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轩集卷十一 元 王旭 撰序
送张教授之衞州序人才之盛衰,关于学校之兴废;师道之隆替,系于学官之贤否。何以言之?盖贤则师道行而教法兴,士类归而文风振,此学校人才之所以兴且盛也。不然则反是。故教官之设,职若轻而实重,事若易而实难。爵秩不过九品,月俸不逾千钱,而学校人才之责在焉,岂非轻而重欤?寂寥简淡,无簿书米盐之烦;讲说开陈,有圣贤义理之奥,而又表牋著述之笔寓焉,岂非易而难欤?今之为教官者,往往不以为重难,而轻且易之,是其果贤乎?抑亦苟然乎?余不得而知也。今国家偃武修文,崇起学校,而教授之设,遍于州郡,其变风俗、育人才之意,可谓至矣。然而天下教法未尽行,文风未大振,而博学才杰之外,亦或未免有不厌人心者,得非有司选择未精之过欤?斯言也,予尝与长芦教官张正亨评之,甚以为然。故其居职三年之间,视前后为独称。今承上命,迁教于衞,予知其志必不苟然矣。他日有西来者,予将问之。
送焦教授序人之能足以自立于当世,而犹自视欿然,以求进于道,此其志不安于小成,而君子之所深喜也。今国家设蒙古一学,在诸科之右,其能者往往由是通显,而有不屑于儒术。惟莱芜焦君国器不然,君以明敏之资擢是选,教授长芦,不以其能自多,而方以儒术未通为深病,乃自贬以从予游,求讲《大学》《论语》之书。未终巻而代者至,君辞予,怅然甚以为恨。余谓君但存此志而不衰,则六经可以遍讲,儒术可以深诣,他日所至,岂可量哉?然则今兹之别,虽若可恨,而亦未足深恨也。伊尹之言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之所在,师之所存也。”勉君之志而已矣。
侯亨叔母夀庆八十诗序东平侯亨叔,其母年登八十,诸君庆之。仆时寓居在逺,虽不获预称觞之末,歌南陔,祝灵椿,以观防衣之戏。然于亨叔义不可无言。窃尝谓人子之所愿乎其亲者,无过于夀,而富贵不与焉。盖夀则能享诸福,而有以遂其供养之心。故洪范五福以夀为首,而礼记亦有孝子爱日之说。若富与贵,虽亦人情之所欲,而可以备甘旨之养,然而不能无怨府危机之忧。古之人啜菽饮水而尽其欢心,必有为之本者矣。孟子曰:「恱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恱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夫恱亲必在于诚身,而诚身必在于明善。古人论事亲之道,盖在此而不在彼也。今亨叔甚贫,而亲心未尝不乐,致之岂无其道乎?噫!富贵功名,外物也。惟亲之夀,则人子之所愿而不可必得者。亨叔今既得之矣,其喜为何如,而他足言哉!
李君庆夀诗序夀居洪范五福之首,是人生之所甚欲而不可以力致者。然圣人则曰:“仁者夀而中庸亦曰:“大德必得其夀又似有关于人事,而未可全委于数者,何耶?盖天人之理一,感应而已矣。故栽者培,而倾者覆,因其材而笃之,未尝或差也。彼顔跖之不齐,盖亦不得其常,而遭其变耳。然顔之令名无穷,适足为其夀而跖之遗臭不害其为殀矣。论至于此,则感应之理尚何疑哉?谦甫李君,仁人也。年过七十,气盛神昌,其殆未可量。又有三子以奉甘旨,而长子清臣,又为国之才士,居官食禄,进用未已。夫君之得此,必有以致此,岂偶然哉?盖种徳缉善,君之所以感乎天也;其夀其子,天之所以应乎君也。噫!天命不僭,今而往,尤当勉其所以感。
冯君庆夀诗序洪范五福,夀居其首。盖夀然后可以享诸福,苟非天之所与者,有以极其气数之盛,而异于常,则亦未可以人力致也。然幸而夀矣,乃或子孙之不肖,奉养之或阙,甚至于穷独病苦,而无以如其所欲,则亦何贵于夀哉?鲸川冯君国祥之尊人,可谓既夀而诸福之能全者已。年八十有五,聪明不衰,而神气自如,步履甚轻,而饮食犹故。若非天与之者异,何以及此?矧国祥又以孝行鸣于乡,而闻于朝,门有旌,而史有传,足以显亲于无穷,而非他人之为子者比乎?至于闺门之内,雍睦无间,言庭阶之下,照映皆春色,备修瀡旨甘之奉,尽定省温清之礼,亦恐非他族之所能全也。孟冬之初,夀席既开,坐客赋灵椿之诗,以侑千岁之夀而某也不敏,辄敢先鸣,而为之序。
泰山诗会序夫名山大川,有英灵之气,惟诗人知之而得其助,他人盖不知也。泰山岩岩,岂非英灵之所萃乎?于此而无诗,则非所以为知者矣。诸君俯仰奇胜,日与英灵接,其诗会宜愈盛,顾乃中辍而弗续,何哉?元贞元年春,余自砀徙奉高,岳之胜既获窥其略,而觉目明神爽,于山似有所得也。今诸君既有意于寻前之盟,则予虽不敏,敢不欣然随其后?虽然,人之生精力有限,而事理无穷,物欲易流,而本心难御。言志固圣人之所与,而玩物亦圣人之所戒也。愿与诸君如约而酌取其中,可乎?
