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兰轩集十六卷,别集类四【元】
【臣】等谨案兰轩集十六卷,元王旭撰。旭字景初,东平人。其事迹不见于元史,谈艺亦罕见称述。顾嗣立撰元诗选彚,辑至三百家,不载旭集,则遗篇久佚可知。惟山东通志称旭与同郡王搆及永年王磐俱以文章名世,天下号为三王,而于其出处本末亦未详载,则并其人亦几湮没矣。今以集中诗文考之,盖旭家贫力学,教授四方,尝为砀山令所宾礼。《送王侯二生序》所云“至元庚寅,砀宰崔公以礼招余至其邑,俾専讲席者”是也。又尝至长芦,主髙百川家中和书院,记所云“辱承君币,来自泰山者”是也。其余如安阳、如鄃城、如鲸川,皆所曾侨寓之地。又尝至杭州之长沙,游迹几半天下,而卒未登仕版。其有寄诗云:“处困不堪家累重,谋生聊借主人贤。”生平境遇,即此可以见其大槩矣。其诗随意抒冩,不屑屑于雕章琢句,而气体超迈,亦复时见性灵。古文多讲学家言,其井田説一篇,务欲复三代制,迂濶尤甚,殆全不解事之腐儒。然如记序诸作,和平通达,与之坐而谈理,其持论则未尝不醇正,未可废也。其集见于文渊阁书目中者一部一册,而焦竑经籍志则作二十卷。今从永乐大典采掇排比,尚可得十六卷,决非一册所能尽,或一册一字为十字之讹欤?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兰轩集》十六卷,别集类四,元代。臣等谨慎考察:《兰轩集》十六卷,是元代王旭所撰。王旭字景初,东平人。他的事迹不见于《元史》,谈论文学的人也很少提到他。顾嗣立编纂《元诗选汇》,收录了三百家,却没有收入王旭的文集,可知他的遗篇早已散佚。只有《山东通志》说,王旭与同郡的王构、永年的王磐都以文章著称于世,天下称为“三王”,但对于他们的出处和生平始末也没有详细记载,于是连他们本人也几乎湮没无闻了。如今考察集中诗文,大概王旭家境贫寒而努力求学,向四方教授生徒,曾受到砀山县令的礼遇。《送王侯二生序》中所说的“至元庚寅年,砀山令崔公以礼节聘请我到他的县里,使我专门主持讲席”,就是这件事。他又曾到长芦,在高百川家主持中和书院,《记》中所说的“承蒙您赠送钱币,从泰山而来”,就是指这件事。其余如安阳、鄃城、鲸川,也都是他曾经寄居的地方。他还曾到杭州的长沙游历,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却始终没有进入仕途。他有一首寄托身世的诗说:“处境困顿而不能忍受家累沉重,只好暂且借助主人的贤能来谋生。”他一生的遭遇,大致可以从这几句诗中看出来。他的诗随意抒写,不屑于刻意雕琢辞藻,但气势格调高超豪迈,也时时流露出真性情。他的古文大多是讲学家的言论,其中《井田说》一篇,一心想要恢复三代的制度,迂腐空疏得尤其厉害,简直像一个完全不懂世事的腐儒。不过像记、序一类作品,平和通达;如果同他坐下来谈论义理,他的立论又未尝不醇厚端正,因此不能废弃。这部集子见于《文渊阁书目》的,记作一部一册;可是焦竑《经籍志》却记作二十卷。现在从《永乐大典》中搜集编排,还能得到十六卷,绝不是一册所能收尽的;或许“一册”中的“一”是“十”的讹误吧?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兰轩集卷一 元 王旭 撰赋古劔赋客有厉迹名场,经营四方,激风云于诡辩,变天地于低昂。