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向予客荆溪岳氏家,而梁溪徐元度延于溪上。梁溪非有高山深林,若荆溪之宏邃也,然其人士之美不减荆溪,故两地数相往来。吴人周履道,读书绩学久矣,其馆授,亦尝与予相近,大篇短章所以示予者,顾已骇人,令人畏服。别去六七载,复相会于吴。自罹变故来,心目昏耗。坐语久,犹未识为履道也。以小帙示予读之,始犹未以为奇絶,玩味朗诵,愈读愈奇。其优柔含蓄,非自其性情与道脗契,弗能若是也。视昔所见,迥絶不相似。谂知履道更乱离,与其友马孝常游荆溪间。邃之为谷崖泉石,深之为洞窟,耸之为岩峦,幽之为林壑,敞之为人烟聚落。二子者穷幽极深,一草一木,盖无不入于其所赋咏者。柳子厚久居夷陵,不辱世用,于是,极山水之胜,发为文章,其名遂与山水相久远。今二子身遭百罹,顾能登眺游览,气志不少挫抑,长歌短吟,鏦金击石。二子者谓非奇絶之士可乎?顾予老矣,不得与盘礴徒诵其诗,使人倾企瞻望云耳。
送丁希元序
淮西公告老于朝,天子不允,召拜翰林学士。于是,公乘传入觐,而以其甥丁希元从。公与希元,皆斡端国人。斡端与国朝地若犬牙错列,去江浙二万余里。希元初侍其亲,读书江浙间,稽经质疑,问学大备,使对策大廷,其取必右选,若探囊发所素有,曽何难哉?会举选暂罢,人惜其学成而时违,而不知其藴用以俟时也。今淮西公于玉堂清署从容献纳者,紬之于心熟矣,科第其能久辍乎?然则希元富贵,其所固有,若夫期待希元者,则岂区区富贵之谓乎?吾老矣,异时拥幢盖而南也,下士忘势能如淮西公,则必款予于畎亩之间矣。问焉,而以言其功名所成就,要岂无以语我者?希元其知所勉夫!
送倪中恺序
向在杭,识上饶祝君蕃远父。时方设科取士,而元佑独取周、秦、两汉间文朝夕讽读之,法其言为文章,以示他人漫不省,独祝君与宛丘赵君子期恒啧啧称善,然不能自审其如何。夫以某之孤穷,而二君之卓识伟行,其不阿某必矣。二十余年之间,赵君繇高科显于朝,祝君尝乡升,今为番易郡博士。独某孑孑江海上,僻学不可售于人,人至指目相笑讪,甚矣其习之迂,而命之穷也。去年秋,中恺自升来吴,乡尝从祝君,戸屦间识中恺。夫以君学行之纯明,其从游之懿美,断可识矣;然于中恺,窃有感焉。自道术为天下裂,学者胶于训诂章句,于是,圣贤心术之精微,愈近而愈远,愈合而愈离。中恺独能得于师之说,身从心孚,言从行孚,故能慥慥一致,以自达于坦坦之途。今中恺挟其有将上京邑,以其师之相予也,须一言以赠其行。元佑穷甚矣,亦何取于其言哉?入朝见赵君,为某言,曰:使老祝君于大山丰林,仅私淑其徒耳,孰若使之淑天下之士哉?昔宋胡安定先生,其门人高弟用之略尽,而先生之道益尊,故曰达。视其所举于中恺之行也,能无望乎?
送顾定之序
顾于吴为着姓,自丞相萧侯而下,代有闻人。至虎头将军,用文艺擅时名,而世独称其绘画。至今吴之士,风流文采既非他郡所能仿佛,若夫江山人物、竹木花鸟,点染之而英华发,披拂之而精致具。其绘事精研。又不下于古人。是则流风余韵,渐濡涵煦,夫岂一朝一夕哉?今顾君定之读书绩学,既已熟之于父兄、师友矣,至于游心绘事,则虽老于丹青粉墨之间者,莫不推让之。夫以定之才俊,使不由门地,其肯落拓不为斯世之所用乎?而定之用其先府君松江府判荫,省檄一再,征为巡检,今取仕兰溪之某处。夫兰溪之为州也,山清而水深。定之警逻之余,于登临之乐,得溪山之助,发其才艺,声而为诗,形而为画,孰能御之?定之尚益培其素植,以入仕于朝,行且为名卿于当世,区区巡捕,夫岂久淹定之者?吾其俟子于东门之外矣。
送王季楚序
至元三年春正月,越人王季楚侍其父节推君上京师。节推君尝为海漕府经历,漕府治吴下,君从政一切本儒术,所至人爱戴不忘。其道吴也,父子恂恂,旧尝往来者,虽畸人遁士,亦具杯酒肴蔬相劳苦,意则愿其须臾毋行而暂留也。则又相与为歌诗以攀恋之,而属元佑为之序。元佑廿载前,曾以诸生拜其大父水南先生于杭矣。今为序以饯季楚,元佑恶得不衰且老哉?水南先生长身宽衣,冠巾纾纾,德容于于,望之如贞松峭柏,栋梁器也。而匠氏浅拙,莫之识焉。吾固知其后之人,才美之无度也。于是,节推君用醇德大其家,而季楚诸昆季,诜诜林林,警敏好学,则是王氏诗书之泽、善庆之报,方来而未已者。水东注而日朝出也,其可量哉?京师人物所萃聚,季楚观邦家之先,览都邑之会,发其家学,以成功名。余老矣,时从尊公讲道会稽山水间,季楚其亦有以语我。
送萧天祥序
译从前我客居荆溪岳氏家中,梁溪徐元度邀请我到溪边。梁溪没有荆溪那样高山深林、宏阔幽深,但那里的士人之美不比荆溪逊色,所以两地常常往来。吴人周履道读书治学已经很久了;他教授生徒时,也曾和我相近。他拿给我看的长篇短章,已经足以使人惊异,使人敬畏佩服。我和他分别六七年后,又在吴地相会。自从遭逢变故以来,我心神昏聩、眼力衰耗;坐着交谈很久,竟还没有认出是履道。他拿一小册诗文给我读,我开始还没有认为奇绝,反复玩味、朗诵,越读越觉得奇异。他的诗文舒缓含蓄,如果不是性情与道理相契合,不能达到这样。和我过去所见相比,完全不同。我这才知道履道经历了更大的乱离,曾与友人马孝常在荆溪之间游览。幽深的,有山谷、崖壁、泉水、奇石;深邃的,有洞窟;高耸的,有岩石山峦;幽静的,有树林和山谷;开阔的,有人烟聚落。二人穷尽幽静深邃之处,一草一木,大概没有不收入他们赋咏之中的。柳子厚长期居住夷陵,不能被世俗任用,于是极力寻览山水的美景,发之为文章,他的名声终于和山水一样长存。如今二人身遭百般灾难,却还能登高远眺、游览山水,志气一点也没有挫折,长歌短吟,声调铿锵如金石相击。这两个人若不是奇异卓绝之士,能做到这样吗?只是我已经老了,不能和他们一起纵情游览、诵读他们的诗,只能使人倾心仰望罢了。《送丁希元序》淮西公向朝廷请求告老,天子没有准许,反而召他授任翰林学士。于是公乘驿车入朝觐见,带着他的外甥丁希元同行。公和希元都是斡端国人。斡端与本朝的土地犬牙交错,相距江浙二万多里。希元起初侍奉父母,在江浙一带读书,考究经书、质疑问难,学问已经十分完备。假使参加大廷对策,他一定会列入优等,就像从袋中取出本来已有的东西,曾有什么困难呢?恰逢科举选士暂时停止,人们惋惜他的学业已经成就却没有遇到时机,却不知道他的才学正是要储备起来等待时机。如今淮西公在玉堂清署从容进言献策,这些道理在他心中已经熟透了,科举功名难道能长久中断吗?既然如此,希元的富贵本来就是他所具有的;至于我对希元的期待,难道只是区区富贵吗?我老了,将来若有一天他拥着旌旗车盖南归,能够像淮西公那样不以权势自高、礼敬卑微之士,他一定会到田野之间来亲近我。那时问起他的功名成就,他难道没有话可以告诉我吗?希元要知道自己应当努力啊!《送倪中恺序》从前我在杭州,认识上饶的祝君蕃远父。当时正设置科举选取士人,元祐却独自选取周、秦、两汉之间的文章,早晚诵读,仿效它们的语言来写文章,拿给别人看,别人都茫然不懂,只有祝君和宛丘赵君子期不断称赞,但我自己也不能判断究竟怎样。凭我的孤独困穷,以及二位君子的卓越见识和伟大品行,他们当然不会阿谀我。二十多年间,赵君通过高科显达于朝廷,祝君曾经以乡贡生入仕,如今担任番易郡博士。只有我孤零零地漂泊在江海之上,偏僻的学问不能被世人接受,人们甚至指指点点,讥笑讽刺我;我的学习实在迂拙,命运也实在困穷。去年秋天,中恺从升地来到吴地,曾在乡里跟随祝君,我在门庭往来间认识了中恺。凭他的学问和品行纯正明达,以及他所跟从者的美好德行,当然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但我对中恺又私下有所感慨。自从道术被天下分裂,学者拘泥于训诂章句,于是圣贤心术的精微,越接近反而越遥远,越相合反而越分离。唯独中恺能够从老师的学说中得到真髓,身体与内心相契合,言语与行为相符合,所以能够始终如一地践履,自己通达于平坦的道路。如今中恺带着这些学问将要上京,正因为他的老师请我相助,所以需要我写一句话赠给他的行程。元祐已经穷困到这种地步了,我的话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中恺入朝见到赵君,请他替我说:假使让年老的祝君隐居在大山密林中,只能私下教育自己的门徒,哪里比得上让他教化天下的士人呢?从前宋代的胡安定先生,他的门人和高足几乎都被任用,而先生的学道反而更加尊崇,所以说这是通达。看他把中恺推荐出来的行为,能不有所期待吗?《送顾定之序》顾氏在吴地是著名的姓氏,从丞相萧侯以下,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到了虎头将军,凭文艺擅长而享有当时的声名,但世人唯独称道他的绘画。直到今天,吴地士人的风流文采已经不是其他郡所能仿佛的;至于山河人物、竹木花鸟,经他点染便显出英华,经他披拂便具备精致。他的绘画功力精深研究,又不在古人之下。这种流风余韵,逐渐浸润涵养,哪里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呢?如今顾君定之读书治学,已经从父兄、师友那里熟习了这些传统;至于把心思寄托在绘画上,即使是老于丹青粉墨之间的人,也无不推让他。凭定之的才俊,如果不依靠门第,他难道肯潦倒而不被当世任用吗?而定之凭先府君松江府判的恩荫,接受省中檄文一再征召,担任巡检,如今将到兰溪的某处任职。兰溪作为一个州,山清水深。定之在巡逻警备之余,享受登临的乐趣,得到溪山的助益,发挥他的才艺,声音表现为诗,形象表现为画,谁能阻挡他呢?定之还应更加培植自己平素的根基,以便入朝做官,将来必定成为当世的名卿;区区巡捕之职,哪里会长久滞留定之呢?我将在东门之外等候你。《送王季楚序》至元三年春正月,越人王季楚陪侍他的父亲节推君上京。节推君曾任海漕府经历,漕府治理吴地,君处理政务一概以儒术为本,所到之处都受到人们爱戴而不被忘记。他经过吴地时,父子二人恭谨谦和,过去曾与他们往来的人,即使是行为奇特的隐士,也都备办酒食蔬菜来慰劳他们,心中希望他们暂时不要离开而留下片刻。于是又相互作歌写诗,表达挽留爱慕之情,并嘱托元祐为此写序。元祐二十年前,曾以诸生身份在杭州拜见您的祖父水南先生。如今为季楚写序饯行,元祐怎么能不衰老呢?水南先生身材高大,衣服宽博,冠巾舒展,德行容貌安详端庄,看上去像坚贞的松树、挺拔的柏树,是栋梁之材。然而工匠浅陋拙劣,没有人能识得他。我本来就知道他的后人,才华美质必定没有限量。如今节推君用醇厚的德行使家门兴盛,季楚以及他的众位兄弟又成群而来,机警聪敏、喜爱学习;这正是王氏诗书的恩泽和善庆的回报,正在到来,而且不会停止。水向东流,每天早晨太阳升起,这种前程哪里可以估量呢?京师是人物聚集之地,季楚应当观察国家的根本,浏览都城的盛会,发扬家学,成就功名。我已经老了,今后有时还会跟尊公在会稽山水之间讲论道理,季楚也应当有话来告诉我。《送萧天祥序》
