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侨吴集十一

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2–62 段

举天地相久远者,圣人之道也。然道非书则不传,故六经所以统天地之心。若夫史、子、百家之言,其载道虽不能无浅深,措词不能无工拙,下逮刍荛稗官,亦未有背道而可以传世,行后得齿列于藏书之家者。故藏书之家,自经出坑焚、汉武表章以后,今几二千年,儒先班辈出。其翼经以明道,析理以传经,其于三才万物之理,治忽几微之验,名物度数之详,兴壊理乱之故,其为书充栋汗牛。藏之中秘者,固所不敢论,若昔张氏、晁氏、叶氏、陈氏,其所藏书,既竭其资,力以营购,又竭其心思以表题。然今书虽散亡,而犹可以见其嗜古而力学,视筑台榭、贮歌舞,变灭于须臾之顷者,相去岂不万万哉?虽然,藏书者岂徒鬬卷帙之富、竞籖轴之美哉?盖将讲读讨究,以致其博。及其至也,则必敛之于约,以验其所自得者焉。不若是,则是夸多斗靡也,则是求知干禄也,曽何足以致博极之功、研诸家之说也?维扬陈君季模家马驮沙之上沙,当扬子江之心,而百川之水悉汇焉。既久于是,至其子天鳯,字舜仪,生有异禀,由髫鬌以至于冠,惟理义是说,惟图籍是耽。君爱其子之嗜学也,于是,以其家旧藏书合新购而得之者凡五万余卷,筑楼于居之东,而藏书于楼之上。楼之前,凿池以潴水,其后万竹森立。都水庸田使白野泰公为篆三大字以揭之,乞予为之记。曩杜征君原父每道陈君之贤,今征君已逝,海内犹所称尚,则君之贤,讵不信夫?故为记于楼壁,俾读之者当知陈氏藏书之意,不为科名发也,不为利禄设也。盖以为反身穷理,非诚有志于圣贤之学者,不足与语陈氏藏书之意也。异时舜仪尽读其父书,据博约之要,探天人之际,外功利之说,悉其精不忽乎其觕,明□□乎□□,远不略乎其近。声望学业,充然被大江之北南,是则陈氏藏书之验也。若夫登楼而四顾,山川风物,予虽老矣,君能款于楼之央,犹能一为赋之。

德聚堂记

海虞陈子善,名其燕寝曰德聚堂,索予记之。尝观诸易萃固聚矣,若涣则涣,而非聚也。然圣人皆曰:王假庙。夫能聚合涣散之人心,孰有严于宗庙孝享者?故曰:社稷宗庙之间,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况于王者翼翼禋祀之时乎?昔晋大夫见冀缺耨其妻馌而敬也,即曰敬德之聚也。是知春秋虽尚战争,而士大夫之见道固已如此。后更程、谢诸儒,乃指敬为圣学之始终,然其实不外乎德之聚而已。闻子善兄弟四人友爱笃至,家居更二百余年,缭垣之乔木,传家之腴田,岁长而日植者,敷纾而荟蔚。人知其根深柢固,食其德于无穷矣。予入吴未廿年,其变故相寻者,日接于目也,而陈氏兄弟厚有其家之久,非孝弟之心、诗书之泽,凝聚而不散,安能尔乎?夫吴之人,使尽如其兄弟,亦何至于变故相寻耶?为之记,岂但美夫陈氏兄弟,并以告夫吴之人。

宜远楼记

昔吴越钱武肃王承五季昏乱,据有浙东、西,更三世、四王,挈其国归宋。迨今四百余年,宋社已墟,而钱氏子孙,尚有能读书,以保其门阀而不坠者,若毗陵钱子常是已。子常居太湖之漘,于是,面湖建楼曰宜远。良以湖之大,三万六千顷,其岛屿起伏于渺茫之间者七十有二,其最胜,则洞庭、莫厘与马迹也。其西则军帐、其北为九龙诸峰,莫不呈奇献秀,萃于几席,凭栏纵目,历历苍翠可指而数。回波惊澜,烟颿风舶,变现出没,孰为端倪?苇沙蒲沚,水鸟飞舞,疑有仙真往来,顾盻于滉莽之顷,岂但渔人楫师之讴吟哉?夫吴以水为国,敞明夷旷,固可眺览。子常之楼,近者皆可悉而无遗,其尤远者,目睫有尽而物景无穷,将不在乎数百里之间,而必极于无际也。凡物自大视细者不见,自近视远者不明,有明目者可以及远矣,其能了千里于决眦乎?然则恶乎而可宜乎远?其宜乎远者,举无碍乎目睫可也。虽然,此局于形体言之也。人之灵,盖有不依形而立、不附体而存者,是岂可以远近限哉?子常先得吴兴赵文敏公遗书二大字揭于楣,而乞予记之。夫物宜远者,岂但物景而已。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立言。今图史所载録者,远者千年,近犹百余年,诵而传之无不宜,举而行之亦无不宜。是宜远之义也,岂区区目睫之谓乎?

芝秀轩记

译能够与天地同样长久的,是圣人的道。然而道如果没有书就无法流传,所以六经用来统摄天地的心意。至于史书、诸子和百家之言,它们所承载的道理虽然不能没有深浅,措辞也不能没有工拙;即使下至民间传说和稗官小说,也没有完全背离道理却可以流传后世、在后来得到列入藏书之家书目之中的。因此,藏书之家自经书出土、秦火焚书,直到汉武帝表彰经学以来,至今将近二千年,儒家前辈代代出现。他们辅翼经书来阐明道理,剖析义理来传承经书;关于天地人三才和万物的道理、政治治乱细微征兆的验证、名物制度和数量尺度的详尽说明、兴亡治乱的原因,他们所写的书多得可以充满栋梁、使牛马累得流汗。至于收藏在秘府中的书,自然不敢妄加评论;像从前张氏、晁氏、叶氏、陈氏,他们收藏书籍,既竭尽资财来经营购买,又耗尽心思来题写书名和说明。然而如今那些书虽然散失亡佚,却仍然可以看出他们嗜好古书、努力治学;同那些修筑台榭、蓄养歌舞,在片刻之间就变幻消灭的事情相比,难道不是相差万万吗?即便如此,藏书难道只是为了斗量书籍卷帙的丰富、争比书签卷轴的精美吗?大概是要通过讲读、探讨和研究来达到广博。等到真正达到这一境界,又必须把所得收摄于简约之中,以检验自己究竟得到些什么。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夸耀数量、争逐华美,就是为了求取知识以求得利禄,怎么足以达到博极群书、研究诸家学说的功夫呢?维扬陈君季模的家在马驮沙之上,处于扬子江的中心,百川之水都汇聚在那里。他家居此地已久,到他的儿子天凤,字舜仪,生来就有非凡禀赋,从幼年直到加冠,只以谈论义理为乐,只以图书典籍为嗜好。陈君喜爱儿子勤于学习,于是把家中旧藏和新近购买所得的书合计起来,共有五万多卷,在住宅东面建楼,把书收藏在楼上。楼前开凿池塘蓄水,楼后万竿竹子森然挺立。都水庸田使白野泰公为它篆写三个大字,悬挂在楼上,请我写记。从前杜征君原父常常称道陈君的贤德,如今征君已经去世,天下仍然称颂敬重他,那么陈君的贤德,难道还不可信吗?所以我把这篇记写在楼壁上,使读它的人知道陈氏藏书的用意:不是为了科举功名,也不是为了追求利禄,而是为了反求自身、穷究义理。若不是真诚有志于圣贤之学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论陈氏藏书的用意。将来舜仪把父亲的书全部读完,掌握广博与简约的要领,探究天人之间的关系,把功名利禄的说法置于身外,既能通晓精微之处而不忽略粗浅之处,明白□□中的□□,远处不遗漏近处。他的声望和学业充实地遍布大江南北,这就是陈氏藏书的验证。至于登上楼来四面眺望山川风物,我虽然已经老了,只要陈君能在楼的中央设宴款待我,我还能够为此写一篇赋。《德聚堂记》海虞陈子善把自己的寝居命名为德聚堂,请我写记。我曾考察《易经》:萃卦本来就是聚集,涣卦则是涣散,并不是聚集。然而圣人都说:‘王假有庙。’能够聚合涣散的人心,还有什么比宗庙中的孝敬祭祀更庄严的呢?所以说,在社稷宗庙之中,还没有向百姓施加敬意,百姓却已经敬重它;何况君王恭敬谨慎地举行祭祀的时候呢?从前晋国大夫看见冀缺耕田、他的妻子送饭并且彼此恭敬,就说:‘这是敬德的聚集。’由此可知,春秋时代虽然崇尚战争,士大夫对于道的见解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后来经过程颢、程颐、谢良佐等儒者,才指出敬是圣人之学的始终,但其实仍然不外乎德行的聚集。听说子善兄弟四人友爱深厚,家族居住在这里已有二百多年,围墙内高大的树木、传家的肥沃田地,年年生长、日益繁茂,舒展茂盛。人们都知道他们根基深厚、根柢牢固,可以永远享受他们的德泽。我到吴地还不到二十年,接连不断的变故却天天映入眼中;而陈氏兄弟长久保持家业兴盛,如果不是孝悌之心、诗书教化凝聚而不散,怎么能够这样呢?吴地的人假如都像他们兄弟一样,又怎么会接连遭逢变故呢?我写这篇记,难道只是赞美陈氏兄弟,也要借此告诫吴地的人。《宜远楼记》从前吴越钱武肃王承接五代的昏乱局面,占有浙东、浙西,经过三代、四位君王,最终带领自己的国家归附宋朝。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宋朝的社稷已经倾覆,而钱氏子孙中仍有能够读书、保住家族门第而不衰落的人,毗陵的钱子常就是这样。子常居住在太湖岸边,于是面向湖水建楼,命名为宜远。实在是因为太湖广大,有三万六千顷;岛屿在渺茫水面之间起伏的有七十二座,其中最优胜的是洞庭、莫厘和马迹。湖西有军帐山,湖北有九龙诸峰,没有一座不呈现奇异、献出秀色,全都聚集在几案坐席之前。凭栏纵目远望,苍翠之色历历可见,仿佛可以一一指点数出。回旋的波涛、惊起的巨澜、烟雾中的帆船和迎风的船只,变化显现、时隐时现,哪里能够看清它们的端绪?芦苇沙洲、蒲草水岸,水鸟飞舞,仿佛有仙人真人来往,顾盼于浩荡迷蒙之间,难道只是渔人船夫的歌吟吗?吴地以水为国,开阔明朗,确实可以登高远眺。子常这座楼,近处景物都可以看得清楚而没有遗漏;至于更远的地方,眼睛的视力有尽而景物无穷,必定不止在数百里之间,而要达到无边无际之处。凡是物体,从大的地方看小的便看不见,从近处看远处便看不清;有明亮眼光的人才可以看到远处,但他能够睁大眼睛就看清千里之外吗?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可以说适宜远望呢?凡是适宜远望的事物,都应当不受眼睫所能遮蔽之处的限制,这样才可以。即便如此,这还只是从形体上说。人的精神,有些本来不依赖形体而成立,也不附着于身体而存在,这怎么能用远近来限制呢?子常先得到吴兴赵文敏公遗留下来的‘宜远’两个大字,悬挂在门楣上,请我写记。适宜远望的事物,难道只是自然景物吗?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立言。如今图书史籍中所记载的,远的已有千年,近的也有一百多年,诵读传播无不适宜,举用实行也无不适宜。这就是‘宜远’的含义,难道只是说眼睛所能看到的远近吗?《芝秀轩记》

凡锺秀而盈乎两间者,人与物也。然举莫若乎人,人宜无羡乎物。而犹有取而羡乎物者,非以其常,而以其异也。今夫草木为物至伙,然未有不根而萌、不土而植者。独芝之为物不类,其生非由根,其植非由种,抑亦可谓甚异也已。然见收于神农之书,得取于楚人之骚,至形之登歌、清庙,书之纪年、国策,告于神明,颁之天下。其盛,至于宋大中祥符之间,芝之为瑞,至不可胜纪。若学仙者,以之为服食、为楼观,自非秀异超出乎寻常草木,则亦何能若是哉?吴人马君瑞家娄江之上,有取乎晋人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之章也,名其燕寝之西曰芝秀,谒予记之。予观马君年垂八袠,而神宇澄朗,视听明彻,诸子及孙皆读书慕义。其森然庭砌间者,皆芝兰玉树也。是皆君一身善庆之积,烝为嘉祥,疏为瑞应。顾芝之秀,不土而植、不种而获者,所能髣髴哉?故善观物者,其嘉祥之应在马君之家,正不以物之异,而特在乎人之异耳。君登期颐上寿,行且见其子若孙,其秀不于芝、于其人,其瑞不于家、于其国。由此言之,芝诚足以致瑞,又岂止于一年三秀哉?虽布护乎君之家,不异凡草木可也。为之记,庸何辞?

松石轩记

昔夏后氏分画九州岛,而青州有铅松、怪石之贡。当是时,风气初开,人未必有耳目玩好也。儒先不能无疑于此,以愚观之,玩好于时未必能。然韶乐以球为主,故后夔言乐独于石,则曰:于击石拊石。然后百兽率舞,鳯凰来仪。盖石音难和,故磬必泗濵之浮。今以灵壁所产之观石用以为磬,然非秀絶者,不能有磬音之纯。故商颂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然则怪石之贡,盖必异于寻常也已。降自唐宗,始以石为玩好,然后石之品益繁。宋宣和间,于物无不品定,故以太湖石品最高。唐李赞皇、牛奇章二人相业虽不同,其于爱石则一也。中吴在宋为畿甸,至今荒圃废宅,石一毁于刼灰者,在在有之。若夫松之为贡,栋梁榱桷,禅房狙杙,无不可者,至乃蟠纽诘屈,悬根献秀,始以松为园池亭沼之观玩。今参知政事澄江朱公,以雄伟之姿,遇风云之会,养母夫人以孝,待乡曲间以诚。故能出总戎机,震耀乎诸军之上;入赞尉府,政雍容乎百僚之端。公私第在吴城之正中,深沈宏固,其客次有松有石,左辖番阳周公扁之曰松石轩,仍作大篆表章之。夫大参公儗之于松,则清庙栋梁也;儗之于石,则韶天球也。宾至而燕集于兹,语笑于兹,挹松之坚贞,揽石之秀润,其所以为国干、播民和者,夫岂寻常松石之谓哉?