译送张教授到卫州任职序 人才的盛衰,关系到学校的兴废;师道的兴衰,取决于学官是否贤能。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学官贤能,师道就能施行,教学方法就会兴盛,士人就会归附,文风就会振兴,这就是学校和人才因此兴盛的原因。否则就恰恰相反。所以设置教官,职位看似轻微而实际重要,事情看似容易而实际困难。爵位品秩不过九品,每月俸禄不超过千钱,可是学校和人才的责任就在他们身上,难道不是职位轻而责任重吗?清寂简淡,没有文书和米盐事务的烦扰;讲解阐明圣贤义理的深奥,又寄托着表章、笺牍和著述的文笔,难道不是事情看似容易而实在困难吗?如今担任教官的人,往往不把它看得重要而困难,反把它看轻、看易,他们果真贤能吗?还是也只是苟且任职罢了?我不得而知。如今国家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大力兴办学校,教授的设置遍及州郡,其改变风俗、培育人才的用意,可以说是极其深厚了。然而天下的教学方法还没有完全施行,文风还没有大大振兴,除了博学多才的人之外,也有的仍不能使人心满意,这难道不是主管官员选择不够精当的过失吗?这番话,我曾经同长芦教官张正亨评论过,他非常赞同。因此他任职三年之间,前后比较起来,尤其受到称许。如今承受上级命令,调任卫州教官,我知道他的志向一定不会苟且从事了。将来若有从西边来的人,我要向他询问此事。送焦教授序 一个人的才能足以在当世自立,却仍然自视不足,以求在道上不断进步,这种志向是不满足于小成的,也是君子深为欣喜的。如今国家设置蒙古学,地位在各科之上,有才能的人往往由此通达显贵,因此有人便看不起儒术。唯独莱芜焦君国器不是这样。焦君凭借聪明敏捷的资质被选入此科,任长芦教授,却不以自己的才能自满,反而把还未通晓儒术视为深重的忧患,于是自我贬抑,跟随我游学,请求讲授《大学》《论语》。还没有讲完一卷,接任的人便到了,焦君辞别我,十分惆怅,把这件事深以为恨。我对他说,只要保存这种志向而不衰退,那么六经都可以遍加讲习,儒术也可以深入钻研,将来所到之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这样说来,这次分别虽然似乎令人遗憾,却也不值得深深遗憾。伊尹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所在的地方,就是老师所在的地方。’我只是勉励您的志向罢了。侯亨叔母亲庆祝八十寿辰诗序 东平侯亨叔的母亲年满八十岁,诸位君子为她庆贺。我当时寄居在远方,虽然不能参加敬酒的末席,吟唱《南陔》,祝愿灵椿长寿,观看老莱子彩衣娱亲的表演;但对于亨叔,按道义不能没有几句话。我曾私下认为,做人子女所希望父母得到的,没有超过长寿的,而富贵并不在其中。因为长寿便能够享有各种福分,也能实现子女供养父母的愿望。所以《洪范》所说五福以长寿为首,《礼记》也有孝子珍惜父母在世时光的说法。至于富贵,虽然也是人情所欲,而且可以备办甘美的食物奉养父母,然而也不能没有成为怨恨聚集之处和遭遇危机的忧虑。古人即使吃豆羹喝清水而能使父母尽享欢乐,必定有其根本原因。孟子说:‘使父母喜悦有方法,反省自身而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喜悦。使自身真诚也有方法,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使父母喜悦必定在于使自身真诚,使自身真诚必定在于明白善。