永嘉萧天祥,将赴萧山县学教谕。萧山越属邑,闻其地僻左而民醇。今之妄庸人为学官者相属也,夫以天祥之学业文采,乃始教谕一邑,其邑之人固幸矣。然元佑亦以为天祥幸焉,其幸何也?盖古人道无常师,而况诚其可师者哉!乡年韩有道先生入吴,元佑尝以诸生拜先生矣,私自念自从子弟都养,从先生而学焉,其瞶无闻,亦何至于是也?奇穷百忧,莫之能遂,其不幸孰有甚于元佑者?今天祥教谕于是也,而先生以文献故家,家于越之郡城数世矣。元佑不识萧山到郡城,路几何?道夷险如何?县学事繁简如何?窃为天祥计,县去郡必不远,县学事必不至于太繁剧也。诚能谒告邑宰,时往从先生以讲讨六艺、百家之言,譬之遡江河之支流,其委系非不广且远也,然终不若一穷其源也。三年之久,天祥其复相见于吴也。学官年劳不足言,其有闻于先生者,山増高而川増深也。萃乎其太山乔岳,渊乎其溟海之无穷也,学官云乎哉!请以为赠。
送吕惟清序
宋丞相吕文穆公以厚德两入相,及大、小申公相次柄用,致宋德业,伟耀如两汉盛时。逮宋将亡,而文穆子孙生武勇将帅,如武忠兄弟起田间,秉旄钺,赫然以功名显著于天下。武忠薨,而权奸误宋滋甚,于是,武忠之子平章公以襄、汉归国。方是时,藩屏之臣陷身重围,百战死守,五六寒暑。天心变于上,人心变于下,故如节之上六,以为苦节贞凶,则其道之穷、身之不幸,岂获已哉?余生晚,不及见内附之初年。然自髫鬌时,侍先生杖屦,往往能言武忠之善战,平章之善守,权奸之骨不胜诛,季世之遗才,兴王之良佐,有未易一二言者。予齿日以长,于杭、吴、升诸郡乔木故家,犹有存者。时见吕氏子孙,珠玉锦绣之习,舆马声伎之奉,留予目而在予耳者,今犹一日也。无何历稔既久,草木之枯荣不同,浮云之变闪迭异,迄余已老,始识惟清于中吴。惟清之大父宣慰公,平章之子也。方宋有国时,吕氏之资业,何可以算计?今皆沦落倾谢。而惟清自幼好学,六艺经传、百家之书,盖无所不观,而能絶意于进取,励志于窘隐。寓吴城而居几十年,日从荐绅先生游。一朝诣予别,其言曰:家有薄田在芜湖,而老父以隐约居湖上。兹将归耕以养父,读书以明理。庶几乎古人耕且养,子将何以语我?余谓惟清生宋季,使享世禄,顾何暇于学?宋亡,而家之资产能令贤者损其志,愚者益其过,亦何暇于学?兹惟清操身若寒士,养睿如愚人,而能归而耕且养,磨砺其志不少退,则问学之成,断可卜矣。更十年,而余暮齿获尚存,且将访子于湖上。其有得于圣贤学术之精微,幸勿靳以告我。
送赵克上序
自仁庙设科取士,更今三十一年。初虑科举久废,士习不同,于是,河南省三岁贡士裁七人,视湖广则少矣,视江西则尤少,视江浙裁三之一。今更一世,累圣继明,河南士类曽不少増,而士论亦恬不以为怪。夫河南为国家内地,其归版图,甲子两周于兹矣。自昔士之成文武之才,就道德之实者,三代以降,槩多出于大河之南。顾至于今,而士气疏落乃若此,涵煦而生植之者可不深思其故欤?洛阳赵克上久游吴、楚间,今秋将归试于河南。夫以克上积学之渊懿,其登巍科、縻好爵,盖有所不足道。然不知克上斤斤取爵禄而已耶?抑将建明于朝以父祖乡党之国、衣冠礼乐之地?深思其故而达其道,将何以而俾之?富庶有方,教养有道,尚庶几于先王详内略外之意哉?克上 异时勉之。今其归,朋旧赋诗送之者凡若干人,而某为之序。至正四年三月。
送徐元度序
译永嘉人萧天祥将要到萧山县学担任教谕。萧山属于越地的属县,听说那里地处偏僻,民风淳厚。如今妄庸之人接连担任学官,凭天祥的学业和文采,竟然开始教谕一个县,那么这个县的人本来就幸运了。然而元祐也认为这是天祥的幸运,他幸运在哪里呢?古人说,道理没有固定的老师,何况遇到真正值得师法的人呢?往年韩有道先生来到吴地,元祐曾以诸生身份拜见先生,私下想,如果我从年轻弟子时便到都城奉养,从先生学习,我的愚昧无闻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经历奇异的困穷和百般忧患,没有一件能够实现,谁的不幸能比元祐更严重呢?如今天祥将在那里任教谕,而韩先生出自有文献传统的世家,在越地郡城居住已经数代了。元祐不知道萧山到郡城有多少路,路途平坦还是险峻,县学事务繁多还是简少。我私下替天祥考虑,县城距离郡城一定不远,县学事务也一定不会太繁重。若能向县令请假,时时前往跟从先生,讲论六艺和百家之言,这就像逆流而上进入江河的支流,其末端虽然也广阔深远,但终究不如彻底探寻源头。三年以后,天祥大概还能在吴地与先生相见。学官任职年限和劳绩不值得一提;若能从先生那里有所闻见,就会像山越来越高、河越来越深。那将高峻如泰山乔岳,深广如无穷的大海,哪里还只是学官呢!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送吕惟清序》宋丞相吕文穆公凭借深厚的德行两次入朝为相,等到大申公、小申公相继掌权任用,宋朝的德业达到了像两汉盛世那样伟大辉煌的程度。到了宋朝将亡之时,文穆公的子孙中出了勇武的将帅,如武忠兄弟从民间起兵,执掌旌旗斧钺,以显赫的功名闻名天下。武忠去世后,权奸误国更加严重,于是武忠的儿子平章公以襄、汉之地归附本朝。当时,守卫藩屏的臣子陷入重围,经过百战死守,历时五六年。上天的意志在上面改变,人心在下面改变,所以就像《节卦》上六所说,苦守节制而结果凶险;道路穷尽、身世不幸,哪里是他能够避免的呢?我出生较晚,没赶上亲见内附最初的几年。然而从幼年时侍奉先生,常常听他讲武忠善于作战、平章善于防守,也听他说权奸的骨头不值得诛杀,末世的遗才、兴王的良佐等事,其中有些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我的年岁逐渐增长,在杭州、吴地、升地等郡的乔木故家中,还有一些旧人存留。我有时见到吕氏子孙,仍然记得他们习惯珠玉锦绣、享用车马声伎的情景,留在我眼中、响在我耳中的,至今还像发生在昨日。没过多久,许多年已经过去,草木的枯荣各不相同,浮云的变幻闪烁也反复不同;直到我已经老了,才在中吴认识惟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惟清的祖父宣慰公,是平章公的儿子。宋朝有国时,吕氏的资财产业哪里可以计算?如今全都沦落衰败了。但惟清自幼好学,六艺经传和诸子百家的书,大概没有不读的,却能够断绝求取功名的念头,把志向放在困厄隐居之中。他寄居吴城,居住了几十年,每天跟荐绅先生交游。有一天来向我告别,他说:家中在芜湖有少量田地,年老的父亲隐居在湖上。现在我将回去耕田来奉养父亲,读书来明白道理。希望能够像古人那样一边耕作一边奉养父亲,您将用什么话对我说呢?我对惟清说:你出生在宋朝末年,假使享有世代俸禄,哪里有闲暇学习?宋朝灭亡后,家中的资产足以使贤者损伤志向,使愚者增加过错,又哪里有闲暇学习?如今惟清约束自身像贫寒士人,修养心性如同愚钝之人,却能回去耕田奉养父亲,磨砺志向而丝毫不退缩,那么他的学问成就,完全可以预见。再过十年,如果我晚年还活着,将要到湖上拜访你。你若从圣贤学术的精微之处有所获得,幸勿吝惜,把它告诉我。《送赵克上序》自仁庙设置科举取士,到现在已经三十一年了。起初担心科举长期废止,士人的习俗和风气发生变化,于是河南省每三年贡士只取七人,比湖广少;比江西尤其少;和江浙相比,只有三分之一。如今又过了一代,几位圣君相继继承光明之德,河南士人的人数竟没有增加多少,而士人舆论也安然不觉得奇怪。河南是国家腹地,它归入版图,甲子已经循环两周了。自古以来,士人中成就文武才略、达到道德实质的,三代以后大多出自黄河以南。可是到了今天,士气却如此疏落,负责涵养教化、使之生长的人难道可以不深思其中的原因吗?洛阳人赵克上长期游历吴、楚之间,今年秋天将回河南应试。凭克上深厚美好的积学,他登上高科、获得优厚爵禄,本来不值得多说。但不知道克上只是斤斤计较地求取爵禄吗?还是要在朝廷上建言明道,为父祖乡党所在的国家、为衣冠礼乐之地效力?如果深思其中原因并通达治理之道,应当怎样做,才能使它富庶有方、教养有道,或许还可以接近先王重视内地、相对简略对待外地的用意吗?克上,将来要努力啊!如今他回去,朋友故旧作诗送行的共有若干人,我为此写序。至正四年三月。《送徐元度序》