气满志得,悲怜寒乡者,一旦谓主人曰:「吾有寳劔,其名干将,非砥非砺,自锋自铓,▯▯兮紫电,棱棱兮秋霜。挺三尺之精英,抱百链之纯钢。运之以机权,错之以文章,形之以利便,胁之以祸殃。鼓舞阖辟,操纵抑扬,惟利是从,不拘其常。或左或右,万夫莫当。朝离乎泥涂,夕宿乎岩廊。入金门,上玉堂,虎豹兮纷挐,蛟龙兮陆梁,同驱兮并骛,我全兮彼伤。处女摧锋而却立,猿公失据而惑惶。此劔一试,身名两彰。若此者,得非主人之所愿观乎?」主人曰:「噫!客知今之劔,而未知古之劔也。夫古之劔,铸之以元气,链之以隂阳,鍜之以五行,淬之以三光,匣之以仁义,佩之以忠良。卷之不盈握,舒之弥八荒。赫赫明明,收功于文武;巍巍荡荡,无敌于陶唐。五伯假之而为伯,三王本之而为王。正地维,振天纲,斡万化,悬中央。气塞乎宇宙,形藏乎混茫。浅沧海兮卑太行,小崆峒兮近扶桑。来无所从,去无所往,固浩然独立于天地,不与物而存亡。此劔一试,太平无疆。若此者,又非薛烛之所能辩,张华之所能识,而吾子之所能髣髴而论量也。」客于是丧其所有,茫然而退。拟逺游赋【并序】昔予南游,遇刘陵川于亳社之泮宫,因诵旧着诗文数篇,以求指教。刘喜谓座客曰:「是子颇有气象,将来可望。惜吾之老而力弱,不能振也。」命酒,因语及楚词篇目,且叹屈原之文词,而哀其忠。因为仆曰:「子为我拟赋《逺游》一篇来。」仆辞不敢。刘曰:「吾姑试子,宜无辞。」遂明日呈此,盖以述原之情,有志而不遂,亦《九辩》代原之意,而亦以自寄云。时至元三年冬十一月也【原注:先生讳芳,字元卿,时年七十矣】邈鸿荒忽已逺兮,望前修而莫及。仰六圣之▯风兮,懐三皇之淳徳。役精魂于千载兮,曰予希其彷佛。忽翩然而下坠兮,心滔滔而何极。悲斯世之沈浊兮,背驰余而莫偶。既醉酒以昏酣兮,又中风兮狂走。谅纷华不可长兮,独冲澹以自守。惟天地之漫漫兮,浩变化之无穷。哀吾生之促廹兮,寄瞬息乎其中。思逺游以舒愤兮,超逍遥以长终。营营而无寐兮,昼鬱鬰其不乐。仰浮云之缥缈兮,愿轻车而无托。精神忽其流荡兮,离人羣而髙逸。云为车而风为马兮,召飞亷以执辔。八龙婉婉以前导兮,云济予乎西北。过▯武而至太防兮,问琼宫之所在。排阊阖以径度兮,庆天皇之佳防。叩玊阶以对扬兮,陈下土之廹隘。激防忠而抗音兮,愿乾坤之交泰。令云雨以飞扬兮,降膏泽之滂沛。饱四海以▯精兮,饮羣生以沆瀣。吐防诚之未终兮,惊羣公之谲恠。令丰隆之奏技兮,振天鼓之砰磕。中鬰陶而莫遂兮,还余车而言迈。视人寰不足留兮,余将观乎方之外。乗青阳以东游兮,遇广成于崆峒。问道徳之防言兮,愿开予之所蒙。曰道不难授兮,将其人之难得。粗者不可传兮,尚安语其所极。其大无方兮,其小无内。无屈其志兮,无滞其气。顺开阖于隂阳兮,法化育于天地。澹逍遥以无为兮,使精神之得一。可长生而超化兮,斯道真之所贵。受防言而拜谢兮,闻神丘而遂沮。涉清海之漫漫兮,访潜龙之幽居。入珠宫与贝阙兮,世莫知予之所为。召海若兮,邀虙妃。歌天呉兮,舞冯夷。吸翠霞之夭矫,服明月之流离。虽极乐而非余志兮,告潜龙以俱行。志参差以叛涣兮,怅遐举而独征。过弱水而超扶桑兮,至神丘而一息。从王乔与琴髙兮,娱青春以游戏。叹荣华之不足恃兮,恐六龙之蹉跎。留余车于昆山兮,饮余马于云河。登阆风以囘顾兮,哀神州而旷荡。下茫茫。而不见人兮,蔽林峦之苍莽,悲故乡之若斯兮,吾归来而何望?情依依以迟迟兮,心悠悠以漾漾。思重华而南征兮,正予冠而翺翔。