古人所论侍奉父母的道理,大概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如今亨叔十分贫困,而母亲的心却未曾不快乐,他使母亲如此,难道没有他的道理吗?唉!富贵功名都是身外之物,只有父母长寿,才是子女所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亨叔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了,心中的喜悦会是什么样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李君庆寿诗序》长寿位列《洪范》五福之首,是人生非常想要却不能凭力量求得的。然而圣人却说:“仁者长寿”,《中庸》也说:“大德必得其寿。”这似乎又与人的作为有关,不能完全归之于命数,为什么呢?大概天地与人的道理是一致的,不过是彼此感应罢了。所以栽培的就得到扶助,倾覆的就遭到覆灭,顺着它的资质而加以厚待,从来没有差错。颜回和盗跖命运不齐,大概也是没有得到常理,而遭遇了变数罢了。然而颜回留下的美名无穷无尽,恰好足以成为他长寿的象征;盗跖留下的恶臭,也不妨碍他确实是夭折之人。道理说到这里,那么感应的道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谦甫李君,是仁厚的人。年过七十,气力旺盛,精神健旺,他的寿命大概还不可估量。又有三个儿子奉养他,长子清臣又是国家的才士,身居官职享受俸禄,仕进任用还没有停止。李君得到这一切,必定有导致这一切的原因,难道是偶然的吗?大概是播种德行、积累善事,是李君感动上天的原因;他的长寿和儿子的成就,是上天回应李君的结果。唉!天命不会差错,从今以后,更应当勉力去做能够感动上天的事。冯君庆寿诗序 《洪范》所说五福,长寿排在首位。大概先有长寿,然后才能享有各种福分;假如不是上天所赐,使人的气数特别旺盛而异于常人,也不能凭人的力量求得。然而幸运地长寿了,子孙却不肖,奉养有所缺失,甚至陷于贫穷、孤独、疾病和困苦,无法满足自己的愿望,那么长寿又有什么可贵呢?鲸川冯君国祥的尊亲,可以说既长寿而又能保全各种福分了。他八十五岁,聪明不衰,精神气色如常;步履十分轻快,饮食也和从前一样。若不是上天给予的特殊福分,怎么能达到这样呢?何况国祥又以孝行闻名乡里,并且为朝廷所知,家门有旌表,史书也有传记,足以使父母的声名显扬无穷,难道是其他做子女的人所能相比的吗?至于内室之中,家庭和睦没有间隙;庭院台阶之下,所见都映照着春色;备办修治精美的食物和甘旨奉养父母,完全遵行早晚省视、冬温夏清的礼节,这恐怕也不是其他家族所能全部做到的。孟冬初旬,寿宴已经摆开,宾客作《灵椿》诗来助兴,祝愿千岁长寿。我才智不敏,却冒昧首先作诗,并为此写下序文。泰山诗会序 名山大川都有英灵之气,只有诗人能够认识它并得到它的助益,其他人,大概并不知道。泰山高大雄伟,难道不是英灵汇聚的地方吗?在这里却没有诗,那就不是有识之士的做法了。诸位俯仰观览奇景,每天都同英灵相接,你们的诗会本应更加兴盛,却为什么中途停止而不再继续呢?元贞元年春天,我从砀迁到奉高,泰山的胜景已经得以略见,顿觉眼目明亮、精神爽朗,似乎从山中获得了什么。如今诸位既然有意重续从前的盟约,那么我虽然不敏,怎么敢不欣然跟随在你们后面呢?不过,人的生命和精力有限,而事理无穷;物欲容易使人流转,本心却难以守持。用言语表达志向固然是圣人所赞许的,但玩赏外物也是圣人所告诫的。希望同诸位依照约定,取其中道而行,可以吗?
