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海文集卷之二

译道是有滋味的。圣人安于道，其次是以道为乐，再其次是喜爱道，再其次是懂得道。遵循道却不懂道的，是普通人；违背道而不遵循的，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自从世道衰落、道分裂以后，懂得道的人大概很少了。古书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懂得其中的滋味。’ 如果不能懂得道，怎么能品味道的滋味呢？天台陈士晖君与我一同在京师参加会试，曾把《味道轩记》托付给我。我赞赏他的志向，却认为这件事难写，所以记文一直没有写成。不久我游学国子监，恰好与他住在相邻的房舍，天天共同起居，私下看见他淡薄世俗的滋味，专心于义理；衣服门户都很萧然，室内没有多余的物品，但他的内心却充实自得，从未稍稍挫伤志气。士晖大概是懂得道的滋味的人吧？听说士晖是闽藩方伯员韬先生的长子。先生历任内外官职，官至方伯；按世俗眼光，士晖本应享受膏粱美味，厌弃华美衣服，车骑随从众多，沉醉在富贵之中而不以为过，如今却反而走在寒微之士的道路上，而且一点也不觉得不足。士晖果真是懂得并品味道的滋味吗？从前仲尼认为颜渊接近道，说他‘屡空’，但道无处不在，难道只在贫穷空乏之中吗？大概处于贫困中容易受到外物触动，不是接近道的人也不能不受外物触动。唉！像士晖这样的人，才真正是能品味道的人。请我为他作记，又不许写谄媚的话，也不许有惭愧的神色，这篇记难道能不写吗？只是惭愧自己的见识浅陋、文辞鄙俗，不能阐发他的道，来赞美并增益其滋味的醇厚。又听说，道可以用心领会，却不能用语言完全说出；就像吃肉食、饮醇酒，各自有自己的滋味，不能向别人完整说清。能够说给别人的，只不过是盐醋的粗味、糠粕的末节罢了。虽然如此，我对于士晖终究不能停止说这些话。若他确实能不让异味混杂，不使片刻间断，那么将会更加喜爱并以道为乐；到了懂得道的程度，‘知道’二字也还不足以说明了。他的进步谁能阻挡呢【这里又进一步照应篇首】？请把这篇文章张贴在轩壁上作为记。滋德堂记 金山掌教、慈溪人李宗贞先生用‘滋德’为堂名，命他的弟子?琏远道来请求我作记。我接到书信读过，作记的人很多，记述也很详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又不能不答复，姑且这样回答：德存在于人身上，就像禾苗生长在田里。怕它被烤干，就给它灌溉；怕它被水淹，就疏通水道；怕它土瘠，就培土；怕它荒芜，就除草；怕它遭虫害，就除虫。又祭社、祭蜡，祈求神灵保佑，都是为了使禾苗滋长，希望得到收成。君子滋养自己的德，难道还不如农夫吗？世道衰落、道德败坏，浮薄虚伪日益严重，人心受到的危害不只是禾苗所受的危害。因此，凡是灌溉、疏通、培土、除草、除虫，以及一切能够滋养我德性的办法，都要用到极致，希望德性一天比一天增长。懈怠，就会舍弃禾苗而不耕耘；急躁，就会拔苗助长，绝不会有收获。所以善于务农的人不因风雨泥泞而停止劳作，也不因手脚生茧、皮肤皲裂而说疲倦；君子也不能因为仓促困顿而稍稍违背自己的德性。然而守持德性的关键，难道不是敬吗？唉，敬啊！它都记载在典籍中，不容易用语言说明。说起来容易，未必真能做到敬。贯通内外，统一动静，洞察幽明，贯穿始终，这样才能说是懂得敬了。用敬来滋养德性，难道不就像农夫使用农具吗？没有农具便无法务农，没有敬便无法成德。我听说先生在这方面用心研究已经很久了，私下却感到疑惑。木匠、车匠如果舍弃圆规、曲尺、斧头和凿子而去务农，就应当找老农请教；熟悉农事的人则不必等待别人询问。先生以经史传授学业，簪笏冠带相继增辉，受到熏陶既深，讲习又一向充分，哪里还需要辛苦地向别人求问呢？实在是因为知道德性广大，弥纶天地之间，统摄一切善行，不是区区农夫的事情所能比拟的吧？虽然如此，我不是懂得德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先生。诗说：‘不要耕种那大田，只见杂草长得高高。’请把这句话刻在堂壁上，作为滋养德性的一点帮助。竹梧书舍记 他有忧愁和事情，从不立即告诉母亲；曾经总是和颜悦色、态度柔顺地侍奉在母亲身边，以安定母亲的心。有空便坐在私塾中，教诲儿子以及乡邻中的优秀子弟，一定把亲身践行孝悌放在首位。对于资质聪敏、擅长文章却稍稍忽视孝悌的人，他便恳切地开导；不改正，就严厉斥责并绝交。母亲曾经生病，他求医祈祷，无所不用其极，昼夜都不曾安睡、饱食。母亲去世，他哀号痛哭，跌倒在地，几天水浆不进。到了下葬时，便在墓旁结庐居住，丧服麻带一直不解。早晨为母亲奉上梳洗之物，晚上奉上洗涤之物，像母亲在世时一样，一点也没有废止。哀号声传到远处，听见的人都受到感动，鸟为之飞翔，兽为之伏地。左布政使兰阳丘陵当时任太守，兵部尚书王綋当时任都宪镇守淮地，听到孝子的名声，查访得知实情，于是上奏朝廷，表彰他的家门。孝子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后来因为他的儿子杨理显贵，被追封为刑科给事中。他头戴乌纱、满头白发，悠然往来于京城宅第，以此养老而不衰。人们认为这是孝道所得到的报应。东海张弼说：‘我曾经过淮地，询问杨给事，有人知道他，有人不知道。只要说“杨孝子”，大家便都能说出他的住处，指出他的里巷。唉！孝子的孝行，真可以说是人人都不能离开关于父母兄弟的言说吗？但平心考察他侍奉父母的事情，不过是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尽力、委曲周全罢了，起初并没有什么使自己奔忙而忘我的特殊作为，这就叫作内在的孝。’仲学博学多才，却不知道天地间的山水，为什么偏偏能从梧竹深处有所领悟呢？难道不是像周濂溪庭院里的草、明道先生盆中的鱼一样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也只是外在的东西。求学没有比道更优先的，道承载在万物之中，万物都是道的形体。在日常生活的一动一息、一视一听、一举步一履之间得到道，都是我增进学问的资助，难道只是终日苦苦钻研尘封的书册，早晚含咀古人的糟粕吗？仲学神情受阻，起身拜谢了我三次，并说：‘先生的话使我豁然开朗，启发了我的蒙昧，请把它写在书舍中。’从前苏轼没有辜负蒋之奇的约定，最终买田筑屋居住；义兴先生果真来这里游览，不只是欣赏山水的美景，也能舒展胸怀，洗去往日尘土。我在竹梧书舍中的趣味，也可以尽情抒写了。于是写下这篇记。微酡处记