春晖堂记

六经所以统天地之心者,岂有他哉?不过明君臣之义、父子之亲而已。若夫诗,本人之性情,达夫伦理,所以发明父母之于子,子之于其亲,慈爱孝友,由乎心术之微,显乎事为之着。其本末先后、终始小大,盖莫不备焉。其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可谓至矣。至乎唐之诗人,其于三百篇,虽未必一本乎性情之正,然有关乎世教,则其义一也。故孟贞曜之诗曰:难将寸草心,报答三春晖。其曲尽人情,发明人子之于父母,恩犹天地,深婉微密,亦何异乎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者乎?去之数百年,讽咏叹息,要与蓼莪陟阽相表里。是则诗之为教,有关乎人心俗化如此。高昌观君德亨,簪缨世胄,筮仕于朝,自其先祖翰林学士、其先尊客省使,皆以纯孝着闻于时。逮德亨甫八岁,而其尊人不禄,母夫人抚腹鞠育,以迄于成立。用客省君之泽,敇授海道万户府提控案牍兼照磨、承发架阁诸职。于是,奉其母就养于吴。德亨念亲之老也,滫瀡甘膬,必尝而后敢进;定省凉燠,必备而后即安。凡所以欲得吾亲之欢心者,无所不用其极,而欿然自以为未至也,乃名其燕寝曰春晖堂。夫以春阳光晖泛灔乎群物者,岂一草木哉?然以寸草之微,得承乎阳艳,郁郁青青,有天地之仁焉,有生物之道焉。凡工于诗者,非不欲咏歌其至也,然卒莫之能,而贞曜君能之。此观君所以取之也,亦可谓知为子之道焉,知奉亲之孝焉。为之记,非溢美夫德亨也,盖人心俗化有系焉者尔。

东生堂记

译凡是聚集天地秀气、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人与万物。然而万物没有比人更尊贵的,人本来不应当羡慕万物;但仍有人取法并羡慕万物,不是因为它们平常,而是因为它们奇异。草木这种东西非常多,但没有一种不是扎根后发芽、依托土地生长的。唯独灵芝不同,它的生长并不依靠根,它的栽植也不由种子,可以说实在非常奇异。然而它被神农的著作收录,受到楚人的《离骚》采撷,甚至被写入歌咏、清庙祭祀之辞,载入编年史和国策,用来告知神明、颁示天下。它的盛况,到宋代大中祥符年间,灵芝作为祥瑞,多得数也数不清。至于学仙的人把它用来服食、建造灵芝楼观,假如它不是秀异而超出寻常草木,又怎么能这样呢?吴人马君瑞家住娄江之上,取晋人关于煌煌灵芝、一年三次开花的文章之意,把寝居西面的房间命名为芝秀,请我写记。我看马君年近八十,神采清澄明朗,视力听力明彻,子孙都读书慕义。他庭院台阶之间森然挺立的,全都是芝兰玉树。这些都是马君一身善行和福庆的积累,蒸发为嘉祥,疏布为瑞应。至于灵芝不依土地而生、不靠种植而收获,又哪里能够与之相似呢?所以善于观察事物的人,会知道嘉祥的应验正在马君之家,并不在于灵芝本身奇异,而特别在于人的品德奇异。马君将要登上期颐之年的高寿,不久还会看见他的子孙;他的秀美不在灵芝,而在于他的子孙;他的祥瑞不只在家庭,也在于国家。由此说来,灵芝确实足以招致祥瑞,又哪里只是一年开花三次呢?即使它遍布马君之家,与普通草木没有区别也可以。我为此写记,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松石轩记》从前夏后氏划分九州,青州有铅、松木和奇石作为贡品。当时民风刚刚开化,人未必已经有耳目玩赏之好。儒家前辈对此不能没有疑问;依我的看法,当时未必就把它们当作玩物。然而《韶》乐以玉磬为主,所以后夔谈论音乐,专门说到石磬:敲击石磬,抚弄石磬。这样以后,各种野兽都跟着起舞,凤凰也来仪翔。大概石磬的声音难以调和,所以磬必须用泗水之滨的浮石。如今把灵璧所产的观赏石用来制作磬,但不是特别秀美绝伦的,就不能具有纯正的磬声。所以《商颂》说:‘既和谐又平正,依靠我的磬声。’这样说来,奇石作为贡品,大概一定不同于寻常石头。到了唐代以后,才开始把石头当作玩赏之物,此后石头的品类更加繁多。宋徽宗宣和年间,凡是物品无不评定品第,所以太湖石的品第最高。唐代李赞皇、牛奇章,两人的宰辅事业虽然不同,但喜爱石头却相同。中吴在宋代属于京畿之地,直到今天,荒废园圃和废弃宅第中,石头毁于劫火的地方到处都有。至于松树作为贡品,可以用作栋梁、椽桷,也可以用于禅房的柱杙,没有什么不可以;直到它盘曲纠结、悬根呈秀,才开始被用作园林池亭中的观赏之物。如今参知政事澄江朱公,以雄伟的姿态,遇到风云际会,以孝心奉养母亲夫人,以诚心对待乡里。所以他能够出任统领军务的职位,在诸军之上显耀威名;入朝辅佐尉府,在百官之前从容处理政务。朱公的私宅在吴城正中,深沉宏大而坚固;他的客厅旁有松有石,左辖番阳周公把它题名为‘松石轩’,又用大篆书写制成匾额。把大参公比作松树,他就是清庙中的栋梁;把他比作石头,他就是《韶》乐中的天球。宾客来到这里宴饮聚会,在这里谈笑,汲取松树的坚贞,欣赏石头的秀润;他成为国家栋梁、传播百姓和乐,难道是寻常松石所能比拟的吗?《春晖堂记》六经用来统摄天地的心意,难道还有别的内容吗?不过是阐明君臣之义、父子之亲罢了。至于《诗经》,以人的性情为本,通达伦理,所以阐明父母对于子女、子女对于父母的慈爱孝顺和兄弟友爱,这些都由内心的细微处产生,在外在行为中显现。它的根本和枝末、先后次序、始终大小,大概没有不具备的。诗中说:‘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苍天的恩情广大无边。’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到了唐代诗人,他们对于《诗经》三百篇,虽然未必都以正当性情为根本,但只要有关于世道人心的教化,意义就是相同的。所以孟贞曜的诗说:‘微小如寸草的心,难以报答春天阳光的恩情。’它极尽人情,阐明子女对于父母的恩情如同天地一般深厚、委婉而细密,同‘想要报答恩德,苍天恩情无边’有什么不同呢?相隔数百年之后,人们讽诵叹息,它大体同《蓼莪》《陟岵》等诗互相呼应。这就是诗歌作为教化,对于人心和风俗的影响达到如此深的程度。高昌观君德亨,是世代簪缨的后裔,在朝廷开始任职;他的祖先翰林学士、先父客省使,都以纯孝闻名于当时。到德亨刚满八岁时,他的父亲去世,母亲夫人抚养他、哺育他,直到他长大成人。凭借客省君留下的恩泽,德亨被敕授海道万户府提控案牍兼照磨、承发架阁等职。于是,他奉养母亲,带她到吴地居住。德亨想到母亲年老,凡是精细甘美的食物,一定自己先尝过才敢进献;早晚问安,寒暖是否适宜,都一定安排妥当后才安心。凡是能够使母亲欢心的事情,他没有不尽力做到的,却仍然心中不安,认为自己还没有做到极致,于是把自己的寝居命名为春晖堂。春日的阳光普照万物,难道只照耀一草一木吗?然而微小如寸草,也能承受春日的艳阳,郁郁葱葱、青翠茂盛,其中有天地的仁爱,也有孕育万物的道理。凡是善于作诗的人,没有不想歌咏这种至情的,但最终没有谁能做到,只有贞曜君做到了。这就是观君取用这句诗的原因,也可以说他懂得做子女的道理,懂得奉养父母的孝道。我为此写记,并不是过分赞美德亨,而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人心和风俗的教化。《东生堂记》

吴山之崒起于震泽者,槩七十二峰峦绵亘,其又突起而最峻者,惟马迹山。山周百二十里,附山而居者,锺秀于山,毓媚于川,盖多良士秀民。若钱山人子标,则尤卓异者也。子标问学,又与山水争深长。每登山,徘徊顾瞻,念身世起灭之遽,而亲友会合之难,乃作东生堂于屋之左。每朝之日、夕之月出于太湖之底,而升于马迹山之颠也,委容光而经山人之室者,东生堂盖得其全。且山人观于朝日而夕月也,以为天行至健,三辰丽天,而委照下土。惟日与月,虽行天有迟速之殊,至昕、暮而皆生于东也,星辰不在焉。故验夫所生,四时有常道,朔望有常轨,分至有常度。一或亏其常,则东生之义乖矣。于是,山人起处是堂,观于昕、夕,悟进学之不可以无恒,治家之不可以无要。人徒见山人有时屏迹于山林之幽,有时自混于城市之隘,或衣鲜策骏,或鹑裘鹖冠,由其外而观,可谓无恒守矣。然不知山人之所以检其身者,内而心术之精微,外而言行之章着,举皆不可以无恒,而骎骎然进于道矣。东生之堂有助于山人者若是,岂直为欢宴娱宾之室哉?堂面夫椒山,故君自号夫椒山人。按郡乘:夫椒、马迹为山,皆在具区。所谓马迹者,由神禹治水道会稽,得神书于此,然其事异矣。若夫椒,越尝败吴其地,事载传记可考。予虽老,山人能致于山水之间,则其景物之胜,尚能为赋之。

寿梅轩记

毗陵邵吉卿,其母老矣。其起处轩之外,有旧植古梅一株,枝干所及,大实盈庭,梢森上干,高实覆屋。既敷腴而条达,复轮囷而屈伸,望之如兽鳯蹲舞,即之而瑛瑶朗映,不问可知其为百数年物也。吉卿以其奇古过甚,于是,名之曰寿梅。夫江南之梅,不异凡草木,所至盖皆有之,惟是多而莫之贵也。故或混于荆棘,或戕于斧斤,或囷束于颠崖邃谷之下,或自媚于孤烟野水之傍。其幸而植之苑囿、列之台榭者,率皆繁稚而鲜妍,顾其老而奇、寿而古者,未必若是轩外之所有也。则名之曰寿梅,斯为称情也已夫!是吉卿之母,夙禀贞异,自其良人溘逝,即屏去膏沐,敦尚朴素,心慕空宗,勤事如来,日诵毗耶经典,精进弗惑。夫世寿莫坚于金石,然金石有形有壊,故莫若神仙长年。然神仙长年,在佛理究观,亦为虚妄,故莫若西方觉皇有无量寿。今邵母寿届耋耄,皓髪修容,其学佛盖已臻极其至。宜其所居花木,亦皆发于清净愿力,又何止于寿梅而已哉?

心远堂记

圣人之门人,难疑问答,不出乎仁之一言。若夫心,则一再言而已。岂圣贤之学,可以外心而他求哉?盖仁实心之全德,语仁则心在其中。圣人既没,孟子言仁则兼心。盖圣人之言,非孟子无以明;孟子之学,非圣人无所据。悠悠千载,得之者谁?靖节处士以晋勲旧世家,于圣贤心学虽未必有所见,然其纯静高洁,不污其身,固一世之高士矣。至其所赋诗,则曰心远地自偏。夫以圣贤言心,惟恐其外驰而或远,今靖节云尔者,盖以心量广远言。既不局于事为之末,亦不规于形体之累,超然远览于万物之表,是则靖节心远之谓也。洛阳刘君大年,以才选为漕府知事,清慎而有守,雅正而能断。其上世皆为名公卿,故大年声誉落落响人耳也。今参谋漕幕,骎骎方大用,自非懋乎圣贤之学,则亦安能致身策名若此哉?然有取乎靖节心远者以示乎志,广远浅近,所能识造高明者,非凡陋所能知,是则心远之谓焉。若夫心学之奥,非更仆不能竟,姑以是为之记云。