骖紫防之青鸾兮,驭丹穴之鳯凰。清风过洞庭,倒影凌潇湘。夕沐浴于汤谷兮,振兰衣兮,与菊裳。晨谒帝于苍梧兮,问理国之大方:曰礼乐以为资兮,道徳以为章。举贤而授能兮,安天下于岩廊。夫惟圣哲以长茂兮,何后王之多僻违?先民之度程兮,伥防行而自遂。防兰荃而不树兮,▯亩纷其荒秽。欲永诀而不忍兮,聊逍遥以游世。访神人于姑射兮,探禹穴于防稽。从四子于汾阳兮,观大道之所归。径流沙而西渡兮,夕予宿乎三危。履大禹之所经兮,窥神功之伟竒。涉虞渊而越赤水兮,路不周以左转。召蓐收使前驱兮,承西皇之宠饯。
译钦定四库全书 《兰轩集》卷一 元代王旭撰 赋 《古剑赋》有位客人驰骋于声名场中,经营奔走于四方,用诡辩激荡风云,以高低进退改变天地。他意气饱满、志得意满,怜悯那些处境寒微的人,一天忽然对主人说:“我有一把宝剑,名叫干将,不靠磨刀石,自然锋利而有刃;铮铮如紫色闪电,凛凛如秋日寒霜。挺立着三尺精英,包含百炼而成的纯钢。运用机变权谋来驾驭它,用文辞文章来交错它,以便利为形,以祸殃相胁。鼓动开合,操纵抑扬,只追逐利益,不拘守常规。或左或右,万人也不能抵挡。早晨离开泥途,晚上便栖身岩廊。进入金门,登上玉堂;虎豹般的权臣纷纷攘动,蛟龙般的豪杰纵横驰骋;大家一同驱驰,我得以保全,他们却受到伤害。处女可以挫败锋芒而退立,猿公也会失去凭借而惊惶迷乱。这把剑一经施展,身体和声名都能显扬。像这样的剑,难道不是主人所愿意观看的吗?”主人说:“唉!客人只知道当今的剑,却不知道古代的剑。古代的剑,用元气铸成,用阴阳锤炼,用五行锻造,用日月星辰的光辉淬炼,用仁义装入剑匣,用忠良之士佩带。卷起来不满一握,舒展开来却充塞八荒。光辉赫赫,文治武功都能收到成效;巍峨广大,像陶唐氏那样无可匹敌。五霸借助它而成为霸主,三王以它为根本而成为帝王。它端正大地的纲维,振作上天的纲纪,运转万物的变化,悬立于天地中央。它的气充塞宇宙,它的形体隐藏在混沌之中。它使沧海显得浅小,使太行山显得低矮;使崆峒山显得微小,使扶桑显得近在眼前。它来没有所从,离去没有所往,本来就是浩然独立于天地之间,不随外物一同生死存亡。这把剑一经施展,便能带来无边的太平。像这样的剑,又不是薛烛所能辨识、张华所能认出,也不是您所能仿佛推测和衡量的。”客人于是失去了他原先自以为拥有的一切,茫然地退了下去。《拟远游赋》并序 从前我南游时,在亳社的泮宫遇到刘陵川,于是诵读几篇旧日所作的诗文,请求他指教。刘陵川很高兴,对座中宾客说:“这个人颇有气象,将来值得期待。可惜我年老力衰,不能帮助他振作起来。”他命人置酒,因而谈到《楚辞》的篇目,并感叹屈原的文辞,哀怜他的忠心。于是对我说:“你替我仿作一篇《远游赋》来。”我推辞说不敢。刘陵川说:“我姑且试试你,不要推辞。”于是第二天我呈上这篇赋,大概是借此叙述屈原的心情: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同时也有《九辩》替屈原抒发心意的意思,并且借以寄托自己的情怀。当时是至元三年冬十一月。原注:先生名芳,字元卿,当时七十岁。遥远的鸿蒙时代早已远去,仰望前代贤人却无法赶上。仰慕六圣的玄妙教化,怀想三皇的淳厚德行。让精神在千年之中奔驰,只希望自己能仿佛接近他们。忽然轻盈地向下坠落,内心翻腾不止,哪里才是尽头?悲叹这个世界沉沦污浊,世人背离我而没有同道。既因醉酒而昏沉酣醉,又中风似的狂奔。