译浙水之间有一位伟岸之士，名叫用亨。江先生志向高远如凌云，而求学专究实际；名声远近传播，却甘居卑微职位。人们不能测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曾拜访华亭张弼，对我说：‘我有一个供宾客僚属欢乐的地方，题名为“微酡处”，正合我的情怀。我担心醉酒会给人带来祸害，请你为我作记。’张弼长叹说：‘圣贤的心意不容易了解。然而尝一勺盐，便可知道海水的味道；从一条缝隙看见光，便可知道太阳的光明；从一句细微的话，也可以认识整体的宏大。’康节邵子曾说：‘饮酒微醉而喜悦。’邵子的心中，难道有所忧虑吗？太阳正当中天，他忧虑它将偏斜；万物正盛，他忧虑它将衰萎；世道正安泰，他忧虑它将转为否塞；事情正顺利，他忧虑它将受阻；阴气正增长，他忧虑阳气将剥落【这几句话都是从事物之外生发出的意味，也是重大的议论】；饮酒已经微醉，他便忧虑会醉倒；忧虑醉酒带来祸害，便谨慎防止逐渐陷入醉态。微醉便停止，他的快乐才能长久。只有邵子才是先天下之忧、得到天下至乐的人吧？有人说邵子的学问出自陈图南一类人，然而陈图南只是独自清醒而不知道饮酒之乐，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世上贪恋富贵而不肯回头的人，沉溺于快乐而不忧虑它的祸害，一醉之后日益富贵，也同样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人能够知道醉、知道醒，却唯独懂得微醉，不是懂得《易》的人不能理解。用亨研读《易》而精通，践行《易》而顺适。人们正以为他应当得到高官厚禄，他却只求取一个教官职位前往任职；既不独自清醒，也不整日沉醉，而是喜爱微醉。他大概领会了邵子的意思吧？与那些沉湎颠倒、喧嚣放纵，损累形体、败坏生命、毁掉成就的人相比，相差何止万万。用亨保持这种心志继续进取，即使做到大夫、卿、辅政大臣，也都只保持微醉而不被富贵迷醉。我知道他能够免除忧患的侵袭。用亨说：‘好。’改日我们在他的住处相聚，千万不要把酒斟得过满。着斋记 侍奉亲人的真诚，是人心自然的本性。自从佛教传入中原，丧礼祭礼废弃，真诚散失消灭，懂得这一点的人很少了。听到古经中‘如同亲人在那里、如同亲人还存在’的话，竟觉得是荒诞虚饰，既惊讶又怀疑。唉！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和民众的常道，陷溺得太深了。若有人能够特立独行，尽到侍奉亲人的真诚，君子难道不应当赶快与他交往吗？钱塘锺季珍，正是应当结交的人。季珍名颐，早年听说父亲在世时的事情，便凝神追想、惆怅不已，希望仿佛能够见父亲一面。他侍奉母亲很孝，母亲去世后按照礼制服丧祭祀，三年不饮酒、不吃肉和其他美味；哀痛思慕之情随着时间推移反而更加深切，有时仿佛就在母亲身旁，与母亲谈笑应答，快步走动侍奉。其外甥、礼部司务项文祥君，是笃实行义的人，常在士大夫之间谈论此事，士大夫们都认为他做得对。于是把他的书斋命名为‘着’，嘱托我作记。我抚着几案站起来说：‘像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一起读古经了。’爱意达到极致，亲人就仿佛存在；真诚达到极致，亲人就仿佛显现，这难道是真的吗？所谓‘着’，就是心中的真诚，使亲人有所在。记载中昌学习射，长久凝视悬挂的虱子，竟看得像车轮那么大；虱子难道真的像车轮吗？只是精诚达到极致，显现在心目之间，才会由极微小而显得极其巨大。这还不算最高的境界，舜看见尧在羹中、在墙上，尧为什么会在羹和墙上呢？这是因为真诚而显现。如今庸俗愚昧的人，习惯于旧习，安于欺诳；与夷狄鬼神毫无关联，却说那些鬼神能发出光怪、降下祸福，他们所施展的所谓真诚，实在多么荒谬啊！子女与父母本是一体而又分开，父母恩德无穷，不必用语言也能知晓，本来就从人的内心自然发出。有所见、有所闻，难道都是别人欺骗我们吗？古经中的话，大概是先于天下万世的人情而说出的。季珍所显现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只有他自己得到的真诚，连妻子儿女也无法说清。我替你作这篇记，说明我的道和我的真诚，知道彼此并不相距太远。斋室的规制构造，见过的人都能叙述，我可以略去。唉！哪里能使各处都有季珍这样的人，彼此共同恢复古道呢？吴母鲍氏画像记 新安吴斯能出生二十个月，母亲鲍氏便去世了，至今已经四十多年。斯能追思母亲，悲痛无穷，始终不能忘怀。他曾流泪叹息说：‘母亲生了我，而我竟没有亲眼认识过母亲，天地之间我怎么会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呢？’恰好他来到华亭，结交了擅长绘画的周鸣凤，便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请求画一幅母亲的像来虔诚奉事。鸣凤回答说：‘传神画像的方法，哪怕有一丝一毫不像，就会成为另一个人。我一向不认识你的母亲，怎么能画得像她呢？’斯能悲伤沮丧。乡贡进士张天骏劝解他说：‘丁兰刻木像母亲来侍奉，时间久了木像竟有血气的征兆。木像虽然像母亲，难道真是母亲的身体而且有血气吗？只是子女的真诚孝心有所感应。丁兰的母亲只是形貌相像尚且可以这样。尧去世后舜思慕他，坐着便在墙上看见尧，吃饭便在羹中看见尧；羹和墙难道是尧的形貌吗？能够看见尧的，是舜的真诚。斯能想画母亲的像来安慰思母之情，即使不十分相像，也不至于像羹和墙那样完全不像。借画像来追求母亲，不也接近于孝了吗？’斯能哭泣拜谢，鸣凤于是为他作画。画成后，请我作记。唉！天骏的辩说是正确的。这大概是一个子女终身的巨大痛苦，因此采取这种实在不得已的办法。画像难道可以因为泥古而不画吗【察见用鬲】？即使说斯能的谋划过度，也只是孝心过度罢了。君子难道忍心违背他的心愿吗？况且假使他的诚孝如舜、如丁兰，又怎么知道他不会真的有所看见，或者出现血气显现的征兆呢【断句当如此】？于是记下这幅画像制作的缘由。鲍氏生于洪武乙亥，卒于永乐己亥，享年二十五岁。欧阳文忠公画像记

译欧阳文忠公的画像，旁边有他的六世孙某人题识说：‘这是公任滁州太守时所画的像，中书舍人、长洲人李应祯从京师得到它。南京太仆寺丞、义兴人李瑞卿见到后说：“我的官署在滁州，公的祠庙也在滁州，这正是滁州人想象并希望见到的形象。”于是摹画带回去，与同僚共同谋划，把它刻在石上，以永远慰藉滁州人的思念，嘱托张弼作记。’张弼拜手说道：‘唉！公在世时，希望见到他的人本来很多，却未必都是儒士、绅士和君子。即使贩夫和做饭的妇女，也希望见到他，这是人固有的爱好道德之心。然而儒士绅士中有人反而厌恶见他，为什么呢？因为有嫉妒怨恨之心。嫉妒怨恨一产生，即使圣如孔子、贤如孟子，也会被他们诋毁，还有什么会忌惮呢？等到他们本人已经去世，而他们的道没有坠失，即使有嫉妒心的人，也会顺从人们固有的心意。所以圣贤在当时多被奇异地对待，最终却受到后世尊重。那些有嫉妒心的人，当时的人也厌恶见到他们，后世又厌恶在书册中见到他们，难道会有画像流传后世、使人乐于观看的吗？这样看来，邪正的得失就十分明显了。身着衣冠的士人，为什么不想想并稍加警戒呢？太仆寺诸位同僚同心协力刻公的画像，也显现了他们所趋向的方向。按道理应当把这些话一并写下来。吟风弄月台记 周濂溪先生任南安军司理时，恰逢程大中任通判，于是让两个儿子跟随周先生学习，最终都有所得。周先生以继承往圣、开启后学，并为万世留下太平之道为己任，这两个儿子就是明道、伊川。因此南安府在学宫旁建有道源书院，本来已经足以彰显他们了。然而过去的军治，就是今天的府治，三位先生穿戴衣冠、从容往来于此，并非一天两天。台阶、厅堂、廊序还保留着旧日规制，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韵也没有完全泯灭。后人在这里朝夕相处，难道不会有所感触而仰慕先贤吗？所以借府治内废弃的台子，清除草木，砌石建屋，题名为‘吟风弄月台’。大概根据当时的记载，濂溪志趣高远，常常以‘吟风弄月’自娱。程子也说：‘自从见到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思。’可见他们的胸襟都同样洒脱，不可被权势利禄拘束。有人说，周先生政绩精明卓绝，程子治理政事也能上下响应；假如遇到这样的政绩，那么伊尹、周公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了。如今不表彰这些而偏偏表彰他们的‘吟风弄月’，难道要把他们与流连光景的骚人墨客等量齐观吗？唉！这很难说。从前子路等人都想得到一个国家来治理，孔子却独独赞许曾点‘浴沂风雩’，难道曾点无意于出仕济世吗？