存雅斋记

译吴地的山从震泽拔地而起,大体有七十二座峰峦绵延相接;其中再次突起而最为峻峭的,只有马迹山。山周长一百二十里,依山而居的人,吸收山的秀气,承受川流的滋润,所以大多是优秀的士人和秀美的百姓。像钱山人子标,更是其中尤其卓异的人。子标求学,又同山水争比深长。每次登山,他徘徊顾望,想到人生和世事兴衰消灭的迅速,以及亲友相聚的艰难,于是在住宅左边建造东生堂。每天早晨的太阳、傍晚的月亮,从太湖水底升起,又升到马迹山顶;它们把光辉投射下来,经过山人的居室,东生堂大概把这些景象全部得到了。山人又观察早晨的太阳和傍晚的月亮,认为天道运行刚健,日月星辰高悬天空,把光明投向下方的大地。只有太阳和月亮,虽然运行在天空中有快慢不同,但到了清晨和黄昏,都从东方出现,星辰则不是这样。因此可以从它们出现的规律验证:四季有固定的规律,朔望有固定的轨道,春分秋分、夏至冬至有固定的度数。只要有一次失去常规,东生的意义就不成立了。于是山人在这座堂中起居,观察清晨和傍晚,领悟到求学进步不可没有恒心,治理家庭不可没有要领。人们只看见山人有时隐居山林幽深处,有时又混迹在城市狭窄地带;有时穿鲜艳衣服、骑良马,有时穿鹑衣、戴鹖冠。从外表观察,似乎可以说他没有恒常的操守。然而人们不知道,山人用来约束自己的,是内在心术的精微,以及外在言语行为的显著表现;这些全都不可没有恒常,于是他稳步前进于道中。东生堂对山人的帮助就是这样,难道只是用来欢宴娱乐宾客的房屋吗?堂面向夫椒山,所以山人自号夫椒山人。按照郡志,夫椒山、马迹山都是山名,都在具区之中。所谓马迹山,是因为神禹治水、巡视会稽时,在这里得到神书;但这件事的说法又有不同。至于夫椒山,是越国曾经在这里打败吴国,事情记载于传记,可以考察。我虽然老了,只要山人能把我带到山水之间,那里景物的优胜,我还能够为它写一篇赋。《寿梅轩记》毗陵邵吉卿的母亲年纪大了。她起居的轩舍外,有一株过去栽种的古梅,枝干伸展所及,大大的果实布满庭院;树梢高耸直上,大的枝条覆盖屋顶。它既肥厚舒展、枝条通达,又盘曲回旋、弯曲伸展,远看像野兽和凤凰蹲伏起舞,走近看则光彩如美玉,明亮照人,不用询问也知道它是生长了几百年的树。吉卿认为它奇特古老得过分,于是命名为‘寿梅’。江南的梅树同普通草木没有区别,所到之处大概都有,只是数量多了便不被珍视。所以有的混杂在荆棘中,有的被斧头砍伤,有的被捆束在悬崖深谷之下,有的在孤烟野水旁独自显示妩媚。那些有幸栽在园林、排列在台榭旁的梅树,大多枝叶繁嫩而花色鲜妍;至于年老奇异、寿命长久而古朴的梅树,却未必有这座轩舍外的这一株。所以命名为‘寿梅’,实在十分符合它的情状。吉卿的母亲,早年禀有贞洁奇异的品德,自从丈夫突然去世,便摒弃脂粉沐浴之饰,崇尚敦厚朴素,心中仰慕佛教空宗,勤勉奉事如来,每天诵读《毗耶》经典,精进修行而不受迷惑。世间的长寿没有比金石更坚固的了,但金石有形体也会毁坏,所以不如神仙长生;然而按照佛理深入观察,神仙长生也属虚妄,所以不如西方觉皇具有无量寿命。如今邵母的寿命已达到耋耄之年,头发洁白,仪容端庄;她学习佛法,大概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她所居住之处的花木,也理应都由清净的愿力而生,又哪里只是这株寿梅呢?《心远堂记》圣人的弟子之间,关于疑难的问答,都不超出“仁”这一句话。至于“心”,也不过再说一说罢了。难道圣贤的学问,可以撇开内心而到别处去寻求吗?仁实际上是心的全部德性,说仁,心也就在其中了。圣人去世以后,孟子谈仁便兼谈心。圣人的话,没有孟子就无法阐明;孟子的学说,没有圣人也无所依据。悠悠千年,能得到这种道理的又有谁呢?靖节处士出身于晋朝勋旧世家,对于圣贤的心学,未必有所见解;然而他纯静高洁,不使自身受到玷污,本来就是一代高士。至于他所作的诗,说道:“心远地自偏。”圣贤谈心,只怕心向外驰骛而有所远离;如今靖节这样说,大概是说心胸广大深远。他既不局限于事务末节,也不受形体牵累,超然地从万物之外远望,这就是所谓靖节的“心远”。洛阳刘君大年,凭才干被选任为漕府知事,清廉谨慎而有操守,端雅正直而能决断。他的上代都是著名公卿,所以大年的声誉显赫,远近闻名。如今他在漕运幕府中任参谋,前程日益显达,正将受到重用;如果不是努力学习圣贤之学,又怎么能取得这样的身名呢?然而他取用靖节“心远”的意思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深远与浅近,能认识并达到高明境界的,不是凡俗浅陋之人所能知晓的;这就是所谓“心远”。至于心学的深奥之处,不换几班人来记述就说不完,姑且把这些作为记。《存雅斋记》

诗始盛而雅作,诗中衰而雅变,诗陨坠而雅亡矣。当宗周盛时,大小雅与颂声并洋溢。虽其所以用之者不同,然而乡人邦国之间,宗庙朝廷之上,闻之而人心纾和,奏之而神心舒悦,人伦顺于下,天道应于上。稽之于天,则三辰咸若;验之于人,则诸福咸集。方是之时,雅颂之和,礼乐之作,刑政之修明,纪纲之毕举,是皆雅未变。而文、武、成、康之治,比隆唐、虞,后世所以不可及也。成、康既没,王泽未竭,惟雅颂正音,犹足以匡维人心,扶植政典。更幽、厉不君,祸始于袵席,肇于闺壸,已而蔓延于家国,难锺西戎,毒流海宇。于是,雅变而王泽竭,雅变而颂声寝,雅变而人心晦蚀,天理或几乎其熄矣,然雅虽变而未尽亡也。及乎王室既东,中天之祸甚惨。于时,平王自应枕戈待旦,命将出师,以雪不共戴天之深雠,然后人心复明,政典复举;顾乃于文侯之诰,易哀号恸哭之词,为平常抚恤之语,于以见雅亡而春秋不得不作矣。雅亡而春秋作,天下之变故,盖有不可胜言者矣。然人心终不死也,天理犹不熄也,则雅之所以存者,顾不在于人乎?是故国风变,而入乎卫与郑,然桑间濮上,岂尽淫泆也?盖有君子之风焉。由此言之,雅之存乎人心者,则不以其亡而尽泯也。郜君彦清父有志乎春秋之学也,前乎春秋者雅亡矣,彦清则谓人心不死也,其所以存雅者,顾岂不在于人乎?于是作存雅斋记。

止斋记

昔者圣人观艮之象,以为一阳上进已极,不复进而止矣。其下二阴为静止,止而下静,有止之义焉。于是着重艮之象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故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文王羑里而衍易,仲尼厄于匡而弦歌,是其心止于其所,泰然不以外物所摇夺,是心曷尝一出乎外也哉?然而众人颠倒纷纭,所思不能不出乎其位也。故其身处卑下,而思则在乎崇高;身居浅狭,而思则在乎广大。以至身在一隅,而思行万里之远;身轻一羽,而思举九鼎之重。是皆不能知所止,而所思汗漫放逸,为无益也。使其在外,慕之心而能其所止,则食服居处一安其分,而无慕乎富贵,非薄富贵而弗为也,谓为天所赋而分所当安也。是其心能止矣,岂有外慕之心乎?及富贵之来,衣而游缨缀兆,食而膏粱刍豢,居而华堂广厦,适至不增荣,适去不加辱,亦安于所止而已矣。圣人以其义精微而道甚大也,既于易发之,又于所常言曰:在止于其所止。父子、君臣止于慈孝、仁敬,皆其位之所素定,何可不知止乎?故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吴士金君达可,名其寝处曰止斋,奉其亲,处其弟,教其子侄。既有以得亲之欢,又有以尽诸弟之友爱,至于教子侄而齐家者,一切身为之率,而弗托之空言。于是,达可教行于家,望孚于人,安恬乐裕而无一毫外慕之心,亦可谓能止于其所者矣。为疏易艮义记之。

陋隐记

人之于物,不自以为陋也,乃能安之。故蓬茨之下,羮虀糜稗,可谓陋矣,而贤者乐居而啖之。岂贤者所好特异于众人乎?诚以命悬于天,于穷达有不可必也。苟穷而慕夫达,则于命有不安,则必揆之于义,安于命之所值,泰然若将终其身。方其未遇也,耕不以壅涂为陋,渔不以绳擉为陋,商贾不以鱼盐为陋,版筑不以杵锸为陋,一安于命之所值,而不计乎通塞也。是以丰草茂林,鹿、豕之所居也。士有终其身,而行坐啸歌。于是,自以为乐,有不知老之将至,抑何至是哉?盖亦安其命而已矣。命为天赋之正理,安乎命,由能知乎天,知乎天,故不逐逐以外慕。设慕乎其外未之有得,而其中之所失,有不可胜言者。故善安乎命,不为外物所动,故不自知其陋焉。句曲从老氏之学者颜道宗,自号曰陋隐,请予记之。夫是之谓,岂同圣门颜氏子之姓,而学夫陋巷隐居之乐乎?昔颜子以王佐之才,得圣人为之依归,岂乐隐遁以自高哉?诚以天之生人,必圣人者出而君师之,然后厚其生而复其性。以孔子天纵之圣,而不得其位,非不悯天命而悲人穷,顾乃以终老。颜子见其然,故甘箪瓢陋巷、安贫乐道,隐约以全天命,所赋乌有毫髪勉强于其间哉?故曰:禹、稷、颜回,易地则皆然。学颜子之所学,吾儒分内事也。吾儒推陋隠之说如此,未知陋隐为何如?脱以为然,当来共讲,以寻其所乐。

懒斋记

译诗开始兴盛,雅诗便产生;诗道中衰,雅诗便发生变化;诗道衰落,雅诗也就亡失了。当宗周兴盛的时候,《大雅》《小雅》和《颂》的乐声一起充满天下。虽然它们使用的场合各不相同,但在乡里、邦国之间,在宗庙、朝廷之上,人们听到它,内心便舒展和谐;演奏它,神灵也心情舒畅。下则人伦和顺,上则天道响应。考察天象,日月星辰都各得其宜;验证于人间,各种福祉都汇聚而来。正当这时,雅颂和谐,礼乐兴作,刑政修明,纲纪无不建立,这都是雅诗尚未发生变化的表现。因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治理,比得上唐尧、虞舜,后世再也无法赶上。成王、康王去世以后,君王的恩泽还没有枯竭,只有雅颂的正声,还足以匡正维系人心,扶植政典。等到幽王、厉王不行君道,祸患开始于寝席,发端于闺门,不久便蔓延到家国;灾难聚集于西戎,毒害流布天下。于是雅诗发生变化,王泽也就枯竭;雅诗发生变化,颂声也就止息;雅诗发生变化,人心也就昏暗受蚀,天理几乎要熄灭了。然而雅诗虽已变异,还没有完全灭亡。到了王室东迁以后,中原所遭的祸患更加惨烈。当时平王本应枕着武器等待天明,命令将帅出兵,来洗雪这不共戴天的深仇,然后人心才能重新明朗,政典才能重新施行;可是他竟在文侯的诰命中,把哀号痛哭的言辞改成平常的抚恤之语,由此可见雅诗亡失,春秋之作也就不得不出现了。雅诗亡失而《春秋》出现,天下的变故,大概有说不尽的话了。然而人心终究不会死亡,天理仍然没有熄灭,那么雅诗之所以还能保存,难道不正在于人吗?所以国风发生变化,流入卫、郑之地;然而桑间、濮上的乐声,难道全都是淫荡放纵的吗?其中也有君子的风范。由此说来,保存于人心中的雅,并不会因为雅诗的亡失而全部泯灭。郜君彦清父有志于《春秋》的学问。在《春秋》之前,雅诗已经亡失;彦清却认为人心没有死亡,那么保存雅的地方,难道不正在于人吗?于是作了《存雅斋记》。《止斋记》从前圣人观察艮卦的卦象,认为一阳上进已经到了极点,不能再进,只能止步。下面的两个阴爻表示静止,止而下静,含有止的意义。因此又阐发重艮的卦象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所以舜吃粗米、嚼野菜,好像准备这样终身生活;文王被囚在羑里,仍推演《易》;仲尼在匡地受困,仍弦歌不辍。这是因为他们的心安止于自己的处所,泰然自若,不被外物摇动夺取;这样的心,什么时候曾向外驰骛呢?然而众人颠倒纷乱,思虑不能不超出自己的位置。所以身体处在卑下之地,心思却想着崇高;身体居于浅狭之处,心思却想着广大。甚至身体在一隅之地,心思却想走万里之远;身体轻如一根羽毛,心思却想举起九鼎之重。这都是不知道应该止于何处,思虑漫无边际、放纵驰骋,实际上没有益处。假使人在外物方面有仰慕之心,却能知道止于自己的本分,那么饮食、衣服、居处都安于自己的分限,不会羡慕富贵;这并不是轻视富贵而不去求取,而是说富贵由上天赋予,也有各自应当安处的分限。这样心就能够止息了,哪里还会有向外羡慕的心呢?等到富贵到来,穿着华美衣服,出游时佩带缨饰;吃的是精美食物和肥美牲畜;住的是华堂大厦;富贵恰好到来时不更加荣耀,恰好离去时也不更加耻辱,不过安于自己的处所罢了。圣人认为其中的义理精微而道理广大,既在《易》中阐发,又在平常所说的话中说道:“止于应当止的地方。”父子、君臣止于慈爱孝顺、仁慈恭敬,这些都是各自职位所早已规定的,怎么可以不知道止于本分呢?所以说:“艮卦的止,就是止于应止之处。”吴地士人金达可,把自己的寝居命名为“止斋”。他奉养父母,善待弟弟,教育子侄;既能使父母得到欢悦,又能尽到对弟弟的友爱;至于教育子侄、整顿家庭,则一切都亲自率先实行,而不把它托付给空话。于是,达可的教化在家庭中施行,声望在人们中间得到信任,安闲恬淡、快乐宽裕,没有一丝向外羡慕的心,也可以说是能够止于应止之处了。于是为他疏解《易经》艮卦的意义,并写下这篇记。《陋隐记》人对于外物,不自己认为鄙陋,才能安然处之。所以蓬草茅屋之下,羹汤、腌菜、稀粥、稗饭,可以说是简陋了;然而贤者却乐于居住在那里,乐于吃这些东西。难道贤者的爱好特别不同于众人吗?实在是因为人的命运悬系于天,穷困或显达不能由自己决定。如果身处穷困却羡慕显达,就会不能安于命运;因此必须用义理来衡量,安于命运所赋予自己的处境,安然地好像将终身如此。还没有遇到机遇时,耕田不把堵塞泥路看作简陋,捕鱼不把绳索和鱼叉看作简陋,经商不把经营鱼盐看作简陋,筑墙不把拿杵执锸看作简陋;只要安于命运所赋予的处境,就不计较通达还是困塞。因此丰草茂林,是鹿、猪所居住的地方;有士人终身在那里行走、坐卧、长啸、歌唱,自己以此为乐,不知不觉连老年将至也忘了,怎么会达到这种境界呢?也不过是安于自己的命运罢了。命是上天赋予的正理,安于命,是因为能够知天;能够知天,所以不奔逐追求外物。假如羡慕外物却没有得到,那么内心所失去的东西,将多得无法说尽。所以善于安命的人,不被外物所动,也就不知道自己处境简陋了。句曲有个学习老氏之学的人叫颜道宗,自号“陋隐”,请我为他作记。这里所说的“陋隐”,难道只是与圣门颜氏子同姓,便学习陋巷隐居的快乐吗?从前颜子凭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又得到圣人为归依,难道是喜欢隐遁来抬高自己吗?实在是因为上天生育人类,必定要有圣人出世来作君主和老师,这样才能使百姓生活富足并恢复本性。孔子是上天纵然降生的圣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他不是不怜悯天命、悲伤百姓困穷,只是最终仍以此终老。颜子看到这一点,所以甘愿住在陋巷,吃一箪饭一瓢水,安于贫困而以道为乐,含蓄隐约地来保全天命;他天赋的本性中哪里有一丝勉强呢?所以说:“禹、稷、颜回,处境互换,也都将这样做。”学习颜子的学问,是我们儒者本分以内的事。我们儒者把“陋隐”的道理推究到这里,不知道陋隐先生究竟怎样?如果认为这些话正确,就请前来共同讲论,以求得他所享受的快乐。《懒斋记》

