚诬耶抑人自为瘴而地与天时或乘之也然使我从政者以仁以恕以廉以俭以销人瘴远迩咸孚之则天必降康地不爱宝而体信达顺者其得之矣庸书瘴说于座隅以自警且为兹地觧诬云

◆题跋四十首

书朱子感兴诗注后

  书金石例后

  书铁崖先生传后

  分野评

  书方正学逊志斋集后

  书春晖堂诗后

  书陈佥宪先生墓志后

  书钱孟浦墓铭后

  书甘节堂记后

  跋东坡书太白逸诗卷

  题赵子昂山房清思图

  题黄华老人诗稿后

  书续宋论后

  书杨渔隐遗墨卷后

  石钟山记跋

  跋青林王云间卷后

  书贞孝先生诗后

  跋司马通伯卷后

  书韩宪副寿藏后

  题黄氏世谱

  跋班恕斋题王黄华书后

  书巙巙子山墨迹后

跋杨文贞公与泰和尹吴景春书后。

  题赠王存敬大尹

  评三宋草书

  题拙斋卷

  书南京吏部郑郎中卷

  书序齿录

  跋宣宗皇帝诗

  跋诸公遗墨卷

  跋赵子昂墨迹

  跋杨廷玉诗后

  跋子昂书

  书草庭卷后

  题思善谣后

  跋米元晖画后

  书张廷端铭志后

  书李思诚卷

  题感兴诗后

  跋神仙太守诗

○书朱子感兴诗注后

自汉以来,释经之善者,朱子一人而巳葢所谓至员不能加,规至方不能加矩者也。再传以及其门人,则复支离芜蔓矣。越二百年来,上虞刘坦之选诗补注,始复其法,而于朱子感兴诗尤加之意。惜乎近年又被好事者,仍取诸家杂注,淆乎其间,读之令人愦愦,不见端绪。一展卷间,不觉气之拂膺也。虽曰坦之不复见,胡云峯而有望于人,使当时见之,岂尽抄入补注耶?况潘昞而下诸说,皆择取之余,夫何而又偎并若是耶?窃意不易补注之旧,■〈女占〉附众说于别帙,庶或可也。

○书金石例后

孙子曰: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甞也。而文章亦然,其常可言,其变可胜言乎?苍崖先生《金石例》举其常而该其变,诚有功于学者。然其意欲使人以类推,未必例尽于此外,此皆非也。葢以诸家常有者为例,偶未及者则弗备也。如碑志无书子妇例,设有以子尚主而受封锡者,子妇可不书?平凡书不书,视所宜尔。然又有有例而不可为例者,如柳子厚《马女雷五李卿外妇志》,不足垂戒,徒以长恶,可为例乎?醇儒庄士当有择矣。是故例虽有常变,而其变也亦惟不戾其常而巳不戾其常者,义之当而巳苟义之当,何屑屑于例耶?噫!天下之事,葢莫不然,岂独文章云乎?因书卷末以谂观者。

○书铁崖先生传后

铁崖先生虽出自会稽,而寓吾松之日最久,遗稿最多,故没垂百年而松之稍识文字者,罔不能道先生之名。然谓其为边上梅,则所未闻也。岂边梅乃先生家居时所号,而特行于会稽诸郡耶?在松所书,铁崖之外,有铁雅、铁笛、铁史、铁龙精、铁仙、铁龙仙、伯老、铁东维子、抱遗老人之号,不一。如香奁诗等,则书桃花梦叟、锦窝老人,此又因事而偶笔,固非常号也。常号不脱一“铁”字,虽各有所因,亦岂不以胷中之铮铮烈烈者有似之乎?故其随所寓而署其所者,亦不一。如小蓬台等,亦皆泯迹。独草玄楼尚在,郡中迎仙桥之西,不知几易主,而今为朱氏之居然甞询诸故老,皆不知先生之后果何如也。今年予以会试寓京,而其族孙豹亦由贡而至,适得见其所裒《铁崖传赞》诸作,因识。

○分野评

译张养浩《三事忠告》的《瘴说》有一条,详细说明做官如同遭遇瘴气,却没有完全说尽治理瘴气的方法;不过它引用元城刘先生处在瘴海之地而精神气色反而更强健的话,已经得到大意了。元城因为以忠义触犯权奸,凡是险远、瘴疠流行的地方,没有不遍历的;如今我的南安,也是其中之一。他之所以精神气色更加旺盛,是因为他说:断绝欲望,而且没有夜间睡梦中的异常。普通人即使断绝欲望,有时心中仍有所触动,就会从内部动摇精气,于是产生遗精、梦遗的忧患,这就是所谓夜间睡梦中的异常。元城是司马公的门人,他的学问以真诚为根本,还会有什么弊病呢?这是去除瘴气的根本方法。此外,早晨必须饮酒,否则就吃姜来强烈温热身体;不要脱衣受骤寒,或者一旦受了骤寒就立即饮酒至醉、吃得过饱;不必过多服用药物,时常亲自祈祷祭祀,屏绝杂念,清心自我调养,这样瘴气就不值得忧虑了。然而人哪里可以拿元城作为标准呢?有时处于少壮之年,减少欲望也就可以了。至于祭祷,不但不能治愈瘴气,反而会增加瘴气。大概醉酒饱食、杂乱不堪,男女混杂,腥秽之气蒸腾郁积,传播感染,必然会使很多人受害。我在瘴气流行的地方任职时,除去了千百所淫祠,瘴气的势头逐年减弱,大概是有原因的。写下这些,用来补足《瘴说》尚未完备的地方。知府卢浚在《瘴说》后面题跋说:从前有人想出任官职,却厌恶那个地方的瘴气;有人劝解他说,瘴气造成的危害不只来自地理环境,做官也有瘴气:急于催逼、横征暴敛,剥削下民来奉承上司,这是租赋之瘴;深文周纳,罗织罪名,制造善恶不分,这是刑狱之瘴;侵夺民众利益来充实私家储藏,这是货财之瘴;开采金矿、木材,过度装饰车辆服饰,这是工役之瘴;大量挑选姬妾来满足声色欲望,这是帷薄之瘴。以上任何一种,只要有一种存在,无论距离远近,百姓怨恨、神灵震怒,没有疾病的人一定会得病,有疾病的人一定会死亡。从前元城刘先生身处瘴海而精神气色反而更强健,由此可知,地理上的瘴气未必能杀人,而能杀人的往往在于做官的瘴气。只忧虑地理瘴气,却不忧虑做官的瘴气,不是颠倒了吗?所以我把他的话全部记载下来,作为告诫那些害怕路远、畏惧边远而不愿赴任的人的文字。南安并没有瘴气,却有人把它记入志书、流传谈说,称为瘴疠之乡,使很多人迷惑;难道是这个地方受到了过分的诬蔑吗?还是人自己制造了瘴气,而地势和天时又乘机助成呢?不过,假使我们从政的人能够以仁、以宽恕、以廉洁、以节俭来消除人为的瘴气,使远近之人都心悦诚服,那么上天一定会降下安康,土地也不会吝惜宝藏;至于那些使身体诚信通达、顺应天理的人,也会得到相应的福报。我姑且把《瘴说》写在座位旁边,用来自我警戒,也为这个地方洗刷诬名。◆题跋四十篇 《书朱子感兴诗注后》《书金石例后》《书铁崖先生传后》《分野评》《书方正学逊志斋集后》《书春晖堂诗后》《书陈佥宪先生墓志后》《书钱孟浦墓铭后》《书甘节堂记后》《跋东坡书太白逸诗卷》《题赵子昂山房清思图》《题黄华老人诗稿后》《书续宋论后》《书杨渔隐遗墨卷后》《石钟山记跋》《跋青林王云间卷后》《书贞孝先生诗后》《跋司马通伯卷后》《书韩宪副寿藏后》《题黄氏世谱》《跋班恕斋题王黄华书后》《书巙巙子山墨迹后》《跋杨文贞公与泰和尹吴景春书后》《题赠王存敬大尹》《评三宋草书》《题拙斋卷》《书南京吏部郑郎中卷》《书序齿录》《跋宣宗皇帝诗》《跋诸公遗墨卷》《跋赵子昂墨迹》《跋杨廷玉诗后》《跋子昂书》《书草庭卷后》《题思善谣后》《跋米元晖画后》《书张廷端铭志后》《书李思诚卷》《题感兴诗后》《跋神仙太守诗》○《书朱子感兴诗注后》自汉代以来,注释经书最好的,只有朱子一人罢了。大概正如所谓圆满之物不能再增加,规可以达到方正也不能再超过矩一样。传了两代到了他的门人手中,又变得支离破碎、芜杂蔓延。过了二百多年,上虞刘坦之选编《诗》并作补注,才重新恢复了这种方法,而且对朱子的《感兴诗》尤其用心。可惜近年又被好事之人把各家杂注重新拿来混杂其中,读起来使人头昏,找不到头绪。刚翻开书卷,不觉气愤得怒气冲胸。虽然说刘坦之已经无法再见,但胡云峯还可以寄望于人;如果当时让他看见,难道会把各家说法全部抄入补注吗?何况潘昞以下的各种说法,都是从择取后的材料中来的,为什么又要这样挨挨挤挤地并列在一起呢?我私下认为,不如不改动补注的旧本,而把众说另行编附在别册中,或许还可以。○《书金石例后》孙子说:“声音不过五种,五声的变化却听不尽;颜色不过五种,五色的变化却看不尽;味道不过五种,五味的变化却尝不尽。”文章也是这样,它的常规可以说明,它的变化难道可以说尽吗?苍崖先生的《金石例》列举常规而概括变化,对学者确实有功。然而他的意思是想使人依类推求,未必说所有条例都只限于此;那些没有说到的,并不是错误。大概只是以各家通常具有的情况作为例子,偶尔没有涉及的,便没有完备列举。例如碑志没有记载儿媳的条例;假如有儿子娶公主而受封赐的情况,儿媳难道可以不记载吗?平常事情该记还是不该记,应当看实际情况而定。然而又有虽有先例却不能作为榜样的,如柳子厚《马女雷五李卿外妇志》,不值得垂为戒鉴,只会助长恶行,能作为条例的范例吗?醇厚的儒者、端正的士人,应当有所选择。因此,条例虽有常规和变化,但所谓变化也只是不违背常规罢了;不违背常规,就是合乎义理罢了。如果合乎义理,何必拘拘于条例呢?唉!天下的事情大概没有不是这样,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因此写在书卷末尾,用来告诫阅读者。○《书铁崖先生传后》铁崖先生虽然出自会稽,但寄居我松江的时间最长,遗稿也最多,所以去世将近一百年后,松江稍微识字的人没有不能说出先生名号的。然而说他号“边上梅”,却是我从未听说过的。难道“边梅”是先生在家居住时所用的号,只在会稽各郡流行吗?在松江所见的署名中,除铁崖之外,还有铁雅、铁笛、铁史、铁龙精、铁仙、铁龙仙、伯老、铁东维子、抱遗老人等称号,不止一个。至于《香奁诗》等,则署名桃花梦叟、锦窝老人;这又是因事偶然落笔,本来不是常用的称号。他的常用称号没有脱离一个“铁”字,虽然各有缘由,难道不也是因为胸中铮铮烈烈的气概与铁相似吗?所以他随着所居之处而署上当地的名号,也不止一个。如小蓬台等,也都已经湮没无闻。只有草玄楼还在郡中迎仙桥的西面,不知换过多少主人,如今已经成为朱氏的住宅。然而我曾询问当地老人,他们都不知道先生的后代究竟怎样了。今年我因参加会试寄居京城,他的族孙豹也因贡生身份来到京城,恰好让我看到他所汇集的《铁崖传赞》等作品,于是记下此事。○《分野评》

分野之说,本周礼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岛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观妖祥。葢以天象占其地,特占法而巳儒者不考星官,不着故,凡言郡国之分野者,皆据成说而录之,而不暇察察之者,又不能明。故贾公彦谓吴越地南而星北,葢以国属诸初受封之日,岁星所直之辰,此不得其说而附会妄语耳。周封泰伯于吴,夏封无绎于越,岂同岁月乎?况后之所谓吴越,不啻百倍,何以皆属此星耶?分野所属,惟斗牛女之地极远。星经谓每度计一千四百六里二十四步六寸四分有奇,似涉荒唐。但以日月薄蚀杪忽观之,诚亦可信。然其所谓里,以鸟道计,非人亦屈曲之谓也。纵一大府,曾能当其一二度耶?今以某府当某宿,亦姑取其槩耳。葢天行至健,无一息少停,而星随之,昼夜无所不历,岂有某府某山正与某星相直哉?尝见元僧德儒于此致疑,而作分野评,谓天之经星二十八宿,皆属中国分野,而中国之外四方万国,岂无一分星耶?岂先中国而后及四方万国耶?又岂别有一天星宿耶?葢亦不得其说,而欲下风?夹?阝?行以叩儒衣冠,而通天地人者弼,尝惜其不得见许鲁斋、耶律楚材诸公一明此说,妄意以占法答之。葢天道流行,其大无外,万象异形而同体,三才异位而同神,故以占法变化之神竗,窥天人感应之征验。如吴越之灾祥,则应于斗牛之躔度,以斗牛而占吴越,非谓吴越正在斗牛之下也。史家天文志曰:“某地入某宿几度”,而所记不同,占法亦异,亦有不知占法测验约略而言。今以易占明之,固无所琐琐,而京房、鬼谷、执革之类,以苐几爻为家宅,各取验正,犹以某星占某地也。若德儒论中国万国,则同此一天星宿,而占法各取征应。适修南安志,李从质以素卷寄至南安,欲书君精于理学,书以复之,因以质云。

○书方正学逊志斋集后

二十年前,瑞安杨元霁知吾华亭,尝出方先生《逊志斋藳》见示,乃录本也,且道先生大节颇详,谨读而妄书其后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宇宙之间,仅见此老。”后得刻本,则又加多。窃谓孔子此八字,而岂过乎?犹以见之未尽为恨。今年二儿弘宜知宁海,乃先生之阙里也,得全集十二本,寄南安,秉烛疾读,掩卷湥思,如读程朱之集,喜而忘寐,而又不觉涕泗之交零也。呜呼!学之正,养之充,行之确,而此八字未为过也。一代而下,可考其详,大节或有之,所养所学,恐未逮乎?当时有以欧苏拟之者,宜其弗屑也。我朝以宋潜溪、杨东里为文章称首,然恐亦不当出其右乎?呜呼!以文章家目之,殆非先生之知巳也。呜呼!九原可作,举世皆当奔走为之执鞭,如遇孔子,不知以三仁许之否乎?呜呼!