周以后稷兴,故其子孙有天下,于郊庙荐飨其功烈,而被之声诗者,一是以农事为言。我朝起朔漠,百有余年间,未始不以农桑为急务。钦惟世皇东征西伐,岂知东南之稻米?然既定鼎于燕,有海民朱、张氏设策,通海运、用海艘、趠顺风,不浃旬而达于畿甸。其初不过若干万,兴利之臣岁增年益,今乃至若千万。于是,畿甸之民开口待哺,以迄于中州提封万井,要必力耕,以供军国之需如之何!海运既开,而昔之力耕者皆安在?此柄国者因循至于今,而悉仰东南之海运,其为计亦左已!至正壬辰,庙堂大臣言于上,即畿内开屯田。深惟甸民不长于水耕而昧于种稻也,于是,毗陵徐元度由泉赋提举出使江南,召募江南有资力者,授之官,而俾之率耕者相与北上,未几而毕集。夫田作,盖民之所天。故成周有天下,豳雅之陈,不惟其它,而惟切切于衣食。宜乎登歌雅颂之,不敢少忘。故能历祀八百,与夏、商比隆也。秦起,号富强,盖其民不耕则战。汉以孝悌,力 田选士,故其得士为多。赵充国平西戎,建置屯田,边费为省,降是莫不以屯田致富强也。然水有顺逆,土有柔坚,或者谓北方早寒,土不宜稻。然昔苏珍芝尝开幽州督 亢旧陂矣,尝收长城左右稻粟矣。隋开皇间,长城以北大兴屯田矣。唐开元间,河北、河东、河西、陇右屯田,岁收尤为富赡。由此言之,顾农力勤惰如何,不可以北南限也。然吴下力田之氓,一旦应召募,捐父母,弃妻子,去乡里,羁栖旅泊,欲其毕志于耕获,虽岁月不甚久,然亦必使之有室庐井灶,有什器医药,略如鼌错屯边之策。庶乎人有乐生之心,无逆旅之叹,此则又在乎元度转其情而闻之庙堂。圣君贤相方爱民如子之时,元度之言,行且将用之为田畯,用之为大夫。其进颂于朝者,亦将与思文后稷、克配彼天之诗相续也。余老矣,尚庶乎其或见之。
送牟伯愚序
故宋金紫光禄大夫、端明殿学士蜀人牟清忠公,以直道端凝立理、度两朝。是时阉宦方窃宠,而公言之不置,遂贬姑熟。于今脱靴返棹,图清风劲节,照映千古。继而提刑先生风范学问,又与清忠相炳焕。江南入版图,世祖皇帝擢宋名臣跻显爵,而先生与邑人耻堂高参政,矢不屈。先生两子,长为主簿君诚甫先生是也,季为治中君景阳先生是也。若主簿君之博学雄文,治中君之言行政事,皆海内所推重。今伯愚在治中君为长子,以门荫初授震泽巡检,遄辟掾浙东元帅府,用年劳升授福建盐运司知事。读书绩学,称为簪缨家子孙。治中君向以文献世系,年甫冠,游京师。诸宗工巨学,若阎承旨以下,莫不推奬爱重。时李丞相叔固欲屈公出门下,公毅然不从。由是堙郁,逮晚虽回翔下僚,而刚特节槩不少挫抑。伯愚能世其业,上继其前人,且将躐躐柄用,矧治中君知旧尚多存者!伯愚行矣,武夷山中杜征君先生年已七十余矣,其道德方为圣君贤相所钦慕,治中君无恙时,平生友契,先生其一也。伯愚道武夷,幸徒步高山,望先生下风,以致拜焉。则夫所以治官、治身者,先生且有所以语子矣,岂但施之盐筴而已哉?虽举之天下,可也。
送岳季坚序
物不能寖盛而不衰,故君子之于物,以其外而不可容于心为去留也,于是,等之如变灭之浮云,如散聚之埃壒,槩不少系恋于心。至己之得于天,而见于言语行事之间者,则必兢慎畏惧,不敢斯须或悖之。是以君子顾己恒重而顾物轻良,以此也。昔者义兴岳氏,由其前人铢寸积之,至于汉阳君而始大。方宋内附初,汉阳君以其所学游公卿间,尊彛罍鼎,书策琴瑟,其辩博赏识,既足以骇动一时,然必本之以忠厚之懿美,济之以封植之久大。故浙以西,人字君曰仲远,而称之不容口。数十年来,汉阳君物故,岳氏竟尔销谢,而不复能有其家矣。名榆字季坚者,君之季子也,季坚于诸子最警敏嗜学,君喜其有夙成之资,不惟延师教之,至使裹粮负笈,以肆其讨论之益。兹欲北游京师,人讶其衣褐无寸赢,亦何所挟,而翩然有事于数千里之外哉?季坚曰:先人由布韦登仕版,其言行历有可传世而垂后者,惧将冺无闻也,吾将扫文儒先生之门。庶几委雄文、勒贞石,所谓发幽光于朽壤,慰孝思于无穷,吾岂辞不肖而惮夫贫哉?于其行,所交各赋诗送之,而某复渎之以衰盛之端、莫匪外物。若夫修身以俟命,虽已尝熟闻,然迂拙所闻仅若是,故不愧强聒而告焉。异时季坚能以所学致光显,亦岂能外斯言耶?
赠张从善序
译周朝以后稷兴起,所以他的子孙拥有天下;在郊庙祭祀时称颂他的功业,并把它写入声诗,内容全都以农事为主。我朝从朔漠兴起,一百多年间,没有不把农桑当作急务的。恭敬想来,世皇东西征伐,哪里懂得东南的稻米?但定都燕地以后,有海民朱氏、张氏提出策略,开通海运,使用海船,乘着顺风,不到十天就能抵达京畿。起初不过若干万,负责兴利的大臣逐年增加,如今竟达到若干千万。于是京畿百姓张口等待哺养,直到中州方圆万井之地,都必然要努力耕作,来供应军国所需,怎么办呢!海运一开,从前那些努力耕作的人又在哪里?执掌国政的人因循至今,完全仰赖东南海运,这种谋划也实在错了!至正壬辰,朝廷大臣向皇上进言,于是在京畿以内开设屯田。深思京畿百姓不擅长水田耕作,又不熟悉种稻,于是毗陵徐元度由泉赋提举出使江南,召募江南有资财力量的人,授予他们官职,让他们率领农民一起北上,不久便全部聚集。耕田种作,大概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成周拥有天下时,《豳雅》的陈述不只是其他内容,而是切切实实地关注衣食。当然应该登歌雅颂它,不敢稍有忘记。因此周朝能够历经八百年,与夏、商相提并论而同样兴盛。秦朝兴起,自称富强,大概是因为百姓不耕作就去作战。汉朝以孝悌和努力耕田来选拔士人,所以得到的士人很多。赵充国平定西戎,设置屯田,使边疆费用减少;此后没有谁不是凭借屯田达到富强的。然而水有顺逆,土地有柔硬,有人说北方寒冷得早,土地不适合种稻。但从前苏珍芝曾经开凿幽州督亢的旧陂,也曾在长城南北收获稻谷。隋开皇年间,长城以北大力兴办屯田。唐开元年间,河北、河东、河西、陇右的屯田,每年收获尤其丰足。由此说来,只在于农民耕作勤惰如何,不能用北方南方来限制它。然而吴地下田劳作的百姓,一旦响应召募,抛下父母,离开妻子儿女,离开乡里,羁旅漂泊,想让他们专心于耕作收获,即使相处的岁月并不太久,也必须让他们有房屋、井灶、各种器具和医药,大略像鼌错屯边的策略。这样或许人人都有安居乐生的心,不发出寄居旅舍的叹息;这又在于元度把他们的实际情形转达给朝廷。正值圣明君主、贤能宰相把百姓爱如子女之时,元度的建议,将要被采用,让他担任田畯,甚至大夫。他向朝廷进献的颂诗,也将同《思文后稷》《克配彼天》这样的诗篇相继流传。我已经老了,只希望也许还能亲眼看见这件事。《送牟伯愚序》故宋金紫光禄大夫、端明殿学士、蜀人牟清忠公,以正直之道和端庄凝重的品格立身于理、度两朝。当时宦官正窃取宠幸,公直言不止,于是被贬到姑熟。如今他脱靴返棹,清风劲节足以照耀千古。后来提刑先生的风范学问,又和清忠公交相辉映。江南归入版图后,世祖皇帝擢用宋朝名臣,提升到显贵爵位;但先生和同邑的耻堂高参政发誓不屈服。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主簿君诚甫先生,次子就是治中君景阳先生。主簿君博学而文章雄健,治中君的言论、行政和政绩,都受到海内推重。如今伯愚是治中君的长子,凭门荫起初授任震泽巡检,很快被征召为浙东元帅府属官,又因任职年劳升授福建盐运司知事。他读书治学,堪称簪缨世家的子孙。治中君从前凭借文献世家的门第,刚到二十岁便游学京师。诸位名家巨儒,如阎承旨以下,无不推奖爱重他。当时李丞相叔固想让公出仕成为自己的属官,公毅然不从。因此郁郁不得志,直到晚年虽在下级官僚中辗转任职,而刚正奇特的节操气概一点也没有受挫。伯愚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向上承接前人的传统,而且将会迅速得到任用,更何况治中君过去的旧交还有许多人在世呢!伯愚要出发了,武夷山中的杜征君先生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他的道德正受到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的敬仰。治中君健在时,先生是他一生的朋友之一。伯愚经过武夷山,希望徒步登上高山,在先生门下瞻望,以致敬拜访。至于如何治理官职、修养自身,先生一定会有话告诉你,难道只是把这些道理用于盐务而已吗?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是可以的。《送岳季坚序》万物不可能逐渐兴盛而不衰败,所以君子对于外物,只把它看作身外之物,不容许它留在心中,因而决定取舍;把它们等同于变灭的浮云、聚散的尘埃,心中大体不稍加系恋。至于自己从上天那里得到、并表现在言语行为之间的东西,则一定战战兢兢、敬慎畏惧,不敢片刻违背。因此君子总是重视自己而轻视外物,原因就在这里。从前义兴岳氏,凭借前人一点一滴的积累,到汉阳君时才开始兴盛。宋朝最初归附时,汉阳君凭自己的学问游历公卿之间;尊贵的彝、罍、鼎,书册、琴瑟,他的辨博和鉴赏已经足以惊动一时,但一定以忠厚的美德作为根本,用长期培植来成就它。因此浙西之人都称汉阳君为仲远,称赞他的话没有停止。几十年来,汉阳君去世,岳氏竟然就衰败消散,再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家业了。名叫榆、字季坚的人,是汉阳君的幼子。季坚在众子中最机警聪敏、喜爱学习,汉阳君喜欢他有早成的资质,不仅请老师教他,还让他背着粮食、带着书箱,以充分获得讨论学问的益处。如今他想北游京师,人们惊讶他穿着粗布衣服,身无余财,究竟带着什么,却轻快地到数千里之外去办事呢?季坚说:先人从平民登上仕途,他的言论行为历来有可以传世、流传后代的地方,我害怕这些最终湮没无闻,所以我要去拜访文儒先生的门下。或许可以请他们写下雄伟的文章,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也就是所谓从腐朽的土壤中发出幽微的光明,以安慰无穷的孝思。我难道会因为自己不肖而推辞,因贫穷而害怕吗?在我出发时,交游之人各自作诗送我,而您又以盛衰的端由、没有一样不是外物来劝诫我。至于修养自身来等待天命,我虽然已经熟闻这些道理,但我这个迂拙之人所听到的也不过如此,所以不以强行絮叨相劝为惭。将来季坚若能凭所学使先人显耀,难道还能离开这些话吗?《赠张从善序》