难道是因为人的私欲已经涤除干净，天理流行而处处充满，所以能够随事顺应，与天地同心，使万物得到安宁吗？‘吟风弄月’只是举出一个方面而使整体显现，以概括最大的作用；用来安定百姓、养育万物的道理，实际上不在这之外。他们政事精明卓绝、上下响应，难道不是从吟风弄月中来的吗【见解真切】？那些流连光景的人，仿佛略有相似之处，但与此相差天地。唉！这实在难以言说，不是浅陋之人所能窥见的。姑且把成语写成匾额悬挂在台上，天下后世一定会有真正认识它的人。谨作铭说：周程二先生有这座台，永远镇护此府。登台不要乘车舆，宴饮不要歌舞。先哲遗留下来的地方，谁敢戏弄侮慢？图书陈列左右，风月贯通古今。以敬，以诚，开启我们的门户。泽被万物，洗雪冤屈，神明而威武。继承仁德武功，使百姓尊奉为父母。希望能够奉事上天，不愧为守土之臣。李相亭记 孔子说：‘人才难得，但有才能而又遇到时机的人更难得。’这就是虽然有善于治理的君主，却不能广泛施行恩泽，因而百姓万物常常失所的原因。志士读史，屡屡因此兴叹，遗憾不能起身追随古人交游；又详细考察他们的操守、实践、措施以及应时处变的踪迹，在千百年以后私下以他们为老师。何况游览所及之处，还可以想见他们的声息踪迹，怎么忍心忽略呢？像宋代李忠定公，在宋徽宗时英才卓越，已经很有声名。只是时运不济，处处受牵制而不能施展。到南渡后才试用他，终于有所成就。朝廷不久又受到阻挠，因此宋朝的仇耻始终不能洗雪，中原始终不能恢复，百姓万物陷于涂炭，直到胡元进入中原，衣冠扫地，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的大变故。唉！有才而不遇，竟有这样的情形吗？大概三代以后，人才兴盛没有超过濂洛诸君子；此外还有韩、范、富、司马几位名相。南渡以来，则只有李公一人。因此当时公论称他为世所罕有的人才，后世史官也说他有诸葛孔明的志向。我曾到上犹县，发现教寺、蜈蚣硖都有他的诗，难道是他任江西制置时巡视辖境到过这里吗？还是他逃难到万安军时偶然游历此地呢？他屡遭变故，所以老人没有传下说法。他亲自撰写的《制置录》也已经无从考察，大概无法知道详细情况。然而凭着世所罕有的才华，屈尊来到偏远县邑，有志之士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瞻仰他的衣履，难道会因此自惭而忍心不说吗？县学后面的山，旧名叫龙归坑，张弼厌恶这个名称不相称，改名为‘腾龙岭’。同知苍梧李荣率领属官和德高望重的士人登山，为此山得到新名而庆贺，于是选择胜地建亭，向张弼询问亭名，张弼题为‘李相亭’。这不只是寄托私下的景仰，也使士人有所取法，同时洗去偏僻县邑的鄙陋。唉！李公是否遇时，关系到天下的幸运与不幸。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事，还能记述什么呢？李公名纲，字伯纪，祖先从邵武开始迁到无锡，父亲蘷任华亭县尉时，李纲出生。‘忠定’是他的谥号。蒙川馆记

译宋朝末年，有位蒙川先生刘黻，字声伯，任太学生时，弹劾丁大全的奸邪，被安置到南安军。他于是承接濂洛学派精深切实的言论，编成《濂洛论语》若干卷；又有《问梅集》《蒙川集》若干卷。他的学问一以濂洛为宗旨，后来起任御史、侍郎、尚书，言论正大恳切，足以补益当时，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学。虽然当时没有被任用，但留下的教诲也流传久远。到了宋朝将要航海逃亡时，他把自己托付给陈宜中，一同到了罗浮，病死在那里；他的家人死于海上，确实是以自身担当道义，不能与当世苟且求禄、偷生苟活的人相比。南安东山有泉水，正合《易经》所说的‘山下出泉’，‘蒙’字也与他的号相合，先生难道是因此取号吗？还是他的家乡在永嘉雁荡，另有取号的缘故呢？《易经》说：‘蒙以养正，是成就圣人的功业。’他的志向也可以由此看见。张弼于是建屋在泉上，题名‘蒙川馆’，用来彰显先生的事迹，激励后学的志向。馆前环绕着围墙，墙门题为‘半山亭’；亭子临着桥，桥横跨涧下。从东山佳处上行，直到寺中的花雨楼，石级道路盘旋曲折，恰好走到一半；秀树奇花、泉声鸟鸣，随着日夜朝暮变化，美景无法用语言形容。有精通郭景纯风水之术的人说：‘馆正坐落在山中最好的地方，所以又用这个来标示它。’虽然如此，最重要的还是先生守持正道、发表正直的言论，舍弃自身和家庭来为国尽力，不只是为了濂洛学派的名声；这足以振奋后学的天性，维持这个时代的民间常道。至于山川的胜景，大概哪里没有呢？有人说：‘半山这个名字与王安石的寺名相同，将会被人讥笑诋毁。’并不是这样；讥笑诋毁王安石，正是为了尊崇先生的道。只是世上有冒称濂溪之名却昏昧不懂濂溪之道的人，上等的乖僻刻薄，下等的迂腐愚昧，几乎会成为先生的耻辱。那么，难道要像优孟那样借假戏并伪托孙叔敖吗？关键在于我们所做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于是把这些话写在馆壁上作为记；至于先生的祭祀，则与刘安世诸公一同享祭于寓贤祠。重建横浦桥记 【读前面的台、亭、馆三篇记，可以知道先生教化百姓的用心；读后面的桥、岭二篇记，可以知道先生治理百姓的才能】横浦桥是南安的要冲，也是天下交通的道路。它最初的建造已无从考察，从元代到现在的修建，大略都见于郡志。成化甲午年被洪水毁坏，知府姚旭想修建却调任离去，章纶接任，工程将成时又倾塌。戊戌年夏天，张弼到任，详细考察建成和毁坏的原因，原来是山洪暴涨，水位突然升高数丈，漂浮的水草、巨木遮蔽水流冲下，撞击桥墩，力量超过万头牛，稍有缝隙便无法支撑。这就是工程难以成功的原因。何况原先建造桥墩，只是在四周叠石，中间填沙土石子，遇到水流转动冲刷，怎么能牢固？桥上游又年年积沙成洲，堵塞半条江面，水势拥挤并流，更加无法抵挡，所以桥刚建成便毁坏，白白耗费大量财力，最终没有成效。张弼察觉这些弊端，先疏通沙洲，使江面开阔，不再有拥塞并流的危险；江中的桥墩全用巨石填实，以石灰灌注，四周缝隙嵌入生铁。两岸石基和江中的五座桥墩建成后，先架木作为木架，俗话所说的喜鹊窝就是这种结构。随后加上巨梁，梁上建亭，亭顶覆瓦，梁间用石子砌牢。南安以养驴为生，不仅木材承受不住，砖瓦也经不起使用。亭子设有栏杆，划出商贩区域并收取费用。共建亭三十间，长三十丈，宽一丈八尺，比旧桥高、宽都增加三尺。石料只用青石，木料只用沙?凶。旧有佛像、铁犀等用来镇压灾异的器物，全部撤去不用，以竭尽人力而不惑乱民众的意志。商贩区域收取的钱，按年用于修葺；尤其严禁火种，以防意外。工程始于戊戌年仲冬，到第二年季冬才开始通行；又过三年才全部完工。费用一部分向前任官员征取，一部分向百姓募取；尚未征取的部分，又以梅岭盐税补足。于是拆除在沙洲上建屋、阻碍江水的民房，在岸边筑堤形成通济街；每年还役使军民数日来疏通沙洲，这些都是为了保护这座桥。还要依赖后来守护这里的人多加留意，这也是郡中的重要事务。所以不再牵连铺陈文辞，只把事实直接写下来。梅岭均利记