○书春晖堂诗后

孟东野作《游子吟》,而有「寸草春晖」之语,葢《蓼莪》所谓「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意也。孰谓唐室诗人率浅于理耶?近世有袁景文先生者,亦作《游子吟》,谓「游子行万里,母心亦如之」,葢欲人子体亲之心,以自保其意,亦有补于世教,谈者尚之。然而东野尉溧阳,乃以吟诗废曹务,为时所短,莅官不敬,非孝也,其所以报亲之计,尚疏耶?景文为御史,道不果行,卒佯狂勇退,穷死无悔,殆可槩以后世之诗人目之耶?金华张廷振事母克孝,以「春晖」名堂,有言以益之者众矣。吾恐徒以甘旨修瀡为事,忽其大者远者,故复有言:廷振其何居耶?尚图其远大者。

○书陈佥宪先生墓志后

故国子学录安福李先生本素司教吾华亭时,尝为弼言:“台郡陈先生璲提学江西,语学者曰:‘永乐间修《大全》诸书,始欲详缓为之后,被诏促成,诸儒之言间有不瑕精择,未免抵牾。虚心观理,自当得之,不可泥也。’”又闻宣德间章丘教谕余姚李应吉疏于朝,言《大全》去取有未当者,下其议于礼部,礼部下之天下学校,许兼釆诸说,一断以理。噫!纂修臣言如此,廷议如此,葢以万世至公之论,开来学也。泥者中无权度,执以为断,陋哉!

○书钱孟浦墓铭后

予尝窃笑衣冠之流,有謟事贵幸者,捧溺尝恶,无所不至,匍匐拜尘,其常理耳。虽暂得荣进,以夸诩市井徒隶,而乡里之颇有识者,亦辄笑骂之矣。玷败士类,流毒苍生,且弗论。近岁有中贵来江南,侍卒王瘸子者,善幻多技,骄肆尤甚,婴之者辄碎。所至邵县,奔走巨室,逃散惟锡山钱孟浦,眇然一布衣,肃容往见,以天理人心之语譬晓之。此辈势敛,闻者以其突虎狼牙吻而得生也。既而还京,天鉴清明,瘸子辈伏诛西市。孟浦名益彰彰矣。是知所养刚大之气,不系于位也。彼拜尘者,曾何望孟浦之履屧耶?呜呼伟哉!予故特着之,且以厉彼纷纷沓沓者。

○书甘节堂记后

译分野的说法,本出于《周礼》保章氏:根据星土辨别九州岛的地域和所封疆域,各有对应的分星,以观察妖祥。大概这是用天象占验地上之事,只是一种占法罢了。儒者不考察星官,也不著录其缘故,凡是谈郡国分野的,都依据成说记录下来,没有时间仔细考察;而且又不能明白其中道理。所以贾公彦说吴越之地在南方而星宿在北方,大概是因为国家归属取决于最初受封之日岁星所对应的时辰;这其实是不懂其中说法而强行附会的妄言。周朝把泰伯封在吴,把无绎封在越,难道是同一年同一月吗?何况后世所谓吴越,范围不止扩大百倍,怎么能都归属于这颗星呢?分野所属中,只有斗、牛、女三宿对应的地域极其遥远。《星经》说每一度计算一千四百六里二十四步六寸四分有余,似乎荒诞不经。但只从日月交会、薄蚀的细微变化来看,也确实可以相信。然而它所说的里,是按鸟飞直线计算的,并不是说人行也可以曲折迂回。即使一个大府,难道能抵得上其中一两度吗?如今把某府对应某宿,也只是姑且取其大概罢了。大概天体运行极其刚健,一刻也不停息,星辰随着它运行,昼夜没有不经过的地方;哪里会有某个府、某座山正好与某颗星相直呢?我曾见元代僧人德儒对此提出疑问,写作《分野评》,他说:天上的经星二十八宿都归属于中国的分野,那么中国以外四方万国,难道没有一颗分星吗?难道先有中国,之后才轮到四方万国吗?又难道另有一片天空、另一套星宿吗?大概德儒也没有得到正确解释,只是想用下风?夹?阝?行来叩问儒者衣冠之士;而通晓天地人之理的人弼,曾惋惜他没有得到许鲁斋、耶律楚材诸公的认可,便妄自设想用占法来回答这个问题。大概天道流行,广大无边;万象形态各异而本体相同,天、地、人位置不同而神理相同。因此要用占法中变化不测的神妙,窥察天人感应的征验。比如吴越的灾祥,就应验在斗、牛二宿运行的度数上;以斗、牛占验吴越,并不是说吴越正在斗、牛二宿的正下方。史家的《天文志》说“某地进入某宿几度”,但各书记载不同,占法也不一样;也有不懂占法,只能大略测验而说的。现在用《易》占来说明,本来不必拘泥琐碎;京房、鬼谷、执革一类的占法,以第几爻对应住宅,各自取其应验,这仍然与以某星占某地相同。至于德儒所说中国与万国,则共处同一片天空、同一套星宿,只是占法各自取其征验。正好我正在编修《南安志》,李从质把白卷寄到南安,想让我写一篇论述您精通理学的文字,我写下这些答复他,因而把它质正于您。○《书方正学逊志斋集后》二十年前,瑞安人杨元霁任我华亭的知县,曾拿出方先生的《逊志斋稿》给我看,那是抄本;并且详细讲述先生的大节。我恭敬地读后,冒昧写在书后说:“笃诚信仰而喜好学习,守死以维护善道。宇宙之间,仅仅见到这位老人。”后来得到刻本,内容又多了。私下认为,孔子所说的这八个字,难道算过分吗?仍然遗憾自己还没有完全见识到先生。今年我的二儿子弘宜任宁海知县,宁海正是先生的故里,得到全集十二本,寄到南安;我秉烛急读,合上书深思,仿佛读程朱的文集,欣喜得忘了睡觉,却又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唉!学问纯正,涵养充足,操行坚定,这八个字并不过分。往下经过一代,考察其详细情况,大节或许有人具备;但他们的涵养和学问,恐怕没有赶上先生。当时有人把先生与欧阳修、苏轼相提并论,他当然不屑于此。我国以宋濂、杨士奇的文章被称为第一,但恐怕也不应当超过方先生吧?唉!如果只把先生当作文人看待,大概根本不是了解先生。唉!如果九泉之下可以复生,天下人都应当奔走为先生执鞭,像遇见孔子一样;不知道孔子会不会把他许为三仁之一呢?唉!○《书春晖堂诗后》孟东野创作《游子吟》,其中有“寸草春晖”的话,大概就是《蓼莪》所说“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却如苍天广大无极”那层意思。谁说唐代诗人往往浅薄而不懂义理呢?近代有一位袁景文先生,也创作《游子吟》,说“游子远行万里,母亲的心也随他而去”,大概是想让做子女的体察亲人的心意,以此自我保全他的心志,对世道人伦也有所补益,谈论者都赞许他。然而孟东野任溧阳尉时,竟因吟诗而荒废公务,被当时人非议;临官不敬,这并不是孝。他用来报答亲人的计划,难道还不够疏略吗?景文任御史时,主张没有实现,最终假装狂放而勇于退隐,穷困而死也没有悔恨,难道几乎可以只把他当作后世的诗人来评价吗?金华人张廷振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以“春晖”命名堂屋,已经有很多人写文章来赞美他了。我担心他只是把甘美的食物和调养饮食当作孝行,却忽略了更重大、更长远的事情,所以又说几句:廷振究竟将如何自处呢?还应当谋求长远宏大的事业。○《书陈佥宪先生墓志后》已故国子学录、安福人李先生本素在华亭任教时,曾对我说:“台州陈先生璲任江西提学时,对学生说:‘永乐年间编修《大全》等书,起初想从容详细地完成,后来被诏令催促完成,所以各位儒者的言论中有的没有经过精细选择,不免彼此抵触。虚心观察其中的义理,自然能够得到正确结论,不可以拘泥。’又听说宣德年间,章丘教谕、余姚人李应吉向朝廷上疏,说《大全》取舍不当的地方很多,朝廷把这个意见交给礼部;礼部又下发到天下学校,允许兼采各家说法,一概以义理作判断。唉!编纂修订的大臣这样说,朝廷议论也这样说,大概是把它作为万世极其公正的论断,用来启发后来的学者。拘泥的人内心没有权衡尺度,却拿它作为定论,真是浅陋啊!” ○《书钱孟浦墓铭后》我曾私下嘲笑那些士大夫一流的人,有的谄媚侍奉权贵宠幸之人,捧取其排泄物、品尝其所厌恶之物,无所不至,匍匐在地拜倒在尘埃中,这已成为他们的常态。即使暂时得到荣宠升迁,用来向市井小人和奴仆夸耀,乡里稍微有见识的人也总会笑骂他们。至于玷污败坏士人群体、流毒百姓,更不必说了。近年有中贵人来到江南,身边有个侍卒王瘸子,善于幻术而且多才多技,骄横放肆到了极点,触犯他的人往往立即被打碎。走到邵县时,众人奔走投靠豪门,只有锡山的钱孟浦,孤单地只是一个平民,却神情严肃地前往拜见,用天理人心的话开导他。王瘸子一伙的气势于是收敛了,听到的人都说钱孟浦这是触犯虎狼般的凶恶之人而能够活着回来。后来王瘸子回到京城,天理昭彰,王瘸子一伙在西市被处死。钱孟浦的名声更加显赫了。由此可知,所涵养的刚大之气,并不取决于地位。那些拜倒在尘埃中的人,哪里配望见孟浦的鞋履呢?唉,真是伟大啊!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写下来,也用来激励那些纷纷扰扰、趋炎附势的人。○《书甘节堂记后》

古之引经者,不泥经意。唐以前尚然,自后经生举子,规规于单辞只字之间,以为能得经意,而经之用则小矣。进士李时亨之母守志,名堂以甘节,而修撰吴先生原博记之,但云“甘于守节”耳。观者往往以不合节卦九五“甘节”之语而疑之,何泥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六义之兴也,何有于进道之味耶?况原博之记,未尝一言附易意,岂叛经耶?予故书于后,以袪观者之惑。

○跋东坡书太白逸诗卷

此东坡书李太白诗,金相蔡松年跋之详矣。正隆乃金主逆亮年号。施宜生即《桯史》所记奔金使宋泄机而被戮者。松年而下,用笔皆稍似苏者,当时程学行于南,苏学行于北。金之尊苏与孔子并,故习其余风皆有类耳。宜生辈于松年词极推重,书必提头,此当时谀佞之风也。然由此亦可以观其人,觇国之脉矣。松年与宋京卞同姓,同时,又云西山,故观者误以为宋人。非京卞鼠辈,即季通诸大君子,故不敢轻议。然其言之当,虽京卞辈亦不以人废言。松年虽畧过称,所见以是为的耳,何怪哉!乡贡进士南海梁充载得而珍藏之。吾三儿弘至与之同舟而来南安,因出观之,遂书。

○题赵子昂山房清思图

赵松雪为书画所掩,而文章经术,人不尽知,诚哉《元史》氏之论也。然于出处,又闻君子不免责备焉。豹以皮死,兰以熏焚,亦书画之不容自掩而然乎?御史郑时晖所藏《山房清思图》,尤精绝,展玩为之洒然,不觉怅然,因识之。

○题黄华老人诗稿后

乡贡进士义乌王允达寒夜过予,出示黄华老人诗稿及巙子山、柯敬仲、王待制、宋潜溪先生皆有跋语。然疑子山、敬仲皆非真迹,乃临书也。允达云:“吾曾祖待制公之语亦非亲笔,并潜溪语必皆义门郑氏诸公所录。”予遂释然,以为鄙见偶亦不缪。然又疑诗稿首题“黄华先生”,岂其自题耶?稿亦倩人所誊,人以此题耶?岂其将成卷帙,欲以此定名耶?而书法甚类黄华,岂其草稿细书自不类耶?九思尝为鉴书博士,此云“参书”,岂在当时?又尝有此署御耶?允达文献世裔,事事不苟诡随,必欲予书此语以质知者,故书。

○书续宋论后

元杨廉夫辈以柱斧戳地事,为宋太宗弒艺祖。近者刘文安公作《宋论》,则鍜炼益精矣。今丘学士仲深尝贬许鲁斋,而谓元不可为正统。吾同年蒋宗谊续《宋论》,则言之益详矣。然此二者,岂果定论乎?