竹林春宴序至元壬辰季冬,春立于下旬之首。是日也,东风扇和,天气晏温。予与诸君携酒出郭,会于许氏之园亭,顺时行乐,且叙懐也。其园去砀城东北二里余,地幽而景胜,宜雅集焉。开罇竹间,以次列坐。清欢既洽,尘虑俱忘,悠然怡然。乃知眞乐之自然,有不在乎丝竹之间者。酒酣,园主君笑而谓余曰:「吾闻观海者不留目于溪沼,登岳者不蜡屐于丘陵。先生南游江湖,北歴燕赵,其山川之美丽,邑居之繁富,园林之奇胜,所见多矣。是区区者,恐不足以辱先生之顾也。然而先生今日之游,似有甚乐于斯者,岂庄生所谓空谷之足音者欤?」予曰:「不然。夫万物并生乎天地之间,而一理各全于性分之内。大非有余,而小非不足。也是以斥鷃无羡于云鹏,秋毫可并于泰山。君子素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乐天安土,又何彼此之择哉?况诸君幸不予弃,而予从讲义理而谈诗书,气同道合,如之何而不乐也?昔曾防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沂而风,舞雩亦即其所居之位,乐乎日用之常耳,岂有以异于人者?夫子喟然而深与之,何也?能知乎此,则有以知余之所乐矣。不然,彼方将悲鳬鹤之长短,较鸡虫之得失,又何暇与造物者之同游哉?」虽然,今日之游可乐也,而亦可感也。盖物变之迭迁,人事之推移,而聚散之不可常也。故列坐间之人,而记其一时之事,庶他日之不忘焉。
五穷序五子与余居二十七年,未尝相离。一旦治装,谓主人曰:“久客相累,子病甚矣。吾闻四方若子之门者,十室而九,今将逺迈以求知己。子亦乐于吾之行乎?”主人曰:“噫,余何乐哉?世之所谓乐者,不过多财以为富,而崇爵以为贵耳。以余观之,财归而怨聚,官高而身危,见其可悲,未见其可乐也。今吾以天地为室庐,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使役,据高梧而歌,倚绳床而息,吾之富贵固不待子之行而后得也。且余疎懒无机,涉世险艰,结友输诚,对面云山,惟子相知,中无间然,摩拂激厉,功深意坚,忠不邀名,徳不求报。世有如君,愿相交好,子去,我独谁为乐乎?”然道有行藏,时有显晦,暑来则寒往,日盈则月亏,圣人权之,不失其宜。方今之时,上下营营,惟孔方是慕,非少金不行。视子欲逺,若赤肤之于寒冰,忠不能使天下之信,爱不能免天下之憎,子之当去一也。莫贤于扬雄,莫达于昌黎,且驱且逐,见忌见疑,嗟子之心,谅者其谁?当去二也。世方尚谀,佞者为贤,巧设机关以射时权,子能突梯滑稽,喔吚嚅咍,伺候公卿,俛首低眉,效彼之为乎?当去三也。子有三宜去,余独能私留子哉?自夀域一闭,春台不筑,寥寥千年,民生愈蹙。比郡连州,孰非汝雠?四海虽广,汝不可留。广莫之野,昆仑之墟,逍遥倘佯,纵意所如,冺然无争,浩然无营,澹然忘情,不愈于世之见憎乎?子行矣!”于是五子感泣,再拜辞谢而去。
送管城君序余拙不为时所用,避世而深居。势利之徒,纨袴之子,岁时曾不我过。杜门萧条,无可晤言,其郁郁无聊可知也。君一旦来视我,相欢如平生,诿我以著述,倡我以文章,陶写襟灵,发挥幽思,使我业日进,学日博,脱略纷华,忘乎外慕,繄君之力为多。君中山人,性锐直而正,润泽而文。其始也,弃其家而游于世,遇良师,沐浴而齐之以法。君斩然见锋铓,人咸异君,谓当作黒头公。君亦以当世之用自负,既而果然,登名中书,进封管城。呜呼,君可谓有心者矣。君不以名位富贵为乐,弃其徒而友余于穷巷,绳枢瓮牖,君不以为陋;破床败几,君不以为嫌。朝暮相从,游戏于文场。凡余心之所欲言,志之所欲为,必慿君以发而驰骋上下,君不以为劳。却冠濡顶,信手挥洒,君不以我为戏,裸裎相对,礼容不举,君不以我为慢,处之高阁,终日不接,君不以我为疎。余之曲直短长,君无不随我,亦不以君为无心者也。我与君可谓相知之深矣。然犹未能尽君之善也。虽然,我与君志同道同,而损益不同。我日益则君日损,君以为道当然,尽心而不辞也。呜呼,贤哉,良友!生乎今也,又将弃余而长往,放身于寂寞之乡,避世于逸少之冢,頽然以终其天年。虽以余之甚爱,且将不得而从也。惟君当权用事而不避,尽心于世而无求,挂冠长往而不悔,进退用舍与道推移,何其达也!世有如君者,吾将从之游;如其不然,吾又安能遽忘情于君邪?故序其事以送,而寄余懐焉。