译梅岭道路，是南雄、南安两府共同承担劳役、共同享受利益的地方。因此骡驴驮运、青壮年挑担，都在半路交换货物；这是根据民情土俗形成的惯例，大家本来都愿意相互替代。然而洪武初年，又因此设置小岭中跕来递送官物，公私都习惯并安于此法，没有争执。景泰初年，因为军饷的缘故，南赣都成为广东行盐的地区，南雄经过梅岭的货物更多，驮运挑担的人可以获得厚利。南雄百姓开始提出议案：南货运往北方的要一直到南安城下，北货运往南方的要一直到南雄城下。这个议案表面上似乎公平，实际没有弄清曲折情况，因此官府没有明确裁断，百姓发生私下争斗，杀伤遍地，公文往来纷繁，商旅不能通行，两府都受到困扰。二十年间，屡次裁断又屡次争执，始终没有安宁之年，大概是因为没有弄清全部曲折，不知道半路交换的缘故，而这个惯例确实不能改变。原因是什么呢？北方运往南方的货物，全是金帛等轻小物品；南方运往北方的货物，全是盐铁等沉重之物。运往南方的每月不到一百驮，运往北方的每天有数千驮。运往北方的货物特别多，南雄便独占其利益。南雄独占利益，而承担平常的劳役，本来是应该的；南安既失去利益，却不能推辞应承担的劳役，有害而无利，怎么能够承受呢？这就是百姓必然争执、即使严刑重罚也不能禁止的原因。即使想禁止这种争执，劳役造成的损害又由谁来替代承担呢？必须共同享受利益，才能共同承担劳役。自古以来半路交换而不能暂时改变，其中的曲折就是如此；不明白这一点，所以长期不能定案。大体说来，彼此往来，是天下通行的原则；半路交换，是一方具体适宜的办法。既然符合实际需要，就成为通行原则，怎么能容许其中有偏私呢？张弼于成化戊戌年夏到任，军民男女欢呼的人有数百。后来慢慢查阅旧案，发现已经争执便裁断，裁断后又争执，是因为当时公文很少抓住关键，所以导致纷乱。于是根据父老的说法，把关系利害的要点，报告给江西、广东两省的藩司、臬司以及巡历、镇守各处。各处又让藩司、臬司中巡行所属地区的官员亲自到当地商议，但会期不能一致，过了很久仍未协调。于是当年十二月三日，广东按察司佥事、某州赵弘公发檄文召张弼到小岭中跕，会同南雄知府、贵溪人江璞公，召集两府父老和一切受此利益影响的人，逐一谦下询问，公开议定。众人异口同声说：‘自古以来在半路交换，两府的利害都能得到平衡；近来想改变这一惯例的，是居住在中跕附近的百姓贪利无厌的私心，不能为了私人的惯例而改变公认的原则。’ 如今裁定一律依照半路交换的旧例，军民欢呼着退去。江公随即说：‘如果不把这件事刻在石上，将来又会有人以私意扰乱它。’我把记文写好还没有刻石，南雄陈通又隐瞒实情上奏。当时主持政务的人识破了他的诬告，驳回了奏章，发札给两布政司和各府详细查勘；各处都依据既成案卷上报，大概已经没有再执行其他办法的余地了。从今以后，南雄驮运挑担的人在中跕平交后便停止，南安客舍人家不得勾引他们继续前来，各自遵守旧规，争端就可以永远平息。除此之外没有办法，因为案牍繁多杂乱，难以查阅。现在摘取其中要旨，刻在石上，告知后来守土的君子。张氏坟记 张氏世代居住在华亭砂荡里，住宅位于巽方，距离四十多步，古柏盘曲茂密、仁杏高耸的地方，就是祖坟。自始祖斗山先生以下，四代葬在那里。墓前临近干水，已经不能再容纳墓葬。曾祖守株先生另选此地，在住宅艮方，隔水相望，约一箭之远；沿曲折道路向南转去，则有二百二十多步。安葬守株先生后，又葬其下两代；景泰庚午年，安葬先母胡氏安人。如今先父村居先生也合葬于此。墓地四面都是水，南面有道路通向水的北岸，量水以丈计，墓地长六十九丈，宽二十二丈。靠近北面的树木营造墓域，前面空出来作为祭田，也等待后来安葬的人。按亩计算为一十八亩三分九厘，秋粮每亩缴豆一斗四合，加耗七合三勺，共二石四升六合四勺。所征有时是麦，有时是布，近年并入粮税，也用米缴纳。大概因为土地高燥，只适宜早熟谷物，所以户籍册称作‘地’，粮税只收豆麦。如今耕种水稻超过一半，俗称为‘田’，只是人工修治的结果。守株先生曾说：‘葬在这里有五项适宜：地势高燥平坦，水涝不能淹没，这是第一宜；墓地远离水浦，不受潮汐冲刷侵蚀，这是第二宜；墓地幽静偏僻，不受兵马践踏，这是第三宜；沟渠田埂已经形成，不必再筑，这是第四宜；墓地不是肥沃良田，耕作不与人争地，这是第五宜。’即使子孙后来富贵，既有墓地可以容纳，也没有必要另行营造。种树不要揉曲削平，使树木高耸挺直以整治坟墓，不要空作华饰、追求奢丽。高耸华丽，是招来盗贼的原因。有力量只应增高坟土。世代谨慎遵守这些话。如今修治先父的坟墓，只在道路左边刻墓表一通碑，右边空着，等待将来获得褒奖、赠官或敕命；依从世俗礼制，也是出于义理。我的兄长汝辅命我作坟记，于是直述详细情况，写在碑阴。唉！从祖宗以来，守着儒业并务农，至今已有二百年；保有这一座坟丘，使先人的形体魂魄得到安宁，他们对后人的期望将会怎样呢？后代会继承并修葺它吗？还是贪图利益把它卖掉？或者弃置为荒闲的丘垄？我不敢知道，也不忍心说。然而一切仁人君子，大概也会因此有所触动于心吧。司马庄记

译司马庄，是我兄长椿庭翁的别业。根据先父武库的遗命置办。武库是周代官制中司马的属官，所以人们称先父为司马，并以此给庄园命名。这就是名称的由来。兵部有四个官署，我历任武库、武选、车驾，前后十年。如今我的儿子弘宜又在职方司观政，有人说三代都任司马，这个庄名正好与之相应吧？大概事情有偶然性。庄前有桥，也用这个名称命名。听父老说：‘旧称马村桥，大概也有缘故。’椿庭如今把庄园交给儿子弘直治理。张弼喜爱这里的环境：临近曲水，潮汐通畅，每年都能获得正常收成，这是第一件可喜之事；风俗崇尚俭朴，不喧哗争竞，不趋附轻薄，也不赌博偷盗，这是第二件可喜之事；与姚氏世代行医的林樾相对，其医术广为施行，民俗不沉溺于鬼神，这是第三件可喜之事；椿庭严明家法，谨守礼教，斥责淫祀，弘直能够守持，远近也能受到教化，这是第四件可喜之事。孔子说：‘乡里有仁德就是美，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了吧？’那么这个庄园就不只是因官名而得名了。想到张弼来镇守南安时，给我在庄中饯行，亲戚内外、门生故旧都在场，我也曾作过诗。记文却没有写成。如今又过了四年，才终于把它记下来。这个庄园起初没有高大华美的建筑，也没有游观宴乐的浮华，却有打谷场，有积粮的仓，有商贩交易的区域，有停泊船只的码头，有种蔬菜的园圃，有养鱼的池塘，有渡水的桥，就是司马桥。这就是记。椿庭记 我家住在松江东面的海边白沙里，宅院中多竹树。树中大的，只有椿树有超过两手合抱的、超过一人环抱的，以及两手合抱的，前后森然排列，浓荫茂盛。我曾听先父武库公说：“过去有一株最大的椿树，树荫垂覆在沟东，路上行人的倒影都映入室中，当时人们以为奇异。这大概就像塔影映入人家一类的事。高大的东西，往往会有这种情形。可惜被飓风刮倒了，它的□也同样如此。”我还来得及看见两手合抱以上的椿树八株，近来因为重新建造厅堂而砍伐了，也有的因风摧折。后来长出的椿树接连环绕外墙，实在成为一方的壮观。我的曾祖守株先生修治住宅，把正厅命名为主诚草堂，东边为吟窝，西边为椿庭，正是因为庭中有大椿。题写匾额的手□还保存着。我哥哥汝辅睡卧在椿树下，于是便以“椿庭”为号。不过，庄子把椿说成无用之材而长寿，世上的闲散之人多以此自比；窦氏有“灵椿一株”的句子，世人又把椿比作父亲。我哥哥取这个号虽然不是专取这两个意思，但也没有不包括在内的。他孝顺友爱而谨守礼法，遵奉家教，即使释、道之流和鄙俗之论在身边喧哗，也坚定不受动摇。他勤俭持家，乡邻都以他为榜样；他辅佐料理门户，使弟弟、侄子们都能够从事诗书学习，这本来就不是无用之材。今年五十七岁，身后的事情全都亲自预先安排好了，人们又认为他通达。他张弼跟随大夫之后寄居京师，彼此动辄数年不能相见；近来他来信，急切想订立家训，作为子孙的法则禁戒。我看到“椿庭居士”这个称号，于是记下它的实际意义，并且将要通过诗歌来征引，使这件事得以完备。于是作《椿庭记》。○《春晖堂记》从松江郡城向北出去，经过湟水桥，转向西行，又经过石梁，走二百步左右，有陆氏居住在那里，名贤，字士希。他的祖先世代住在城南，自士希入赘邬氏后，才开始住在这里。士希为父亲早逝而悲痛，侍奉母亲刘氏十分谨慎，于是把所居住的厅堂题作“春晖”。士希的儿子佾，由郡学考入国子监，择日将要出仕，于是来拜访我，请我写记，说：“将要把这篇记托付给他的兄长传刻，置于堂中。”我说：“我曾到过你的厅堂，厅堂的栋梁规制和构造与普通住宅一样，没有必要为它作记。只是你父亲奉养母亲的孝行，不可以不让人知道。”士希侍奉母亲竭尽力量，使温暖柔软、甘甜香美的供养，以及出入起居，没有一件不合母亲心意，确实可以说是善于尽孝了。他内心总感不足，常常认为自己的力量不够、地位不高，无法显扬父母、为亲人扬名，而这正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所以取意于孟郊所谓“寸草春晖”的话。早晚相处之间，他更加笃实地行孝，并不只是把“春晖”题在堂上作为美观而已。不过，今天能够成就他的志愿的，大概就在佾吧？佾既然已有仕进的道路，而且将来地位显达、声名美好，在这个盛大的朝代建立功业，使荣誉及于父亲和祖父，那么城北的春晖堂将世世代代闻名了。《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 我从陆氏身上看到了这些，于是为他作记。成化四年戊子八月吉日，赐进士出身、承直郎、兵部主事、同邑张弼撰写。○《曲水草堂记》