○书杨渔隐遗墨卷后

渔隐姓杨,名仁寿,天台儒家,明《春秋》学。会元季科举制罢,兵燹既作,乃挈家远避,售星禽之术以给养。寓馆松江,经学授徒于巨室陶氏之馆,遂占籍松之陶溪,因其自号,人咸称之以渔隐先生。渔隐自少落落有奇气,作字学鲜于枢而得其风韵。子景和,洪武间应人材举,拜东昌守,坐酗酒不敬,既罹重典,以渔隐戍边。母妻闭幽。渔隐至戍所,总帅亦习鲜于字,或荐之于帅。帅方作字,渔隐从旁进曰:“作竖笔不得法。”帅掷笔怒曰:“汝书之。”渔隐即举笔一挥,帅不觉叹服。更出名纸数十翻索书,且问所欲。渔隐曰:“某年七十,推欲老死乡里耳。”帅许诺。寻以老疾归陶溪而殁,年八十有七。闻诸其甥吴时可云:“予尝论之曰:景和以酒失粉其身,危其亲,覆其宗,祸如是其烈。渔隐善一艺,卒脱戎伍,越万里归老乡里,其幸何如?于戏!小善不可无,小恶不可有,亦足为万世之明戒矣。”备书以告观者。

○石钟山记跋

弼,东吴人也。未尝一至彭蠡湖口,但尝诵苏东坡文,有所谓《石钟山记》者,谩不加之意。今年取进士,观政兵部之武库郎中王公尚忠出是山,今古题咏,观之快读一过,叹曰:“呜呼!甚矣,知巳之难遇也。岂直其人哉?自有天地,即有此山,名之以石锺者,其谁固知之矣?郦元、东坡亦知之矣,李渤固弗知也。然郦元、东坡知之,亦未尽欤?葢元之言曰:‘微风鼓浪,与石相搏而声。’坡以石有罅窍,微波入焉,而声,皆曰‘微而巳’。惊风怒涛,奔腾撞击之时,将何声乎?岂止噜吰乎?窽坎镗■〈金答〉乎?意其雄伟诡怪,极天下之奇观,正在于是,不止景王之无射,献子之歌锺也。然而微风鼓浪,可舟而听,适惊风怒浪,倾樯摧楫,谁暇详耶?正渔工水师不能言者耳。所以极古以来,无一人详着文字间者。”鸣呼!人之于山,非有情以蔽忌之也,知者尚如此其鲜。人以眇然之身,寄于百年之间,必欲人之尽知,任之必当,不巳惑乎?所以古之豪杰恒鲜遇。虽然,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之如此,必有能探东坡之意而详告我者,亦兹山之遇也。

○跋青林王云间卷后

译古人引用经书,并不拘泥于经文的本意。唐代以前还大体如此;后来读经应试的士子,却拘拘泥泥于单个辞句、只言片语之间,以为这样就能领会经意,于是经书的实际功用反而狭小了。进士李时亨的母亲守节自持,给堂屋取名“甘节”,修撰吴先生原博为此作记,只说“甘于守节”罢了。看的人往往因为这不合《节卦》九五爻“甘节”的说法而疑惑,这又何必拘泥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是六义兴起的道理,和求道过程中所得到的滋味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原博的记文,从未有一句牵附《易经》的意思,难道就是背叛经义吗?所以我特意写在后面,用来消除读者的疑惑。跋东坡书写《太白逸诗》卷。这是苏东坡书写的李太白诗,金相蔡松年已经作了详细题跋。正隆是金主完颜亮的年号。施宜生,就是《桯史》中所记载的投奔金国、向宋朝泄露机密而被杀的人。蔡松年以下的人,书法都略微像苏轼;当时程氏之学在南方流行,苏氏之学在北方流行。金人把苏轼尊崇到和孔子并列的地位,所以学习他的余风,书法也都有些相似。施宜生等人在蔡松年的词作上极力推重,书写时一定把他的名字抬头顶格,这是当时谄媚奸佞的风气。不过由此也可以观察这些人的品格,窥见一个国家的气脉。蔡松年和宋京卞同姓,同时又都号西山,所以观看的人误以为他是宋人。若不是宋京卞那类鼠辈,就是季通等大君子,因此不敢轻率议论。然而他说得恰当的地方,即使宋京卞一类人,也不会因为厌恶其人而废弃其言。蔡松年虽然稍有过誉,但他所见的确如此,又有什么可怪的呢?乡贡进士、南海人梁充载得到此卷,珍藏起来。我的第三个儿子弘至和他同船来到南安,他于是拿出来让我观看,我便写下这篇题跋。题赵子昂《山房清思图》。赵松雪被书画名声掩盖了,而他的文章和经学造诣,世人并不完全知道,《元史》对他的议论确实如此。然而说到他的出处行藏,又听说君子也难免受到责备。豹子因皮毛漂亮而死,兰花因香气浓郁而被焚烧;难道书画之名使他无法自我掩盖,也是这个缘故吗?御史郑时晖收藏的《山房清思图》,尤其精妙绝伦,展开把玩,心情顿时清爽,却又不禁惆怅,于是写下这些话。题《黄华老人诗稿》后。乡贡进士、义乌人王允达在寒夜来访我,拿出《黄华老人诗稿》,以及巙子山、柯敬仲、王待制、宋潜溪先生都作有跋语的本子。然而我怀疑子山、敬仲的题跋都不是真迹,而是临摹本。允达说:“我曾祖待制公的话也不是亲笔,连同潜溪的话,肯定都是义门郑氏诸位先生记录下来的。”我这才释然,认为自己的浅见偶然也没有错。不过我又怀疑,诗稿开头题作“黄华先生”,难道是他自己题的吗?诗稿也是请人抄写的,难道是抄写的人题上去的吗?还是诗稿将要编成卷册,想用这个名称来确定书名呢?可是字法非常像黄华,难道他的草稿细字本来就不像吗?九思曾任鉴书博士,这里却说“参书”,难道是当时的称呼吗?他过去又曾有过这样的署名吗?允达是文献世家之后,办事件件都不马虎、不随意附和,一定要我写下这些话,来请知情者辨明,所以我写了下来。书《续宋论》后。元代杨廉夫等人根据宋太宗用柱斧刺地的故事,认为宋太宗弑杀了宋太祖。近来刘文安公撰写《宋论》,论证锤炼得更加精密。如今丘学士仲深曾贬斥许鲁斋,并说元朝不能算作正统。我同年蒋宗谊续写《宋论》,论述得更加详细。然而这两种说法,难道果真就是定论吗?书杨渔隐遗墨卷后。渔隐姓杨,名仁寿,是天台的儒生,通晓《春秋》之学。适逢元末科举制度废止,战乱已经发生,他便带着全家远行避难,靠占星相禽之术谋生。他寄居在松江的旅舍,在大户陶氏的馆舍中教授经学,于是把户籍迁入松江陶溪;因他自号渔隐,人们都称他为渔隐先生。渔隐年轻时就孤高而有奇异的气概,学习鲜于枢的书法而得到他的风韵。他的儿子景和,洪武年间应人材举,被授为东昌守;因酗酒、不敬而获罪,既已受到重刑,又把渔隐发配戍边,母亲和妻子也被幽禁。渔隐到达戍所后,总帅也学习鲜于枢的书法,有人便把他推荐给总帅。总帅正在写字,渔隐从旁进言说:“竖笔写得不合笔法。”总帅扔下笔,怒道:“那你来写。”渔隐立即拿笔一挥,总帅不由得叹服。总帅又拿出几十张名纸,翻来覆去请他书写,并问他想要什么。渔隐说:“我已经七十岁,只想老死在故乡罢了。”总帅答应了他。不久,他因年老多病回到陶溪,后来去世,享年八十七岁。我从他的外甥吴时可那里听到这件事,他说:“我曾评论道:景和因为酒过失身,危及双亲,覆灭宗族,祸害竟这样惨烈。渔隐只凭一项书艺,最终脱离军伍,越过万里回到乡里养老,他又是多么幸运啊!” 唉!小的善行不可没有,小的恶行不可存在,这也足以作为万世的明确警戒了。”我把事情详细写下,告诉观看此卷的人。《石钟山记》跋。我弼是东吴人,从未到过彭蠡湖口,只是曾诵读苏东坡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叫《石钟山记》。今年我考中进士,在兵部武库郎中王尚忠那里观政。王公拿出这座山古今题咏的汇编,让我快读一遍。我感叹说:“唉!知己实在太难遇到了。难道只是人如此吗?自从天地开辟,就有这座山;把它命名为石钟,究竟谁真正知道其中缘故呢?郦道元、苏东坡也知道,李渤确实不知道。然而郦道元、苏东坡知道的,难道也还不完全吗?郦道元说:‘微风鼓动波浪,波浪和石头相撞而发声。’苏轼认为石头有缝隙孔窍,微波进入其中而发声,他们都只说是‘微风’‘微波’罢了。狂风怒涛奔腾撞击的时候,将会发出什么声音呢?难道只会是‘窾坎镗■〈金答〉’吗?我想那声音雄伟奇异,正是天下最奇特的景观所在,不只是景王听无射钟、师旷歌咏钟声那样而已。然而微风鼓浪时,还可以乘船去听;一旦狂风怒浪来临,桅杆倾倒、船桨折断,谁还有空闲仔细听辨呢?这正是渔夫水手不能说清的地方。所以自古以来,竟没有一个人在文字中详细记载它。” 唉!人对于山,并不是因为山有情意而有所遮蔽、忌讳;连有智慧的人尚且如此少知,何况别人呢?人以渺小的身躯寄托在百年之中,却一定要让世人完全了解自己,所任之事也一定要合乎世人的判断,这不是太迷惑了吗?所以古代的豪杰常常很少遇到知己。即使如此,一件事没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却像这样凭臆测下断语,倘若有人能够探求东坡的本意,把它详细告诉我,也算是这座山遇到知音了。跋青林王云间卷后。

此文觧学士先生作,而亲书之送弼妻祖主簿王公也。公吾云间人,故称王云间。其庚辰上二字剜去补题“洪武”,葢后革除建文年号,故也。剜补者,吾妻父名璞,字崇玉,尝亲炙觧先生习书而得其法。其“青林小隐”四隶字,则学士沈民则早年笔也。主簿公归老寿康,户部尚书周文襄公廵抚时,造其庐。既而告诸郡邑属僚曰:“王主簿律巳有为,靡事不举。吾吉水之民,至今思之。”弼幼侍先君兵部公,闻公每道洪武间法制严密之甚,为官者恒栗栗不自觧,幸而至今天所赐也。年若于终,崇玉先卒,令孙僎亦望七矣。举此卷告弼曰:“世以觧书售者,辄得重价。吾不忍也。为我书其槩,以告吾子孙,庶几可传乎。”弼拜而书之。

○书贞孝先生诗后

右《梦萱诗》贞孝孙先生之作也。先生名鼎,字宜铉,庐陵人,由乡举登乙榜,授江浦教谕,升松江教授,考最,荐御史,奉敕提调南畿学校,丁外艰归,殁于家。门人翰林学士吾华亭钱原溥、毘陵王廷贵诸公,私谥曰贞孝。先生诚天下之公论也。葢其平生为教,一以身先,操履纯笃,虽暗室屋漏不废者,文辞固非其所重。然盛德之着,孰得不钦弼庄诵?再过谨书其槩,以告观者。凌梦萱之孙汶重整此卷,尤当慎重此诗哉。

○跋司马通伯卷后

姜尧章论书云:「一须人品高,诚确论也。」人品不高者,虽童习而白纷,徒富绳墨,何有于神妙耶?司马通伯绣衣,欲以通今学古为事,旁及于书,即能臻妙,犹神驹出水,籋云追风,虽或不范驰驱,而凡马岂可望其后尘耶?观其祭朱文公文,敢发五百年来羣儒所未发,其义理卓识,一洗俗学,书家一艺,弗足论也。

○书韩宪副寿藏后

近时用兵,有纵贼而戮良民以献馘者,有安事蒱酒而得擒斩功者,有纤儿嬖仆,仅胜巾服,坐获首功者,所以军事不甚竞也。与视韩宪副出谋聚兵,以障郡县,乃不欲献功以邀封赏,独何心哉?宪副预作寿藏,人以为达,特其一端耳。岂其于富贵生死,一裁之以义者耶?闻诸周内翰伯常言,而有感,用识于寿藏文后。

○题黄氏世谱

世谱之学,大坏于元。葢彼夷无姓氏,而自附于华姓。华人之附势位者,又附于夷。虽衣冠之家,以俗所不拘,因循弗举,故其大坏也极。若元明善,以文章嘘噏一世,而曾祖巳不可推,坐此故也。吾松江府知事黄君,收拾其家世谱于散亡之余,可谓劳且勤矣。所赖在宋有文节公庭坚,在元有文献公晋卿,略可征耳,岂能详悉耶?博求之不巳,必将互见旁出,传信存疑而不苟,则黄氏之牒,亦庶乎庸书之以俟。

○跋班恕斋题王黄华书后

班恕斋书评者谓其如醉汉骂街,又谓如木灌羊肠。葢恕斋大草书多俗,诚如所评也。观其题王黄华书后数语,辞笔俱嘉,虽于黄华有间,亦不易得者,岂可以此而槩少之哉?何均斋先生之龂龂不许也?然于此亦可知书之大小难易矣。

○书巙巙子山墨迹后

巙巙平章书,专工羲献,而有自得之妙,所以不为之奴,卒以名世。造道者贵自得焉,于此亦可识矣。

○跋杨文贞公与泰和尹吴景春书后。

杨文贞公得君最久,泽被天下不少矣。时以子稷狂悖凶虐,肆横于乡,议者以公不知,以公纵之。观此手书与吴尹曰:“严拒之,无容入县门。”曰:“严治之,夏楚之勿吝,治其党与。”惓惓切至,非不知也,非纵之也。尧舜不能化其子,在善处之,身不于家,托县尹治子,亦善矣。然吴尹终被稷谮而去官,庶亦不负公托矣。夫谮能入公者,亦爱之蔽欤?尹亦有以来之欤?厥后稷益大肆,死于诏狱,公则由是而屈馆门?咨政柄移于大珰,遂为厉阶,不可言矣。呜呼,公之不幸而有此子哉!乃天下之不幸哉!古之君子,必由修齐以致治平,信非迂也。尹之孙诸曁贰教英,装潢而出,以示予,谨书于后。呜呼,作戒亦明切矣。

○题赠王存敬大尹

世俗有不顾义而委之命者,钻刺幸得,曰:“吾命当尔也。”虽扫门捧溺,弗恤也。幸而未得,曰:“吾命未至也。”为之益力,噫!是岂君子所谓命哉?命果如是哉?秉义以听命,斯命也。因谢侍讲林司正二先生之命,遂申之以晓世俗。笔冻纸短,不尽言。

○评三宋草书

宋仲珩,名璲,乃潜溪先生之子也。其书深得晋人法度,评者谓如花棋,青琐鹤舞,瑶台。宋昌裔,名广,倜傥善书,评者谓如白云出岫,悠扬卷舒,连绵不绝,无不自得。诚颠旭之后一人而巳。宋克,字仲温,书法锺元常,直造堂奥,评者谓如鹏搏九万,全仗扶摇焉。皇明初书家之擅名者有三宋,即仲珩、昌裔、仲温也。谈者以昌裔为尤,诚以其自然又老健也。然精粹飘逸,各臻其妙,未可遽短长也。