百金之剑,不善藏则锋锷缺;兼石之弓,不善閟则胶筋弛。天运于上,以成岁功。然日必养明于夜,月必养明于晦,星必养明于昼。地之道亦然,春生夏长,可谓盛矣。然必揫敛之于秋,坚凝之于冬。天地化育,其大者尚如此。若夫千里之足、九霄之翮,使其追风逐电,穷日之力不已,则骥之为德孤矣,鹏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溢海运而徙于南溟,然不以六月之息,亦乌能负青天而上者九万里哉?陆走而天飞者尚矣。至于舟之济川、车之载涂,高颿坚桅,扬天风、遡鲸波,一驶数千里,苟有不慎,歘忽不可收拾,众工致桥,以为轮辐箱辕,举无不备,使不择夷险,惟图疾驰,必覆偾之不暇,何有舟车之用耶?虽然,是远取诸物以为喻,若夫近取诸身,人之生,禀气乎阴阳,肖形乎天地。心神火也,而礼配焉;肝神木也,而仁配焉;至肺、肾之与脾,莫不各有攸配。而所谓土之信也,水之智也,金之义也,皆不由圣智而加,愚不肖而损惟若是。于是,慕圣人而力学,以求之朝夕,孜孜第恐其力之不至。故古之学者,所以有自强不息之功,是则求诸己者然也。若夫名位利禄、贵富显达,是则求在外者。求之外者有命,于是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既不可求而得,乃安于所值,而似乎退懒者。况求诸己者,虽曰体天行健也,虽曰惟日孜孜也,然有藏修游息之道焉。故曰一弛一张,文武之道也。古之君子求诸己犹若是,而况于外至者乎?求之外者,有退懒止足之意,则其求之内者,所以孜孜不舍也。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达鲁花赤高昌章公,自其上世来乘朱轮、佩苍珩,出入乎鳯阁鸾台,职任乎方伯连帅,以蝉聨乎圭组者素矣。至公尤勤于问学,凡圣贤之所垂训,百家之所论载,既委己以讲求之,及筮仕于朝,扬历清要,执法中台,典司内禁,可谓隆矣。朝廷尤以漕府长难乎其选,乃佩公以珠金虎符,乘传南下。公于漕政兴利除害,知无不为。于是,当宁遂免东南顾虑之忧。公之临政,惟恐一毫之未至若然者,可谓体天行健矣,然而自号则曰懒斋焉。愚故窃知公之意,以为名位显达,皆公世所素有,既以求之有道,得之有命矣。等而上之,参钧衡、秉枢轴,俾元元游于不知不识之天,亦公之素有也。虽欲退懒而不居,盖有不可得而辞避者,是则公懒斋之谓也。

瞻云轩记

金君伯祥家笠泽之上,而好施与。有客持金华黄侍讲志其先人之墓,谓其上世以粟赡人之乏,病与药、丧与槥。已再世,至其先人,尤刻苦节缩,丝蓄粒聚,而保其先业。没于至顺三年,葬吴江久咏乡之韩墅,因泽国土善崩,更廿有一年为至正壬辰,改厝于吴县横山吴巷村之原。山距城半舍许,背临太湖,而面若箕踞,又名踞湖山。伯祥以拜扫岁一再至,于是,屋于坟傍,即其轩曰瞻云,索予记之。予谓伯祥先人之茔域,于此虽致爱则存、致悫则着,然其亲之声容笑貌,有不可得而复见者矣。顾惟山之云起触石,合肤寸而飞荡胸,晴雨晦明,悠扬变化,千态万状,此人得而见之。所谓英英白云、无时无者,然诗人独取以起兴,至达于天步艰难。而狄梁公过太行,覩白云,叹曰:吾亲舍其下。由此言之,云固无定踪,而孝子所以思其亲,触物感懐有不知,即此而发其怵惕哀慕之心也。想伯祥于拜扫之际,感慕其亲,焄蒿凄怆,精而神之。所在但见弥漫叆叇之在岩谷,于是曰:吾亲其在是乎?何深有以触吾衷乎?故名轩曰瞻云,意甚婉矣。伯祥之邻,有沈仲说氏,蚤孤,养其大母备至,既丧不忍,期必三年庐墓,以孝闻。伯祥将熏陶之,其瞻云以思亲,彼此同一。致予乐道人之善,故以类推之。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此之谓也。

听雪斋记

译价值百金的宝剑,不善于收藏,锋刃就会残缺;能承受兼石重量的弓,不善于封藏,胶和筋就会松弛。天在上运行,以成就一年的功业;然而太阳必须在夜间蓄养光明,月亮必须在晦日蓄养光明,星辰必须在白天蓄养光明。大地的规律也是这样:春天萌生、夏天生长,可以说是盛大了;但还必须在秋天收敛,在冬天坚凝。天地化育万物,其中大的方面尚且如此。至于日行千里的骏马、翱翔九霄的鸟翅,若让它们追风逐电,耗尽一日的力量而不停,那么骏马的德性就会孤竭;大鹏展开翅膀如同垂天之云,飞越大海迁往南溟,若没有六月的气息,又怎么能背负青天而上九万里呢?陆地上奔驰、天空中飞翔的尚且如此。至于船只渡河、车辆载物,高帆坚桅,借天风扬行,逆着鲸浪,一次航行数千里;如果有丝毫不慎,转眼之间便无法收拾。众多工匠建造桥梁,制作车轮、车辐、车箱、车辕,没有一样不完备;如果不择平坦险阻,只图快速奔驰,必然来不及避免倾覆毁坏,那还谈得上舟车的作用吗?不过这些是从外物取来作比喻;若从自身近处取譬,人出生时禀受阴阳之气,形体与天地相似。心神属火,礼与它相配;肝神属木,仁与它相配;至于肺、肾和脾,也没有不各有相配之物的。所谓土的诚信、水的智慧、金的义气,都不会因为圣明有智慧而增加,也不会因为愚昧不肖而减少,始终就是如此。于是仰慕圣人而努力学习,早晚不断求取,只怕自己的力量达不到。所以古代学者有自强不息的功夫,这就是向自己求取的情形。至于名位、利禄、富贵、显达,就是向外求取的东西。向外求取有命数,于是说:“求取要有正道,得到则有命运。”既然不能靠强求得到,便安于所处的境遇,这看起来似乎是退缩懒惰。何况向自己求取,虽说是体合天道刚健,虽说日日勤勉不懈,却也有收藏修养、游息休养的方法。所以说:“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治道。”古代君子向自己求取尚且如此,何况外界所给予的东西呢?向外求取含有退让知足的意思,正因为如此,向内求取才会勤勉不懈。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达鲁花赤高昌章公,自他的上代以来,世代乘朱轮、佩苍珩,出入鳯阁鸾台,担任方伯连帅,连续佩带圭组,向来如此。到了公,更加勤于求学;凡圣贤所留下的训诫、百家所论述记载的学说,他都亲自致力于讲求。等到在朝廷开始任职,历任清要官职,执掌中台法令,主管宫禁事务,可以说地位显赫了。朝廷尤其认为漕府长官难以选择,于是给公佩带珠金虎符,乘驿传车南下。公治理漕运事务,兴利除害,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于是,皇帝终于免除了东南方面的忧虑。公处理政务,唯恐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到,像这样可以说是体合天道而刚健不息了;然而他给自己取号却叫“懒斋”。我因此私下知道公的用意,认为名位显达,都是公家世代素有的;既然求取得道,得到又有命运,那么再向上说,参与辅弼朝政、执掌枢密中枢,使百姓生活在无知无欲的境界,也同样是公家本来就有的。即使想退居懒散而不处于这种地位,大概也有不能推辞逃避的地方;这就是公所谓“懒斋”的意思。《瞻云轩记》金伯祥家住笠泽之畔,喜欢施舍帮助别人。有位客人拿着金华黄侍讲为他先人墓所作的志文,说他的上代曾用粮食救济贫困者,病人给药,丧家给棺材。过了两代,到他的先人时,更加刻苦节俭,积存丝帛,聚集粮食,守住祖先的产业。他在至顺三年去世,葬于吴江久咏乡韩墅;因为泽国土地容易崩塌,过了二十一年,到至正壬辰,改葬于吴县横山吴巷村的高地。山距城约半舍,背靠太湖,山形向前如簸箕张开,又名踞湖山。伯祥每年一两次到那里拜扫,于是在坟旁建屋,把其中的轩命名为“瞻云”,请求我作记。我说,伯祥先人的坟墓,在这里虽然可以寄托爱意、彰显诚敬;但是他亲人的声音、容貌、笑脸,却已经无法再见了。只是山上的云升起触及山石,聚合成微小云气,飞腾而充满胸间;晴雨、昏明之间悠扬变化,千姿万状,这些却是人能够看见的。所谓“英英白云”,没有固定的时候;然而诗人偏偏取它来起兴,最终引申到天子行路艰难。狄梁公经过太行山,看见白云,叹息说:“我的亲人住在那白云之下。”由此说来,云本来没有固定踪迹,但孝子思念亲人,触及外物而引发感怀,往往自己也不知道;正是借此生发出惊惧、哀痛、仰慕亲人的心情。想来伯祥在拜扫之时,感念仰慕亲人,闻到祭祀烟气而凄怆,把亲人的精神魂魄想象得清晰可见。他所在的地方,只见云气弥漫,笼罩在山岩深谷之间,于是说:“我的亲人难道就在这里吗?为什么这云气深深触动了我的内心呢?”所以把轩命名为“瞻云”,意味十分婉转。伯祥的邻居有沈仲说,早年丧父,极尽心力奉养祖母;祖母去世后,他不忍离去,发誓一定守墓三年,以孝行闻名。伯祥将以自己的行为熏陶他;伯祥因瞻云而思念亲人,他们二人的情怀是一致的。我乐于称道人的善行,所以由此类推。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这种福泽赐给同类。”说的就是这个。《听雪斋记》

凡人有所听,未有不由于耳者。而庄周氏则曰:毋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夫人之为心主宰乎万类,故其职为天君;若耳,职司听,为之君者侵厥官。周之说,无乃不可欤?盖无声之哀乐,有非视听所能察,甚至明目视而不见,聪耳听而不闻,其故何也?无声之哀乐,系乎人之心也。由此言之,周之说未为无理。今夫天,日月星辰,风雨霜露,运行乎四时,莫不有恒度。至于雪,三时所无有,而独见乎玄冬,或大或小,或急或徐。先腊有之谓之瑞,未春而作,人尤不厌,逮春有雪,则谓非时。是雪不恒有,然诗人文士往往有听之者,且雪之可听,岂如五声八音,合人之歌,相闲而作,谐和而成章,抑扬而中律,可以得于耳而会于心哉?固不然也。且雪作时,贵富之家锦屏绣幄,清歌妙舞,又何暇乎听之耶?惟士而穷愁,頺檐败壁之下,苇屋蓬窗之间,地炉灰寒,饥冻无聊,惟雪之为听,顾非喜于听之也。而雪之骚骚萧萧,风凄紧而夜泬寥,虽欲絶之于耳,自有所不可也,此无他接之于心者然也。予生六十有四年,贫病忧郁,盖无斯须之乐也。春、夏、秋人所喜乐者,予无与焉,逮冬则不然,天阴冱寒,密雪作时,其听之悉而闻之熟者,盖莫予若也。是则隠忧之结于心,不可以耳,而以心听者,岂惟雪哉?盖凡接之于耳者,莫不皆然。西夏邬密公仲贞父,故三公子,则其生长贵富,岂穷愁贱士所可同日语哉?其侨寓于吴也,亦以听雪名斋。盖仲贞方刮磨贵习,委己于学,其听雪有甚于寒士之凄苦者,故记以贻之。