译从司马桥向西，有一处叫百曲港，村子叫曲水村。大概是因为黄浦的支流向南流入这里，转向东流，弯曲很多，所以得名。村中有著名的姓氏姚氏，自宋代以来，以传授医学起家，四五百年间，做官虽没有大显达，世代都被称为有文献传统。如今通晓经学、研习古道，在学校中求取功名的人，像大雁成行、蝉鸣相继一样接连不断，将来大概会兴盛吧？姚氏中年老而有学识德望的人，名蒙，字以正，号梅趣，人们称他为梅趣先生。另有名临，字以大，号曲水，在旧居西边另建厅堂，“曲水草堂”便由此得名。曲水南北的著姓，有葛氏、于氏、余氏，都与我家有姻亲关系。姚氏既是儒者又通医学，与我家的交情尤其深厚，并不只是姻亲而已。我张弼想到年少时侍奉先父武库主事公，有时登船直到天将亮，有时趁着月色，有时冒雨，沿曲水而行，来到西轩旁，听他讲论，接受饮酒款待，有时住上两夜才返回。等到我长大后，又独自前往，挥笔题诗，常常把白墙弄得斑驳。曲水草堂的风致，大概只能在心中默默领会，语言还不能表达出来。离别二十多年后，我哥哥椿庭翁从南安来信说：“我在司马庄，只有你还欠草堂一篇记，时时被人扰于酒席之间，你应当赶快办成。” 于是我按次序写下这些，并且想到朱子的《武夷九曲棹歌》与天地同垂不朽，大概是因为有人的缘故才变得重要。我张弼是什么人，哪里敢仿佛相比呢？只是敬重桑梓之情，不容停止。于是作棹歌十章，让□家的子弟歌唱，其中也间或存有讽谏劝勉之意，这也是曲水的一段故事。棹歌附在后面。司马桥西，百曲港中船只来往；每行过一曲，就回一次头。酒旗招呼我回来，我回来便喝醉；自己笑那行路的人不肯停休。潮水来时滚滚而来，港水混浊；潮水退时缓缓而退，港水清澈。种田人不问潮水清浊，只要能灌溉我的禾苗，总是满怀情意。早晨行船，晚上也行船，来来往往向东向西，直如琴弦一般平直。多少年轻人嫌港道弯曲，问他原因，原来他根本不会行船。早稻有收成，晚稻也丰收，只因为潮水来时曲水畅通。可笑那些愚民懒于疏浚，却把土地荒芜归怨于天工。常说丞相喜爱开河，其实恩惠多，怨恨也多。等到看三年五年以后，人们记着恩惠，怨恨自然消磨。谁开河最有功劳？金汇塘口有徐老翁，种田因此获利，行船也全都处在春风和气之中。大船宽而平，小船尖而窄；只贩卖鱼鲜，不贩卖盐。草堂就在那边指点，姚家住宅在水的南边，日夜都传来读书声。葛仙门外有画栏桥，天天春风都送来酒瓢。醉得沉沉，不知宾客已经散去，玉童还在唱《月儿高》。百丈长的船难以牵引，只能摇动两支橹；小浜曲港，潮水转了半回。且到司马庄前停泊，那里有白饭、金虀和玉色的醪酒。百曲港水流泉涌，灌溉万顷田地；黄色的稻云割去后，绿色的禾云又连成一片。村村响起社鼓，家家都有酒，都祝愿皇明延续亿万年。○《补棹歌二首》我写完草堂记后，椿庭兄的书信到了，说筠轩徐仲在开河造桥方面功劳不小，于是又补作两首，使人能够传唱诵读。湾头岸口，六座桥都是新建的，这是徐老翁一念仁心所成。哪里用得着把高文刻在坚硬的石头上？民众的口碑传颂，足以延续万千春秋。黄龙浦南边，金汇塘绿筠轩下面，紫霞酒杯已经斟开；河流带来的阴德能够增添寿命，让人在春风中酩酊大醉十万场。○《鼻吸河记》南安城狭长，形状像鱼，所以旧称鱼城。西城下面有一条水道通入护城濠水，灌入城中；小沟弯曲，好比鱼肠。鱼吸水通气，是从鼻子吸入的。当地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便妄自称作碧溪河。却不知道既然称为溪，就不能叫作河。河道已经淤塞，于是重新疏浚，并把它的名称和意义写明，告诉居住在这里的人。于是作记。○《学稼草堂记》我住在松江东面的海边，曾经谈论农民：天下最辛苦的职业就是务农，而吴地农民又是最辛苦的；东吴海边的农民，则是其中尤其辛苦的。大概吴地多泥泞，而海边土地贫瘠盐碱，所以如此。我的姐夫俞庚，字南金，自号学稼。大概他年轻时以读书吟咏为业，年长后才开始从事耕种，实在是用心劳身来学习农事。曾听说他的父亲梦梅先生大年教他读书，他年少到成年曾来跟随我的曾祖守株先生学习《易》，又跟随我的先父武库公学习《毛诗》，只是看见他咿唔读书、挥笔写字而已。等我游学郡学、往来京师时，南金正在农田中竭力劳动，并不只是督促僮仆而已。末世滥用文人的称号，大多只是寄托寓意；南金的号□是根据实际情况而来。张弼我白白领取俸禄、吃着公粮，对耕种一无所知，如今和南金都老了，哪里敢妄加议论？但我确实知道农事劳苦到了极点，哪里敢轻易谈论它？我的外甥寰，学习有所得，又能作文，应当把这些教诲乡里的后生，勉励他们勤劳不止；这正是《无逸》和《七月》所说的道理。这样一来，一方的农民都能保持善良淳厚的风气而不衰落。至于草堂，不过是农家的普通居所，不必详细记述。这就是记。成化二十年甲辰十一月望日，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南安府知府致仕张弼拜手书写。○《重建景星桥记》松江郡城的西面有庆云桥，桥跨水面向南，稍稍转向东边，就是我的新建别业所在。因为这座桥，分别把各处命名为庆云书舍；北面书舍的东北角，就是景星桥。旧桥用木头构造，时间久了便摧毁了。监察御史李廷珍公见了认为危险，命令改用石头建造。郡县都乐于促成此事，期间可以主持工程的人很多，大家推举老年百姓费英；他曾经主持庆云桥工程，众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勤勉，即使处理自家事务也不过如此。除了这个人，再没有值得共同谋划此事的人，于是便把修桥的事交给费英。他从早到晚亲临工程，郡县交付的钱财、役使的民夫工匠，以及募捐所得的财物，都一铢一厘地积累登记，查核其收入支出，勤劳懈怠没有丝毫亏缺遗漏。他使上级信任，使下属服从，终于能够建成。用心如此，如果让他接受朝廷任命，委以政务，前途岂不是不可限量吗？桥建成后，一并记下他的劳绩，告诉后人，这也是郡县诸位公的意思。太仆寺寺丞冯震 汀州府知府李桓 共同立石 翰林院编修丁溥 兴化府推官张训 ○《梦椿记》