○题拙斋卷

东海翁,天下之大拙也。何能为葛拙斋发巧思耶?姑以拙笔作字复之。而诵「风清壑绝」之训者再。

○书南京吏部郑郎中卷

译这篇文章是解学士先生所作,并亲自书写后送给我妻子的祖父王主簿。王公是我们云间人,所以称作王云间。卷上“庚辰”二字被剜去,补题为“洪武”,大概是后来废除建文年号的缘故。剜补这些字的人,是我岳父王璞,字崇玉;他曾亲自受教于解学士先生,学习书法而得到其法。“青林小隐”四个隶字,则是学士沈民则早年的笔迹。主簿公回乡养老,户部尚书周文襄公巡抚时,曾到他的住所拜访。后来周公告诉郡县属吏说:“王主簿在任时很有作为,没有一件事不办成。我吉水的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我小时候侍奉先父兵部公,听他说,洪武年间法制严密到了极点,做官的人常常战战兢兢,不能自安;幸亏上天赐福,才活到今天。王崇玉临终时已年老,他先去世;他的孙子王僎也已年近七十。王僎拿出这卷对我说:“世人靠解学士的书法牟利,往往能得到高价。我不忍这样做。请替我写下大意,告诉我的子孙,也许可以流传下去吧。”我拜谢后写下了这些话。书《贞孝先生诗》后。右边这卷《梦萱诗》,是贞孝孙先生的作品。先生名鼎,字宜铉,庐陵人。他由乡试中举,登乙榜,被授为江浦教谕,升任松江教授,考核成绩优异,推荐为御史,奉敕提调南畿学校;服父丧归乡,死在家中。他的门人、翰林学士华亭钱原溥、毗陵王廷贵等人,私下给他谥号“贞孝”。先生确实得到了天下公论。他一生做教育工作,总是以身作则,操守品行纯正笃实,即使在暗室和屋漏之处也不放弃修养;文章辞藻本来就不是他所看重的。然而盛大德行的显著表现,谁能不敬佩呢?我恭敬诵读,再次谨慎地写下大意,告诉观看的人。凌梦萱的孙子汶重新整理此卷,更应当慎重珍视这首诗啊。跋司马通伯卷后。姜尧章论书法说:“第一要人品高尚。”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人品不高,即使从童年起练习,到老年头发花白,也只是徒然精通笔墨,哪里谈得上神妙呢?司马通伯绣衣以通晓今事、学习古道为己任,旁及书法,便能达到精妙境界,犹如神骏从水中跃出,踏云追风;即使有时不按常规奔驰,普通马匹哪里能望见它的踪迹呢?看他祭祀朱文公的文章,敢于发明五百年来群儒从未阐发的道理;他的义理见识卓越,足以洗涤俗学。至于书法这一技艺,根本不值得拿来评论。书韩宪副寿藏后。近来用兵,有放纵贼寇、反而杀害良民来献首级的;有平日安逸地饮酒,却得到擒获斩杀功劳的;有些卑劣小儿和受宠仆人,只勉强胜过穿戴巾帽衣服的人,却坐享首功。因此军事行动不大振作。和韩宪副出谋划策、聚集兵力以保卫郡县相比,他却不愿献上功劳来求取封赏,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宪副预先修建寿藏,人们认为这是通达,其实只是他通达的一方面罢了。难道他对于富贵和生死,都一概以义来裁断吗?我从周内翰伯常那里听到这些话,颇有感触,因而写在寿藏文后。题黄氏世谱。世谱之学,在元代遭到严重破坏。那些夷人本来没有姓氏,却自行攀附华人的姓氏;华人中依附权势地位的人,又反过来依附夷人。即使是世代簪缨之家,也因为世俗对此不加约束,因循苟且而不去修撰,所以破坏得尤其厉害。像元明善那样,以文章声势震动一世,连曾祖是谁都已经无法推考,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松江府知事黄君,在散失残缺之余收集整理本家世谱,可以说既辛劳又勤勉了。所幸宋代有文节公黄庭坚,元代有文献公黄晋卿,略微还可考证;哪里能够详尽无遗呢?只要广泛求索而不停止,必定会发现旁证和异文;传可信的,存可疑的而不苟且定论,那么黄氏的谱牒,也差不多可以写成,等待后人了。跋班恕斋题王黄华书后。评论班恕斋书法的人说,它像醉汉骂街,又像木头灌进羊肠。大概恕斋的大草书多有俗气,确实如评论所说。但看他题写王黄华书法后的几句话,文辞和笔力都很好,虽然和黄华还有差距,却也是不易得到的作品,怎么能因此就一概轻视他呢?何均斋先生为什么要这样斤斤计较地不予认可呢?不过由此也可以知道,书法有大小之分,也有难易之别。书巙巙子山墨迹后。巙巙平章的书法专门学习王羲之、王献之,却又有自己领会所得的妙处,所以没有成为二王的奴仆,最终凭书法名传于世。求道的人贵在有自己的体会,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跋杨文贞公给泰和县尹吴景春的书信后。杨文贞公得到皇帝信任的时间最长,他的恩泽遍及天下,影响不小。当时他的儿子子稷狂妄悖逆、凶暴残虐,在乡里肆意横行,议论的人认为公不知道,或认为公纵容他。看这封亲笔信中写给吴县尹的话:“要严厉拒绝他,不许他进入县门。”“要严加治罪,对他施以夏楚,不要吝惜;还要惩治他的党羽。”可见公对这件事关切恳切,并非不知道,也并非纵容。尧舜尚且不能感化自己的儿子,重要的是善于处置;自己不在家,托付县尹治理儿子,也算处理得当了。然而吴县尹最终还是被子稷进谗而离职,大概也没有辜负杨公的托付。能够让谗言进入杨公耳中的人,也许是因为爱护他而被蒙蔽了吗?吴县尹本人也有招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吗?后来子稷更加肆无忌惮,死于诏狱,杨公也因此受到牵连而【疑文】政柄转移到大宦官手中,于是成为祸乱的根源,实在不堪言说。唉,这是杨公的不幸,竟有这样的儿子;难道又是天下的不幸吗?古代君子,必定从修身、齐家做起,进而达到治国、平天下,这确实不是迂腐的说法。吴尹的孙子诸暨县学副教英,把此信装裱后拿出来给我看,我谨慎地写在后面。唉,这确实是十分明白而切实的警戒了。题赠王存敬大尹。世俗中有些人不顾道义,把一切托付给所谓命运;钻营求进,侥幸得到后便说:“我的命本来就该这样。”即使替人扫门、捧持尿壶,也不以为可耻。侥幸没有得到,便说:“我的命还没有到。”于是更加卖力。这哪里是君子所说的命呢?命果真是这样的吗?遵守道义而听凭命运,这才是命。我因谢侍讲林司正两位先生的命题,便借此申说,以使世俗明白。笔已冻,纸也短,不能把话说尽。评三宋草书。宋仲珩,名璲,是潜溪先生的儿子。他的书法深得晋人的法度,评论者说像花间棋局、青琐宫中鹤舞、瑶台仙境。宋昌裔,名广,风流倜傥而擅长书法,评论者说像白云从山峰间飘出,悠扬舒卷,连绵不绝,无不自得,确实是张旭、怀素之后的第一人。宋克,字仲温,书法取法钟繇,径直深入堂奥,评论者说像大鹏搏击九万里长空,全凭扶摇之风。皇明初年以书法著名的有“三宋”,就是仲珩、昌裔、仲温。谈论者认为昌裔尤其突出,确实因为他的书法自然又老练刚健。然而三人各自精纯、飘逸,各有妙处,不能轻易判定高下。题《拙斋》卷。东海翁,是天下最笨拙的人,哪里能为葛拙斋想出巧妙的构思呢?姑且用拙笔写字来答复他,再诵读两遍“风清壑绝”的训语。书南京吏部郑郎中卷。

昔郑叔润既登进士第,而出守于钓也。予尝告之以“山鸡衒凤,以显世者,为世所羞”。子奋厉自尽,钧大治。行部使者以闻,天子下玺书褒嘉之,推恩于其所生,赐诰赠爵。子既来京师,乃擢南京吏部验封郎中,由外陟内,异数也。吏部既要,而南京益清,俾子得以食禄从徒,进学养德,酬前劳,期后效也。戒行复需予言。予尝有言,告诸南京文学之士矣,举以告子,尤宜。

○书序齿录

成化二年丙戌,赐状元罗伦等三百五十三人出身官,自有录。此序齿录,乃私录也。旧无,而今创为之,则自御史郑时晖始。同年之士聚会于燕私之所,不以爵而惟以齿。忠厚之风,当何如哉!衣冠之盛事,断不可废者。弼谨识其端云。

○跋宣宗皇帝诗

右副都御史臣杨璇所藏宣宗皇帝御制《上林春色》诗一首,兵部尚书兼华葢殿大学士少师臣杨士奇所录。臣弼伏覩御制,如仰太虚,莫能描画。但或疑者,非少师真笔,葢未多见之耳。弼寡陋,见亦不多。近得少师与礼部尚书杨翥皆布衣时客遇武昌,往复篇章数十余牍,益信少师之笔无疑矣。彼特精润少年时所书耳,敢并识之以袪观者之惑。

○跋诸公遗墨卷

自乐沈先生,名度,字民则,仕至翰林学士。弟粲,字民望,仕至大理寺卿。子藻,字仲藻,仕至礼部郎中。俞拱,字拱辰,仕至礼部郎中。夏衡,字以平,仕至太常寺卿。朱孔易,以字行,仕至顺天府丞。此皆吾华亭先辈也。夏咏,字仲昭,苏州昆山人,仕至太常卿。杨准,字孟平,南京人,仕南京铸印局大使,今光禄寺少卿。周君尚文,师承学士公,以翰墨着声。近以所得诸公遗墨示弼,谨跋其槩如右。殆恐久而寝忘,亦后学之责也。

○跋赵子昂墨迹

六月十一早,雨甚。城头泻水如飞瀑,城下居人沈灶浮榻者多矣。予坐容光楼,随探一卷,欲记之,乃得此卷,赵松雪所书《秋兴赋》也。葢进士王缉之征予跋语,以别真赝,而留此者久矣。乃援笔适兴而复之曰:「谓此非松雪笔,非也;谓其得意笔,亦非也。葢松雪用笔好用落墨,此落墨之过而墨滞者欤?」虽然,太行之阪,盐车之下,垂泪之骥,逸气虽减,而骨络步骤,岂驽骀可及耶?伯乐自当得之。缉之宜宝藏也。

○跋杨廷玉诗后

予在兵部,尝阅杨廷玉荆襄书牍,嘉其先见而敢言。古人先见者固难,敢言者尤难。当汉文帝时,贾生叹息涕泗,“厝火积薪”之语,大臣咸以少年忽之,疏远之。言何能遽动人听哉?然观今日之事,有不于荆襄者,稍有识者皆知,特言之诚难耳。居当言之地,掺可为之柄者,尚顾望循默以自保,使无为者言出祸随,天下不竞笑其为病风丧心人耶?敢言者诚难也。廷玉今典诏狱,倚注日隆,将有拔本塞源之论乎?先见敢言,于诸作之首云。

○跋子昂书

赵松雪写鲜于伯机题《二乔图》诗,叹其先亡惓惓友爱之情也。世俗妄谈,以为松雪恶鲜于字轧巳,往往数十纸易其一纸,得即焚之,欲使之无传。此市井小夫之鄙见,岂君子之所为耶?观此帖,亦见君子之道,而彼妄谈可息矣。蘓州府别驾三山李廷羙得而装潢成卷,葢不特重其书也。但其后即继予廿五年前穉笔俚语,所谓续貂耶?可愧可愧。成化廿年甲辰六月甲子,东海翁在庆云堂书舍跋。

○书草庭卷后

濂溪先生庭草不除,谓有自家意思一般。程明道观盆鱼,张横渠奇驴鸣,同一意也。可以意会,难以言宣,徒为漫衍支离之词,不犹具丹青描画太虚乎?愈工而愈失之远矣。若周孟京因姓为号,草庭亦寓耳。然予知孟京之深者,尝称之曰「诗酒散人」,真可谓之写神矣。其子写其像,甚似予,独得之神焉。何事譊譊?