芝云堂记

昆山东濒海,在吴属邑独以产石知名海内,地志谓山旧尝产玉。玉出河源万里外,而谓玉产是山,其信否未可知也。然令产石而不及玉,其孚尹秀淑之气,宜有人焉得之。邑良士秀民,非无有也;然为农而乐于田里者,或失之朴;为士而攻于文学者,或失之凿;工贾末业不齿焉。若夫精于士习而不凿以求异,安于田亩而不朴且鄙,惟于顾仲瑛氏见之。顾于吴为着姓,自吴丞相雍以下,代有其人。仲瑛家界溪,溪望昆山裁十里许,其出云雨、蒸烟岚,近在目睫间。仲瑛家于是,盖累世矣。内附后,倜傥非常之人往往自致青云之上。于是,仲瑛之大父泉、其诸从父,皆纡金曵紫,贵显赫赫,使仲瑛少发其所藴,出为时用,高可为名卿,次不失齿诸父。顾方读书积学,临帖赋诗,堂序几案,列三代彝鼎,唐、宋人书画,觞酒为寿,以养其亲。且筑室于溪之上,得异石于盛氏漪緑园,态度起伏。视之其轮囷而明媚,既似夫天之卿云;其挛拳而秀润,又似夫仙家之芝草。乃合而名曰芝云,遂以具石树于正寝前,而名曰芝云堂。夫卿云、芝草,世以之为瑞矣,然云气之散聚、芝草之荣悴,岂能久而不变哉?惟士君子积其所学,尊其所闻,孝行着乎闺壸,德业章乎里闾,推是美也,譬之珠与玉焉。玉之藴石,珠之藏渊,其光气自有不可掩者。吾知仲瑛蜚声腾实,夫岂久淹于吴下者?其为名卿而继诸父有日矣。幸先以予言,镵诸芝云石上,异时与彝鼎旗常并为不朽矣,夫岂卿云、芝草之谓乎?至正己丑秋八月望,遂昌山樵某记。

读书舍记

译凡是人有所听闻,没有不是通过耳朵的。然而庄周说:“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人的心主宰万物,所以它的职责是充当天君;至于耳朵,职责是听,如果心作为君主却侵夺耳的职权,就会失去各自的职分。庄周的话,难道不对吗?大概无声的哀乐,有些不是视觉听觉所能察知的;甚至眼睛明亮却看不见,耳朵灵敏却听不到,原因是什么呢?无声的哀乐,系于人的内心。由此说来,庄周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上天有日月星辰、风雨霜露,运行于四时,没有不遵循一定的法度。至于雪,其他三个季节没有,唯独在严冬出现;有时大,有时小,有时急,有时缓。腊月以前下雪叫作瑞雪,尚未到春天就下雪,人们还不厌恶;到了春天才下雪,就认为不合时令。雪并不常有,然而诗人文士往往有“听雪”的人;而且雪之所以可以听,难道像五声八音那样,合着人的歌声,彼此间隔而奏,和谐而成篇,抑扬顿挫而合乎音律,可以由耳朵听到、由心领会吗?当然不是。况且下雪时,富贵人家有锦屏绣帐,清歌妙舞,哪里有空闲听雪呢?只有穷困忧愁的士人,在倾斜的屋檐、破败的墙壁之下,在芦苇屋、蓬草窗之间,地炉灰冷,饥寒无聊,才会把雪当作可听之声;但这并不是因为喜欢听它。雪声骚骚萧萧,风声凄紧,夜色空旷寂寥;即使想把它隔绝在耳外,也自然有做不到的地方,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接触到了内心。我活到六十四岁,贫困、疾病、忧愁、郁闷,大概没有片刻快乐。春、夏、秋三季人们所喜爱的事情,我都没有份;到了冬天却不同,天气阴沉严寒,密雪降下时,我听得最细、听得最熟,大概没有人能超过我。这就是内心郁结的隐忧,不用耳朵而用心去听的,难道只有雪吗?凡是通过耳朵接触到的声音,无不如此。西夏邬密公仲贞父,原是三公子弟,生长于富贵之家,哪里是穷困忧愁的卑微士人所能同日而语的?他寄居吴地,也把书斋命名为“听雪”。大概仲贞正在磨炼、洗去贵族习气,把自己投入学习之中;他听雪所感受的,胜过寒士的凄苦,所以写下此记送给他。《芝云堂记》昆山东临大海,在吴地所属各邑中,唯独因出产石头而闻名天下;地方志说此山过去曾出产玉石。玉出于万里之外的河源,却说玉产于此山,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然而既然如今出产石头而不出玉,那么它蕴含的温润秀美之气,应该有人能够得到。邑中的良士秀民不是没有;但务农而安乐于田里的人,有时失之质朴;读书而专攻文学的人,有时失之雕琢;工匠和商贾等末业之人,又不在士人所齿列。至于既精通士人学业、又不雕琢求奇,安于田亩、又不质朴鄙陋的人,只有在顾仲瑛身上看到了。顾氏在吴地是著名姓族,自吴国丞相雍以下,世代都有人才。仲瑛家住界溪,界溪离昆山约十里;昆山的云雨、烟岚,都近在眼前。仲瑛家在那里,大概已经累世了。归附元朝以后,卓异非凡的人往往能够使自己登上青云。于是仲瑛的祖父泉,以及他的几位堂伯父,都佩金拖紫,显贵赫赫;假如仲瑛稍微施展所蕴藏的才学,出仕而为当时所用,最高可以做著名公卿,次一等也不会失去与诸父并列的地位。可是顾仲瑛正在读书积学,临摹法帖、吟咏诗歌;堂屋、厅序、几案之间,陈列着三代彝鼎和唐、宋人的书画,饮酒祝寿,以奉养父母。他又在溪边建造房屋,从盛氏漪绿园得到一块奇石,形态起伏。看它盘曲而明丽,像天上的卿云;它蜷曲而秀润,又像仙家的芝草。于是合起来命名为“芝云”,便把这块石头竖立在正寝前,堂也命名为“芝云堂”。卿云、芝草,世人把它们视为祥瑞;然而云气的聚散、芝草的荣枯,哪里能够长久不变呢?只有士君子积累自己的学问,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孝行显著于闺门,德业彰明于乡里,把这种美德推展开来,就好比珠玉。玉蕴藏在石中,珠隐藏在深渊里,它们的光彩气象自然有无法掩盖的地方。我知道仲瑛声名腾达、实绩显著,难道会长久埋没在吴地吗?他成为名卿并继承诸父的地位,指日可待。幸而先把我的话刻在芝云石上,将来与彝鼎、旌旗、常典一起流传不朽,这难道只是说卿云、芝草吗?至正己丑年秋八月望日,遂昌山樵某记。《读书舍记》

君子所以贵夫读书者,岂徒夸多鬬靡而已哉?岂徒博闻洽论而已哉?岂徒科名利禄而已哉?盖三才万物之理,兴壊治乱之效,名物度数之详,动静消息之故,是皆非书莫能载。故善读书者,其于理无不穷,于效无不覩,于详无不考,于故无不知。夫若然者,抑亦可谓繁且多矣。然不返求诸身而会于约,则岂善学圣人者哉?故君子学欲其博,守欲其要,读书者舍是,吾恐其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然窃论之,唐、虞、夏、商之时,可谓至隆极盛也已,士生其间,岂一一本于书也?至周而文大备,及其衰也,圣人出焉,六艺、百家莫不折衷于圣人而后定。由是之后,观于诗而性情得其正,于书而政纪得其宜,于礼而敬于乐而和,于易则有以验阴阳,于春秋则有以定名分。是则圣人之功,与天地高深,迄于今而不坠者,由书始传也。书之功若是,善读者即所以善学圣人也。更秦,书几泯尽而无余。汉更,武帝表章六经,及其衰,而学者读书之効,至以清言而高议,扶持人极,与汉相始终,然人自为书、家自为说。逮乎隋、唐以迄于宋,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象犀珠玉之富,车旗庙朝之贵,河海山岳之深厚,风云雷电之变化,可谓众且多矣,然未有不本乎经、根乎理,以擅专门名家者也。书至此而不胜其繁,读之者累日穷年,而莫之能竟。自非善读以致其博,善守以归其要,则将何以哉?吴人顾仲瑛氏家于昆山界泾之上,凡所居室,藏修游览,莫不皆有题扁之名。至于其所藏书而翻阅之所,则曰:读书舍,其所志以揭于两楹者,则曰:学时时习,德日日新。予喜其有志于读书也,然其本末兼该内外交养,则必本于反身穷理,庶有以验夫三才万物,无一不备乎吾心。以吾心之所固有,推而达之家、国、天下,所谓成己之仁,成物之智,非善读书者不能也。虽余老矣,且将扁舟过仲瑛,以扣其所造诣,仲瑛必有以语我。至正庚寅秋七月记。

昭肆斋记

昔圣人学韶乐于齐,至于三月不知肉味。今韶载于书,体制具在,使止于若是,则圣人何为而叹美?何为而肄学?盖必有超乎声容缀兆之表,能使齐之人、虽三尺童子亦视端而趋疾。不若是,何以至于鳯仪兽舞、祖考来格也?故诗三百篇,用之于宗庙、朝廷,其词具在,若其律吕音节清浊高下、疾徐长短、系乎声音者,非授之于乐师工瞽,唇齿舌喉不能然也。至于九夏之歌,在周礼则锺师掌之。说者谓乐之大歌有九,所谓九夏者,王夏也,肆夏也,昭夏也,纳夏也,时夏也,章夏也,族夏也,祴夏也,骜夏也。是九歌者,举有章程,而不可以毫髪僭差也。是以穆叔如晋,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不得与闻。自周辙既东,入于春秋,乐师工瞽奔投河海,然而君臣燕享之际,犹不敢僭踰。其严如此,然则宗庙、朝廷之间,礼颂乐节,何可以不学也哉?松江夏颐贞好古而嗜学,以为昭夏也,肆夏也,牲尸出入之所歌也。牲尸出入,在宗庙之中以有事为荣,则可以逮及贱者。于是,扁其斋居曰昭肆,示有志学圣人于千载之上,考遗经于千载之下,非徒鬬美夸多以眩博,雕章刻句以求工,若世俗然也。况感人心之切者,莫如声。故乐奏之宗庙,君臣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奏之乡里,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奏之闺门,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今颐贞得姓,由神禹有天下以来,年代悠邈。验之于昔,九功惟叙,九叙惟歌,并之锺师,九夏之奏,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夫若是,则又在乎颐贞博洽贯通,此昭肆名斋之意,颐贞其懋勉以学之。

停云轩记

译君子之所以看重读书,难道只是为了夸耀读得多、争奇斗艳吗?难道只是为了博闻广论吗?难道只是为了科举功名和利禄吗?天地人三才与万物的道理,兴衰治乱的结果,名物制度和度数的详备,动静消长的缘故,这些都不是书不能记载的。所以善于读书的人,对于道理没有不能穷究的,对于结果没有不能看见的,对于详细情形没有不能考察的,对于缘故没有不能知道的。这样看来,读书的内容也可以说繁多而广博了。然而如果不回过头来从自身求索,并把一切归结为简约的根本,怎么能说是善于学习圣人呢?所以君子学习希望广博,操守希望简要;读书若舍弃这一点,我恐怕会像大军派出的游骑,走得太远而找不到归路。然而私下谈论这件事,唐、虞、夏、商时代,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极盛;士人生在那时,难道一个个都以书本为根本吗?到了周代,文化大为完备;及至周道衰微,圣人出现,六艺、百家无不由圣人裁定取舍而后确定。从此以后,观《诗》便使性情得到端正,观《书》便使政纪得到合宜;学习《礼》便懂得恭敬,学习乐便趋于和谐;学习《易》便能够验证阴阳,学习《春秋》便能够确定名分。这就是圣人的功业与天地一样高深,直到今天仍不坠失,正是从书籍开始流传而来的。书籍的功用既然如此,善于读书就是善于学习圣人的方法。秦朝以后,书籍几乎泯灭殆尽。汉朝兴起以后,武帝表彰六经;到汉朝衰微时,学者读书的功效,甚至表现为崇尚清谈、高谈阔论,扶持人伦极则,与汉朝相始终;然而人人各自著书,家家各自立说。到了隋、唐直到宋代,凡是光明如日月、幽深如鬼神,象犀珠玉的丰富,车旗庙朝的尊贵,河海山岳的深厚,风云雷电的变化,可以说纷繁众多;但没有不以经书为本、以义理为根,而成为专门名家的。书籍到了这个地步,繁多得难以胜数,读书的人穷尽日月、终年阅读,也不能读完。如果不是善于读书以达到博大,善于操守以归于简要,那将怎么办呢?吴人顾仲瑛家住昆山界泾之上,凡是居住、收藏、修习、游览的房舍,无不各有题额名称。至于他收藏书籍并翻阅的地方,题作“读书舍”;他所立志并悬挂在两根楹柱上的话,则是“学时时习,德日日新”。我很欣喜他有志于读书;但要使根本与末节兼备,内在修养与外在实践并举,就一定要从反省自身、穷究义理做起,这样或许能够验证天地人三才和万物,没有一样不具备于我的心中。把我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推展开来,达到家庭、国家和天下,这就是所谓成就自己的仁德、成就万物的智慧;不是善于读书的人做不到。虽然我已经老了,也将乘一叶小舟到仲瑛那里,叩问他的学问造诣;仲瑛一定会有话告诉我。至正庚寅年秋七月记。《昭肆斋记》从前圣人在齐国学习《韶》乐,以至于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如今《韶》乐记载在书中,体制完备地保留下来;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圣人为什么还要赞叹它的美好,为什么还要学习演奏呢?可见其中必定有超出声容、节奏仪态表面的东西,能够使齐国人,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目不斜视、步履迅疾。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达到凤凰来仪、百兽起舞、祖先神灵来临的境界呢?所以《诗经》三百篇,用于宗庙、朝廷时,歌词都已具备;至于律吕、音节、清浊、高下、疾徐、长短等属于声音的方面,如果不由乐师和盲乐工传授,嘴唇、牙齿、舌头、喉咙便不能奏出。至于九夏之歌,《周礼》说由钟师掌管。解释者说,乐中的大歌有九种,所谓九夏,就是王夏、肆夏、昭夏、纳夏、时夏、章夏、族夏、祴夏、骜夏。这九首歌都有明确的章程,一点也不能僭越错乱。因此穆叔到晋国,晋侯设宴招待他,演奏金奏《肆夏》中的三章,他不拜谢;乐工演唱《文王》中的三章,他又不拜谢;演唱《鹿鸣》中的三章,他拜了三次。他说:“三夏,是天子用来享宴诸侯之长的乐章,使臣不应参与聆听。”自从周王室东迁,进入春秋时代,乐师和盲乐工逃亡四散;然而君臣宴饮享礼之际,仍然不敢僭越逾制。礼制严谨到了这种程度,那么宗庙、朝廷之间的礼仪、颂歌、乐节,怎么可以不学习呢?松江夏颐贞喜爱古道而嗜好学习,认为昭夏、肆夏是牲畜和尸在祭祀中出入时所唱的歌。牲畜和尸出入宗庙,是因为有祭祀之事而显得荣耀,因此这种礼乐可以推广到卑贱者。于是他把自己的斋居题名为“昭肆”,表示自己有志于向上千年的圣人学习,向下千年考察遗留的经典,并不只是像世俗人那样争奇斗美、夸耀博学,雕琢辞章、刻画句子来求工巧。何况感动人心最急切的,没有比声音更强的了。因此乐在宗庙演奏,君臣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谐恭敬的;在乡里演奏,长幼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顺的;在闺门演奏,父子兄弟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亲的。所以音乐考察一个音来确定和谐,协调各种乐器来修饰节奏。如今颐贞所得的姓氏,自神禹拥有天下以来,年代已经十分久远。考察古代,九种功业有次序,九种次序配以歌咏;这与钟师演奏九夏相合,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其道理是一致的。既然如此,颐贞还应当博闻广见、融会贯通;这就是他把斋命名为“昭肆”的用意,颐贞应当努力学习。《停云轩记》