予尝至毗陵,过所谓小东门者。寒水如带,绕城北流,窄径疏篱,民居杂出町疃间。其傅城已近,而物景甚于墟落。盖更六七十年矣,而民气未复,兵祸之惨如此哉。张君从善甫,其先府君尝録事其郡内,为常之民掩骸骼、奠居室,常人德之,故挽君居之。君仕既廉慎,荜门草屋,稻畦蔬圃,仅比下农夫之家。而君居之不厌,上以奉亲,下以教子,其亲与君皆终。于是,从善以其乐之也,乃复葬于是,而从善亦已老矣。闻从善壮盛时,喜读书,善骑射,锦衣绣襮,眉目如画。游燕赵间,觞酒微醉,箕踞吹洞箫,间持如意起舞,闻者服膺,观者属目。中朝贵官,多父祖交契,用是辟枢密院译吏。日从亲贤,出入禁近,其睫密清光,耳聆玉音,顾一时荣幸。自谓剖符列爵无难者,安知疢疾中作,其坚志强力,竟尔销谢。于是,南归以奉其亲,而今则遂老也。士遇不遇命也,要观其所持循者如何耳!从善时时策羸马入城府,显者无不举鞭揖,从善徐按辔去。常民之老,间有指从善而言者曰:是吾故録事君之贤嗣也。事其亲孝,治其家严,而交其朋从以信者。顾今贫且老,而其所守益端。若而人者,岂独吾常民之望哉?盖几于孔子所谓善人也已。余闻于常之人已若是,及审于朋从又若是。朋从或者其狥也,若常民之老,巷言而野议,夫岂有过情哉?于是,摭其言为之赠。
赠卞宜之序
魏武得国虽不仁,然夺神器于群盗之手,则亦庶乎其可也。司马氏用其狙诈以覆魏,仅一传而天下遂乱,崩披播荡,奄奄南服,非惟外寇迫辱无已,至于其国乱臣贼子,日相寻于干戈。当是时,主势降乎上,国体颓乎下,不有忠义孝弟之君子,恶能有其国乎?若卞忠贞是已。世知忠贞父子皆死于贼,名章汗青,庙食百世,然不知忠贞孜孜奉国,动以身教。故其时,自放于礼法者,畏公而不敢肆;推波而助澜者,惮公而不敢为。典午之民,能复有其国者,繄公之力是赖,岂特温太真诸人哉?史言公墓遭发,肌肤不变,指爪复生,忠义之报顾若此,又岂惟庙食百世哉?千有余年之间,世态起灭,空花浮云,槩不足道。若公之子孙,则尤有表里当世者,余得宜之焉。宜之以建德路録事判官未任,而改辟吏都水庸田使司。其清慎而好学,疏通而能文,非忠贞子孙不能尔也。吏秩满考,吴人士以宜之吏水曹有能称,图欲章其德美也,莫若形之言。余于是复得其家世焉。淮安路山阳县,则其世以儒而占籍者。至宜之大父,尝为嘉兴路安抚使,后升广州等处总管。逮其先君子,皆以游寓浙西。今宜之以年劳,且将躐躐向升进。天将厚忠义之报,则宜之赫然为世用。若然,则忠贞公之德业,岂但显著于晋室而已哉?吴人士既相率赋诗以赠之,而授为序首简。
送杨季民序
古者民恬安而志分定,故虽一车也,而轮人之志,在合于规圜,有不暇志夫辀人之如屋梁也。一车之制不远而犹若此,矧农夫、商旅各有所志之事乎?由此观之,民生其时,异言有诛,异服有禁,所以养其恬安,而定其素志者,岂一朝一夕之故?先王之造士也,虽皆教以六艺,然学易则于太卜,学春秋则于太史,学礼则于宗伯,学乐则于瞽宗,惟诗与书得通授。更秦,而先王之道废。汉兴,六艺残缺,士各以其所便者为学,然犹谨守师说而号称专门。夫六艺尚矣,姑即诗言之,风、雅正,变虽不同,而旧章民风形之诗者。方巡守也,命太师陈之,以观民风,然后采而録之。夫采之者有官,而侵官有诫。自诗定为三百篇,采诗之官废久矣。而况汉更魏、晋以迄于唐,其为诗,情声节范,亦皆屡变而不同。大槩世降俗漓,其声容未必得其情。而情声之实,亦时可以槩见其人矣。昔孔子不以论笃与人,然言本心声,自不容伪。江西杨季民氏,自其上世皆工于为诗,然閟其声光,不少用于世,乃自以乐于大山穷谷间。至季民,其诗益工,其穷益甚,而其志益坚。季民学富而诗工,非不可他涂以求显也,盖其志分定而心恬安也。于是,其父兄、师友相与言曰:杨氏工于诗数世矣,其工于为诗也,期合于古人,非求知于今人也。虽不求人知,而不可以不知也。乃属季民沿江入浙,而遂留于吴者。几一年,见人所赋诗,一篇一什輙皆采而録之。某告之曰:官不采诗久矣,而父兄、师友属之季民者,岂特诗之美恶高下哉?旧章民风与古虽殊,然皆先王之泽也。先王之泽未冺,尚于此见之,则岂徒伤今而思古哉?季民之归也,发所采之诗而读之,其感发而惩创者,端可以知人乎?因言以知人,因人而论学。昔者商、赐可与言诗,而遂有补于世教。非夫季民,父兄、师友尚谁望哉?
赠李宪佥序
译我曾到毗陵,经过所谓小东门的地方。寒水如带,绕着城北流;狭窄的小路、稀疏的篱笆,民居错杂地出现在田野之间。这里已经靠近城墙,但景物却比村落还荒凉。大概已经过了六七十年,民气还没有恢复,兵祸的惨烈竟到了这种程度。张君从善的先父曾在郡中任录事,为常州百姓收葬尸骨、修建居室,常州人感念他的恩德,所以挽留从善居住在那里。从善做官既廉洁谨慎,住的是柴门草屋,只有稻田菜圃,大体和下等农夫之家相当。但他住在那里并不厌弃,上奉养父母,下教导子女;他的父母和他最终都死在这里。因此从善因为喜爱这个地方,又把先人安葬于此,而从善自己也已经老了。我听说从善壮年时喜爱读书,擅长骑射,穿锦衣、着绣袍,眉目如画。他游历燕赵之间,饮酒微醉,张开两腿坐着吹洞箫,有时拿着如意起舞;听到的人都佩服,观看的人都注目。朝廷中的贵官,大多是他父祖的交契,因而征召他任枢密院译吏。他每天跟随亲近贤能之人,出入宫禁近处,眼睛常见清光,耳朵听到皇帝的声音,顾念当时也算荣幸。他自以为剖符列爵并不困难,哪里知道疾病在体内发作,他坚定的志向和强健的力量竟然就这样消磨殆尽。于是南归奉养父母,而如今终于老了。士人是否遇到机遇,是命运;关键要看他所坚持遵循的是什么样的原则!从善常常骑着瘦弱的马进入城府,显贵之人没有不举鞭作揖的,从善却只是慢慢按住缰绳离去。常州百姓中的老人,有时指着从善说:这是我们已故录事君的贤能后嗣。他侍奉父母孝顺,治理家庭严整,和朋友交往诚信。只是如今贫穷而年老,他所守持的原则却更加端正。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我们常州百姓的希望吗?大概已经接近孔子所说的善人了。我从常州人那里听到的就是这样,后来向他的朋友考察,也同样如此。朋友们或许有偏爱,而常州百姓中的老人,在街巷中谈论、乡野间议论,哪里会有过分美化呢?于是我摘取他们的话,写成赠言。《赠卞宜之序》魏武帝夺取国家虽然不仁,但从群盗手中夺回神器,也还差不多可以说得过去。司马氏使用狡诈手段覆灭魏朝,只传一代天下便陷入混乱,国势崩解、人民流离,奄奄一息地退守南方;不仅外敌不断逼迫侮辱,连本国的乱臣贼子也天天互相攻战。当时君主的势力在上面衰落,国家的体制在下面倾颓;如果没有忠义孝悌的君子,哪里能够保有这个国家呢?卞忠贞就是这样的人。世人只知道忠贞父子都死于贼人之手,姓名写在史册上,享受百世庙食,却不知道忠贞勤勉奉国,处处以自身的行为作示范。因此当时那些放纵自己、不守礼法的人,畏惧卞公而不敢放肆;那些推波助澜的人,也忌惮卞公而不敢行动。晋室的百姓能够重新拥有自己的国家,实在依靠卞公的力量,难道只是温太真等人的功劳吗?史书说卞公的坟墓遭到发掘,肌肤没有改变,手指甲和脚趾甲又重新生长;忠义的报应竟然如此,难道只是享受百世庙食而已吗?一千多年之间,世态兴衰,像空花浮云,大体都不值得说。至于卞公的子孙,则尤其有足以表彰当世之处,我因此得以认识宜之。宜之原任建德路录事判官,尚未赴任,便改为都水庸田使司征辟的属吏。他清廉谨慎而好学,通达而能作文,若不是忠贞公的子孙,不能如此。宜之任吏期满考核时,吴地士人认为宜之任水曹属吏有才干,想要彰显他的德行美誉,没有比用文字表现它更好的办法了。我也因此重新了解到他的家世。淮安路山阳县,是他们世代以儒业取得户籍的地方。到了宜之的祖父,曾任嘉兴路安抚使,后来升任广州等处总管。及至他的先君,都是在浙西游居。如今宜之凭任职年劳,将要迅速得到升迁。上天若要厚报忠义,宜之就会显赫地为世所用。若真如此,忠贞公的德业难道只会在晋室显扬吗?吴地士人已经相继作诗赠送他,并让我把这篇序写在诗篇之前。《送杨季民序》古代百姓安宁,志向各自确定,所以即使只是一辆车,造轮子的工匠也只想着使轮子合于圆规,不会有闲暇去考虑造车辕的人把车辕做得像屋梁。一辆车的制作范围并不大,尚且如此,何况农夫、商旅各自都有所专注的事情呢?由此看来,百姓生活在那个时代,异端言论会受到惩罚,奇异服饰会被禁止,用来培养他们的安宁,确定他们平素的志向,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先王造就士人,虽然都教以六艺,但学《易》就向太卜学习,学《春秋》就向太史学习,学礼就向宗伯学习,学乐就向瞽宗学习,只有《诗》和《书》可以普遍传授。到了秦朝,先王之道废弃。汉朝兴起,六艺残缺,士人各自以便利于自己的内容为学,但仍然谨慎守护老师的学说,号称专门之学。六艺是很高尚的,姑且只说《诗》:风、雅的正变虽然不同,但旧有的章法和民间风俗都表现于诗中。当时巡守天下,命太师陈述诗歌,以观察民风,然后采集记录。采诗有专门官员,侵夺其职掌也有禁诫。自从《诗》定为三百篇,采诗之官废止已经很久了。何况汉代之后经过魏、晋直到唐代,诗歌的情感、声调、节奏、规范也都多次变化而不相同。大体上时代越往下,风俗越浇薄,诗的声调形式未必能得到真实情感。但从诗歌情感和声调的实质,有时也可以大体看出作者其人。从前孔子不凭言论笃实便轻易认定一个人,但言语本来就是心声,自然不能作伪。江西杨季民氏,从他的上代起就都擅长作诗,只是把自己的声名才华隐藏起来,不肯稍微用在世俗功名上,而是自得其乐于大山深谷之间。到了季民,他的诗更加精工,处境更加困穷,但志向也更加坚定。季民学问丰富,诗作精工,并非不能走其他道路来求取显达,大概是因为他的志向已经确定,内心安宁。于是他的父兄、师友相互说道:杨氏几代都擅长作诗,他们作诗,是希望合于古人,并不是求得今人的知晓。虽然不求世人知晓,却不能不使世人知晓。于是让季民沿江进入浙江,后来便留在吴地。将近一年,他见到别人所作的诗,一篇一首就采集记录下来。我告诉他说:官府不采诗已经很久了,而父兄、师友嘱托季民做这件事,难道只是为了评判诗歌的美丑高下吗?古代的章法和民间风俗虽然与今天不同,但同样都是先王恩泽的遗留。先王的恩泽没有泯灭,还能在这里看见,难道只是感伤今天而追思古代吗?季民回去后,打开所采集的诗来阅读,其中那些感发人心、使人受到警戒和创伤的内容,完全可以借此认识作者其人吗?由诗来认识人,再由人来讨论学问。从前子夏、子贡可以和孔子谈论《诗》,于是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若不是季民这样的的人,父兄、师友还能期望谁呢?《赠李宪佥序》