译竹溪褚能的父亲元礼，是一个豪迈而有作为的人，刚三十二岁，就在宣德九年五月十八日去世。过了三个月，他的妻子赵氏生下了褚能。褚能稍稍长大后，别人把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告诉他，他便哭泣；看见父亲遗留下来的东西，也哭泣。每逢岁时与兄长褚廉奉行祭祀，他便哭泣悲恸。于是向母亲、祖父、家中长老、邻居以及父亲同辈的人询问，凡是说认识父亲的人，他都忧伤而恭敬地询问。有人仿佛见过父亲，有时听见父亲咳嗽的声音，他因此睡觉时屡屡梦见父亲。醒来后便把梦中的情形告诉别人，有人说像，有人说不像。他的从叔父友桂翁元璞说：“这是孝子思念达到极点的表现。”于是把他读书的地方题名为“梦椿”，大概是因为燕山窦氏把椿比作父亲。我与褚能同辈，于是告诉他说：“《周礼》所说的六种梦中，有一种叫思梦，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梦有吉有凶，这个梦大概是吉梦吧？梦见父亲，连半步也不敢做有辱父亲的事；想着要自我树立，使父亲光耀。还有什么吉祥能比这更大呢！”唉！褚能的母亲不只是思念父亲而已。这就是记。成化四年戊子四月初吉日，赐进士出身、承直郎、兵部武选司主事张弼在京城寓所望海楼书写。◆传八首 《杨义士传》《杨孝子传》《东平刘节妇传》《上海节妇传》《友桂翁传》《守朴子传》《友士居士小传》《无为子传》○《杨义士传》天顺年间，锦衣卫都指挥门达倚仗宠信而骄横，凡是触犯他的人，他就教唆侦察卒暗中罗织罪名，逮捕拷打，使人无法申辩作证，谁也不能翻案，因此权势一时压倒众人，进言者都闭口不言。他的同僚袁彬质朴正直、不肯屈服，门达便把他附会成重罪，拷打定案，朝廷内外都为他感到冤屈，却没有人敢揭发。京城有个叫杨埙的人，是戍卒退伍者，平素并不认识袁彬，却为袁彬上疏说：“正统十四年，皇上被留在边地，朝廷大臣全都奔逃求生，只有袁彬一人，虽然只是校尉职役，却能保护圣驾，备尝艰苦。等皇上回来复辟后，授予他官职以酬劳，公论都称快。如今没有人上奏弹劾，突然把他交付狱中，极尽拷掠，定罪以后才援引法律。司法官虽然知道他冤枉，哪里敢辨明？使袁彬陷入死地，虽然只是损害一个人，却会伤害公论，使人心不得安定。请把袁彬等人交由御前审录，也许能够查明真相，使死者无憾，生者也能安心。臣本是一介平民，身无俸禄官秩，看见这种不平，冒死进言，于是击登闻鼓上奏，仍然被送进锦衣卫狱中。”门达因此想把所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都除掉，于是暂缓杀害杨埙，逼他诬称是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指使自己这样做，并假装答应了。门达于是把此事上报，命令宦官会同三法司在午门前审讯杨埙。杨埙便直率陈述自己的话，都是自己说出的，与李贤无关；门达的企图没有得逞。但袁彬仍被降职罢黜，居家后又被全部毁掉声誉。不久，英宗去世，言官趁机弹劾门达的罪行，举杨埙之事作为证据；门达被贬到南丹，死在那里，袁彬恢复原职，并代替门达总理御史事务。成化初年修撰《英宗实录》，称杨埙为义士。杨埙字景和，他的祖先是某地人，父亲是漆工。宣德年间，父亲曾派人到倭国学习泥金画漆的方法带回，杨埙于是学习这种技艺，又自行发挥，以五色金钿一同施用，不再像旧法那样只用金色，因此器物的色泽都鲜明灿烂。倭人见了也□指称叹，认为无法赶上。大概他天资聪敏颖悟，对书法、诗格并未深入学习，却往往能达到精妙境界，所以他的技艺也远远超出古今。既然不避权奸而做出这种义举，人们也不敢只把他看作一个有技艺的人。有人想授给他官职，他不肯接受，于是隐身于技艺之中来使自己保持高尚。【史传未必这样详密，大概不能没有作者的增补】华亭张弼评论说：所谓义，是不为私利而做事，符合天下公论的行为。即使事情本身符合公论，如果发端于私心，那么内在已经不义了。像杨埙这样，对袁彬没有恩惠，对门达也没有仇隙，又不是言官为了敷衍塞责，只是受到公论激发，挺身冲入虎口；他没有死，已经是幸运了。勇于实行义举，怎么能不令人赞叹呢！然而，凡是具有人的面目、能够明白公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那些戴着高冠、穿着长袍、自称科第人物的人，却低头徘徊、卑污苟且，甘心替门达扫门、捧尿，什么都做得出来，还洋洋自得地在人前夸耀。利害对人的影响，为什么竟然猛烈到这种程度呢！听到杨埙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我来到京师，国子祭酒、同乡前辈陈汝同说：“杨埙真是义士，我想为他作传。”先生去世了，传还没有写成，所以我补写它，不只是为杨埙着想，也希望能够磨砺世上顽钝无耻的人。○《杨孝子传》

译杨孝子是淮阳人，名昊，字克彰。然而乡里的长老、交游中的士大夫，从来不称他的名或字。即使农夫、市场上的小吏、守庐的人和烧火做饭的妇女，也都称他为杨孝子。因此“杨孝子”这个名字远播京师，四方都听说了。孝子天性端正诚厚，从小侍奉父母孝顺，侍奉兄长极其恭敬。父亲早逝，他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母亲陆氏安慰开导他，他便强作笑容来宽慰母亲，但悲哀并未减退。他侍奉母亲，凡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家中没有丰厚财产，但甘美柔软的食物和早晚供奉，必定都依照母亲的心意。母亲非常疼爱孙子，经常牵着、抱着孙子在面前玩耍，逐一指着他们说：“某人可以继承家业，某人可以经营生计，某人将来应当做官来光耀门庭。”母亲听了非常高兴。义兴是山水优美的地方，自古以来就有许多喜欢游览而愿意居住的人，并不只是杜牧之、苏子瞻一类。每当我听说铜官、芙蓉、琅玕等山，善权、张公等洞，以及涶湖、洴浰、罨画、荆溪等水，心中便十分向往，却一直没有时间前往。今年我在京城有机会结识蒋悦仲并向他求学，他是义兴的世家子弟。我于是向他详细询问，他只是说：“竹树和梧桐交相成荫，书舍在其中，情趣自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起初我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日月有多么光明，四时如何运行，昼夜如何交替，风雷霜雹如何变化；溪山、林麓、洞谷、城郭，又哪里知道呢？我惊愕而又疑惑：难道蒋仲学学习专心到了极点，只潜心于内在而忘记了外界吗？像董仲舒不张帷幕、三年不窥园那样吗？不过，潜心于内在的人，大概连竹子、梧桐也不知道，只知道书；连书舍也不知道，只知道舍；连书也不知道。古今圣贤、英豪俊杰的成败得失、离合是否适宜，大概也都不知道，只把一切看作同一种势；却不知道势是什么。只把一切看作同一种理，却不知道理存在于我之前的万古、我之后的万古，存在于人、物、时、数之中，浑然都在我心里；大概也不知道理包含在心中、心包含着理，只是茫然、无所依傍、幽深昏昧罢了。开通窍孔便成为眼睛，眼睛自行观看；开通窍孔便成为耳朵，耳朵自行听闻；开通窍孔便成为口，口自行品味；伸出肢体成为手，手自行执持；伸出肢体成为足，足自行行动。至于割肝剖股的奇异孝行、白乌和紫芝的祥瑞，也都如此。唉，这就是他成为孝子的原因，是得到了曾参、闵子骞遗风的人吗？他不吹嘘空名来求取名声，只是实践实际的孝行。【由此可知，君子立身处世在于实行，不在于虚名】至于守墓庐居之事，《礼经》没有记载，不能作为训则，只是孝子的诚心值得怜惜，所以一并详细记录下来。○《东平刘节妇传》节妇张氏，名某，是东平刘实的妻子。嫁过去才三天，丈夫就去世了，当时她只有十七岁。她悲痛昏厥后苏醒，立即斥退脂粉之类的用品和华丽奢靡的装饰，凛然以守节自持。即使对年幼的孩子，她也从不轻易交谈接触。公婆和父母都怜悯她，劝她改嫁。节妇总是大声悲哭，用头撞墙，求他们让自己赶快死去。身边的人拉住她阻止，她又暗中打算上吊，众人防备不及，过了很久才停止。此后父母、公婆彼此摇手告诫，不敢再说别的话。节妇稍稍安定下来，只穿麻布裙襦，整天只吃一顿蔬菜而已。有人劝她多吃，她回答：“我只等着死，多吃又有什么用呢？”不久又遇到母亲温氏去世，她悲痛号哭更加厉害，奄奄一息，几乎不能起身。后来又想到公婆日渐衰弱，丈夫的弟弟敏、怡都还年幼，没有办法供养他们，于是勉强起身亲自纺织，督促僮仆耕种，以供给他们甘美的食物。