松江夏颐贞,名其轩曰停云。士生承平时,咏歌唐、虞,诵法周、孔。麁可以给伏腊,及亲甘膬之味、温凊之室,孝养之奉无缺,岁时共征。繇奉公之暇,则课耕种、理钓牧,欢忻纾愉,尊酒谈笑于一轩之间。其才俊颕拔,出以行其志,亦得见于行事。及谢事归休,有乡故之乐,无匮乏之叹。凡若此者,停云为轩,槩不自知其为厚福也。肉久而腐,木久而蠧,兵戈起于不测,战夺挺于俄顷。常时少年变为锤埋,刼灰眯目,军声塞耳,六亲不相保,奔逃窜匿,此皆平时所未闻见。而停云为轩,一鼌百罹,何以堪处?及喘息麁定,觇知里闾鞠为瓦砾,欲求向时承平物景,无一存者。民生若此,尚何言哉?昔晋靖节处士,当晋之衰、东南兵后,不异于今,宋武出定祸乱,而处士义与留侯,分当致死,徒以康乐形之空,遄婴大祸。于是,处士念八表同昬,徒自痛愤,优悠俯仰,归休田园,撷蔬引觞,托于停云,以起兴致,是其命篇赋诗之意也。颐贞自其上世,已称善人。曽大父谦斋,尝为杭州司狱,多所平反,未五十,悬车杜门,人称长者。大父爱闲,尤好学急义。尊父士贤甫,能世济其美,朝廷旌以义门,用励薄俗。丙辰兵变,颐贞以道义名阀,而室庐亦尽毁,幸而家人获仅完。以城北之泗泾有旧田庐也,徙家居之。虽兵后牢落,而奉亲延师,朋旧过从,靡间一日。至其读书积学,则收功倍于昔时。于以见乱离瘼矣,爰其适居,而君子不改其恒有若此。宜其思亲懐友,感念畴昔,重有慕于处士也,故仍扁其轩曰停云。夫云变态无穷,于易: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亲戚朋旧,身更离乱,得与款洽,引觞纾忧。则夫停云,是昔处士之心,而颐贞善慕之谓也。至正戊戌冬记。

白云海记

至正丁酉,海寇刼昆山界溪。顾君仲瑛奉母陶夫人避地于商溪,溪在吴兴之东南僻絶处。人以君平昔尊贤重士,虽危险殆艰,裹粮拏舟以相从者,相望不絶。有寺曰慈隠,僧闻君名,延款礼遇备至。故夫人甘膬之味、温凊之奉,一如家庭。居无何,病气决而殁。君痛母客死旅次,号恸顿絶。事平,即奉函骨归,祔葬于绰墩之先陇,仍即旧居堂后结楼,而名之白云海,时登焉。踯躅四顾,以为吾母果安在乎?夫精爽其在此乎?否乎?终天之痛何时而已乎?某与君交久相厚,俾之为记。昔唐狄梁公使过太行,见白云孤飞,念亲舍其下,徘徊兴叹,然狄公于时母未亡,岂若君存君之母不存?君之痛莫赎,且其家封殖百年之久,园池居室、书册琴尊悉委弃于出奔,母子累累寄命草野,徒以德厚在人,麁毕襄事。近商溪人来,能言君之丧其母也,吊者相属,哭者相踵,执绋追送几千人。噫!士于此可以验平昔之为人。今既归葬,登楼以思,凝望延伫,原隰演迤,湖江渺然。瞻彼白云,或卷或舒,或明或灭。云之意态莫尽,而君之哀痛何已?且惟新朝,闻君才名,将授以秩,君崭然衰绖,固辞弗获。乃祝髪家居,日诵毗耶经,以游心于清净觉海深。惟海之大无际,云之变无穷。君之所以思亲也,观其英英盘礴,极海际天,莫非孝思之情。至其着存不忘,僾然必有见乎其位,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然则夫人魂气精爽,乘云下上,要与君接乎云气缥缈之间者,与云海相无穷也。是为记。

瑞竹记

译松江夏颐贞把自己的轩命名为“停云”。士人生在太平时代,歌咏唐尧、虞舜,诵读并效法周公、孔子。粗略说来,足以供给伏腊祭祀;至于让父母享用甘美食物、住在温暖凉爽合宜的房屋,孝养奉事没有缺少,岁时还共同参加征役。在奉公之余,便督促耕种,料理钓鱼放牧,在一座轩中欢欣舒畅,饮酒谈笑。他才智俊秀出众,出仕来实行自己的志向,也能在政事中表现出来。等到辞去职务退休归来,有乡里的故旧之乐,没有物资匮乏的叹息。凡是这些情形,把轩命名为停云的人大概都不知道自己享有多么深厚的福分。肉放久了会腐烂,木放久了会蛀坏;战争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兴起,争战掠夺在片刻之间发生。平时的少年变成【“锤埋”原文疑有误】;劫火的灰尘迷住眼睛,军队的声响塞满耳朵,六亲不能彼此保全,四处奔逃躲藏;这些都是平时没有听闻、没有见过的事。而以停云为轩,一朝遭受百般灾难,怎么能承受?等到喘息稍稍平定,窥见乡里全都变成瓦砾,想寻找从前太平时代的景物,竟没有一样保存下来。百姓生活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说什么呢?从前晋代靖节处士,正值晋朝衰败、东南经历战乱之后,与今天没有不同;宋武帝出兵平定祸乱,而处士在道义上本应像留侯一样,分担致死的责任,只是由于康乐公把它表现在空泛的文章中,反而迅速招致大祸。于是处士想到四方八面都陷于昏暗,只能独自痛苦愤懑,悠然俯仰,归隐田园,采摘蔬菜、斟酒饮用,寄托于“停云”二字,以引发自己的兴致;这就是他命名篇章、创作诗歌的用意。颐贞从他的上代起,就已经被称为善人。他的曾祖父谦斋曾任杭州司狱,平反了许多案件,不到五十岁便悬车退隐、闭门不出,人们称他为长者。他的祖父爱闲尤其好学,急于行义。他的父亲士贤甫能够世代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朝廷以义门旌表其家,用来劝勉浇薄的风俗。丙辰年发生兵变,颐贞因为出身道义名门,房屋也全部被毁,幸而家人仅仅得以保全。城北泗泾有祖传的田地房舍,于是全家迁居那里。虽然战乱之后家境零落,他仍然奉养父母、延请老师,朋友故旧往来,没有一天间断。至于读书积学,取得的成效反而比过去加倍。由此可见,乱离造成的疾苦如此严重,但到了适宜居住的地方,君子仍不改变平常的操守,正是这样。难怪他会思念亲人、怀念朋友、感念往昔,再次仰慕靖节处士,所以仍把轩题名为“停云”。云的变化无穷;《易经》说:“云气上升到天空。”君子由此当以饮食宴乐为事。亲戚朋友,身处离乱之中,能够彼此亲切交往,举杯饮酒来舒解忧愁;那么这个“停云”,就是过去靖节处士的心情,也是颐贞善于仰慕前贤的意思。至正戊戌年冬记。《白云海记》至正丁酉年,海盗劫掠昆山界溪。顾仲瑛奉母亲陶夫人到商溪避难,商溪在吴兴东南偏僻绝远的地方。人们因为顾君平日尊重贤者、看重士人,虽然道路危险艰难,仍然带着粮食、驾着船来跟随他,前后不断。有座寺院叫慈隐,僧人听说顾君的名声,邀请并款待他,礼遇十分周全。因此陶夫人的甘美食物、温凉适宜的奉养,一如在自己家中。住了不久,病气突然攻发而去世。顾君痛苦于母亲客死旅途,号哭悲恸,几次昏绝。事情平定后,便奉着母亲的骨殖归来,附葬在绰墩祖先的坟地;又就在旧居堂后建楼,命名为“白云海”,时常登临。徘徊四顾,想着:我的母亲究竟在哪里呢?她的精魂难道在这里吗?还是不在这里呢?终身的悲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我与顾君交往已久,彼此深厚,于是他让我为此作记。从前唐代狄梁公出使经过太行山,看见白云孤飞,想到亲人住在云下,徘徊叹息;然而狄公当时母亲尚在,哪里像顾君这样自己活着而母亲已经不在?顾君的痛苦无法补偿;并且他家累世经营积累百年之久,园池、居室、书册、琴酒器具,全都在出奔时弃置,母子二人辗转寄命于荒野,只是因为德行深厚、在人们心中,才大致办完丧事。近来商溪人来,能够详细说顾君丧母的事;前来吊唁的人接连不断,哭吊的人前后相接,执绋追送的几乎有几千人。唉!士人在这件事上可以验证他平日的为人。如今已经归葬,顾君登楼思念母亲,凝神远望、久久伫立,只见原野高地和低湿之地连绵延展,湖水江面一片渺远。看那白云,有时卷起,有时舒展;有时明亮,有时消散。云的姿态意趣没有穷尽,而顾君的哀痛何时才能停止?况且新朝听闻顾君的才名,将要授予他官秩;顾君披着新丧的衰服,坚决推辞而不能接受,于是剃发居家,每天诵读《毗耶经》,使心神游于深广清净的觉悟之海。大海广大而没有边际,云彩变化而没有穷尽。顾君思念亲人的情怀,正如观看那英英缭绕、盘旋弥漫、直到海天相接的云气,无不寄托着孝思之情。至于他牢记母亲、始终不忘,恍惚之间一定能在母亲的神位上有所见,肃然之间一定能听到母亲的容貌声音;那么陶夫人的魂气精爽,乘云上下,一定会在缥缈云气之间与顾君相接,与这云海一起无穷无尽。这就是记。《瑞竹记》

草木之于人,非有情声气脉相感召,然其应,自有适相符者。故孝经援神契曰:元气混沌,孝在其中。其言庶人孝,则浮珎舒怪,草秀水出神鱼。纬书非经,固不可深信。然吴人金氏兄弟其家居也,析而复合。庭旧栽丛竹,忽一根而两竿,视他竹尤青润而秀拔,人皆以为孝友所致,故名之曰瑞竹焉。金自得姓,始于祭天。金人其盛,至与西京相终始。后虽显者无闻,然亦代不乏祀。今伯祥、仁孺之为兄弟也,其六世祖盖已读书绩学,居长洲苏台乡之贞丰里,后迁居郡城,籍名学校。逮伯祥之先君子乐善,乡里称善人必曰君,人盖意其必有后也。乐善创别业于吴之笠泽,与贞丰相去无一牛鸣地,意在于追远淑后,不相远相近也。乐善君生四子,虽各异母,而伯祥、仁孺友于天至。念其两兄虽早世,析处异居亦久,而祥、孺日益好学,至于大衾长枕之乐,让财代死之义,未尝不感慨而兴慕也。于是,祥、孺相谓曰:我四兄弟今惟二人,吾二人不幸坠先人基构,而忍分门割户,异日何以见先人于地下?于是,两家复合为一,婣戚邻旧无不举酒相贺。虽无情若草木,故丛竹有一根两干之祥,盖非有所待而然也,是其昆季暂离而复合、暂异而复同,其根抵绵衍秀颖之兆,造物者固已示其端于此矣。人遂以瑞竹名之,盖非夸诩也。吴人士为赋诗者且成卷,而乞记于予。昔寇莱公贬非其罪,而身后有瑞竹之祥。虞雍公父更生佛祠下,亦瑞竹挺秀。彼皆宰相所格于天者,大有不敢援者。故予为之记,仅有取乎纬书之言而表章之耳。至正壬寅秋七月望书。