昔殷太师以洪范授武王,已而太师受封朝鲜。朝鲜之民被其化,遂成礼义之大国。周之衰,圣人道不行,于天下之广,限圣辙而不可往者,则曰:吾欲居九夷。得非圣人覩中州之浇伪,而有慕夫东方之俗欤?隋焬帝逞侈心,以为高丽冠带之国也,举兵征之,遄致大祸。唐太宗指麾则中原清,顾盻则四夷服,其征高丽也,所料与其国对卢之言仅脗合。由此观之,则高丽之为国,其人才未易量也。圣朝承平日久,海宇晏然。夫何三四年来,守令失抚字,民为寇攘。至正壬辰春,海寇烧刼嘉定、昆山。而得朝鲜李公分宪吴下,深惟吴乃财赋所由出,实国家东南大藩屏,苟城隳堑湮,无以御盗。于是,谋于守臣,而经费方不给。公乃集众议广众思,斟酌民资厚薄多寡,量城丈尺而分筑之。盖城周四十余里,高四十余尺。费以万计,为役可谓大矣。况民不可与虑始,故筑甃之初,谤诅毁恨莫究由来,而公恬然,一弗听。炎埃赤日,挥汗如雨,略弗少惮,巡察城上下以稽工役,勤赏怠罚,威行惠敷,杵桢齐集,矩度整截,雉堞森然,俨如金汤。百工甫毕,而红巾贼起矣,始犯钱唐,次及吴兴,毗陵、京口相继残破,而耽耽吴城独克完峙。于是,吴之民乃始驩忻悦怿,变嗟怨为言笑,易叹恨为讴歌。以为中吴非公缮完城池,亦且摧陷锋镝,肝脑涂地,莫知其所以也。感公恩如父母,戴公德犹更生,而公亦释然自喜、自慰。当传闻警急时,昼夜身巡市里,累旬弗懈。虽有穴墙鼠狗,亦皆革化。故吴民获奠枕安寝者,伊谁之力哉?若公推宪平允,扬清激浊,不茹柔吐刚,而使奸邪黠猾之摄伏。此吴民于公当尸而祝之于社,虽百世不易者也。公名朶只,字仲善。朝廷録是功,特进重位登庙堂,而铭勲业于旗常者,应自兹始云。
送漕府李侯北归序
燕自召公启国,其世系与周始终。世言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夫更圣贤之所过化,其习俗之懿美、人士之杰特,岂但悲歌慷慨而已哉?国家肇兴朔漠,定鼎燕都,百余年来,燕人士以其才用,内而庙朝,外而郡国,盖多魁奇伟特之士。第余不辰,生长钱塘湖上,南游止于婺,北游止于扬。重以狷峭,与人不能苟合,故于当世显人罕有识者。然以先陇在吴也,侨吴逾三十年矣,孤贫人所厌,贱益与世无闻。向年刘公德之来贰水司,已而与公仲常来守郡治。二公皆燕人,皆忠厚恻怛,有长民之道,不以予无似,辱相过从。后皆北旋,徒企仰望。今春,李公仲贤父亦燕人,以湖南宪使来尹漕府。一日,款余室,谓余言曰:得子姓名于文字间久矣,发京师之日,国子祭酒宛丘赵子期念子之贫也,以子托之我,庶乎涵煦之。然自料无以振子也,奈何?自是获与公时往还。公为人忠厚恻怛,与前二公曽弗少异。每见谈经紬史无杂论,荷所以慰藉者至矣。公尝谓予:向持节河南,有吴彦辉者尚无恙,子所为诗文常见于其家。子与彦辉,虽显晦不同,要皆不辱予交者。予谢不敏。后公自春徂夏,以疾作,遂不乐居吴。乃以秋七月望,买舟北旋。余辱公知契也,问:何行之亟?公曰:漕府职任重,范银为印章,冶金为符节,各道宪虽尊严贵重,曽莫之及。每春夏运毕,优闲无余扰,使予悠然养疾于此,岂非幸欤?然官辙未尝一日而南,今南来失调,若是不自解去,一朝误饟运,则先人忠惠侯之泽尚何托乎?于是,饯公于梁溪之上,而为言曰:今圣君贤相用贤如不及,况公中朝老成,德望重海内。天子是毗公卿是师,固无疑矣。然独于予,窃有感焉。盖燕人士临莅吴下者,忠厚恻怛,蔼然也祥风庆云,三十年来,前后仅三见。闻刘公已告老于朝,吴公今为西台中执法。生景仰旧悰,因公而窃得以问焉,亦庶乎曩时门下贱士之意也。
送张同知之官嘉定序
吴为泽国,独吴县为有山。山崒起以环具区,蹴烟浪,多至七十二峰。初,子胥未入城吴,犹宫于灵岩。更今二千年,故宫陈迹尚多存者。登临探讨,感念今昔,未尝不令人恻怆兴懐也。县令张君德常,系金坛文献故家。早以才器知名江表,奉其严尊避地来吴。未几,徒步起家为县丞。县遭邻境失守,民心恟恟不安,君虽丞,其所以抚恤之者逾于尹,声蜚实遄,升县尹。使为尹,承平时犹斤斤不易,况军旅残破之后乎?德常之尊已老白首,移孝以为政于一邑。其惠及民者,真所谓息黥而补劓,生死而肉骨,无愧于古之人。于是,民气稍稍复完。今兹五阅寒暑,政誉洋溢,用年劳升授嘉定州同知。夫既尹大县,民戴恩德,自宜守一州,然犹任州佐于海隅者。千寻之木,栋梁之具,昭然匠石养之而未之顾者,期望者大也。早晚施之用,且将柱明堂、支清庙,凝然荷万钧而无少臲卼矣。吴人士分题赋诗以送之,而属某为之序。
送岳山长序
译从前,殷太师箕子把《洪范》传授给武王,不久太师受封于朝鲜。朝鲜的百姓受到他的教化,于是成为礼义盛行的大国。周朝衰微时,圣人的道统不能施行;天下如此广大,若有圣人的车辙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圣人便说:“我想居住在九夷。”这难道不是圣人看到了中原的浇薄虚伪,而对东方的风俗有所向往吗?隋炀帝放纵奢侈之心,认为高丽是一个衣冠之国,便发兵征伐,迅速招致大祸。唐太宗指挥调度,中原便清平;回顾一眼,四方夷族便臣服。他征伐高丽时,所料想的情况同高丽对卢所说的话几乎完全相合。由此看来,高丽作为一个国家,其人才实在不可轻易估量。圣朝承平日久,四海安宁。为什么近三四年来,守令失去抚恤百姓之职,百姓反而成为盗寇?至正壬辰年春,海盗焚烧劫掠嘉定、昆山。此时朝鲜李公朶只分巡吴下,深思吴地是国家财赋的来源,实为国家东南的屏障;如果城墙毁坏、城壕淤塞,就无法抵御盗寇。于是,他同守臣谋划,但经费正不充足。李公便广泛征集众人的议论和办法,斟酌民户资产的厚薄多寡,按照城墙的长度和尺寸分段修筑。城墙周长四十多里,高四十多尺。费用以万计,工程可以说很大了。何况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所以刚开始砌筑城墙时,诽谤、诅咒、毁谤和怨恨纷纷而来,没人追究它们的缘由;李公却安然自若,一概不予理会。炎热的尘土和赤日之下,他挥汗如雨,丝毫没有畏惧,巡视城墙上下以考核工程进度,勤劳者奖赏,怠惰者惩罚;威势施行,恩惠遍及,夯土的工具和筑墙的木材齐集,规矩尺度整齐严密,城垛密集耸立,庄严得如同金城汤池。百工刚刚完毕,红巾军便兴起了:先侵犯钱唐,接着攻及吴兴,毗陵、京口相继残破,唯独巍然屹立的吴城得以完整保存。于是,吴地百姓才开始欢欣喜悦,把嗟叹怨恨变成谈笑,把哀叹怨恨换成歌唱。他们认为,如果不是李公修缮完固了中吴的城池,大家也将遭受兵锋摧残,肝脑涂地,根本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百姓感念李公的恩德如同父母,拥戴李公的德泽如同获得重生;李公也释然自喜,感到欣慰。听到警报紧急的传闻时,他日夜亲自巡视市里,连续数十天不懈怠。即使有钻墙的老鼠和狗,也都受到革新教化。因此,吴地百姓能够安枕而睡,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如果李公推行政令公正平允,扬清激浊,不向柔弱者逞强,也不向刚强邪恶者屈服,使奸邪狡猾之徒畏惧服从,那么吴地百姓对李公就应当在社坛祭祀时立尸位祝祷他,即使百世之后也不会改变这种心意。李公名朶只,字仲善。朝廷记录这项功劳,特意进升他到显要职位、登上朝廷,而把他的功勋事业铭刻在旌旗和常典上的事,应当从此开始了。送漕府李侯北归序 燕国自召公开创国基以来,其世系同周朝相始终。世人常说燕、赵多有悲歌慷慨之士;那里经过圣贤教化,风俗的美好、士人的杰出,难道只是悲歌慷慨而已吗?国家在朔漠兴起,定都燕京,一百多年来,燕地士人凭借才干受到任用,在朝廷内,在郡国外,大多是魁伟奇特之士。只是我命运不好,生长在钱塘湖边,向南游历只到婺地,向北游历只到扬地;又因为性情狷介峭拔,不能同人苟且相合,所以当世显贵之人很少有认识我的。然而由于先祖坟墓在吴地,我侨居吴地已经三十多年了。孤苦贫穷为人所厌,地位越低,越同世人无闻。前些年刘公德之来任水司副职,不久又同仲常公来镇守郡治。二位都是燕人,都忠厚仁慈,有治理百姓的道术,不因我无能,反而屈尊来同我交往。后来他们都北归了,我只能徒然仰望。今春,李公仲贤父也是燕人,以湖南宪使的身份来主管漕府。一天,他来到我的屋中,亲切地对我说:“从文字之间知道你的姓名,已经很久了。我离开京师那天,国子祭酒宛丘赵子期念及你的贫困,把你托付给我,希望我能使你得到涵养和温暖。然而我自己料想没有办法振兴你,这可怎么办呢?” 从此我得以同李公时常往来。李公为人忠厚仁慈,同前面两位公一样,丝毫没有不同。每次见面,他都同我谈论经书、缀辑史事,从不夹杂其他议论;他给我的慰藉,实在太深了。李公曾对我说:“从前我持节河南时,有个吴彦辉还健在,你所作的诗文常常可以在他家看到。你和彦辉,虽然显达与隐晦不同,但都没有辱没我的交谊。”我谢罪说自己不够聪敏。后来李公从春天到夏天,因病发作,便不愿再居住在吴地。于是到秋季七月十五日,买船北归。我承蒙李公知遇相交,便问道:‘为什么走得这样急?’李公说:‘漕府的职任重大,用范银铸成印章,用金铸造符节,各道宪司虽尊贵严肃,也没有能比得上的。每年春夏运粮完毕,清闲而没有其他扰累,使我可以悠然在这里养病,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官府的车马从来没有一天向南行进。