料想纷华富贵不能长久,只有独自守持清静淡泊。天地广大无边,变化浩荡而没有穷尽。哀叹我的生命短促,只能寄托在这瞬息之间。想要远游来舒解愤懑,超然逍遥以求长久终老。忙忙碌碌不能入睡,白天忧郁而不快乐。仰望飘渺的浮云,希望乘轻车而无所羁绊。精神忽然流荡起来,离开人群而高飞远举。让云彩作车、清风作马,召来飞廉为我驾车。八条神龙婉转地在前面引导,云彩载我渡向西北。经过玄武之地来到太防,询问琼宫在哪里。推开天门径直通过,庆幸遇到天皇的美好时机。叩击玉阶向天帝陈说,陈述下界的逼仄困窘。激发忠心而高声抗言,希望乾坤阴阳交相和泰。命令云雨飞扬,降下丰厚的膏泽。使四海饱享玄妙精气,使众生饮用甘露。我的忠诚尚未倾吐完毕,却惊动了群公,使他们感到诡异。命令丰隆奏起乐技,震响天鼓,发出轰轰巨声。心中郁结而愿望不能实现,只好调转车头说要远行。看人间不值得停留,我将去观览方外世界。乘着春神青阳向东游行,在崆峒山遇见广成子。询问道德的精微言论,希望他开启我蒙昧的心智。他说:“道并不难传授,只是那样的人难以遇到。粗浅的人不能把它传授给别人,又怎么能对他说到它的极致?它广大无边,它细微到没有内外之分。不要使自己的志向屈曲,不要使自己的气机滞塞。顺应阴阳的开合,以天地的化育为法则。淡泊逍遥而无所作为,使精神归于专一。能够长生而超越变化,这才是道的真正可贵之处。”我接受精微的言论后拜谢,听说有神山,便又感到沮丧。渡过茫茫清海,访问潜龙幽静的居处。进入珍珠宫和贝壳楼,世人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召来海若,邀请虙妃;让天吴歌唱,冯夷起舞。吸饮翠霞的柔美光彩,服食明月般流动的光华。虽然极其快乐,却不是我的志向,于是告诉潜龙同我一起出行。心志错杂而离散,惆怅地远行而独自跋涉。越过弱水,超出扶桑,来到神山暂作休息。跟随王乔和琴高,在青春年华中游乐。感叹荣华富贵不足凭恃,担心六龙驾日蹉跎岁月。把我的车留在昆仑山,在云河边给我的马饮水。登上阆风山回头远望,哀叹神州大地空旷无边。向下望去茫茫一片,看不见人,只见苍茫的林木山峦遮蔽视线。悲伤故乡竟是如此,我归来又能盼望什么?情意依恋而行动迟缓,心绪悠远而荡漾。思念重华,向南方进发;整理好我的冠帽,展翅翱翔。让紫色云气中的青鸾作骖乘,驾驭丹穴山的凤凰。清风吹过洞庭湖,倒映的影子凌越潇湘。傍晚在汤谷沐浴,抖动兰草制成的衣服,和菊花制成的下裳。清晨在苍梧拜见帝舜,询问治理国家的大道理。他说:“以礼乐作为根本,以道德作为文饰。选拔贤人,任用能人,使天下安定在朝廷之中。只有圣明智慧的人才能长久兴盛,后世君王为什么却多有偏邪违背呢?先民制定的准则,正应当遵循实行,凭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却不种植蕙兰荃草,使田地纷纷荒芜。想要永远诀别却又不忍心,只好姑且逍遥地游历人世。到姑射山访问神人,到会稽山探寻大禹遗迹。跟随汾阳的四位贤者,观察大道最终归宿。穿过流沙向西渡行,傍晚我在三危山住宿。踏行大禹曾经走过的道路,窥见他神奇伟大的功业。渡过虞渊,越过赤水,经过不周山向左转弯。召来蓐收让他在前面开路,承受西皇的宠爱和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