公婆去世后，她按照礼制办理丧葬，抚养刘敏的儿子锐作为后嗣，教他读书。锐曾经夜间读书却没有蜡烛，她亲自点燃柴薪拿着照明。锐也发奋努力，学业有所进步，如今已成为州学博士弟子员。正统初年，傅某任州守，清廉严峻，没有人敢用私情请托他。他曾询问各地有哪些节孝之人可以表彰，各县把姓名上报，共得到六十人。傅某访察了一年多，才公开说：“只有刘实的妻子才是真正的节妇。”于是单独把她的事上报。礼部议论说，节妇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按例不能立即旌表，等到年满后再举荐上奏。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她六十八岁了，始终守节，丝毫没有改变。州里再次上报她的事，天子下旨旌表她的门第，永远免除丁役。节妇仍然健康强健、没有疾病，叹息说：“我只是守住本分罢了，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我所希望用来光大刘家门第的，是子孙读书求学的成就如何。”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她说得对。华亭张弼说：“我在兵部任职时，听同僚武城郭文瑞说：‘我们兖府各州县称为节妇的也有一些，但百年来只有东平刘氏最为难得。她刚结婚就成了寡妇，又竭尽力量在贫困中奉养公婆，一直到供养两个小叔子。刘氏一家依靠她才没有衰败，哪里是寻常所称的节妇呢？所遗憾的是公道难以施行，自从傅太守独自举荐她的节行，离任后三十多年，便再没有人过问。太守没有选取的那些人，反而先得到旌表；这件事实在是天理人情都不能容忍的。’我又听说，节妇本来也是刘姓，是刘克兄长的女儿，如今祥符县令刘缙的姐姐。因为她的祖父曾经过继给张氏为后，订婚时姓氏还没有恢复，所以不知道有同姓婚配的嫌疑。唉！这不是节妇的过错，我把它一并写出，以消除议论者的疑惑。” ○《上海节妇传》节妇是上海人。嫁人后，丈夫患了风癞，病重不能起身；公婆害怕儿子死去、媳妇离开，便谋划把她夺来嫁给小儿子。妇人察觉后，暗中告诉了丈夫。丈夫哭着把她遣回，娘家于是带着筐箧离去，并暗中准备了丧衣丧被。丈夫死后，他的父母没有把消息告诉妇人，反而不合棺盖，把尸体露置在水边。大概世俗对待恶疾患者都是这样。妇人听说后，立即带着饭食和煮熟的鸡，和幼妹一起到棺材处，抱出尸体为他沐浴，穿好敛衣敛被，合上棺盖，设置祭品。祭祀完毕，便与妹妹诀别，随即用巾帕蒙住脸投水而死。唉，这难道能不称为节妇吗！可惜没有能够举荐、彰明她事迹的人。我从姚宗云那里听到此事，宗云不是妄言的人，于是为她记述此事，暂缺她的姓名以等待后人补足。【立此传是为了表彰世人、劝励风俗，姓名实在不应永远缺少】○《友桂翁传》

译友桂翁身材相貌魁梧，胡须修长美好，一生喜欢结交朋友而看重信守承诺。他曾经遍游三吴，又远行到燕赵，回来后叹息说：“得势时就来依附，失势时就抛弃；早晨还是亲近的人，晚上就成了仇敌；甚至举杯饮酒时还剖露心肺相示，遇到利益时却拿戈矛相互伤害，这些都叫朋友！难道世道越来越坏了吗？还是我的德行不足，才偶然遇到这样的人呢？”于是闭门谢客，扫除车迹，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一天夜里，他听到风吹来桂花香，开门一看，拍掌大笑说：“我得到朋友了！”原来是一株老桂树；它不只是气味令人喜爱，而且节操不变，不是桃李那样的资质，我真得到了一位良友！”于是亲笔大书“友桂榜”挂在轩上，人们便因此称他为友桂翁。翁姓褚，名珉，字元璞，松江黄浦之北是他世代居住的地方。东海张弼说：“人取朋友，不只是为了情谊亲好，正是依靠朋友规劝过错、接纳善言，从而得到益处。友桂翁把桂树当朋友，能得到什么益处呢？实在是有所感发。然而他的话又足以激励末世风俗中的人，使他们不至于麻木无知。因此我记述这件事，把它传给后世。” ○《守朴子传》守朴子姓任，名穆，字宗湥。他的祖先是蜀地绵山人，是张希夷的后代；后来有人出仕，任职于庆元府奉化县，即今宁波所属的县，于是便在鲒埼亭安家。祖父秩然生处恭，处恭生杲德，世代凭借诗书起家，鲒埼亭有一座甲科坊。杲德生士林，号松乡文学，受到赵松雪等人的推重，被推荐授予湖州安宁书院山长；他的《松乡集》流传于世。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往来于华亭，后来便定居在那里。松乡生耜，字子良，任两浙盐运分司官；他的儿子季伦，号养素，因为长子勉显贵，被赠为饶州府同知；次子懋夫，号清约，就是任穆的父亲。任穆的伯父任勉，是洪武甲戌进士，历任府、州、布政司等职，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自号九知，归老后曾在一幅画上题赠任穆说：“穆侄英姿焕发，独自令人畅快！”大概是希望他接续先辈而兴起。后来任穆终究仕途失意，居住在松江城西、庆云桥东、店铺聚集之处，却完全没有市井习气，朴实地守持自己；他的住宅门庭朴素，几案席具和器物朴素，衣冠鞋履也朴素，说话朴实，别人信任他；行为朴实，别人佩服他；而且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朴实。人们称他为守朴子，他便答应着，却也不追究这个称号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他老了，远近的人都称他为守朴子。○《友士居士小传》友山居士张璞，字廷采。“友山”是他自己的号。他家世代居住在松江七宝镇。张璞从小聪颖奇异，沉默寡言，稍长便专心求学。凡是听说有博学的士人，就前往向他请教；别人也乐于和他交往，于是他以诗画闻名，尤其精通《易》。他亲自耕种田地，常把一卷书袖带在身边。过了二十岁，为了扩充学问，便挑着担子出游。他经过嘉禾，走遍苕霅，泛舟钱塘，越过冯公岭，到达处州、婺州之间。遇到佳山胜水、名人遗迹古迹，便徘徊观看，慷慨悲啸，自我惊叹说：“这些正是我胸中的东西啊！”一年多后才回来，学问日益广大。因为对他的学问有了解的人争相想推荐他，他却不肯接受。后来补为郡学弟子员，当时有声望的老儒都一致推重他。主管官府供给他廪禄，两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成功，生活却日益困顿。居士全都旷达处之，不放在心上。正统戊辰年，他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当时祭酒是四明陈敬宗，刚正方直，很少许可别人；一见张璞，便留他住在内厢，每天与他接见宴谈，不久想让他担任教职。祭酒坚决不答应。居士写信陈述情由，因此获得选用，以优等成绩授为陈州学正。陈州学校的教化纲纪长期废弛，多次举行考试却没有一个人中式；居士到任后振兴教育、补救弊端，风气面貌焕然一新。不久，一次考试便有两人取得第一名，当时众人喧然说道：“见过许多掌教先生了，张先生几乎不说话，为什么教化人的速度竟这样快？”居士遭遇母丧，离职归家，陈州人都怀念他。居士年轻时就有笃实的品行，祖父东村翁久患痢疾，医治无效，于是把他抬进城里，借僧舍治病；居士亲自料理大小便，一个多月衣不解带，蓬头垢面、皮肤皲裂，见到的人都怜悯并称赞他。有人告诉他说：“画家多冒用古人的名笔来求取高价，先生若这样做，坐着就可以获得巨利，为什么束手不为自己谋利呢？”居士挥手让他退下，说：“你不了解我。士人不可以靠不义之财生活，何况我贫穷还不至于死亡呢！”他从京城向南返回时，同船有兄弟二人，哥哥病势危急而且没有钱财，众人想把他丢在岸上。居士争辩说：“把他丢在岸上就是让他死。”于是拿出钱资助他，并照料保护他。将要分路时，他的弟弟痛哭，认为哥哥必死。居士又替他们租船，还拿出白金资助他们上路，只说：“温州人竟然没有问姓名就离去了。”他的廉洁而仁惠，大多如此。因此，朋友虽然忌惮他的狷介，也佩服他是长者。他在陈州撰写《淮阳志》若干卷，其余著作很多，尚未誊清校正。东海生张弼说：“二十年来，东吴的诗学发生了一次变化，竞相以纤细浓艳、刻意苦心为工，制造巧思、卖弄奇异，到了不可理解的地步。只有友山居士自成一家，说：‘可贵的是浑厚自然，涵泳深远。’那些人也没有领悟这一点，近来才有稍稍跟从他的。关于诗的说法已经说尽了。然而居士的名声，颇被诗画所遮蔽，更何况有谁能了解他的经学造诣和胸襟，知道他悠然自得、不受权势利禄拘束呢！至于他的仕宦事业，只是刚刚开始而尚未完成，大概一定会有人了解它。” ○《无为子传》