译竹林春宴序 至元壬辰年季冬,春天在下旬的第一天到来。这一天,东风吹来和暖之气,天气晚间也很温暖。我和诸位君子带着酒出城,在许氏园亭相会,顺应时令行乐,同时叙谈胸怀。园子距离砀城东北二里多,地处幽静而景色优美,适合雅集。在竹林间打开酒坛,依次排列而坐。清雅的欢乐已经融洽,尘世的忧虑全都忘却,悠然自得,怡然快乐。于是才知道真正的快乐是自然产生的,并不在丝竹音乐之中。酒兴正浓时,园主人笑着对我说:‘我听说观海的人不会把目光停留在溪流池沼,登山岳的人也不会在小丘陵上蜡祭鞋子。先生南游江湖,北经燕赵,山川的秀美,城邑居处的繁盛,园林的奇胜,见得已经很多了。这个小地方恐怕不足以劳驾先生顾盼。然而先生今天游览这里,似乎在这里得到的快乐特别多,难道正是庄子所说的空谷足音吗?’我说:‘不是这样。万物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而各自的本性中都完整地具备一个道理。大的并不因此有余,小的也不因此不足。因此斥鴳不羡慕云中的大鹏,秋毫也可以同泰山并列。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慕自身之外的东西。乐于顺应天命,安于所处土地,又何必选择彼此呢?’ 何况诸位幸而没有抛弃我,我又能同你们讲论义理、谈说《诗》《书》,志气相同、道义相合,怎么会不快乐呢?从前曾皙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童子一起,到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也不过就是处在他们日常生活的位置上,享受日用常情的快乐罢了,难道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吗?孔子长叹而深深赞许曾皙,为什么呢?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就能知道我的快乐所在了。否则,他们正忙着为野鸭和仙鹤比较长短,为鸡虫计较得失,又哪里有空闲同造物者一起遨游呢?不过,今天的游览可以快乐,也可以感慨。因为外物不断变化迁移,人事不断推移变化,而聚散又不能恒常。所以列出同席的人,记下他们一时的事情,希望将来不会忘记。五穷序 五穷和我共同居住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分离过。一天,他收拾行装,对主人说:‘我长期作客,连累您太久,您的病已经很重了。我听说四方像您这样的人家,十户中有九户;如今我将远行去寻求知己,您也为我的出行感到快乐吗?’主人说:‘唉,我有什么快乐呢?世人所谓的快乐,不过是财物多便称为富,爵位高便称为贵罢了。在我看来,财富归来而怨恨聚集,官位高而自身危险,只看到了可悲,没有看到可快乐的地方。如今我把天地当作房屋,把日月当作成对的璧玉,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供我役使之物;靠着高大的梧桐歌唱,倚着绳床休息,我的富贵本来就不必等你离去之后才得到。况且我疏懒而没有机心,经历世间险难,结交朋友以诚相待;面对山水,只有你了解我,内心没有隔阂;相互切磋激励,功夫深厚、情意坚定;忠诚却不求名声,施德却不求报答。世间有像你这样的人,我愿意同他交好;你一走,我独自同谁取乐呢?’然而,道有行藏,时有显晦;暑气到来,寒气就离去;太阳圆满,月亮便亏缺。圣人权衡这些变化而不失其宜。如今世道之中,上下都在忙碌奔竞,唯独仰慕孔方兄,不少钱就寸步难行。看你的情形,就像赤裸的皮肤接触寒冰;忠诚不能使天下人信任,仁爱不能免除天下人的憎恨,你应当离去的理由,这是第一条。