○题思善谣后

文襄公之子仁广通判福州府,以公事来松,得思善录,阅之,即欲刻梓。或者病所录泛而驳,通判公曰:“驳虽未免,而要皆忠厚之情也,奚择于词哉?”张弼曰:“厚之至也,赞成之。

○跋米元晖画后

尝怪米元章父子以能书画为知道,道果如是耶?葢其所以为道,自是书画之道耶?以伊洛之学未大行故耶?观元晖画后跋语,亦自见矣。犹且厌薄王右丞,虽不知其果能超出几何也。我皇明户部侍郎高季廸所题清雅辞笔,亦世所罕得者。苏州守吾友三山李公廷美得而珍藏之,重其书画耳。予为白其大端于后云。

○书张廷端铭志后

永乐巳来,写竹名者,锡山王孟端,昆山夏仲昭,以及海虞张廷端耳。然皆善诗,胷次中自有竹意,积习而至工妙也。彼龊龊者,虽矻矻数十年,而能尔耶?因观廷端铭志诸作,叙其能书之意,宜文湖州苏东坡辈,略无刻苦,卒以名世也。胷中无墨,而徒取求之笔底,良惟艰哉。

○书李思诚卷

译从前郑叔润考中进士后,出任钓州太守。我曾告诫他说:“山鸡炫耀自己像凤凰,以此在世上显扬,只会被世人羞笑。”郑君奋发自励,竭尽心力,钓州大为治理。巡行部属的使者把这件事上报,天子下诏书褒奖嘉许,并推恩于他的生母,赐给诰命、赠封爵位。郑君来到京师后,便升任南京吏部验封郎中,由外任升入内任,这是特别的恩遇。吏部本来就是要职,而南京尤其清闲,使郑君可以领取俸禄、带领门徒,增进学问、涵养德行,以报答从前的劳绩,期待他将来取得更大成效。他临行又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过去曾经有话告诫南京的文士,现举出来告诉郑君,尤其适合。书《序齿录》。成化二年丙戌,赐状元罗伦等三百五十三人出身和官职,另有名录。这部《序齿录》是私人编录,旧时没有,如今创制此录,则从御史郑时晖开始。同年考中的士子聚会于燕私之处,不按爵位,而只按年龄排序。这种忠厚的风气,应当多么好啊!这是士大夫阶层的盛事,绝对不能废弃。我弼谨慎地记下这件事的开端。跋宣宗皇帝诗。右边这首副都御史臣杨璇收藏的宣宗皇帝御制《上林春色》诗,是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少师臣杨士奇所录。臣弼恭敬观看御制诗,犹如仰望太虚,无法描摹。然而有人怀疑这不是少师的真笔,大概是因为没有多见他的墨迹。我见识浅陋,见到的也不多。近来得到少师与礼部尚书杨翥尚为布衣时在武昌客居相遇、往来唱和的几十多通信札,更加确信这是少师的笔迹无疑。那只是少师年轻时所写、特别精美润泽的作品罢了。我冒昧一并记下这些,以消除观看者的疑惑。跋诸公遗墨卷。自乐沈先生,名度,字民则,官至翰林学士。他的弟弟沈粲,字民望,官至大理寺卿。他的儿子沈藻,字仲藻,官至礼部郎中。俞拱,字拱辰,官至礼部郎中。夏衡,字以平,官至太常寺卿。朱孔易,以字行世,官至顺天府丞。这些都是我们华亭的前辈。夏咏,字仲昭,苏州昆山人,官至太常卿。杨准,字孟平,南京人,任南京铸印局大使,如今为光禄寺少卿。周尚文先生师从学士公,以书法文章著名。近来他把所得的诸公遗墨给我看,我谨慎地像上面这样写下大意。大概是担心日久被遗忘,这也是后学者的责任。跋赵子昂墨迹。六月十一日清晨,雨下得很大。城头的水像飞瀑一样倾泻,城下居民中灶台被水淹没、床榻漂浮的已经很多了。我坐在容光楼,随手探取一卷,想写几句话记下此事,竟得到这卷赵松雪书写的《秋兴赋》。进士王缉之请我写跋语,以辨别真伪,留下这卷已经很久了。于是我提笔乘兴写道:“说这不是松雪的笔迹,不对;说这是他得意时的笔迹,也不对。大概松雪用笔喜欢落墨,这是否是落墨过重而墨汁凝滞的作品呢?”即使如此,太行山的坡道之上、盐车之下,垂泪的骏马虽然逸气有所减损,但它的骨骼、脉络和步伐,哪里是劣马所能赶上的呢?伯乐自然会识得它。王缉之应当珍藏此卷。跋杨廷玉诗后。我在兵部时,曾读到杨廷玉写给荆襄的书信,赞赏他有先见之明而且敢于直言。古人有先见之明固然难得,敢于直言则更加困难。汉文帝时,贾谊叹息流泪,说出“把火放在柴堆下”的话,大臣们都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疏远他。他的话怎么能立刻打动人心呢?然而观察今天的事情,凡是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问题并不只在荆襄,只是说出来实在困难罢了。身处应当进言的位置,手中又掌握可以作为的权力,却还瞻前顾后、因循沉默来保全自己;使那些无所作为的人一开口就招来祸患,天下人难道不会争相讥笑他们是病狂丧心的人吗?敢于直言确实困难。如今廷玉主管诏狱,皇帝对他的倚重和期待一天比一天深厚,他将要提出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论说了吗?我把“有先见、敢直言”写在各篇之首。跋子昂书。赵松雪书写鲜于伯机题《二乔图》的诗,感叹鲜于伯机先他去世,表达深厚的友爱之情。世俗妄自谈论,说松雪厌恶鲜于伯机的字压过自己,往往用几十张纸换取鲜于的一张,得到后就烧掉,想使他的书法无法流传。这是市井小人的鄙陋见识,哪里是君子所为呢?看这件墨迹,也可见君子之道,而那些妄谈自然可以止息了。苏州府别驾、三山人李廷美得到它,装裱成卷,大概不只是看重它的书法。只是卷后竟接续了我二十五年前幼稚的笔迹和浅俗言语,难道就是所谓“续貂”吗?惭愧,惭愧。成化二十年甲辰六月甲子,东海翁在庆云堂书舍题跋。书《草庭》卷后。濂溪先生任由庭院中的草生长而不除,说其中自有一种意味。程明道观看盆中游鱼,张横渠认为驴叫奇异,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这样的意味可以意会,难以言说;若只是铺陈支离的言辞,岂不是像用丹青描画太虚一样吗?越是工巧,反而离它越远。至于周孟京以自己的姓氏取号,“草庭”也只是寄托其中罢了。然而我深知孟京,曾称他为“诗酒散人”,这真可以说是传神了。他的儿子为他画像,和我所见极为相似,唯独神情最为传神。还有什么可争辩的呢?题《思善谣》后。文襄公的儿子仁广任福州府通判,因公事来到松江,得到《思善录》,读后便想刻板刊行。有人认为其中所录内容宽泛而杂乱,通判公说:“内容杂乱虽然难免,但总的都是忠厚的情意,何必在文辞上挑剔呢?”张弼说:“忠厚到了极点,我赞成此事。” 跋米元晖画后。我曾奇怪米元章父子竟把擅长书画当作通达道理,真正的道果真如此吗?还是他们所谓的道,本来就是书画之道呢?难道是因为伊洛之学还没有大行于世吗?看米元晖画后的跋语,也能看出这一点。他还轻视王右丞,只是不知道他究竟能超出王右丞多少。我皇明户部侍郎高季迪所题写的清雅文辞和笔力,也是世上难得的作品。我的朋友、苏州知府三山人李廷美得到后珍藏起来,大概是因为看重其中的书法和画作。我在后面把大意辨明如下。书张廷端铭志后。永乐以来,以画竹著名的,有锡山王孟端、昆山夏仲昭,以及海虞张廷端。然而他们都擅长作诗,胸中本来就有竹子的意趣,经过长期积习才达到工妙。那些局促浅薄的人,即使苦苦钻研几十年,能够这样吗?因观看张廷端的铭志等作品,叙说他能够善于书写的原因,就像文湖州、苏东坡等人一样,并没有刻意苦练,最终却凭此名传于世。胸中没有墨意,只在笔下寻求,实在太艰难了。书李思诚卷。

古人谓文章不朽之盛事,诚然乎哉?经史百家与凡石铭梓刻者,且弗论,观此一卷,庶几云尔。此卷三十年前,宜兴李思诚先生游金陵而归,文人硕士之所著也。予与思诚之子庭芝,长洲李应祯,同领景泰癸西乡荐,而定交会试,三人恒同京邸,读此卷屡矣,亦尝有诗厕其间,今不可见。或云以字画浮名为好事者剟去,不可知也。庭芝知弋阳,转太仆丞,今出守广西之平乐。应祯由中书舍人【以下缺】

○题感兴诗后

提学绣衣司马伯通先生感兴诗若干首,或者病其上儗朱子意,若未安然于朱子,乃有发所未发,备所未备,为朱子之忠臣者,岂彼随声附影而苟同以窃誉者耶?如论月食而不从朱子暗虚之说,创为地隔之论,质诸人心事迹,罔不快惬,此弼四十年来之积疑潜虑而不通,一旦释然,不知手舞而足蹈也。夫岂曲意而谀乎?使朱子复生,亦必有起予之叹,而老友之称,不特在蔡西山也。若徒论其音律之妙,点画之工,抑末耳。

○跋神仙太守诗

右诗工拙勿论,但议者以为非朱子,是欧阳永叔槩之天下公论,大不以为然。弼应之曰:“然,不韪之论固不得而辞矣。”古语云:“读书未到康成处,安敢高声论汉儒?”况朱子又非汉儒之比,何可肆为狂言而加是非耶?虽然,弼愿为朱子之忠臣者,岂敢随声附影,昧此心而为佞乎?窃观朱子于六经四书,凡单辞片牍,必书名或书号,而独于《参同契》乃曰“空同道士邹欣”,葢仿韩愈轩辕弥明之例耳,岂非以是为戏,非所以垂世立教乎?后人不察,遂以“孔子割鸡焉用牛刀”为正论,而宗之则误矣。且《参同契》注曰:“此后渐不可觧。”曰:“眼中见得了了如此,只是无下手处。”以朱子之资之功言,尚如此,寿亦止七十三。以今之碌碌庸夫,乃欲因其言而求有成,惑亦甚矣。故今鄙诗深原朱子之戏,全其垂教之心,母徒泥“刀圭入口,白日生羽翰”之辞,专以偷生为心,终无益也。程子之论伟矣,尽矣,尚何俟末学之喋喋耶?

◆铭十三首

恩寿堂铭

  双寿堂铭

  居易翁寿藏铭

  进修书屋铭

  重恩楼铭

  端砚铭

  马肝石砚铭

  银星石砚铭

  龙尾砚铭

  倭砚铭

  漆查砚铭

  砚葢铭

  寿鹿杖铭

○恩寿堂铭

恩寿堂者,封刑部主事辽阳丘公所居也。公与太安人张偕老,以子霁贵而膺封,故作堂以侈上赐介寿考也。然恩虽出于上,实天道阴骘之攸来也。寿虽本于天,实上之极建攸锡也。天人之际,交相与者如此,旷世之盛举也。华亭张弼乃拜稽首而铭于堂曰:

番番二老,天锡难老,锡尔难老。惟天子克保番番二老,荷天子宠灵,荷兹宠灵。惟天其克成于天,匪私于天子,匪昵相尔。二老克慎厥德,厥德克慎,厥子成式。肆惟天人交与互申,爰作此堂,以昭孔神。稽首拜嘉,天子万亿,天子万亿,天其永宅。咨尔后昆曰蘉,曰惇,惟皇之泽,引于无垠。

○双寿堂铭

敕封中书舍人周先生与太孺人胡同享高寿,遂以双寿名堂。然寿虽出于天,实君上之所制。古语曰:“尧舜之民,仁寿;桀纣之民,鄙天。”葢惟建极之君,能敛福锡民也。我朝太祖高皇帝肇建皇极,列圣缵述,益隆深仁厚泽,涵煦万汇,百年于兹,仁寿之效,惟日丕着。若中书公之伉俪偕老,荣享禄养,亦其征也。其子太仆寺丞庠,禁直之暇,属弼铭其堂,以祈二亲遐福,以昭圣主恩意,以垂无极。弼谨拜手而铭之曰:

维堪覆我,维舆育我,维后皇谷我,匪后皇德覆育,乃斁民物,斯慝实维后皇,以食以匡,锡我寿康。寿康九有,而伉俪偕寿。皇泽加懋,戒芾章章,帔茀煌煌。既寿且昌,乃基乃构,表厥纯佑,蕲永弗负。维寿弥隆,维德弥崇,维人之恭,维寿弥益,维德弥积,维人之则。予弼作铭,告尔在庭,永世灵承。

○居易翁寿藏铭

吴江,苏之属邑也。邑有九溪,吴氏世居之,以豊财谨礼有闻。有居易翁者,名政,字思德,邑之彦也。年甫六十有八,于所居亢圩之原,营置寿藏。其子瓛、瓘、璠,皆承志毕力。璠由乡贡进士,会试于京,乃来征铭。予谓:“乐生而讳终者,昧不足与语。达也,鸟鸢蝼蚁弗计者,荡达之过者也。人子全归者,如是乎?”翁为寿藏,不昧不荡,庶几其安矣。岂爱身之过乎?乃为之铭曰:

维吴之由泒于姬周,何渺绵兮?厥弥寰区,皆原于苏其薮渊兮!九溪之吴,硕大以■〈专攵〉允攸传兮!迨居易翁,处坦逊,崇其尤贤兮!夷旷昭融,昼夜始终,知吾明兮!载度载谋,以营乐丘,期委形兮!连山远闲,清流四环,亿世其宁兮!