译无为子姓姚，名志，字希贤，是松江上海人。他天生有奇异资质，年轻时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秘密口诀；他从未见过拿着书本苦读，却能默然理解《内经》《素问》等医家著作，并指出其中的缺失，发掘其中的精微奥妙。刚满二十岁，而那些精通医业的老宿已经没有人能难住他。他用艾灸、针砭救治人：瘫痪的、受伤的、失明的、失聪的、不能言语的、哑的、口眼歪斜的、跛行不能走的、瘸腿跌伤的、长瘿瘤的、腹中有症结的、肌肉不足的、痿弱的、痹痛的，有的病了数月，有的病了三四年，有的甘愿忍受一生；他手一拂，弱者变强，伏卧者起身，弯曲者□，聚集者□，闭塞者通畅，蒙蔽者豁然，离散者完整，受毒苦者感到舒悦。远近前来求治的人像赶集一样多，他在左右周旋应酬时诚恳温和，始终愉快，没有一点倦怠之心。别人以一文钱、一尺帛作为报酬，他严词拒绝，不肯接受。病重不能用车舆扶持前来的人，有的乘船、有的骑马迎接他来诊治；每天聚集在他门前，他都随到随治，从不耽搁。人们终究无法说清他的医术究竟怎样。他曾游历文昌里，寿椿翁觉得奇异而问他：“您用医术救济众人，鸡刚开始啼叫便有人来等候您，等到日落鼓声隆隆，还没有停止。” “您又多次奔驰在外面，来回应众人的请求，于是百般事务纷纷聚集，这为什么还叫‘无为’呢？其中有什么道理吗，还是没有道理？”无为子直视着他，不回答；再问，三问都不回答。寿椿翁坚持追问。无为子说：“我有什么难以说明的呢？众人共同看见、听见的事情，我不过举出其中的大概。我灼烧它，针刺它，温熨它，按压它，提举它，使它收缩、舒张、调节、宣通；总是依循它的营卫脉络而施治。我做了什么呢？我不能使左边变成右边，右边变成左边，长的变成短的，短的变成长的，头变成脚，脚变成头，里面变成表面，表面变成里面。我做了什么呢？”寿椿翁笑道：“这样就可以向世俗解释了。”两人相视大笑。无为子认为寿椿翁是知己，寿椿翁也认为无为子差不多可以称为知己，于是结交。史官说：“无为子确实是奇人啊！他无为却无所不为吗？老庄的学说，世上已经没有传承，难道他从修炼家那里得到的吗？他的医术为什么这样高明？治病却不求报酬，又是多么仁惠啊！况且他年纪很轻，进步很快，将来难道会大有声名吗？这是我听海边父老说的。” 《张东海文集》卷之二终 ●《张东海文集》卷之三 书三首 议二首 说五首 题跋四十首 铭十三首 赞十三首 箴一首 诗话三首 原 解一首 释二首 ◆书三首 《与李县尹书》《复广东提学赵佥宪书》《再答彭凤仪先生书》○《与李县尹书》承蒙您过访并赐予指教，我感激仰慕，无法穷尽。您嘱托我把《铁崖传》抄录后附刻在《史义拾遗》之后，我谨抄录一部奉上。等到考察到《评史义拾遗》中称作“木曰”的地方，原来是桐庐人章木，铁崖的门人。然而《史义拾遗》这个名称，我私下有所疑惑。看《铁崖传》、墓志以及《大全集》，都没有称作《史义拾遗》的，只有□作《史钺》。章木的评语也说：“这个钺的可畏之处，由此可见，便知道就是这部史□了。”难道起初曾命名为《史义拾遗》，后来才定名为《史钺》吗？况且如今所刻的《咏史诗》别本，也称《史钺》，大概是因为它以同一把斧钺来裁断史书中的事情。我的意思是，现在刻行《史义拾遗》，应当按照它最后确定的名称称为《史钺》，然后接着刻《咏史诗》，这样类别次序最为恰当。再把《铁崖传》附在后面，就更好了。铁崖的著述本来很多，而他自己认为得意的，也只是说“我的《正统辩》”“我的《史钺》”。如今传中所记述的，正是《正统辩》的全文；把它附刻在《史钺》之后，便一次得到铁崖最得意的作品，如同狐狸腋下的毛、麝香脐中的香，既然已经得到最珍贵的部分，何必一定要得到全体呢？”},{ 所以我私下认为，阁下所作的指示，都恰当而无可疑虑。您在安抚治理百姓的闲暇，还留心写作，刊刻这部书，使先贤遗留下来的文章不至于湮没，使后学的见闻更加广博，这样的盛德哪里能够用语言来形容呢？恐怕您命令工匠制作的期限已经很紧，来不及当面禀告，所以冒昧陈述这一点微薄的意见，恭敬地希望您[疑作“冀”]俯察，实在荣幸。○答复广东提学赵佥宪的信 承蒙您询问：南安淫祠的迷信风俗十分盛行，近来才将它们拆毁，共有六百多所。泥木塑成的偶像，投入水中或火中焚毁；祠屋中较小的，交给没有住所的民间百姓，改作巡警的铺舍；稍微宽敞洁净的，改作社学；宏大富丽的，拆下来的木料和瓦片供官府使用。只留下一所，把程大中、刘安世、蘇东坡、张子韶、江万里的牌位迁到里面供奉，匾额题作“寓贤祠”。这是因为原来学宫中已有一座祠堂，但十分狭小简陋；又靠近周程祠，便有父辈处于下位、子辈处于上位的嫌疑，所以把他们迁到这里。军民起初很不以为然，时间久了，渐渐认为这样很方便。于是计算每年节省的牛有四百多头，猪一千二百多头，狗一百多条，至于小牲畜以及各种杂费还没有计算；因酗酒斗殴而引起的诉讼也减少了。这样计算每年节省的银两，哪里只是千两而已呢！唉，淫祠本来就是地方上的习俗，作为百姓的长官，如果不加以摧毁抑制，反而去崇奉它，那么愚昧的百姓将凭什么立身自处呢？难怪他们会典当衣物、卖掉子女而毫不顾惜。如今所遗憾的，只是还不能兴办学校、设置医馆，从根本上加以整治，以胜过这种风俗罢了。谨因您来信指教，作诗押韵奉答，并说明大概情形，幸望您再加以指教。您的诗来信说我拆毁淫祠，我哪里敢仿效梁公？万一成为土木偶[原文作“入”，疑有脱误]，归于水火，庙墙以及其中的各种物品，也都交给公家和私人而渐渐消散。自古以来迷惑民众的风俗，到了今天姑且也能省下供养温饱的资费；只是惭愧自己德行微薄、才干不能相称，未能兴办学校、聘请贤明的医生。○再次答复彭凤仪先生的信 昨天傍晚匆匆写信，未能尽意。像国初的王忠文都宪，近来的耿九畴、韩用熙、李堂之类，都应当推举遴选。跋语中举刘实的廉洁为例，他确实廉洁，只是过于迂腐，所到之处反而妨害事情，自己也不能免于祸患。不如叶锡任知吴县、杨昕任知上海，他们确实廉洁而且能够胜任职务，可以收入其中。还有提学御史彭勖的刚正，教授孙鼎的极端孝顺，都是以自身作示范；知府赵豫不崇尚威严，内心诚恳而外表朴实，风俗因此大为改变，有汉代循吏的遗风，这些人也都可以收入其中。看朱子的《名臣言行录》，起初并不论官职的高低，像孙鼎这样的教授，也一定可以收入其中。只是孝儒诸公难以写出赞词，所以昨天说要牵连在一起写。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不知尚书王竑、李秉、陆愉、王复近来都怎么样了？后汉所称的长者，正是这样的人，只是了解他们的人很少罢了。怎么才能从容地前去拜受教诲呢？还有一些曲折之处，我称弼为前辈，是想用称名称呼得更容易让人知道，并非敢于怠慢，请千万宽恕我的罪过。◆议论两篇 议论积存的荒年粮食 议论水利 ○议论积存的荒年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