没有谁比扬雄更贤,没有谁比昌黎更通达,可是他们一边奔走一边受驱逐,遭人忌恨、怀疑。感叹你的心志,真正理解你的人又有谁呢?这是应当离去的第二条。世人正崇尚谄媚,奸佞之徒反被视为贤人;他们巧设机关以射取时权,你难道能学会逢迎滑稽、支吾讨好,伺候公卿,低头低眉,效法他们的作为吗?这是应当离去的第三条。你有三条应当离去的理由,我难道能私自把你留下吗?自从寿域关闭、春台不再建造,寥寥千年之间,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困苦。邻郡连州,哪里不是你的仇敌?四海虽然广大,却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到广漠的原野、昆仑的废墟去,逍遥漫游,任意所往,默然无争,浩然无所营求,淡然忘怀一切,不是胜过在世上受人憎恨吗?你走吧!’于是五穷感动哭泣,拜了两拜告辞而去。送管城君序 我才拙,不能被时世任用,于是避开尘世深居。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和纨绔子弟,一年到头从不来拜访我。闭门之后冷落萧条,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我的郁闷无聊可想而知。您有一天来探望我,彼此欢悦得像平生旧交;把著述之事托付给我,以文章鼓励我,陶冶抒写我的性情,发挥我幽深的思绪,使我的事业日益进步,学问日益广博,超脱浮华,忘掉对外物的羡慕,这大多是您的力量。您是中山人,性情锐利正直而端正,文采润泽而有文雅。起初,您离开家门而游于世间,遇到良师,受到教养并以法度自我整齐。您很快显露锋芒,人们都惊异于您,说您应当成为少年显贵的公卿。您也以能为当世所用而自负,不久果然如此,登名中书,进封管城。唉,您可以说是一个有心志的人了。您不把名位富贵当作快乐,抛下自己的门徒,在穷巷中同我交友;绳作门轴、破瓮作窗,您不觉得简陋;破床破几,您不觉得嫌弃。早晚相伴,在文章领域中游玩。凡是我心中想说的、志向上想做的,都必定依靠您来发挥,纵横驰骋,您不觉得劳累。摘下帽子、头发沾湿,任意挥洒,您不认为我是在嬉戏;赤身相对,不讲礼仪仪容,您不认为我傲慢;把您安置在高阁,整日不相接见,您也不认为我疏远。我的曲直长短,您没有一样不顺着我;我也不认为您是没有心志的人。 我和您可以说是相互了解得很深了。然而我仍然不能把您的美德全部说尽。虽然我和您志向相同、道义相同,但彼此损益却不同。我每天有所增益,您每天却有所损减;您认为这是合乎道义的当然之事,尽心去做而不推辞。唉,贤明啊,良友!您生在今天,又将抛下我而长久离去,把身体放逐到寂寞之乡,在逸少的坟墓旁避世,颓然终其天年。即使我非常爱您,也将不能跟随您而去。只有您当权执政时不回避责任,尽心于世事而不求私利;挂冠长往而不后悔,进退任用和舍弃都随道而变化,这是多么通达啊!世间若有像您这样的人,我将跟随他交游;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能立刻忘掉对您的感情呢?所以记述这些事来为您送行,也寄托我的情怀。
梅园杂集序夫草木之华,莫不可爱,而诗人于梅独甚焉?岂非挺孤芳于零落之后,发阳和于霜雪之余,体洁香清,标高韵逺而然耶?昔予游江南,见梅甚广,而爱甚笃,杖屦留连,未尝一日而厌也。自北归,与梅絶几十年,见似者而喜,况其眞者乎?安阳许氏园有梅一株,岁暮方盛开,余与诸君携酒造其下,攀枝嗅蘂,恍然如良朋久别而忽相遇也。其喜慰为如何?清兴既逸,芳樽屡空,念雅集之难常,悼寒英之易落,醉后索笔,因赋诗以寄懐,且以示同游之士焉。