王氏彛斋记

君子所以贵乎故家遗俗者,岂特其名称也哉?其文献有可稽,其支胤有可采,其传其授有可法可考。夫若然者,要岂一日之积哉?宋渡南,诸帅臣以功名显者固不一,若王襄愍抗节以死于苗刘之难,赐葬义兴山中。其五世孙觉轩先生,宋亡后,以文儒起家,官至兰溪州判官。当盛年,即委政归。兰溪君之子子敬,与其昆季仲德、子明,皆克力学以世其家。文献之传,有可稽可法。重以三昆季博洽以考索,嗜古而识精,于是,其家书、传、子、史、百家之言,三代、两汉尊彝罍鼎之器,六朝以下图史绘画之属,象犀、玉石制作之粹,在他人代有一二物,犹可哆然自足,若兰溪君之家,殆所谓如行山阴道中,千岩万壑,使人应接不暇。向三十年前,其里人岳汉阳与君中表亲戚,予尝从汉阳登君仁复堂,所见历历,固已若此。今更一世,其所增益,盖必倍蓰于昔时。方泰定间,子敬当无恙,岁朝祷籖于大神之祠,籖语有谓当获古鼎。是年,果得商父丁彝于雒阳夹谷之家。夹谷初不识为彛,第谓灞陵桥下出于渔者之网罟。彛大容一斗,重十斤。其郁发而为文章,虽五采烂锦,不足以喻其菁华;其模铸之藻思,虽妙画重复,不足以喻其巧神。子敬既得之,则大喜,以为大神籖语灵贶若此。至合海内博识之士观之,不独推彛为三代铜器第一,且尽让子敬之赏识,为不可企及云。未几,子敬捐馆。至正壬辰,距父没余二十年矣,是岁,传闻寇将犯浙西。敬父之子令显,字光大,乃谋于二父,载资以随,必为资所累,固莫若窖藏之,而尽室以避去。光大尤念彛为先君子所赏鉴,乃沈彛于园池之深屏处。夜闻池中有物怒吼,殊讶之,于是出彛于水,寄之他处。比贼退,视所窖藏与其万金之资、千柱之室,皆燔毁,掘凿无一存者,而彛也乃独岿然获存。夫光大之先君子,祷籖于神,谓获古鼎,而是年果得彛,固已神矣。晏然太平之世,岂料变起不测哉?急迫之际,沈彝水中,而乃怒吼,以规免于盗贼之手。由此言之,彝之神,不可泯没无传也已。按经传:商诸帝有沃丁、中丁、祖丁、武丁、庚丁、太丁,若父丁则未之闻也。或疑武声相近,而尊称之,今获是彝,尚足以禆经传之阙。故欧阳公金石録,每谓古器物铭款多可以证定讹阙,是于世教岂小补哉?光大念其家故物无一存者,独彝为先君子所宝爱,于是,遂以彛名斋。夫王氏世泽之淳,彝能神之为之兆,是相与永久无穷也必矣。作彝斋记。

贞节堂后记

译草木对于人,并没有有情感、有声音、有气息、有脉络的相互感应召唤;然而它们出现的应验,自然有恰好相符的地方。所以《孝经援神契》说:“元气混沌,孝就在其中。”它说平民行孝,就会有【“浮珎”原文疑有误】舒展奇异,草木秀美,水中出现神异的鱼。《纬书》不是经典,本来不能深信。然而吴地金氏兄弟居家时,曾经分开后来又合在一起。庭院中原来栽着一丛竹子,忽然一根竹子长出两竿;看上去比其他竹子更加青润秀拔,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友所感致的,所以把它命名为“瑞竹”。金氏得到这个姓氏,起源于祭天。金人兴盛时,曾与西京相始终。后来虽然没有听说有显贵人物,但历代也不断有祭祀之人。如今伯祥、仁孺作为兄弟,他们的六世祖大概已经读书积学,居住在长洲苏台乡贞丰里,后来迁居郡城,名籍列入学校。到了伯祥的先父乐善,乡里称善人时一定会提到他,人们大概认为他一定会有后代。乐善在吴地笠泽创建别业,那里与贞丰相距不到一牛鸣之地,意思在于追念远祖、使后代善美,彼此不相远也不相近。乐善君生有四个儿子,虽然各自的母亲不同,但伯祥、仁孺兄弟友爱,出于天性。他们想到两个兄长虽早逝,分居异处也已很久,而祥、孺日益好学;每当想到同被而眠、长枕共寝的欢乐,以及互相让财、代人赴死的义行,就不曾不感慨而生仰慕。于是祥、孺相互说道:“我们四兄弟如今只剩下两个人;我们如果不幸毁坏祖先建立的基业,却忍心分门立户、各自居住,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祖先呢?”于是两家重新合为一家,姻亲、亲戚、邻里、故旧没有不举酒相贺的。草木本来没有情感,但这丛竹却出现一根两竿的祥瑞,大概并不是有所等待才这样;这是因为兄弟暂时分离后又重新团聚,暂时不同居后又重新合一,其根基绵延、枝叶秀美的征兆,造物者早已在这里显示端倪了。人们于是把它命名为“瑞竹”,这并不是夸耀虚饰。吴地士人为此作诗的,已经汇成一卷,来请求我作记。从前寇莱公并非因罪被贬,死后却有瑞竹的祥兆;虞雍公的父亲在佛寺下复生,也有瑞竹挺拔秀美的祥兆。他们都是宰相,所作所为感格于天,这些事本来很难援引相比。因此我为此作记,只是取用纬书中的话来表彰此事罢了。至正壬寅年秋七月望日书。《王氏彝斋记》君子之所以看重旧家遗留下来的风俗,难道只是看重它的名声称号吗?还因为它的文献可以考察,它的支派后裔有可取之处,它所传授的道理有可以效法、可以考证的地方。像这样,哪里是一日之间积累形成的呢?宋朝南渡以后,众多帅臣中因功名显达的本来就不少;像王襄愍,在苗刘之难中守节而死,赐葬于义兴山中。他的五世孙觉轩先生,宋朝灭亡以后,以文儒之学起家,官做到兰溪州判官。正当盛年,便弃政归隐。兰溪君的儿子子敬,以及他的兄弟仲德、子明,都能够努力学习,使家业世代相传。文献的传承,有可考察、可效法之处。再加上三兄弟博学广闻、精于考索,喜爱古物而见识精审,于是他们家所藏的《书》《传》《子》《史》及百家之言,三代、两汉的尊彝、罍鼎等礼器,六朝以下的图籍、史书、绘画之类,象牙、犀角、玉石制品中的精美器物,在别人家中有一两件,就足以得意自满;而像兰溪君这样的家藏,大概正像行走在山阴道中,千岩万壑,使人应接不暇。三十年前,他的乡人岳汉阳与子敬是中表亲戚;我曾跟随汉阳登上子敬的仁复堂,所见历历在目,本来已经是这样了。如今又过了一代,他们所增加的收藏,大概一定比过去多出数倍。当泰定年间,子敬还健在时,每年元旦都到大神祠祈求签文,签语说将会得到古鼎。这一年,果然在洛阳夹谷家得到商代父丁彝。夹谷家起初不知道它是彝器,只说是在灞陵桥下从渔人的网中打捞出来的。这件彝器容量一斗,重量十斤。它发散出来形成的纹饰,即使五彩灿烂的锦缎,也不足以比喻它的精华;它铸造纹样的巧思,即使精妙的绘画反复描摹,也不足以比喻它的神工。子敬得到它后非常高兴,认为大神签语竟如此灵验赐福。等到召集天下博学有识的人来观赏它,不仅都推许这件彝为三代铜器第一,而且都认为子敬的鉴赏力无人能够企及。不久,子敬去世。至正壬辰年,距离他父亲去世已经二十多年;这一年,传闻盗寇将要侵犯浙西。敬父的儿子令显,字光大,于是同两个叔父谋划,携带资财随行;但带着资财必然受其拖累,所以不如挖窖藏起来,然后全家避走。光大尤其想到这件彝是先君子所赏识珍爱之物,于是把彝沉入园池深处隐蔽的地方。夜里听见池中有东西怒吼,十分惊异,于是把彝从水中取出,寄放到别处。等到盗贼退去,查看所藏的东西以及价值万金的资财、千柱的大屋,全都被焚毁,挖掘破坏之后没有一样保存下来;唯独这件彝器巍然独存,得以保全。光大的先君子曾向神灵祈求签文,签文说会得到古鼎;这一年果然得到彝器,本来已经十分神奇。太平安稳的时代,哪里料得到变故会突然发生呢?在危急之时,把彝器沉入水中,它却发出怒吼,仿佛设法避免落入盗贼之手。由此说来,这件彝器的神异,不可泯灭,也不可能没有流传。考察经书和传记,商代诸帝有沃丁、中丁、祖丁、武丁、庚丁、太丁;至于父丁,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怀疑“父”与“武”声音相近,是对它的尊称。如今得到这件彝器,仍足以补充经传的缺漏。所以欧阳公《金石录》常说,古代器物的铭文款识大多可以用来考定经传中的讹误和缺漏;这对于世道人伦教化,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光大想到他家祖传的旧物没有一件保存下来,只有这件彝器是先君子所珍爱,于是便以“彝”命名斋室。王氏世代流传的恩泽淳厚,彝器能够显现神异而成为征兆,这两者一定会彼此相伴,永久无穷。于是作《彝斋记》。《贞节堂后记》

都功德使都司事无锡华君之室人陈氏,年二十八,丧都事君。君殁更三十六寒暑,而夫人亦已老矣,至于是,而都事君之资产薄者厚,遗孤幼且壮,孙且授室,而夫人之老可知。里父老以夫人之贞节,是则可以暴着于天下矣,乃悉具其贞节之实言于有司,有司转以闻于朝省,朝省下其事于无锡州,州为表其门曰贞节云。都事君少年有大志,一旦捐妻子北上,以才名见知诸公间。当国家崇尚佛,乘徼福受厘之时,都功德司所由建职,当奏事上前,密迩清光,其贵显无难者。顾乃抱病南归,无几何而不禄。方殁时,其孤幼武裁六岁,夫人之为女为妇皆大家,能痛自刮磨富娇。华既大族,中表内外,无虑数百人。夫人哀死事生,虽纎悉必中矩度。教其子,使之循循雅饬,委己于学。夫人每帅婢媵蚕绩纫纺,时节、昼夜有恒式,不少置。幼武既长,则时劝其母且少休。夫人曰:民劳,则善心生。季孙母,吾师也。幼武齿日长、学日进,思所以奉其母者无不至。于是,扁其堂曰:贞节。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干公为作贞节堂记,其于夫人洁白之懿行、坚凝之苦节,称颂赞述,盖已无乎不备,然而幼武犹属后记于遂昌郑某。今夫驭车以行陆,操舟以涉川,其始也有兢慎之心,无衔橛之患,何往而非安坦之途。及乎中道,操者肆、驭者倦,而始有不虞矣。故曰:行百里者半九十。今夫人之粹德懿行,虽禀于天者使然,要自都事君之没三、四十年之间终始一揆。其于贞节,固将照映今古。幼武之于斯堂也,每于岁时率其亲友奉觞再拜,为夫人寿。其欢欣悦怿之意,上有以禆民风,下有以范薄俗,夫岂易易于言者所能既哉?昔李文公传高愍女杨烈妇,属辞不愧史迁。今公之记斯堂也,何以异乎?若夫后记之作,则欧公之门有徐无党在焉。幼武,字彦清。至正九年春二月记。

玉山草堂记

昔王摩诘置庄辋川,有蓝田、玉山之胜,其竹里馆皆编茅覆瓦,相参以为室。于是,杜少陵为之赋诗,有曰玉山草堂云者。景既偏胜,诗尤絶伦。后六百余年,吴人顾仲瑛氏家界溪,溪濒昆山。仲瑛工于为诗,而心窃慕二子也,亦于其堂庑之西茅茨杂瓦,为屋若干楹,用少陵诗语扁曰:玉山草堂。其幽閴佳胜,缭檐四周,尽植梅与竹。珍奇之山石,瓌异之花卉,亦旁罗而列堂之上。壶槊以为娱,觞咏以为乐,盖无虚日焉。客有过其家,喜即草堂以休偃者,仲瑛乞为之记。客乃为之言曰:夫物贵乎有初,其来尚矣。在邃古时,所谓标枝而野鹿,久之,而始知以韦前。及夫上衣下裳之日,亦何取乎?方尺之韦,以蔽乎膝之上也。然不若是,不足以谓之法服,示不忘其初者,其意可见。窃意上栋下宇之始也,其草若以为室,当必在乎陶瓦之先。今而覆瓦,利百倍于茅也,其索绹以乘屋者,贫者不得已也。若仲瑛覆瓦而室者亘数百楹,栉比而鳞次,若波水然。然犹构此草堂者,岂但追慕少陵、摩诘乎?盖亦古人不忘其初之谓也。仲瑛嗜诗如饥渴,每冥心古初,哦诗草堂之下,既以成篇什,又彩绘以为之图,今复命客为之记焉。其于草堂拳拳若此,势且与浣花溪、辋川庄同擅名于久远,岂特不忘其初之谓哉?客者,遂昌山樵郑元佑;其为之记,则至正九年秋九月一日云。