如今我南来任职失调,如果不自行离去,一旦耽误粮运,先人忠惠侯的恩泽又可以寄托在哪里呢?’于是,我在梁溪岸边为李公饯行,并说道:‘如今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任用贤才还唯恐来不及,何况您是朝廷中的老成之士,德望在海内很重。天子将倚重您,公卿将以您为师,这是当然无疑的。不过,我独自对此有所感触。燕地人士来到吴下任职的,个个忠厚仁慈,和煦得如同祥风庆云;三十年来,前后仅仅见过三位。听说刘公已经在朝廷告老,吴公如今任西台中执法。我因李公而得以私下问候他们,也算是表达从前作为门下卑微士人的心意。送张同知之官嘉定序 吴地是水乡泽国,唯独吴县有山。山峰高耸环绕具区湖,冲破烟波云浪,多达七十二峰。当初伍子胥还没有进入吴国都城时,仍住在灵岩宫中。距今又过去两千年,旧宫遗迹还保留着许多。登临探访,感慨今昔,没有一次不使人悲伤感怀。县令张君德常,出自金坛的文献世家。早年便以才干器识在江南闻名,侍奉父亲避难来到吴地。不久,他徒步起家,任县丞。县境遭到邻境失守的牵连,民心惶恐不安;他虽是县丞,抚恤百姓所做的事却超过县尹,因此声名传播,实绩显著,很快升任县尹。让他在太平时做县尹,尚且不容易,何况是在战乱和残破之后呢?德常的父亲已经年老头白,他把侍奉父亲的孝心转移来施行于一县政务。他施惠于百姓,真可以说是消除黥刑、修补割鼻之刑,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对古人也毫无惭愧。于是民气渐渐恢复。如今任职已满五年,政绩声誉广泛传播,因年资和劳绩升授嘉定州同知。既然做过大县县尹,百姓承戴他的恩德,本来应当治理一州;但如今还只是到海边任州佐。千寻高的树木,是栋梁之材,明明被匠人培育,却还没有得到任用,这是因为对他的期望很大。早晚将要施展他的才用,且将用来支撑明堂、支撑清庙,稳重地承受万钧重任而丝毫不会动摇。吴地士人分别作诗赋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写这篇序。送岳山长序
宋礼部侍郎河南尹萧公,绍兴五年以崇政殿说书召,其辞至二十,然后出蜀见天子。久之,辞行在所居,授吴之虎丘。已而入越,卒捐馆越上。于是,吴、越皆建书院祠公,岁时烝尝,立学官、置弟子员。至元仍纪元之四年,义兴岳君德操,繇县学教谕改授绍兴路和靖书院山长。行有日矣,某尝馆于其长兄汉阳君之家,见其家丘园室庐、篁树封植,莫非数百年故物也。人言其完盛时,延致名德巨儒,雠校群经锓诸梓,且订定音训,传各经以传海内,海内号为岳氏九经。于时,德操父兄、子弟襃衣大带,谈诗书、说礼乐,自浙以西,推雅尚好修之君子,必曰岳氏云。十余年间,德操诸兄相继沦谢,重以有司诛求朘剥,而一家无复曩时之彷佛矣。德操后诸兄出登仕版,人世消长荣晬不足言,当观其所存者何如耳。古之君子论天下士,直论其人,而不论其区区成败得丧,良有以也。今德操闻于父兄师友者,不以旧所赍而存,则夫今之所存者,动心忍性,日増其所不能。则其为学,视昔有加已,矧兹往长肃公书院?昔者肃公处患难之极,更贵显之骤,然不少动其心,而直以道任于己。今其遗书具在,德操善读其书而学焉。吾知德操益有以验乎其中之所存者,不系乎其外之盛衰。而学肃公也,不难矣。于其行,书以识别。
送方学録序
元统三年,鄱阳方信可来为平江路学録,朔望与教授参讲。人见其榘度之习于礼也,见其讲讨之根极于经旨也,肮脏而不群,委蛇而能文,固以异于众人也。未几,教授坐赇除名,学正又缺员。于是,信可摄学事。吴学田岁入恒数千,使善弥缝,当与穴鼠窟狐争肥腯。信可则不然,日坐斋,稽经考史,纠録学之弟子员,昏明勤惰而策励之。稍暇,则从老儒先生质疑就正,他则泊然,不以毫发汨其心。人皆曰:是处脂膏而不自润,其为计亦疏矣。信可闻而笑之。至元丙子,升官于信。为之言曰:鄱旧多名德大儒,信可所学与守,固宜有以异乎众矣。上饶祝君,有道士也,信可为博士,诚能降心以问学祝君,则其所学与守,又不止于今日而已也。信可行,吴之士相与赋诗饯之,而属某为之序。
鸿山杨氏族谱序
江南归职方,浙西为故宋内地,豪宗巨党以自附丽于昔者,不可谓不多也。六七十年之久,太平之泽涵煦而生植者,岂异于昔哉?然其间,衰荣代谢,何有于今日人事之亏成、天运之更迭?非惟文献故家牢落殆尽,下逮民旧尝脱编户、齿士籍、稍觉衣食优裕者,亦并消歇而靡有孑遗。若夫继兴而突起之家,争推长于垄亩之间,彼衰而此盛,不为少矣。苟以诗书之泽,德义之旧,栽培涵煦于数百年之久,则有间矣。所以不能无窃叹也欤!无锡东墟有山曰鸿山,相传汉梁伯鸾隐之而得名。其西来,与所谓奚山、崇山相起伏委蛇,浅狭非有邃谷层嶂也。其东有杨氏者世居之,盖自其始祖处士伯璇君占籍焉。由处士迄今,弘、敞、适三人,兹三人有子尚幼。然由其子以上,遡于处士,八世于兹矣,今其子孙,可以推知者八世矣。若以上堆阜林薄,但知其为祖宗墟垄,然莫究其几世几年也。士服勤农亩,且耕且养,暇而琴书咏歌自乐,顾虽长才秀民,多自老于田里。夫既置通显而安向晦,则所谓谱系符籍、言行簿録传示来世者,或有或无,宜不以之而系心也。况更乱离,兵戈逐蹙,尚何有于言行簿録、谱系符籍哉?天下乡平,人知门地为可重,至有远冒仕族,以眩鬻于谊属者。古犹不免,而况于今乎?夫它宗冒光华者,固可丑矣。若深自退悔,而昧前人之绪业,使泯泯与草木同腐,非不孝之大者乎?此杨氏族谱所由作也。夫服五世则亲尽,今推而至于八世,而尤念其初。盖其初,一人之身也。由一人之身蔓延既久,而至于不可考,惧后之子若孙复失其传如今日,则其宗与祖不几于昧之乎?此杨氏族谱所由作也。杨氏自处士君四传而至余干州教授,其家始益大。故谱之详,自教授君始。呜呼!易代改卜,物之囿乎其间者,宁弗随之变迁哉?故六七十年来,代谢更迭,何异于霏烟浮云,起灭万状?要无足怪者,顾独杨氏,室庐丘园,书册一一皆具。其前人之所封植,而其子若孙宝持而有之者,虽更数十百年之久,而手泽宛然,若新谓非积善之家,其可乎?予尝客其家,事得于目击者,非妄弘。既为族谱,而予为论列焉,庶几为善者有所劝也夫。
沈祖母王硕人寿九秩序
译宋朝礼部侍郎、河南尹萧公,绍兴五年因崇政殿说书之职被召,推辞到第二十次,才出蜀地进见天子。过了很久,他辞别行在居所,被授职于吴地虎丘。不久进入越地,最终在越地去世。于是吴、越两地都建立书院祭祀萧公,按时举行祭祀,设置学官,安置弟子。至元仍纪元之四年,义兴岳君德操由县学教谕改授绍兴路和靖书院山长。出行日期已经确定,我曾寄居在他的长兄汉阳君家中,看到他家中的丘园、房舍、竹林树木和封植之物,没有一样不是数百年来的旧物。人们说,岳氏家族兴盛完整之时,曾延请名德大儒,校订群经,刊刻在木板上,还订正音韵训诂,使各部经书流传天下,天下人称为岳氏九经。那时,德操的父亲、兄长和子弟都穿着宽袍束着大带,谈论《诗》《书》,讲说礼乐;浙西以西,推举那些高雅崇尚修身的君子,必定会说岳氏。十多年间,德操的几位兄长相继去世,又加上有关官府搜刮追征、削减剥夺,于是一个家族再也没有当年景象的影子了。德操在兄长们之后出仕登上仕籍,人生的消长荣枯不值得多说,关键应当看他保存下来的东西怎么样。古代君子评论天下士人,只评论其为人,而不评论他一时的成败得失,实在是有道理的。如今德操从父兄、师友那里听闻的道理,如果不只是凭借过去所获得的来保存自己,那么他今天所保存的,便是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磨炼,每天增加自己原来所不能做到的。因此他的学问,比过去更进了一层,何况现在又要前往主持肃公书院呢?从前肃公处在极端患难之中,后来骤然显贵尊荣,却一点也没有因此动摇内心,只是把道义责任直接担在自己身上。如今他的遗书全都还在,德操如果善于读他的书并从中学习,我知道德操将更加能够验证自己内在所保存的东西,不受外在盛衰的牵累。这样,学习肃公就不难了。趁他出行之际,写下这些话作为赠别。送方学録序 元统三年,鄱阳人方信可来任平江路学录,每月初一、十五同教授一起讲学。人们看到他举止法度熟习礼仪,看到他的讲论考察根本上合乎经书旨意;他刚正而不合群,委婉从容而又有文采,本来就同众人不同。不久,教授因受贿而被除名,学正又缺员。于是方信可代理学校事务。吴学的学田每年收入常有数千,他如果善于上下弥缝,便应当同钻穴的老鼠、藏窟的狐狸争夺肥美的利益;但方信可不是这样。他每天坐在斋舍,考查经书、研究史籍,整顿登记学校的弟子员,按其昏惰、聪明和勤奋程度加以策励。稍有闲暇,便向老儒先生请教疑义、求得订正;除此之外,他淡泊自守,不让丝毫杂念扰乱内心。人们都说:‘他处在肥厚油润的利益之地,却不从中润泽自己,他的打算也太疏阔了。’方信可听见后只是笑。至元丙子年,他升任官职于信州。我为此说道:‘鄱阳旧地多有名德大儒,方信可所学习和持守的道理,本来就应当使他不同于常人。上饶的祝君,是一位有道之士;方信可任博士,如果真能谦下自己的心向祝君请教,那么他的学问和操守,又不会只停留在今天这个程度。’方信可将要离开,吴地士人相互作诗为他饯行,并嘱托我写这篇序。鸿山杨氏族谱序 江南归属职方之后,浙西是旧宋的内地,豪门大族和庞大党派依附于昔日权势的,不可说不多。六七十年之久,太平的恩泽涵养滋生了他们,难道会同过去不同吗?然而在这期间,家族的衰荣更替,同今天人事的成败、天运的变迁又有什么关系?不只是文献世家凋零殆尽,就连下至民间旧族,曾经脱离编户、列入士籍、渐渐衣食宽裕的人家,也都消歇了,一个遗存者都没有。至于后来兴起、突然显达的家族,在田野之间争相推为长者;此衰彼盛,这样的情况并不少。假如凭借诗书的恩泽、德义的旧传统,经过数百年的栽培涵养,那就有所不同了。这正是我不能不私下叹息的原因啊!