游佛峪寺序泰山之隂有佛峪,去州治五十余里。其境胜絶。元贞乙未春,余寓居奉高,同诸君往游焉。出郭东行,山尽北转而西,岩谷阻深,高下重叠。入峪数里,线路萦纡,俯临千尺之壑,寒藤巨石,修篁怪松,交掩互映。时久旱,流泉断絶,以不得闻潺湲荡激之声为恨。既至寺,登重阁,憇松棚,酌玉泉,烹山茗。南对天门、日观、莲花诸峰,其东西北三面,亦皆苍翠万仞,环绕拱峙,烟云晦冥,顷刻千变。是夕留宿僧堂,爽气萧然,此身不自谓在尘世间。天明出峪,尚回首恋恋,不忍去也。噫!胜境难逢,良朋易失,清兴所寓,能无识乎?赠李主簿序【并诗】崔守信君实从余受书之暇,尝言故城簿李君之贤曰:“其清廉勤干,于今固为少有;其好贤乐善,亦世之不可多得也。”予窃识其言,而思一见其人。今年秋,君以事过鲸川,谒予于高氏书院之中和堂。其容肃肃,其辞侃侃,盖清而通,和而节。不惟有以副予前日欲见之心,抑又有以知崔君之言为可信。噫!廉吏,古人所甚重。盖廉则欲寡而心明,政之所以平,而民之所以不扰也。虽然,廉而不干,亦止于一身而已耳。如君之干且廉,岂不为可取哉?充是而往,他日所至,又有非余之所能量者矣。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君其勉之。于其别也,因为诗以赠:有客南来,自故城;偶因论政,得君名。餔糟不羡傍人解,饮水惟知此味清。只得簿书为俗吏,岂知簮笔是儒生?鳯鸾本是云霄物,枳棘淹留恐未平。
送刘公美赴长清簿序昔杜君元显尝言其友刘君公美之为人曰:「孝友廉能士也。」予记其言而思见其人。大德元年秋,余至鲸川,公美时为运使幕僚,一见欢甚,询之知其为西郓刘公济川之子也。刘公刚正明达,尝提领东平案牍事,与先君交甚密,余尝拜焉。公美短小精悍,涖幕三年,人服其才。后日从书生游,笃志经史,手不释卷,事亲睦族,皆尽其道。杜君之言于是益信。今除长清簿,未赴间,奉其母还乡,诣余别。余方读柳子书,爱其送薛存义之言,有所感,因举而告之曰:「夫吏者,民之役也。民出其税赋之十一以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吾佣一夫于家,受吾直而怠吾事,且盗吾货器,则吾必甚怒而黜罚之矣。」公美读书知为政爱人之道,必能达斯理而不使有愧于心矣。矧彼有西臯先生在,儒宗也,吏师也,吾子亲炙而问道也,其益可胜言哉!
送国希顔序昔希顔从余学于维扬,甚有志而勤,然恨其不久而归也。后十年,予寓泰山下,希顔自益都,不逺数百里,凡两至。其学其诗文,甚正而有源委,使余惊且喜。因留十余日,详观之,则见其退让而不居,笃实而不浮,缜密而不疎。与之论世事,又知其有用而不迂也。希顔尝以庐墓之孝闻于乡,盖非有所为而为之者。有司以孝廉举之,虽非希顔之本心,然为国家风俗计,则所系甚重,而有司之所当为也。于希顔乎何预?虽然,自古求忠臣于孝子之门,盖忠孝本一道,君亲无两心,厚于此者即不薄于彼者也。噫,岂独父子君臣之间哉?夫妇兄弟朋友,亦是心之所推耳。且希顔于余,其从学之日亦无几,顾乃拳拳不忘于十余年之后,冒风霜,越险阻,一再至,而心益坚,义益笃。余山林寂寞之人也,希顔岂有所利而然哉?其视逢蒙、陈相之徒,亦大异矣。此余之所以有感于希顔而论其心之所自来也。若夫为学之方,所谓明诚两进,敬义偕立者,希顔盖尝讲而及之,宜有以自勉,不复有待于余言矣。
译梅园杂集序 草木的花没有不可爱的,可诗人为什么唯独对梅花更加偏爱呢?难道不是因为它在零落之后挺立孤芳,在霜雪之余发出阳和之气,形体洁净、香气清幽、品格高雅、韵致深远吗?从前我游历江南,看见梅花很多,而喜爱也十分深厚,拄杖穿鞋流连其间,从未有一天感到厌倦。自从从北方归来,已经同梅花隔绝了几十年,看见相似的也会高兴,何况是真梅呢?安阳许氏园中有一株梅树,年末才盛开。我和诸位君子带着酒来到树下,攀折枝条、嗅闻花蕊,恍然如同久别的好友忽然相逢。那喜悦慰藉该是怎样呢?清雅的兴致已经非常畅逸,美酒也屡次饮空;想到雅集难以长久,哀叹寒梅容易凋落,酒后索取纸笔,于是作诗寄托情怀,也把诗作给一同游览的人看。游佛峪寺序 泰山北面有佛峪,距离州治五十多里。这里的景色极其优美。元贞乙未年春天,我寄居奉高,同诸位君子前往游览。出城向东走,山脉尽头向北转而向西,岩谷险阻幽深,高低山势层层重叠。进入山谷几里,山路曲折盘绕,俯视千尺深壑,寒藤巨石、修长竹林和奇异松树相互遮掩映照。