清江一曲记

译都功德使都司事、无锡人华君的妻子陈氏,二十八岁时,丈夫都事君去世。丈夫去世已经历了三十六个寒暑,夫人也已经老了。到这时,都事君原本微薄的家产已经变得丰厚,遗留下的孩子由幼年长大成人,孙子也将要娶妻,由此可知夫人的衰老。乡里的父老认为,夫人的贞节已经足以昭示天下,于是把她贞节的实际情况全部写明,呈报给有关官府;官府转呈朝廷,朝廷又把此事下达给无锡州,州府为她表彰门第,题作“贞节”。都事君年轻时有远大志向,一旦抛下妻子儿女北上,凭才名得到诸公的知遇。当时国家崇尚佛教,正值借祈福求福报之时,都功德司由此设立官职,能够在皇帝面前奏事,近侍天颜,取得显贵本来并不困难。然而他却抱病南归,不久便去世了。他去世时,遗孤幼武才六岁。夫人无论做女儿还是做媳妇,都是出身大家,能够痛下决心磨炼自己,去除富贵娇养的习气。华氏是大族,内外中表亲属不下数百人。夫人哀悼死者、侍奉生者,即使细微事情也一定合乎规矩法度。她教育儿子,使他循序渐进,文雅谨饬,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学业。夫人常常率领婢女妾媵养蚕、绩麻、缝纫、纺织,按时节和昼夜始终有固定的规程,从不稍有停置。幼武长大后,常常劝母亲暂且少休息。夫人说:“百姓劳作,就会生出善心。季孙的母亲,就是我的老师。”幼武年岁日长,学业日益进步,想要奉养母亲,凡是能想到的无不做到。于是,他把堂屋题名为“贞节”。嘉议大夫、致仕礼部尚书干公为他写了《贞节堂记》,其中对夫人纯洁美好的德行、坚定凝重的苦节,称颂赞述得大概已经没有遗漏了,然而幼武仍请遂昌的郑某续写后记。如今,赶车在陆地上行走、驾船在河川中渡行,刚开始时都有戒慎之心,没有车轴折断、马衔脱落的忧患,无论往哪里去都像走在平安平坦的道路上。到了中途,驾车的人放纵了,驾船的人疲倦了,才开始出现意外。所以说:“走一百里路,把九十里当作一半。”如今夫人的纯美德行,虽然是禀受于天性使然,但在都事君去世后的三四十年间,始终如一。她的贞节,必将照耀古今。幼武对于这座堂,每逢岁时节日便率领亲友举杯再拜,为母亲祝寿。那种欢欣喜悦的心意,对上可以补助民风,对下可以作为矫正浅薄风俗的典范,难道是几句话就能说尽的吗?从前李文公为高愍女、杨烈妇作传,遣词立意无愧于司马迁。如今干公为这座堂作记,与那又有什么不同呢?至于后记的写作,欧阳公门下还有徐无党在。幼武,字彦清。至正九年春二月记。《玉山草堂记》。从前王摩诘在辋川置办庄园,那里有蓝田、玉山的胜景;竹里馆都用茅草编成屋顶、瓦片覆盖,彼此相间建成房屋。于是杜少陵为此赋诗,其中有“玉山草堂”的说法。景色已经格外优美,诗作尤其无与伦比。六百多年以后,吴人顾仲瑛家住界溪,溪水靠近昆山。仲瑛擅长作诗,内心暗自仰慕王、杜二人,也在自己堂屋西边用茅草夹杂瓦片,建了若干间房屋,借用少陵诗中的话题作“玉山草堂”。草堂幽静寂寥而景色佳美,四周檐边环绕,全部种植梅树和竹子;珍奇的山石、奇异的花卉,也在堂上旁列铺陈。他以壶矢、博弈为娱乐,以饮酒吟诗为乐,大概没有一天空闲。有客人经过他家,喜欢就在草堂休息,仲瑛请我为它作记。我于是说:万物贵在有本始,这种观念由来已久。在远古时代,所谓“标枝而野鹿”,过了很久,才开始知道用熟皮做衣襟。到了上衣下裳的时代,又能取什么呢?不过取方尺的熟皮,遮蔽膝盖以上罢了。然而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称为礼服;表示不忘本始的意思,由此可以看出。我私下认为,上栋下宇建筑的开始,如果用草来建成房屋,一定是在烧制陶瓦之前。如今用瓦覆盖屋顶,便利百倍于茅草;那些搓绳来架屋的人,是贫穷者不得已而为之。像仲瑛这样用瓦盖屋,房屋绵延数百楹,排列得像梳齿、鱼鳞,如同水波一样。然而他仍然建造这座草堂,难道只是追慕少陵、摩诘吗?大概也是古人所说的不忘本始。仲瑛嗜诗如饥似渴,每当沉心于远古本始,在草堂下吟咏诗篇,写成篇章后又彩绘成图,如今又命我为它作记。他对草堂如此眷恋,势必将与浣花溪、辋川庄同享久远的声名,难道只是所谓不忘本始吗?我就是遂昌山樵郑元祐;这篇记写于至正九年秋九月一日。《清江一曲记》。

嗟乎!士生于世,考求圣贤之成法,将以推之以及乎民。所谓幼学而壮行也,岂必于隠乎?不幸不得进其身,又不可外慕以幸求也,乃至隠身耕凿,混迹渔钓,一切鞅掌喧豗,举不能汨吾心志,惟适吾身,以养吾学,此清江一曲所由名也。吴之郡,其西则有山,陂陀绵亘百余里不絶。其东,水汇为湖流,为江,而濒之海,莫非鱼龙之宫、蛟鼍之窟,水禽上下,葭菼青郁,信乎王孙雒之言也。然自江南归职方,经制寛廓,齐民兼并,荡不知有礼禁,一旦事变,如浮云空华,其于兼幷也何有?去吴城东一舍许,有谓陈湖者,而姚江则出其西。其地江湖滋溉,土脉衍沃,吴人丘君进惪世耕稼于其上,而进德恂恂孝弟,闻于乡里。灌田筑室,伏腊之计,裘葛之奉,虽麁足以仰事俯育,而其心则充然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者也。人有自其乡来者,言其江与湖延绵相聨混,若为一至。其涵端倪、浴日月,动而为风涛吐吞,烟浪激博,静而为天水锦莹,一波不兴,贾舶渔舟,唱歌响答,携鱼虾、市肴酒,有弗知谁宾谁主,此则陈湖之大致也。而进德之居是,躬耕食力,与其农氓钓叟尔汝以言,箕踞而坐,杜少陵所谓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盖谓是欤?然进德读书绩学,素欲见推乎民以行之,然非其时,又不肯苟且以幸进。顾甘栖迟伴奂于烟水之乡,故取少陵诗句以名其所处。其所养、所适何如哉?予虽弗获识丘君,而沈仲说氏吾友也,则与进德居相近,亟称进德之贤不辍口。斯时也,仲说与进德屏遁江湖之间,濯缨洗耳,煮芹烹莼,与海鸥渚雁、农父钓叟对酌酬歌,相忘物我,放浪形骸之外。有宠辱何足以动之?有不自知其为无懐氏之民也。昔管宁、王烈、邴原浮海东逝,而其处己处人皆可师法。然今二君子之所处,要必有所本矣。何时款予清江之一曲?呼长风、酬明月,赓抱村流之诗,容与笑谭,以连旦夕,岂不同偿一快耶?进德以为然,爰鼓沙棠以往书之,记为左劵。

溪山胜槩楼记

延陵溪山散在四封,独惠山秀出于梁溪。溪当南北冲要,发源于山。而山之泉自唐迄今擅天下名,品在第二。山复突起于平壤,数百里之间,老、佛之宫与士民室庐,蜂房蚁垤,以附丽其深秀者,槩无一弓空地弃,抑亦可谓盛矣乎?然得其邃深者,或迫塞而不舒;得宏敞者,或空旷而不茂密。独华君别墅在无锡西门,惠山横陈,悉露其深秀。凡山之霏烟泄云,雨纾晴复,朝晖夜光,吐濩闪映,以至于山之竹树、水石春腴、夏阴揫敛。而劲实者,不出于其别墅几席之上,则在于檐庑之间。夫梁溪演迤而东也,至兹而始浩渺溢目,鳬翳鯈鱼,翔泳出没,菰蒲荷芰,被接洲渚,望之而弥长,挹之而弥深,槩无遗观也已。高桅疾颿,吴歈越讴,溪翁柂师,网罟绳擉,舟炊而野饮,聚语而散处。掠轻槛而过,望樽俎而笑,逮与之相忘形骸,而莫适为之主宾矣。人谓君别墅据山水要会,而总揽兼得之。至顺四年春,予之维扬,载旧藏溪山胜槩四字扁,将捐之溪庵野寺耳。君见大喜曰:是造物者名吾亭也。于是,取而揭之水轩。更七年,为至元仍纪元之五年,予复道梁溪,则于水轩之南建楼,而扁揭其上。楼既高迥,景益秀出,登楼而观,山若增而益高,水若浚而益深。凡所谓胜槩者,较之水轩不啻数倍也已。夫延陵,非无佳山水也,顾已散在穷僻,独惠山不远州郡,而君之别墅适得其胜槩。然更唐、宋以迄于今,果何如也?华君能以德培其家,教其子孙,交友天下之贤者,相与咏歌而登览之。则斯楼也,岂徒一时之胜槩也哉?君名瑛,字子英云。予遂昌郑元佑为之记。

卷十一

碑志

忠孝感惠显圣王庙碑

译唉!读书人生活在世上,考察求取圣贤已经形成的法则,是想把它推广开来并施行于百姓。这就是所谓幼年求学、成年施行,难道一定要隐居吗?不幸不能出仕施展自身,又不能向外追求而侥幸求得进身,于是只好隐身耕种凿井,混迹于捕鱼垂钓之间;一切繁忙喧闹的事务,都不能扰乱我的心志,只求使自身适意,以涵养自己的学业,这就是“清江一曲”得名的缘由。吴郡西面有山,山势起伏绵延一百多里而不断。东面水流汇聚成湖,流成江,临近大海,无不是鱼龙的宫殿、蛟鼍的洞窟;水鸟上下飞翔,芦苇青翠茂盛,确实符合王孙雒所说的话。然而自江南归属职方以来,经制宽大空疏,齐民互相兼并,放荡得不知道礼法禁令;一旦发生变故,就像浮云空花一样,那么对于兼并之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距吴城东边约一舍的地方,有一个叫陈湖的地方,姚江则从它西面流出。那里江湖灌溉滋养,土壤肥沃,吴人丘进德世代在这里耕种;进德恭谨孝悌,在乡里闻名。他灌溉田地、修筑房屋,筹划冬夏的生活,准备穿裘穿葛的衣物,虽然粗朴,却足以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子女;他的内心充实,认为已经足够,并不羡慕外在的东西。有人从他的乡里来,说那里的江和湖绵延相连,仿佛本来就是一个整体。湖水含纳天地的端绪,映照日月;动起来便成为风涛,吞吐烟浪,激荡浩博;静下来便像天水织成的锦缎一样明莹,一点波浪也不起。商船、渔舟歌声相答,带着鱼虾和买来的酒菜,不知谁是宾客、谁是主人,这就是陈湖的大概景象。进德居住在那里,亲自耕作,以劳动所得为食,和农夫、钓叟随意交谈,张开双腿席地而坐,杜少陵所说的“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大概就是指这里吧?然而进德读书治学,向来想被推举到民间去施行自己的学问,只是时机未到,又不肯苟且求得进身。他却甘愿长期逗留在烟水之乡,所以取少陵诗句为自己的居处命名。他所涵养的心性、所得到的适意,究竟怎样呢?我虽然没有机会认识丘君,但沈仲说是我的朋友;他的居处与进德相近,常常不停口地称赞进德的贤德。此时,仲说和进德隐遁在江湖之间,洗涤冠缨、清洗耳朵,煮芹菜、烹莼菜,和海鸥洲雁、农夫钓叟对饮唱和,忘却物我之分,放浪于形骸之外。即使有宠辱之事,又有什么足以动摇他们呢?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成为无怀氏时代的百姓了。从前管宁、王烈、邴原渡海向东而去,他们立身处世、待人接物都可以作为师法。然而如今二位君子的处世,必定也有根本依据。什么时候请我到清江的一曲来?呼唤长风,对酬明月,接续抱村流的诗篇,从容欢笑谈论,直到连日连夜,难道不是共同得到一大快事吗?进德认为这样很好,于是击棹沙棠舟前往,并写下这些话,把这篇记作为凭证。《溪山胜槩楼记》。延陵的溪山分散在四方边界,只有惠山在梁溪之上秀丽突出。溪水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发源于山中;山泉自唐代以来直到今天都享有天下声名,品评列为第二。山又从平地突起,方圆数百里之间,老氏、佛氏的宫观以及士民住宅,像蜂房蚁穴一样依附于它的深幽秀美之处,几乎没有一张弓那么大的空地被弃置,这也可以说是盛大了吧?然而得到幽深之处的,或许逼仄闭塞而不舒展;得到宏敞之处的,或许空旷而不茂密。唯独华君的别墅在无锡西门,惠山横陈眼前,山的深幽秀美全部显露出来。山中烟霭升腾、云气舒展,雨后放晴,清晨阳光和夜间月光,吐纳闪耀,相互映照;至于山中的竹树、水石,春天丰润,夏日荫浓,收拢聚集的景致,即使最坚实美好的山物,也没有不在他的别墅几席之上,或在屋檐廊庑之间。梁溪曲折向东流去,到这里才开始浩荡渺远、满眼开阔;野鸭、水鸟和小鱼飞翔游泳、出没水中,菰蒲荷菱铺满洲渚,望去越发悠长,俯取越发深邃,几乎没有遗漏的景观。高桅快帆,吴地歌谣、越地歌唱,溪边老翁、掌舵船夫,渔网绳索,船中做饭、野外饮酒,有的聚集交谈,有的分散居处。船只掠过轻栏,望见酒器俎案便相视而笑,直到彼此忘却形骸,也不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宾客。人们说,华君的别墅占据山水交会的要地,山水之胜兼收并蓄。至顺四年春天,我前往维扬,带着旧日收藏的“溪山胜槩”四字匾额,本打算把它送给溪边的庵观野寺。华君见了非常高兴,说:“这是造物主为我的亭子所题的名。”于是取来悬挂在水轩上。又过了七年,即至元仍纪元的第五年,我再次经过梁溪,华君便在水轩南面建楼,把这四字匾额悬挂在楼上。楼建得高大开阔,景色更加秀丽突出;登楼观看,山仿佛更加增高,水仿佛更加深广。所有所谓的胜景,比起水轩来不止多出数倍。延陵并不是没有佳美山水,只是已经分散在偏远之处;唯有惠山离州郡不远,而华君的别墅恰好得到它的胜景。不过从唐、宋直到今天,结果究竟会怎样呢?如果华君能够用德行培植家族,教育子孙,结交天下贤者,和他们一起吟咏歌唱、登楼览胜,那么这座楼难道只是当下一时的胜景吗?华君名瑛,字子英。这篇记是我遂昌郑元祐写的。卷十一。碑志。《忠孝感惠显圣王庙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