无锡东墟有一座山叫鸿山,相传汉代梁伯鸾曾隐居在那里,因此得名。鸿山由西向来,同所谓奚山、崇山一起起伏蜿蜒,山势浅狭,并没有深谷重叠的山峰。山的东面有杨氏世代居住,约从他们的始祖处士伯璇君在此登记户籍开始。由处士到现在,有弘、敞、适三人,这三人的儿子还年幼。然而从这三人的儿子以上,上溯到处士,至今已经八世;现在由他们的子孙,还可以推知上溯八世。如果只把那些土丘和树林看作祖宗的坟墓,却不知道究竟传了多少世、经历了多少年,那么士人勤勉耕作,且耕且养,闲暇时弹琴读书、歌咏自娱;即使是才高的士人和秀异的百姓,也大多终老在田野乡里。既然已经置身显达之位而安于归隐,那么所谓记载谱系、家籍、言行的簿册,传示给后世的东西,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本来不应把它们放在心上。何况又经历了动乱离散、兵戈逼迫,还有什么谱系家籍、言行簿录可说呢?天下乡里太平,人们知道门第出身值得看重,甚至有人远远冒充仕宦家族,借此向亲友炫耀贩卖。古代尚且不能避免,何况如今呢?别的宗族冒充光华显赫的家世,固然可耻;如果反而深深退缩悔恨,昧失前人的事业,使之默默无闻地同草木一起腐朽,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孝吗?这就是杨氏族谱所以要编写的原因。按照礼制,服丧五代便亲属关系尽了;如今却上推到八世,并且特别追念始祖。因为在最初,不过是一个人的身体;由一个人的身体繁衍日久,便到了不可考察的地步,担心后代子孙又像今天这样失去传承,那么他们的宗族和祖先岂不是几乎要被蒙昧遗忘了吗?这就是杨氏族谱所以要编写的原因。杨氏从处士君传到第四代,出了余干州教授,家族才渐渐壮大。所以族谱记载得详细,是从教授君开始的。唉!朝代更替、重新选择国统,处在其中的万物,难道不会随之变迁吗?因此六七十年来,代代更替、兴衰交变,哪里不同于霏烟浮云,升起消散、变化万状呢?总之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唯独杨氏,房屋、庐舍、丘园和书册一样样都保存完备。他们的前人封植的树木和置办的财物,他们的子孙珍重守护并拥有着,即使经历数十年、上百年之久,前人的手泽仍清晰如初;如果这不是积善之家,难道可能如此吗?我曾经客居在他们家中,这些事情都是亲眼见到的,并非虚妄。如今既然为他们编成族谱,我又替他们论述列举这些事情,希望可以使行善的人受到劝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沈祖母王硕人寿九秩序
子于父母,其属近,其情昵,其恩至,故彼此之分,显易以敷施。而人情之所以感发而叹咏者,亦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又曰:陟彼岵屺,瞻望父母。与夫堂构菑获,又皆属于父子,至谓: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凡此圣人,皆系乎父母之于子,而祖孙不与焉。若孙之于祖,情非不昵也,恩非不至也,圣人设教忠厚之至,岂不欲引而近之?然其等威隆杀,自有不得而同者。原夫尊亲,不以远而可疏也,不以近而可亵也。故曰尊祖,曰敬宗,曰穆族。职是之,故孙之于祖,其养当益厚,礼当益严,情当益致。然自书、传之所纪载,孙及养其祖者盖甚寡。由是,李令伯遂著名于不朽也。吴人沈君仲说,自其先府君不禄,于今若干稔矣。独其祖母王硕人综理家事,鞠育仲说以迄于成人。今仲说年四十余,不惟读书绩学,度越流辈,至于履践之素、言行之实,无一不求合古人。欲所以奉其祖母者,食饮温凊,起居定省,略弗异乎孝子之事慈母也。今年至正庚寅,硕人寿登九袠,九月廿九,实其生辰。仲说具酒张筵,为硕人寿。凡亲旧里邻,毕集于清越堂。先于夏,天子赐高年帛,硕人以九十颁双缣,仲说用制衣衣硕人。硕人虽届期颐,而神观澄澈,覩其孙与妇,复领曽孙拜于前,而亲旧里邻无不拜,相次进酒为寿,以为世所罕得。同郡钱伯行、天台陈敬初辈,咸奉诗以庆,而予后至。众靡以老谬,俾序于篇端。夫人之所以事其亲者,岂不欲致其养?然未必有能享上寿而康强也。使诚有之,又未必如仲说能养其志而不衰也。然则天将报仲说者,有子有孙,皆将如仲说。硕人虽老矣,行且见之,沈氏其不昌大矣乎?诗曰:孝孙有庆;此之谓也。
祈晴有应序
平江于三吴地势最卑瀼,遇雨旸时若,岁乃有秋。一或霖潦兼旬,则漭为巨浸。故宋法:虑民之嗜利,戒民不得围裹成田。虑积雨为民害,县令至以系衔。内附后,务田租岁入之多,而其所以忧水为民害者,寝不复讲。国初,尝立都水监,近又立庸田司,岁预勒守令,必具状,秋收有成数而水旱不恤也。于是,农始告病焉。至正甲辰春,连绵雨雪。占岁者云:春雪多,霖潦之兆也。已而,积雨至夏五月,弥日兼旬,屋漏床,床如建瓴,曽不少止。上下原隰漫涌白波,而农告悴,秋将失望矣。吴人周君玄初,玄妙观道士也,人素称其精于道家法。时郡守吴陵马侯国瑞,暨阖府僚属,皆属意于周君,请用其法祷于天。且每旦即东门以拜日旸,虽雨势遄止,犹氛翳四塞。乃复致恳于周君,能嘘呵雷风,策役将吏,若有神物从之者。于是,马侯躬致香币,伏俯坛下,周君若将宣其诚,以达诸清都而吁诸上帝者。由是,顽云倐消,长空一碧,曜灵赫然。而官吏士民,咸以手加额,讙忻颂曰:使积雨不解,民其为鱼,又何望诸苗稼耶?势甚可畏,微吾侯输诚,微吾周君引以格上下神祇,则是淫霖何自顿收?羲驭何自朗霁?阴霾澄朗,湿暑清暟,熏风南来,物有生意。四郊万姓,驩声如雷。侯思所以彰君之道法,非文学不能也,乃俾作祈晴有应序以赠之。
送周錬师序
宋季蜀人邓尊师,号山房先生者,以其教法显于理、度两朝。宋既内附,尊师乐吾吴之风土,以其槖中资建会道观于吴之东城下。时尊师盖已老矣,而神观恬谧,能言宋季遗事。国朝名公卿如胡紫山、雷若斋、阎子静、徐子方诸公相后先,以人望秉宪节,戾止吴下。往从尊师,听琴赋诗,日必载殽核、具酒茗,燕谈尊俎间以共适。方是时,吴之文献故家尚多存者。巍冠大带,稽今考史,而尊师以方外老宿,从容其间。至今倡和之卷轴、往来之篇翰,虽更遗落,而观之道流,尚能藏之,多不下十数百首。向年某尝陪中丞曹文贞及曹尚书克明、郭运使子昭,避暑观之庑下,皆相予伏读,而乃复拊卷叹息。至于文贞,又亲炙诸公,言曰:是诸公者先后奄逝,迨今四五十矣,风流文采未或逮泯,至于余亦复老,白首人世,迁谢乃若此哉!俯仰数十年,文贞捐馆毗陵,曹、郭二公相继谢去,然则人之生也,将何而不老哉?邓尊师之孙周存中炼士者,乃以至正四年春,捧教札将往崇明州住持仙道观。錬士既为山房先生之玄胄,则其玄学之妙,槩可想见矣。故述其祖之高风,亦称人之贤,本之父兄、师友之意也。序成,吴之人士赋诗而送之者凡若干云。
送徐尊师序
译子女对于父母,亲属关系近,感情亲密,恩德深厚,所以彼此的关系明显而容易施行。人情之所以受到感发而叹咏,也不过是说:‘父亲啊,生养了我;母亲啊,抚育了我。’又说:‘登上那边的岵山、屺山,远望父母。’以及建造堂屋、治理田地、收获庄稼,这些也都属于父子之情;至于‘生在父母膝下,来奉养父母,日益恭敬’,说的也都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凡是圣人所说的这些道理,都着眼于父母对子女,而没有涉及祖孙关系。孙子对于祖父,感情未尝不亲密,恩德未尝不深厚;圣人设教,忠厚到了极点,难道不想把这种关系拉近吗?然而等级威仪有尊卑厚薄,自然有不能完全相同之处。推究尊敬亲属的道理,不能因为关系远就可以疏远,也不能因为关系近就可以轻慢。所以说尊祖、敬宗、穆族。正因为如此,孙子对于祖父,奉养应当更加丰厚,礼节应当更加严谨,感情应当更加深厚。然而从《书》《传》所记载的来看,孙子能够奉养祖父的实在很少。因此,李令伯终于以此名垂不朽。吴人沈君仲说,自从他的先父去世,到现在已经若干年了;只有他的祖母王硕人总理家事,抚育仲说直到他成年。如今仲说年过四十,不仅读书治学超过同辈,至于一向的行为操守、实际的言语行动,也无不力求合乎古人。他想要奉养祖母,饮食冷热、日常起居、早晚问安,几乎同孝子侍奉慈母没有不同。今年是至正庚寅年,硕人享年九十岁,九月二十九日正是她的生日。仲说准备酒席,为硕人祝寿。凡是亲友、故旧、乡里邻人,全都聚集在清越堂。此前夏天,天子赏赐高龄老人丝帛,硕人因年满九十得到两匹缣帛,仲说便用它制成衣服给硕人穿。硕人虽然到了期颐之年,但精神仪容清明澄澈;她看着孙子和孙媳,又领着曾孙在面前拜见,亲友乡邻也无不拜见,依次进酒祝寿,认为这是世间罕见的事。同郡钱伯行、天台陈敬初等人都作诗庆贺,而我后来才到。众人不嫌我年老荒谬,让我把序写在篇首。人们侍奉亲长,难道不想使奉养达到极致吗?然而未必人人都能享有高寿并且身体康健;即使确实有这样的人,也未必像仲说这样,能够奉养老人的心志而始终不衰。那么上天将要报答仲说,使他的子孙都像仲说一样。硕人虽然年老了,却将要亲眼看见这一点;沈氏家族难道不会昌盛壮大吗?《诗经》说:‘孝顺的孙子有福庆。’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祈晴有应序 平江在三吴之中地势最低洼,只有雨水和阳光按时适宜,年成才会丰收。一旦连绵大雨十多天,便漫成巨大的水灾。因此宋朝的法令考虑到百姓贪图利益,告诫百姓不得围水造田;又担心久雨成为百姓的灾害,县令甚至要因此被牵连问罪。归附之后,政务专注于每年田租收入的多寡,至于担忧水灾危害百姓的事情,渐渐不再讲求。国家初年,曾设置都水监,近来又设置庸田司,每年预先责令守令,必须具状报告,秋收只要有一定数额,至于水旱灾害便不再顾及。于是农民开始诉说困苦。至正甲辰年春天,雨雪连绵。占卜年成的人说:‘春天多雪,是淫雨水灾的征兆。’