○进修书屋铭

君子之学,慎厥内外。内外克慎,斯学之大。其内伊何?忠信是经。其外伊何?修辞立诚。忠信进德,修辞居业,交互相成。内外混合,匪峻陟天,匪湥涉渊,坦坦夷途,明明在前。勿为习移,勿为欲窒。迅发尔车,母愧斯室。

○重恩楼铭

译古人说文章是不朽的盛事,确实如此吗?经史百家以及凡是刻在石上、刊在木版上的文字,暂且不论;只看这一卷,大概也可以这样说了。这卷作品是三十年前宜兴李思诚先生游历金陵归来后,文人硕士们所作的文章。我的朋友思诚的儿子庭芝、长洲李应祯,都和我同在景泰癸西年参加乡试中举,后来在会试时结交;我们三人常常同住京城,曾多次阅读此卷,也曾有诗夹杂在其中,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有人说,是喜欢以字画虚名炫耀的人删去了它们,究竟如何就不知道了。庭芝任弋阳知县后,转任太仆丞,如今出任广西平乐太守。应祯由中书舍人【以下缺】题《感兴诗》后。提学绣衣司马伯通先生的《感兴诗》有若干首。有人嫌它们上承朱子的思想,似乎对朱子还不够安稳;但它们是发明朱子尚未发明的道理,补足朱子尚未完备的地方,做朱子的忠臣,难道是那些随声附和、捕风捉影、勉强苟同以窃取声誉的人吗?比如谈论月食而不采用朱子的“暗虚”说,创立地球遮隔的说法;拿人的心情和事实来验证,没有不感到畅快妥帖的。这是我四十年来积累的疑惑和隐忧一直不能通达之处,一旦得到解释,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难道这是曲意奉承吗?假使朱子复生,也一定会有“启发了我”的感叹;所谓老友的称呼,也不只是对蔡西山而言。若只谈论诗的音律精妙、点画工整,那反而是末节了。跋《神仙太守诗》。右边这首诗,工巧还是拙劣暂且不论;但评论者认为它不是朱子所作,而是欧阳永叔的作品,这种说法被当作天下公论,我很不以为然。我回答说:“是的,错误的说法固然不能替它辩解。”古语说:“读书还没有达到郑玄的境界,怎么敢高声评论汉代儒者?”何况朱子又不是汉儒所能相比,怎么可以放肆地说狂言、妄加是非呢?即便如此,我愿意做朱子的忠臣,难道敢随声附和、捕风捉影,蒙蔽自己的良心而做谄佞之人吗?我私下考察朱子对于六经四书,凡是单句片简,必定写明书名或篇号;唯独对于《参同契》,却说“空同道士邹欣”,大概是仿照韩愈写轩辕弥明的例子罢了,难道不是把它当作戏言,并非用来垂示后世、建立教法的吗?后人不明察,便把“孔子割鸡焉用牛刀”当作正论而奉行,这是错误的。《参同契》的注释还说:“从这里以后渐渐不可理解。”“眼中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下手的地方。”以朱子的资质和功力来说,尚且如此;他的寿命也只到七十三岁。如今那些碌碌无为的凡夫,却想凭借他的话求得成功,实在太迷惑了。所以现在我深究这首鄙诗中朱子的戏谑之意,保全他垂教后世的本心;不要只拘泥于“刀圭入口,白日生羽翰”之类的话,专把偷生长寿作为心愿,那样终究没有益处。程子的论说伟大而完备,还需要等待后世浅学者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呢?铭十三首。《恩寿堂铭》。《双寿堂铭》。《居易翁寿藏铭》。《进修书屋铭》。《重恩楼铭》。《端砚铭》。《马肝石砚铭》。《银星石砚铭》。《龙尾砚铭》。《倭砚铭》。《漆查砚铭》。《砚盖铭》。《寿鹿杖铭》。《恩寿堂铭》。恩寿堂,是受封为刑部主事的辽阳丘公居住的地方。丘公和太安人张氏夫妻偕老,因为儿子丘霁显贵而受到封赠,所以建造此堂,以夸示皇上的恩赐并祈求长寿。然而恩典虽出自皇上,实际上是上天暗中积德所带来的;寿命虽根本出于上天,实际上也是皇上建立纲常、施恩赐予的。天与人之间互相感应,就是这样,这是旷世少有的盛举。华亭张弼于是叩拜稽首,为此堂作铭说:两位高寿老人,上天赐予你们不老之寿,赐予你们不老之寿。只有天子能够保佑两位高寿老人;承受天子的恩宠和神灵,承受这份恩宠和神灵。只有上天能够成全这一切,并不是上天偏私于天子,也不是天子亲近偏爱你们。两位老人能够谨慎修养自己的德行,他们的德行谨慎端正,儿子也能成为法式。因此天与人相互交感、彼此发扬,于是建造这座堂,以彰显宏大而神圣的恩德。叩首拜谢这份美善,愿天子万寿无疆,天子万寿无疆,愿上天使其永远安居。告诫你们的后代子孙:要勤勉,要敦厚,唯有皇上的恩泽,延续到无穷无尽。《双寿堂铭》。敕封中书舍人周先生和太孺人胡氏共同享有高寿,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双寿堂”。然而寿命虽出于上天,实际上也由君主治理和赐予。古语说:“尧舜时代的百姓,因仁德而长寿;桀纣时代的百姓,轻慢上天。”大概只有建立天下准则的君主,才能收聚福泽赐给百姓。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始建立皇极,历代圣君继承发扬,使深厚的仁德恩泽更加隆盛,滋养万物;到如今已有百年,仁德长寿的成效一天比一天显著。像中书公夫妇偕老,荣享俸禄供养,也正是这种成效的证明。他的儿子太仆寺丞庠,在宫禁当值的闲暇,嘱托我为此堂作铭,以祈求二位父母长久的福寿,彰显圣主的恩意,并流传无穷。我恭敬拜手作铭说:是上天覆盖我们,是大地承载养育我们,是后皇以谷物养活我们;若不是后皇以德覆盖、养育,便会伤害百姓万物。后皇确实使我们有食物、有匡助,赐给我们长寿安康。九州都享有寿康,两位老人夫妻也共同长寿。皇上的恩泽更加丰厚,礼服的纹章明亮,披帛和蔽膝光辉灿烂。既长寿又昌盛,于是奠基建堂,表彰纯厚的福佑,祈求长久不负此恩。寿命越发隆盛,德行越发崇高,人的恭敬也越发深厚;寿命越发增加,德行越发积累,成为众人的准则。我弼作此铭,告诫在朝廷任职的诸位,愿世世代代敬承其神灵福佑。《居易翁寿藏铭》。吴江是苏州所属的县。县中有九条溪流,吴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以富有财产、谨守礼法而闻名。有一位居易翁,名政,字思德,是县中的贤俊之士。他刚满六十八岁,便在所居住的亢圩原上营建寿藏。他的儿子瓛、瓘、璠,都遵从父亲的志愿而竭尽力量。璠由乡贡进士赴京参加会试,于是来请我作铭。我说:“只知贪恋生存而忌讳死亡的人,昏昧而不足以交谈;自称通达,却连鸟、鸢、蝼蛄、蚂蚁都不顾忌的人,是放荡通达的过失。人子要保全身体、归于安所,难道应当这样吗?”居易翁营建寿藏,既不昏昧,也不放荡,大概可以安然处之了。难道这是过分爱惜自身吗?于是为他作铭说:吴氏一族源出姬周,流传何其绵长遥远啊!其族遍布天下各地,都以苏州为根源和渊薮啊!九溪吴氏,家族硕大,以【疑字】诚信相传啊!到了居易翁,居处坦荡谦逊,使其中最贤能的品德更加崇高啊!平易旷达、光明融和,昼夜始终,都明白我的本心啊!于是测度谋划,营建安乐的坟丘,准备安置形骸啊!群山绵延而遥远幽静,清流四面环绕,愿千万世安宁啊!《进修书屋铭》。君子的学习,要谨慎对待内在和外在。内外都能谨慎,学问才会广大。内在是什么?以忠信为根本。外在是什么?修饰文辞而建立诚信。忠信使德行增进,修辞使事业安定,二者相互作用、彼此成就。内外融会贯通,并不是高登天路,也不是深涉渊谷,而是一条平坦宽广的道路,光明就在眼前。不要被习惯改变,不要被欲望阻塞。赶快驱车前进,不要使这间书屋蒙羞。《重恩楼铭》。

天恩如海,臣心如石。惟义有方,奕世无斁。

○端砚铭

天顺己卯,至京师。泾州守嘉善刘侃克刚遗此。成化辛卯,铭之。

吾书不古,若嗟尔日勚,吾迹无定居,与尔俱诣,不惟尔之多眼,为谁尔之砺?

○马肝石砚铭

匪赤匪青,端溪之英,如池如陂,笔砚之宜,偶廉以峭,恐德弗肖,质重于厚,永传于后。

○银星石砚铭

质若薄也,确确者不可得而磷;外若晦也,星星者不可得而隐。传曰:「简而文,温而理。」吾斯之是信哉!

○龙尾砚铭

直乎躬,厉乎隅,若不可以容锱铢然;洼乎池,洞乎虚,其君子之似者欤?

○倭砚铭

■〈黑斤〉然而黑濡然而泽,匪徒夷锡,实陶华德。君子用之,维民之滋。维民之滋,维国之毗。

○漆查砚铭

漆之余泽,互之攸萃,匪輶以携,实墨之类。我祖我遗,我尝尔累。滔滔炎炎,尔同我畏。铭以诏后,维斯之贵。

○砚葢铭

用于南徒,以尔为玩;用于北,实以尔为扜。随砚以南北劳逸之攸判也。

○寿鹿杖铭

予过汤翁之居,玩寿鹿杖。葢竹根宛然如鹿,踞杖端为铭之。

彼鸠弗咽兮,匪鹿斯寿。彼镂而成兮,匪生之秀。扶老持颠兮,唯天之佑。

◆赞十三首

礼部侍郎判国子祭酒琼山丘先生像赞。

  吏部郎中盱江左时翼像赞

  陈佥宪退庵赞

  俞孟圻像赞

  养素王用宾先生像赞

  自赞

  内子王安人像赞

  东门三事赞

  庐陵胡封君像赞

  徐千户赞

  鲳鱼赞

  云南左布政使袁舜举赞

  题枕

○礼部侍郎判国子祭酒琼山丘先生像赞。

岭海英灵,庙堂梁栋,趋时若怯,嗜古斯勇。学问山积海涵,议论川流云涌。典文立挽淳雅之风,作史力主正变之统。施政酌上下之情,而致和;修礼观会通之要,而删冗。故虽旁窥乎百家,而其要殆弗戾乎一孔者。古所谓博雅君子,先生以之。

○吏部郎中盱江左时翼像赞

其外也,郁郁如,陶陶如,如晴云出岫;其中也,奫奫如,班班如,如春陂蕴秀。葢学无不窥,而要之于经政,无不通,而本之以厚。匪徒为国之华也,尚徯观其所究焉耳。

○陈佥宪退庵赞

一忠自恃,百挫不回,无怨无悔。吴山与巍。

○俞孟圻像赞

其名凝如,其中廓如,其言抑如,其履濯如。孔子曰:“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吾于斯人而见之,宁不为庸俗之砺石欤?

○养素王用宾先生像赞

葛巾卉裾,海堧之癯,孝弟诗书,世传之儒,所以轩冕接之,骄蹇式袪,乡里化之,左右竞趋。此青林王养素先生之像也。而吾言,岂谀乎哉?

○自赞

尔视弗远,尔貌弗扬,尔德弗固,尔才弗长。拙于趋附,似简;癖于嗜古,似狂。人弗知尔,弗自反;尔弗知人,弗自蘉。虽尔所慕忠厚正直,视尔所履,会何有得?沈浮郎署,须髪巳白,顾像增惭。庶求去慝。

○内子王安人像赞

所常者,不侈,不逸;所异者,不妬,不嗔。此吾之妻,而今封安人者也。

○东门三事赞

三事者,何?诗也,字也,棋也。吾郡东门,素有俗习,致“诗窠棊囤,字仓场”之谚。予欲成其义也,为之赞曰:

郡城东闉,俗阜且文,篇章拥雾,翰墨屯云。闲雅之戏,棋亦超羣。风骚遗音,张王格力。奕秋之能,亦来赏激。故谚有言:「远迩曷敌,駉颂无邪。笔諌正直,爰兹勉旃。」聿跻于极,彼奕之攻,聊资戏剧。

○庐陵胡封君像赞

泗滨之石,可磬;弋阳之桐,可琴。识者耳目弗逮,爨薪而捣砧。不砧,不薪。先生自任,猗与古人!实我知音,爰作赞词,用写厥心。

○徐千户赞

庠序之秀,介冑之英,平易谨厚,保有令名。欲知其为人也,母徒求之于丹青焉。

○鲳鱼赞

似鲂佀鳊,非方非员,首鼠尾燕,肠尠骨绵。味压江鲥,而无多骨之恨;奴视河豚,而无腊毒之愆。清醪白粲,与尔周旋,谓非饕也?一举可以罄数器,谓何餍也?恶既馁而不鲜。噫嘻!舟筏如纷,浪涛掀天,其险也如此。吾岂以所嗜而必欲得焉巳哉?

○云南左布政使袁舜举赞

清苦厉志,和易待人,不謟,匪亢;处顺任真,宦辙所至,惠泽惟均。流俗砥柱,盛世祥麟。

○题枕【自注:枕向传五保姚见江处】

沈有规矩,恭一其德,承元宁躬,终始弗忒。司马温公以员木为惊枕,稍睡则转而觉。以昔贤尚如此其勤,况我后人能不愓然乎?勉之。

◆箴一首

言箴

○言箴

弼弗明于学,举多放言,因箴自警曰:

易》言:“纵口咎言,痛心巳克,不力病根,日湥过曰,能改德犹可钦,知过弗改,乃兽乃禽,庶几夙夜,母忝厥箴。”