不久,积雨一直到夏季五月,整日连下十多天,屋里漏水,床上仿佛有水从高处倾泻而下,竟没有片刻停止。上下高原低地都漫涌着白色波浪,农民疲困不堪,秋收将要失望了。吴人周君玄初,是玄妙观的道士,人们一向称说他精通道家法术。当时郡守吴陵马侯国瑞以及全府僚属,都把希望寄托在周君身上,请他用道法向上天祈祷。并且每天早晨到东门拜求晴日,虽然雨势很快停止,天空仍然阴霾四布。于是又恳求周君,希望他能吹嘘呵叱雷风,驱使将吏,仿佛有神灵跟随他一样。于是,马侯亲自送上香和财帛,俯身伏在坛下;周君仿佛要宣达他的诚意,把它传到清都,向上帝申诉。由此,乌云顷刻消散,长空一片碧蓝,太阳光辉赫然照耀。官吏、士人和百姓全都用手加额,欢欣地赞颂说:‘假使积雨不能解除,百姓就要变成鱼了,又怎能指望那些庄稼呢?形势实在可怕。若不是我们的马侯输诚,若不是我们的周君引导他的诚意,使上下神祇有所感应,那么这淫雨怎么会突然收止?羲和驾驭的太阳又怎么会忽然晴朗?阴霾澄清,湿热消退而天气清爽,南风吹来,万物都有了生机。四郊百姓的欢呼声如雷。’马侯思考着怎样彰显周君的道法,认为非有文章不能做到,于是让人写作《祈晴有应序》赠给周君。送周炼师序 宋朝末年,蜀地有位邓尊师,号山房先生,凭借他的教法在理宗、度宗两朝显名。宋朝归附以后,尊师喜爱吴地的风土,便用袋中的钱财在吴地东城下建造会道观。当时尊师大概已经老了,但精神安详宁静,能够讲述宋末的遗事。国朝的名公卿,如胡紫山、雷若斋、阎子静、徐子方诸公,前后相继以众望所归的身份执掌宪节,来到吴下。他们常去拜访尊师,听琴作诗,每天一定带着菜肴果品,备好酒和茶,在酒席之间欢谈,共享快乐。那时,吴地的文献世家还多有保存。那些戴高冠、束大带的人,考察今事、研究历史,尊师作为世外的老宿,安然处在他们中间。直到现在,他们唱和的卷轴、往来的文章书信,虽然经过散失,观中的道士仍然能够收藏,数量多的有数十上百首。前些年我曾陪同中丞曹文贞以及曹尚书克明、郭运使子昭,在道观廊庑下避暑,大家互相伏案诵读,读完又抚摸卷册叹息。至于文贞,他还亲自受教于诸公,曾说:‘这些诸公先后突然去世,到现在已经四五十年了;他们的风流文采还没有完全消泯,连我也已经老了。白头置身人世,变迁消逝竟然如此吗!’ 俯仰之间几十年过去了,文贞在毗陵去世,曹、郭二公也相继辞世;那么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不会老去呢?邓尊师的孙子周存中炼士,于至正四年春天捧着教札,将要前往崇明州主持仙道观。炼士既然是山房先生的玄孙,那么他玄妙道学的造诣,大概可以想见了。因此我叙述他祖父的高尚风范,也是称扬他的贤能,遵循他父兄、师友的心意。序文写成,吴地人士作诗为他送行的共有若干人。送徐尊师序
中吴城而处有道馆,曰玄明。始予过之,闻琴书声,未始异之也,后屡过之皆然,予始洒然知吴人徐养吾炼师授业。于是时,予方盛年,而养吾亦甫冠,每揖余坐语,方瞳广颡,端毅厚重,已如老成人。问其所读书,则曰内圣外王之道也,夫岂易言哉?今几二十年,养吾以葆炼为事,神完而体纾,气津津自顶出,如蒸炊。若予,则憔悴顿挫,须发尽白,而老甚矣。去年,养吾由道秩升任常熟州之致道观,今春归省其亲于吴,得一再见。既已异其神观,乃即而扣之焉。錬师曰:古之博大真人,既立内为精,而物为麁矣。其乐于内者,千圣一致也,万年一瞬也。由乎中出者,外而应帝王,亦其麁者耳,而况于世累乎?予曰:形上之道,形下之器,本末一致,则闻之矣。曽何精麁之谓耶?炼师笑曰:是岂区区世儒所能识也?吾居致道观,仲雍故墓在焉。朝登山巅观日出,夜听松风撼山作海涛,每援琴写之,冷然八表也。子能识我乎?予不能诘,乃作招鹤辞送之。今春则至元仍纪元之六年也。词曰:仙之人兮跨鹤以游,六翮一举兮瞬息乎九州岛。蓬岛之是往兮圣真之与俦,招之不来兮使我心忧。海虞之山兮瑶草稠,徘徊饮啄兮云涧之幽。吾将听诵蕊珠兮,得相羊于暮秋。
送初上人游方序
吴人奉佛,自萧梁有国时,塔寺像设遍江左,而吴尤伙焉。吴以水为国,汇其腹者具区。区别派而湖者,曰陈湖。湖当淞江之南,大浸几四十里,涛波荡天。而其北,烟林苍翠,出州渚之上者,碛砂也。砂有积蓝,曰福严,创始于国朝至大间,飞楼杰阁,视城甲刹略不少让。其徒居之,既研精于其教法,又复购吾儒书数万卷,自六艺经传、子史百家之言,每延儒之老于文学者,日讲肄之。俾其徒知仁义道德,元与其学不相悖戾,所以开明其心焉。至有翘楚杰出者,则本元初上人。初尤工于诗,以其所学出为大方之游,非惟其教之尊宿爱其为法器,至当世宗工巨卿,若承旨长沙欧阳公、侍讲金华黄公、修撰晋阳张公、博士浚仪段公,皆与其进而不之拒也。故学士豫章揭公、应奉清泉陈公,尤所奨与。若予,则疵贱老朽,浮沉里巷间,初何所取门?至再不厌。且出诗文一编,读之,皆前数君子与之篇什,雄辞奥旨,温然而玉质金相者。在他人一二固以多,兹何其富耶?初不以予无似,若将从容讲学,如前数君子,从游以质疑。予为言曰:古之君子,出处不同,言行亦异。至其不悖乎圣人者,曽不少思也。儒、佛争久矣,儒辟佛者,覩儒从佛,輙挥呵詈斥。然不思均之,为儒言行出处,尤曰不得而同也,而况于好学恶异尚哉!前数君子皆于佛无间然,若予,尤非敢徼福于佛者,言行虽不敢同,数公至其出处,则甚异矣。出者方贵显,其言足为初轻重,若予何所取,初求之不已哉?大江深林,江湖寰宇,顾岂无其人哉?初行矣,复求其人而学焉。学成而归之日,其有以语我。
卷九
记
平江路新筑郡城记
译中吴城中有一处道观,名叫玄明观。我第一次经过那里时,听到琴声和读书声,并没有觉得奇异;后来多次经过都如此,我才恍然知道吴人徐养吾炼师在那里传授学业。那时我正值壮年,养吾也刚刚成年;每次他向我作揖,请我坐下交谈时,他两眼有神、额头宽阔,端正刚毅而厚重,已经像一个老成之人。问他读什么书,他说是内圣外王的道理;这哪里是容易说的呢?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养吾以保养修炼为事业,精神完足,身体舒展,气息津津然从头顶上升出,像蒸煮食物时的热气。我却憔悴困顿,胡须头发全白,已经老得厉害了。去年,养吾由道官秩次升任常熟州致道观住持;今年春天回吴探望父母,我得以再次见到他。我已经惊异于他的精神仪容,于是走近向他请教。炼师说:‘古代博大真人,既然把内在确立为精华,那么外物就是粗疏的了。他们以内在为乐,是千圣共同的道理,是把万年看作一瞬。从内心流露出来,在外面应对帝王,也不过是粗疏之事,何况世俗的牵累呢?’我说:‘形而上的道是本体,形而下的器是事物;本末一致,我已经听说过了。哪里还要说什么精和粗呢?’炼师笑道:‘这哪里是区区世俗儒生所能认识的呢?’ ‘我居住在致道观,仲雍的旧墓就在这里。早晨登上山顶观看日出,夜晚听松涛撼动山林、发出海潮般的声音;每当取琴把这些景象写出来,便感到清冷之气遍及八方。你能理解我吗?’我无法追问,于是作《招鹤辞》送给他。今年春天就是至元仍纪元之六年。词写道:‘仙人啊,驾着鹤遨游;鹤的六根羽翮一振,转眼之间便飞遍九州。将要前往蓬莱仙岛,同圣贤真人为伴;呼唤他却不肯来,使我心中忧愁。海虞的山啊,瑶草茂密;在云雾笼罩的山涧幽处徘徊饮啄。我将听诵《蕊珠经》,在暮秋时节得到相互徜徉的乐趣。’ 送初上人游方序 吴人信奉佛教,从萧梁建立以来,佛塔、寺院和佛像遍布江东,而吴地尤其多。吴地以水为国,汇聚其中的湖泊是具区湖。分流形成的湖泊叫陈湖。陈湖位于松江以南,大水面将近四十里,波涛翻荡,仿佛接连上天。陈湖以北,烟林苍翠,突出在州洲之上的,是碛砂。碛砂有一座积蓝寺,名叫福严,创建于国朝至大年间,飞楼杰阁,论规模和气势,作为城中第一名刹也丝毫不逊色。那里的僧徒居住其中,既钻研佛教教法,又购买我儒家的书籍数万卷,从六艺经传到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每天都延请文学老儒来讲习,使僧徒知道仁义道德同佛学元不相违背,以此开明他们的心智。其中有杰出的人才,便以初上人为首。初上人尤其擅长诗歌,把自己的学问带出来,游历四方;不仅佛教中的尊宿爱惜他是可造的法器,连当世的文宗巨卿,如承旨长沙欧阳公、侍讲金华黄公、修撰晋阳张公、博士浚仪段公,也都乐于接纳他的进益而不拒绝他。因此学士豫章揭公、应奉清泉陈公,尤其称许奖掖他。至于我,不过是卑微衰老、沉浮于乡里巷间的人,起初又有什么值得他登门求教的呢?他却两次来访而不厌烦,还拿出一编诗文给我。我读了,其中全是前面几位君子赠给他的诗篇;辞采雄健,旨意深奥,温润如玉、华美如金。在别人那里有一两篇已经算多了,这里为什么竟这样丰富呢?初上人不认为我没有才德,仿佛要从容地同我讲学,像前面几位君子一样,跟随我游学来质疑求正。我对他说:‘古代君子,出仕和退处不同,言语行为也不同;至于不违背圣人之道,曾经没有少加思考。儒、佛相争已经很久了,排斥佛教的儒者,看见儒生跟从佛教,往往挥手呵斥辱骂。然而他们没有想到,同样作为儒者,言语、行为、出处尤其说不能完全相同,何况还要以好学或厌恶异端作为崇尚标准呢?前面几位君子都同佛教没有隔阂;至于我,更不敢向佛求福。我的言行虽不敢同他们相同,但几位公的出处同我相比,确实差异很大。他们出仕后正当显贵,他们的话足以决定初上人的声望;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值得初上人不停地来求教呢?大江深林、江湖天下,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吗?初上人此行,应当再寻找那些人来学习。等到学成归来之日,希望能把所得告诉我。’ 卷九 记 平江路新筑郡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