◆诗话三首

六同诗话

  续梦诗话

  玉枕山诗话

○六同诗话

译上天的恩德如海,我作为臣子的心却坚如磐石。唯有遵循道义才有一定的准则,世世代代永不厌弃。《端砚铭》。天顺己卯年,我来到京师。这方砚台是泾州知州、嘉善人刘侃克刚赠送的。成化辛卯年,为它作铭。我的书法并不古雅;如果你感叹自己日日劳苦,我的墨迹也没有固定归宿,和你一同到处奔走。不只是你的眼睛多,究竟又有谁来磨砺你呢?《马肝石砚铭》。它不是红色,也不是青色,却是端溪石中的精华;形状像池塘,又像水陂,适宜用于笔砚。偶尔显得廉峭,我担心自己的德行不相称;质地厚重而敦厚,愿永远流传给后人。《银星石砚铭》。质地表面似乎单薄,但坚实的地方不可能被磨损;外表似乎昏暗,但点点银星不可能被遮掩。传文说:“简约而有文采,温厚而有条理。” 我确实相信这句话啊!《龙尾砚铭》。砚身端直,砚角峻厉,好像容不下一丝一毫;砚池低洼,砚堂深邃,这难道不像君子吗?《倭砚铭》。【首字疑为“黝”】然而黑而润泽,不只是夷地所产的锡,实在是陶铸华夏德性的器物。君子使用它,便能使百姓更加滋长;使百姓更加滋长,便能成为国家的辅佐。《漆查砚铭》。漆木残余的光泽,聚集在这里;并非轻薄易携之物,实在属于墨的一类。我的祖先遗留下它,我曾经多次使用它。滔滔的水势、炎炎的暑气,你和我一同畏惧。刻写铭文来告诫后人,正是要说明它的珍贵。砚盖铭 把它用在南方迁居时,便以你为玩赏之物;把它用在北方,实际上是把你当作扶持之具。随着砚台被带往南北,劳逸的差别也就由此判然分明了。寿鹿杖铭 我路过汤翁的居所,玩赏他的寿鹿杖。原来竹根宛然像鹿,踞在杖端,因此为它作铭。那鸠不会吞咽啊,并不是鹿却能长寿;那是雕刻而成啊,并不是天然生出的秀美。扶助老人,支撑颠危啊,唯有上天的保佑。赞十三首 礼部侍郎、判国子祭酒琼山丘先生像赞。吏部郎中盱江左时翼像赞 陈佥宪退庵赞 俞孟圻像赞 养素王用宾先生像赞 自赞 内子王安人像赞 东门三事赞 庐陵胡封君像赞 徐千户赞 鲳鱼赞 云南左布政使袁舜举赞 题枕 礼部侍郎、判国子祭酒琼山丘先生像赞。岭海之间的英杰,朝廷的栋梁;顺应时势时似乎怯弱,爱好古道却十分勇毅。学问如山积海涵,议论如江河奔流、云气涌动。掌管文事,努力挽回淳厚雅正的风气;撰作史书,竭力主持正统与变体的统绪。施行政令,斟酌上下各方的情形,从而达到和谐;修明礼制,考察融会贯通的要领,从而删去冗繁。所以他虽然旁通百家学说,但其要旨大概没有违背一贯之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博雅君子,先生当之无愧。吏部郎中盱江左时翼像赞 他的外表,郁郁然,陶陶然,如同晴云从山穴中涌出;他的内心,深厚广大,文采斐然,如同春日池塘中蕴藏着秀色。他所学没有不曾窥探的,但最终归于经术和政事;所知没有不通达的,但都以厚重为根本。他不只是国家的光彩,还应当等待观看他最终所能达到的成就。陈佥宪退庵赞 凭一片忠心自我坚持,遭受百般挫折也不回头,没有怨恨,也没有悔恨。吴山与他一样巍然。俞孟圻像赞 他的名声凝重,他的内心宽广,他的言语谦抑,他的操行清白。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友爱兄长。”我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这些,难道不可以把他作为砥砺庸俗之人的磨刀石吗?养素王用宾先生像赞 戴葛巾,穿粗布衣,是海边清瘦的人;孝顺兄长,研习诗书,是世代相传的儒者。因此轩冕之士接近他时,骄傲倨慢的态度便消除了;乡里受到他的感化,身边的人争相归附。这就是青林王养素先生的画像。我的话难道是在谄媚吗?自赞 你的见识不远,你的容貌不显扬,你的德行不坚固,你的才华不长进。你不善于趋炎附势,像是简慢;你偏爱嗜好古道,像是狂妄。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反省自己;你不了解别人,也不自行勉励。即使你所仰慕的是忠厚正直,看看你所实际履行的,究竟又有多少收获?沉浮于郎署之间,胡须头发已经白了,回头看自己的画像,更增惭愧。希望能够除去邪僻。内子王安人像赞 她平常的品行,是不奢侈,不安逸;她与众不同之处,是不嫉妒,不发怒。这就是我的妻子,如今受封为安人的人。东门三事赞 三件事是什么?是诗、书法、棋。我们郡城东门一带,向来有这种风俗,因而有“诗窠棋囤,字仓场”的谚语。我想成全这句话的意义,于是作赞说:郡城东门,风俗富足而且文雅;篇章聚集如雾,笔墨屯积如云。闲适高雅的游戏中,棋艺也超出群伦。风骚流传下来的声调,有张衡、王粲那样的格调和力量。即使是弈秋那样的能手,也会来欣赏激励。因此谚语说:“远近哪里能够匹敌?《駉颂》纯正无邪。笔墨如同谏诤,正直不阿,就在这里勉励吧。”最终登上极高境界;至于下棋的攻守,不过姑且作为游戏的资助罢了。庐陵胡封君像赞 泗水边的石头,可以制成磬;弋阳的梧桐,可以制成琴。有识之士若不及早察觉,便会把它当作柴薪烧掉,或拿去捣衣。不要把它当作砧石,也不要把它当作柴薪。先生自己承担起这样的责任,真是和古人一样美好!他实在是我的知音,因此作下赞词,用来抒写我的心意。徐千户赞 他是学校中的优秀人才,也是武臣中的英杰;平易近人,谨慎厚道,保持着美好的声名。想知道他的为人,不要只到画像上去寻求。鲳鱼赞 像鲂鱼,又像鳊鱼,不方不圆;头似鼠,尾似燕,肠少而骨软。味道胜过江中的鲥鱼,却没有骨头多的遗憾;把河豚看作奴仆,却没有河豚腊月毒发的过失。清酒白饭,和你一同享用,难道不算贪食吗?一举筷子便可以吃完好几器,怎么能说已经满足?只怕厌恶的是饿过之后便不再鲜美。唉!船筏纷纷,巨浪冲天,危险竟到了这种地步。我难道会因为嗜爱它,就一定要得到它吗?云南左布政使袁舜举赞 清贫自守,磨砺志向;待人平和宽厚,不谄媚,也不孤高;处在顺境中任其自然,任职所到之处,恩惠都普遍施及。他是流俗中的砥柱,也是盛世的祥麟。题枕【自注:此枕过去传在五保姚见江那里】沉着而有规矩,恭敬而专一地守持品德,承继元宁的亲身教诲,始终没有差错。司马温公用圆木做惊枕,稍微睡着便翻转而醒。古代贤人尚且如此勤勉,何况我们后人,难道能不警醒吗?要努力。箴一首 言箴 言箴 弼在学问上不够明白,常常任意发言,于是作箴来自我警戒说:《易》说:“放纵口舌而说出过失的话,内心痛悔已经能够制止;若不努力医治过失的根源,过错一天比一天深。能够改过,德行仍然值得敬重;知道有过错却不改,就成了禽兽。希望早晚自我警戒,不要辱没这篇箴言。” 诗话三首 《六同诗话》《续梦诗话》《玉枕山诗话》《六同诗话》

刑部郎中王景明之南京,予赠之诗曰:「谷阳城外送离船,矫首南都思惘肰。」一语烦君三致意,同乡同志及同年。予以为可该数百人矣。冬官王公伟辈以为未尽交游者,予乃益之曰:「同官、同事、同游者,问及都将此意传,如此庶几尽之。」且有不侍问而及者,问而后及者,似不失轻重矣肰。此「六同」错综交互,轻重又不可遽分也。六者之中,同志最厚肰。有未相识者,惟神交耳,斯致之意不为过矣。又有志不同,徒相闻而问者,未可谓交游也。

○续梦诗话

二月四夜,梦与中书舍人张文元同访南陵守方文美于家,阅其书柜,寻予秀才时诗稿不得,乃借其《大事记》一册,《本雅》一册而回,且赋诗一首,止记结句云:“东风二十四回春。”觉而足成一绝,又加二绝寄文美、文元。其一曰:“故人家在泖西滨,梦里相寻宛是真。却算南都同折桂,东风二十四回春。”葢予与文美交久矣,同登癸西科乡试则廿四年肰。此句乃白乐天旧诗云。其二曰:“少日挥毫鬼画符,鹤城旧稿久应无。故人笥箧如收得,还付家人覆酱甒。”葢“鹤城稿”乃旧诗稿名也。其三曰:“借书真似鼠衔姜,入眼何曾记半行。却是梦中空费力,不知双鬓久苍浪。”谚有云:“借书不能读,老鼠衔生姜。”故用之肰。书目不闻有《本雅》,岂梦之妄耶?抑予浅陋而未闻耶?并识以俟博雅君子。时成化十二年丙申岁。

○玉枕山诗话

成化壬寅九月既望,石斋先生白沙陈献章公甫应诏起而之京,道过南安,而太守东海居士华亭张汝弼甫欲用曹参礼盖公故事欵留于周程吟风美站台上数月以受教。石斋不可曰:“当不俟驾矣。”今方度岭,又值积雨,装弗亟,辨容与数日耳。东海不能强。石斋有诗曰:“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乃石斋自制,类华阳巾,直方而无襞积者。东海蘧蘧龊龂,论议或有戾于其道,而云破此巾耶?遂以一绝激之曰:“白沙村里玉台巾,不耐风吹易染尘。莫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石斋复以玉枕山诗曰:“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原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跋曰:“东海居士咏玉台巾侮我太甚,口占玉枕山诗答之。”东海和答曰:“炎瘴多收一雨新,独看天柱耸嶙峋。横秋玉枕真无用,自是乾坤不睡人。”天柱峯亦南安之照山也,故自依天柱以玉枕与石斋顺其意耳。而又作二绝云:“客????羞涩客衣单,却员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继之一绝云:“青茸铺榻玉沈横,白云为?衼天作帡。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跋曰:“观此则东海石斋大家不得睡,而司马公拍掌笑杀陈图南,吕蒙正亦起来打更,而钱镠仔甘心奔走左右也【镠下多一仔字,因江西风俗而加也,五代史可稽】未几,适武选郎余于苏文简由广东使还,具道石斋之师康乐吴与弼之端严刚峭,勇于进道,亦千载人物。东海方悟极论康斋立心造道处世化俗之详。东海漫赋诗曰:“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说康斋识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葢不惟湥喜得闻前辈各德有益持循,且以谢玉台巾诗之过。玉枕山不必买。当长揖,白送矣。文简当为折中云。

◆原

原讼

○原讼

讼者,公言也。所以攻夫不公者,人莫不有之。不特人也,凡有血气者莫不有之。不特有血气者,凡物之相戾者莫不有之。故圣人观诸干、坎而名之曰讼。天水相违也,坎险而内,干健而外,险健相乘而成讼。则圣人有以见人情之变,言不尽公矣。是故讼之始,义之激也,智之致也,人物皆有之。其弊也,义之贼也,智之蔽也。君子之所深恶,恒人之所弗尚,小人之所乐为,无复公言矣。凿空扇虚,丑诋巧刺,变乱黑白,颠倒邪正。顺其欲者,跖蹻为贤;非其志则,夷齐为污。蔓延流衍,莫知底极,葢日甚焉。虽有明者,不能不眩矣。习经好文之士,宜痛绝之也。肰以天下观之,南土则文于北土者也。北土寡讼,而南土之讼乃繁。以南土较之,江右若文于诸邦者,诸邦寡讼,而江右之讼实繁。何哉?岂习经好文之士反工为口语,巧于吁讪乎?古称邹鲁之士,龂龂守礼,不闻其蠹政毒民如是也。岂经不当习,文不当好耶?岂小人鄙夫假经诡文以饰其诈耶?彼习经好文卒为贼义蔽智之事,何若椎鲁朴鄙者,目不接书而自信其天耶?南海陈公梦祥,由大理寺副拜江西佥事,其操高,其学硕,熟烂天下之故者,于其行予原讼以问之,必有以复我也巳。

◆解一首

鹊巢解

○鹊巢解

译刑部郎中王景明前往南京时,我赠诗说:“谷阳城外送别船,抬头望向南都,心中惘然。”一句话烦劳你多次致意:同乡、同志、同年。我认为这句话可以概括数百人。冬官王公伟等人认为还没有包括所有交游之人,于是我又补充说:“同官、同事、同游的人,问到他们,就把这个意思一一传达;这样大概就全了。”其中还有不等询问便提及的,和询问以后才提及的,似乎也没有失去轻重。不过这“六同”彼此错综交互,轻重又不能立即分清。六者之中,同志的情谊最深。有些人尚未相识,只是精神上的交往,这样表达致意也不算过分。又有志趣不同,只是听说其名而询问的人,就不能说是交游了。○《续梦诗话》二月四日夜里,我梦见与中书舍人张文元一同到南陵守方文美家中拜访,翻看他的书柜,想找出我做秀才时的诗稿,却没有找到,于是借了他的一册《大事记》和一册《本雅》回来,并且作了一首诗,只记得结句是:“东风二十四回春。”醒来后补成一首绝句,又加作两首绝句寄给文美、文元。第一首说:“故人家在泖西滨,梦里相寻宛是真。却算南都同折桂,东风二十四回春。”大概我与文美交往已久;我们同中癸西科乡试,至今已经二十四年了。这句诗是白乐天旧诗中的话。第二首说:“少日挥毫鬼画符,鹤城旧稿久应无。故人笥箧如收得,还付家人覆酱甒。”大概“鹤城稿”就是旧诗稿的名称。第三首说:“借书真似鼠衔姜,入眼何曾记半行。却是梦中空费力,不知双鬓久苍浪。”俗语说:“借书不能读,老鼠衔生姜。”所以用了这个意思。书目中没有听说有《本雅》,难道是梦中的妄想吗?还是我见闻浅陋,尚未听说过呢?一并记下,等待博雅君子指正。当时是成化十二年丙申岁。○《玉枕山诗话》成化壬寅年九月十六日,石斋先生、白沙陈献章公刚刚奉诏起身前往京城,途中经过南安。东海居士、华亭张汝弼想采用曹参以礼接待盖公的旧事,把他诚恳地挽留在周程吟风美站台上数月,以便接受教诲。石斋不同意,说:“我本来就不应等待车驾。”如今正要翻越山岭,又遇上连日阴雨,行装不能迅速整理,只好从容停留几天罢了。东海无法强留。石斋作诗说:“玉枕山前遇到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是石斋亲自制作的,类似华阳巾,方正而没有褶皱。东海惶恐局促,言论有时违背他的道理,难道说西风吹破了这顶巾吗?于是作一绝诗激他:“白沙村里的玉台巾,经不起风吹,容易沾尘。不要笑乌纱帽随俗而变,宋廷的章甫帽又是什么样的人戴的?”石斋又以《玉枕山诗》答道:“一枕横在秋空,碧玉般清新;在金鳌阁上看见它嶙峋耸立。使君得到它原本没有用,卖给江门那个打瞌睡的人吧。” 跋说:“东海居士吟咏玉台巾,侮辱我太过分了,于是随口作《玉枕山诗》答复他。” 东海和答说:“炎热瘴疠之地,一场雨后多了清新;独自看天柱峰高耸而嶙峋。横卧秋空的玉枕实在无用,自有天地间不睡的人。”天柱峰也是南安的照山,所以我故意依傍天柱峰,把玉枕山和石斋的意思接合起来。又作两首绝句:“客人……羞涩,客衣单薄,却远望南安玉枕山。纵然有枕头,又哪里睡得着?鸡声催促我进入紫宸殿的朝班。寄语江门那个打瞌睡的人,如今天地正值芳春。醒来以后不要管闲花野鸟,必须扫除昆仑山顶上的尘土。”又接着作一首绝句:“青茸铺成床榻,玉枕横陈;白云作为衣被,苍天作为帐幕。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空,正是一片大明。”跋说:“由此看来,东海、石斋两位大家都不得安睡,于是司马公拍掌笑死陈图南,吕蒙正也起身打更,而钱镠这个‘仔’也甘心在左右奔走【‘镠’字下多了一个‘仔’字,是因江西风俗而添加,五代史可以考见】。不久,恰好武选郎余于苏文简从广东出使归来,详细讲述石斋的老师康乐吴与弼端庄严肃、刚劲峻峭,勇于进德修道,也是千载难逢的人物。东海这才领悟到,他对康斋立心、造道、处世、化俗等方面的议论是多么深刻详尽。东海随意作诗说:“耳根哪里会沾染浮尘?徒然说康斋,实在还没有真正认识他。周台上风月相伴、灯火通明的夜晚,在伊川道路上见到了这样的人。”这是因为我不仅非常高兴听闻前辈各自的德行,有益于持守践行,也借此向玉台巾诗的过失道歉。玉枕山不必买,我应当长揖致谢,白白送给你了。文简应当会作出公允的评断。原 原讼 原讼 所谓“讼”,就是公开争辩,是用来攻击不公之事的。人没有不具备这种情况的。不只是人,凡是有血气的都没有不具备的。不只是有血气的,凡是彼此相违的事物也没有不具备的。所以圣人观察乾、坎两卦,把它命名为“讼”。这是因为天与水相违:坎险在内,乾健在外,险与健相互乘凌,于是形成争讼。圣人由此看见人情的变化,知道言论并不总是公正。因此,争讼开始时,是义气激发,是智慧所达,人与物都有这种情形;它的弊端,则是损害义理、蒙蔽智慧。君子深恶它,常人不崇尚它,小人却乐于这样做,于是再也没有公正的言论了。凭空凿造,煽惑虚妄,丑诋巧刺,颠倒黑白,混淆邪正。顺从自己欲望的人,即使是盗跖、庄蹻也视为贤人;不合自己心意的人,即使是伯夷、叔齐也视为污秽。它蔓延流行,不知终极,大概一天比一天严重。即使有明智的人,也不能不被它迷惑。研习经书、喜爱文章的人,应当痛切地杜绝它。然而从天下来看,南方比北方更有文采。北方少争讼,南方的争讼却很多。拿南方相比较,江右似乎比各地更有文采;各地少争讼,江右的争讼却实在很多。这是什么原因?难道研习经书、喜爱文章的人,反而更善于制造口舌,更巧于哀求和讥讪吗?古人称说邹鲁之士,他们都能切切守礼,却没有听说他们像这样败坏政事、毒害百姓。难道经书不该学习,文章不该喜爱吗?难道是小人鄙夫假借经书、诡饰文章来掩盖自己的欺诈吗?那些研习经书、喜爱文章,最终却做出损害义理、蒙蔽智慧之事的人,怎么比得上愚鲁质朴的人——他们眼睛不接触书本,却能自信地依循天性?南海陈公梦祥由大理寺副升任江西佥事,他操守高尚,学问宏大,熟悉天下各种事情。我在他出行时把《原讼》交给他询问,他一定会回答我。解一首 《鹊巢解》《鹊巢解》

淮南子》云:「鹊巢开户,背太岁。」世以为肰予岁验之,或背或向,亦未必肰背者,亦偶肰耳。今岁在辛卯,观家西之古椿,有鹊巢,户正向东,可指以袪古今缪误矣。大率子书杂记,不足信者多,人皆信之,以其传之自古,不复致察,故也。举此一节,亦足以破阴阳家拘忌之说矣。

◆释二首

静怡释

  写骚亭释

○静怡释

晋陵之南,具区之西,荆溪之上,有士焉,曰李尚友氏,自号曰静怡。人咸称之曰静怡先生。客有嚣嚣子者,过而诘之曰:「夫动静,人之大端也。非直人也,大而天地亦然。非直天地也,伙而万物皆肰。非直万物也,幽而鬼神亦无不肰。有动必静,有静必动,若循环肰,不可偏举者也。先生静而怡,将动则弗怡乎?若肰弗怡亦多矣,将效尤于老庄耶?禅伯耶?广成子、浮丘公辈耶?且静而无静,斯谓之真静。以静而怡,怡则中动,动则不静矣。何有于怡乎?吾为先生弗取也。」东海生释之曰:「客之言辩矣,静怡未必非也。一动一静,固无端始肰,必以静为先也。前此天地之既终,浑沌之将始,始以动乎?始以静乎?形气未着,无自而动,必以静而之动也。则静也者,一大初也。不静于冬,何动于春?不静于夜,何动于昼?不静于吸,何动于呼?不静于诎,何动于信?风霆霜雹,以岁较之,其动几何?飞走潜植,以生较之,其动几何?动,大端也;静,又大分也。静其体也,动其用也。以静制动者顺,以动制静者逆;以静观动者明,以动观静者惑。此濂溪之所以主静,明道之所以静坐,诸葛武矦之所以宁静,皆为万世法程而弗忒也。是静也,进修之本欤?作圣之本欤?隐处之本欤?」时乎静而动者妄,妄则偾事,君子弗为也;时乎动而静者匿,匿则后时,君子弗为也。静怡先生,隐处而静者也,以静自怡,所以立其体,弘其用也。葢静而有所养,得所养则怡也,岂必槁木苑灰以为真静若老庄、禅伯、广成子、浮丘公辈耶?吾未之闻也。客之见左矣。嚣嚣子遂默默以悟,遽退而静坐。生乃次第其言以为释。

○写骚亭释

淮阳子为秋官郎,以写骚名。亭有非之者曰:「屈原之离骚,其何时乎?使非楚襄怀之世,恐弗作也。子当成康之治而写骚,殆所调不病而呻吟乎?能无背时乎?」子笑而不答。其弟子吴之珍以告夏官郎东海居士。居士艴肰而起曰:「汝知春秋乎?春秋叔世之书也,乱臣贼子之事也。孔子不得巳而着此刑书,宜治世之弗之用也。汉之盛时,儒先君子甞治之乎?」曰:「治。」唐之盛时,儒先君子甞讲之乎?」曰:「讲。」宋之盛时,儒先君子甞究之乎?」曰:「究。」使在尧舜之世,必将并绝之乎?之珍默肰,意若有弗怿者。居士曰:「吾方患世之陋儒俗子,谓孔子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为五霸之事,未知尧舜之治亦用政刑乎?」曰:「此犹天地之四时,有春无秋,何以成万物?」曰:「肰则尧舜既不可无刑政,则春秋在尧舜时亦必不废也。」曰:「诺。」曰:「亦有废之者乎?」曰:「有。」曰:「谁?」曰:「王安石也。」安石之流甞鄙弃春秋为断烂朝报矣。曰:「其究云何?」曰:「涂炭华夏,招徕夷裔,播迁王室,陆沉神州,遂至蒙元之入,则自天地以来未有之巨祸,实肇自春秋之毁也。」居士抚几曰:「噫!乱世之春秋,乃治世之膏梁,不可毁者如是夫!则离骚之在治世,当毁之乎?离骚固非春秋比伦也。忠君爱国之心,九苑不变,则春秋之所必与也。敢问盛治之世,怀忠君爱国之心者,将在所斥远乎?加奖也。」朱子所以虽扶病必详释之也。处方今盛时而写骚,可乎?不可乎?其志忠乎?佞乎?其行洁乎?污乎?必有能辨之者。肰而必不逮彼捧溺甞恶之流,华爵秩盛,舆马饱,妻子志得意满,而夸诩里氓市童矣。此流若有謟书汲汲肰以攻之,亦不暇写骚也。之珍乃悚然拜曰:「敬以告吾师。」遂书以为《写骚释》。

张东海文集卷之三终

●张东海文集卷之四

对一首

  志三首

  诫一首

  辨一首

  墓表五首

  墓志铭七首

  哀辞二十五首

  祭文五首

◆对一首

荆南渔隐对

○荆南渔隐对

译《淮南子》说:“喜鹊筑巢,巢门背向太岁。”世人都认为确实如此。我逐年验证,发现有时背向,有时面向,也未必如此;所谓背向,也只是偶然罢了。今年太岁在辛卯,我观察家宅西边的古椿树,上面有喜鹊巢,巢门正向东方,足以用来纠正古今的错误。大抵诸子书中的杂记,不值得相信的很多,人们却都相信,只因为它们流传自古,便不再仔细考察。举出这一件事,也足以破除阴阳家拘泥禁忌的说法了。释二首 《静怡释》《写骚亭释》《静怡释》晋陵以南、具区以西、荆溪之上,有一位士人,姓李,名尚友,自号静怡。人们都称他为静怡先生。有个叫嚣嚣子的人来拜访并质问他:“动与静,是人的大端。不只是人如此,天地也如此;不只是天地如此,万物也都如此;不只是万物如此,幽冥中的鬼神也无不如此。有动必有静,有静必有动,像循环一样,不能偏取一端。先生处静而心怡,到了要动的时候,难道就不怡悦了吗?如果那时不怡悦,恐怕也太多了。难道要效法老庄吗?效法禅师吗?效法广成子、浮丘公一类人吗?况且静而无所谓静,才叫真正的静。以静求怡,怡悦之中就有动;有动便不是静了。这样说来,怡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先生的做法不可取。”东海生解释说:“客人的话很有辩才,但静怡未必不对。动与静一动一静,本来没有固定的起点,但一定要以静为先。天地已经终结、混沌将要开始之前,是先从动开始,还是先从静开始?形体和气尚未显现,无从发生运动,必定是由静而转为动。那么静就是宇宙的大始。冬天不能静止,春天怎么会运动?夜晚不能静止,白天怎么会运动?吸气时不能静止,呼气怎么会运动?屈曲时不能静止,伸展怎么会运动?风雷霜雹,以一年计算,它们的运动有多少?飞禽走兽、潜游之物和草木,以一生计算,它们的运动有多少?动,是大端;静,也是大分。静是本体,动是作用。用静来制约动是顺,用动来制约静是逆;以静来观察动则明,以动来观察静则惑。这就是周濂溪以主静为要,程明道以静坐为要,诸葛武侯以宁静为要的原因,都是为万世树立法则而不违背。静,难道是进德修业的根本吗?是成圣的根本吗?是隐居的根本吗?”在应当静的时候却妄动,妄动就会败坏事情,君子不这样做;在应当动的时候却静止隐藏,隐藏就会错失时机,君子也不这样做。静怡先生,是隐居而守静的人;他以静自得,所以树立本体,扩充作用。大概静中有所涵养,有了涵养便能怡悦,难道一定要像老庄、禅师、广成子、浮丘公一类人那样,形如枯木、心如死灰,才算真正的静吗?我没有听说过这种道理。客人的见解错了。嚣嚣子于是默然领悟,立即退下去静坐。东海生便把这些话依次编次,作成这篇解释。《写骚亭释》淮阳子任秋官郎,以“写骚”为亭名。有人非议他说:“屈原的《离骚》,是在什么时代写的?假如不是楚襄王、怀王的时代,恐怕不会写成。您处在成康之治,却写《离骚》,岂不是国家没有疾病却呻吟吗?能不违背时势吗?”淮阳子笑而不答。他的弟子吴之珍把这件事告诉夏官郎东海居士。居士勃然起身说:“你知道《春秋》吗?《春秋》是衰乱末世的书,记载乱臣贼子的事情。孔子不得已才写下这部刑书,按理说太平之世就不该采用它。汉朝盛世时,儒者先贤曾经研究它吗?”吴之珍说:“研究过。”“唐朝盛世时,儒者先贤曾经讲论它吗?”“讲论过。”“宋朝盛世时,儒者先贤曾经探究它吗?”“探究过。”“假如处在尧舜时代,难道一定要把它一并废弃吗?”吴之珍默然,神情似乎有些不悦。居士说:“我正担心世上的浅陋儒生、庸俗之人,把孔子所说的以政教导百姓、以刑法整齐百姓,说成五霸的事情,却不知道尧舜的治理也使用政令刑法吗?”吴之珍说:“这就像天地的四时,如果只有春天而没有秋天,凭什么使万物成熟?”居士说:“既然尧舜不能没有刑政,那么《春秋》在尧舜时代也一定不会废弃。” 吴之珍说:“是。”居士说:“也有废弃它的人吗?”吴之珍说:“有。”居士说:“是谁?”吴之珍说:“王安石。”王安石一派曾经鄙弃《春秋》,把它说成残破不堪的朝廷邸报。居士说:“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吴之珍说:“使华夏陷于涂炭,招引夷狄,迁徙王室,使神州沉沦,最终导致蒙元入侵;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未有的大祸,实在是从毁弃《春秋》开始的。”居士拍着几案说:“唉!乱世中的《春秋》,正是治世的膏粱,它不可毁弃,竟是这样啊!那么《离骚》处在治世,难道也应当毁弃吗?《离骚》固然不能与《春秋》相比,但忠君爱国的心,在九苑也不改变,这正是《春秋》一定赞许的。请问在盛世,怀有忠君爱国之心的人,难道应当被斥退疏远吗?应当加以褒奖才是。”这正是朱子虽抱病也一定要详细解释《离骚》的原因。处在如今的盛世而作《离骚》,可以吗?不可以吗?他的志向是忠诚吗?是谄媚吗?他的行为是清洁吗?是污浊吗?一定有人能够辨明。然而他一定比不上那些捧溺尝恶的人——他们官爵显赫,车马充足,妻子儿女志得意满,还在乡民市童面前夸耀。如果有一本谄媚的书急切地攻击他们,他们也没有闲暇去写《离骚》了。吴之珍于是肃然下拜说:“我恭敬地把这些话告诉我的老师。”于是把它写下来,作为《写骚释》。《张东海文集》卷之三完 《张东海文集》卷之四 对一首 志三首 诫一首 辨一首 墓表五首 墓志铭七首 哀辞二十五首 祭文五首 对一首 《荆南渔隐对》《荆南渔隐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