当时久旱,流泉断绝,只恨听不到潺潺流动、激荡冲击的声音。到了寺中,登上重阁,在松棚下休息,饮玉泉水,煮山茶。南面对天门、日观、莲花等山峰;东西北三面,也都是苍翠万仞的山岭,环绕拱立,烟云昏暗,片刻之间千变万化。这天晚上留宿僧堂,清爽之气萧然四散,自己简直不觉得身处尘世。天亮后走出山谷,还回头依恋不舍,不忍离去。唉!美好景境难以遇到,良朋却容易失散;清雅兴致所寄托之处,怎么能不记录下来呢?赠李主簿序【附诗】崔守信君实在跟随我读书的空闲时,曾经谈到故城主簿李君的贤能,说:‘他的清廉勤勉能干,在今天本来就少有;他喜爱贤者、乐于行善,也是在世上难得一见的人。’我私下记住了这些话,想着见一见这个人。今年秋天,李君因事经过鲸川,到高氏书院的中和堂拜访我。他容貌严肃,言辞侃侃;大概清正而通达,温和而有节制。不仅满足了我前日想见他的心愿,也使我知道崔君的话确实可信。唉,廉吏是古人非常看重的。大概廉洁便欲望少而内心明达,这是政治得以公平、百姓得以不受扰乱的原因。即使如此,只有廉洁而不干练,也不过限于个人自身罢了。像李君这样既干练又廉洁,难道不值得取法吗?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将来他所到的地方,又会有不是我所能估量的成就了。诗说:‘没有不善始的,少有能够善终的。’李君应当勉励自己。临别时,我因此作诗赠给他:有客人从南方来,来自故城;偶然因谈论政事,得知了您的姓名。宁愿吃残酒糟,也不羡慕旁人能分辨滋味;饮用清水,只知道这种滋味清纯。难道只能把文书事务当作俗吏,哪里知道簪笔为官的是儒生?凤凰鸾鸟本来是云霄中的生物,久困于枳棘之间,只怕还没有得到平展。送刘公美赴长清主簿任序 从前杜君元显曾经谈到他的朋友刘君公美的为人,说:‘他是孝顺、友爱、廉洁而有才能的人。’我记住他的话,想着见一见这个人。大德元年秋天,我到鲸川时,公美正任运使幕僚;一见面便十分欢洽,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是西郓刘公济川的儿子。刘公刚正明达,曾经主持东平的案牍事务,同先父交往非常亲密,我曾拜见过他。公美身材矮小而精悍,任幕僚三年,人们都佩服他的才干。后来他跟随书生交游,专心于经史,手不释卷;侍奉父母、和睦族人,都尽到了应有的道理。杜君的话从此更加可信。如今他被任命为长清主簿,尚未赴任期间,奉母亲还乡,来向我辞别。我当时正在读柳宗元的文章,喜爱他在送薛存义时所说的话,便举出来告诉公美:‘官吏,是百姓的仆役。百姓拿出赋税的十分之一来雇用官吏,是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我在家中雇一个人,他接受我的报酬却怠慢我的事情,还偷盗我的财物器具,那么我必定非常愤怒,把他罢黜惩罚。’公美读书,知道为政爱民的道理,必定能够通晓这个道理,不使内心有所惭愧。何况那里还有西皋先生,他是儒学宗师,也是官吏的老师;您亲自接受他的教诲,向他询问道理,所得的益处哪里说得尽呢?送国希颜序 从前希颜跟随我在维扬学习,十分有志而且勤奋,只可惜没有长久留下便回去了。十年以后,我寄居在泰山脚下,希颜从益都出发,不远数百里,先后两次来访。他的学问和诗文十分纯正而有源流,使我又惊又喜。我于是留他十多天,详细观察他,发现他谦退自让而不自居,笃实而不浮夸,缜密而不疏略。同他谈论世事,又知道他有实际才能而不迂腐。希颜曾经因守墓尽孝而闻名乡里,看来并不是为了求取什么而这样做的。主管官员以孝廉举荐他,虽然不是希颜本来的心愿,但从国家移风易俗的角度说,关系十分重大,也是主管官员应当做的事情。至于希颜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如此,自古以来都是从孝子门中求忠臣,因为忠孝本来是一条道理,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有两种心意;厚待父母的人,也不会薄待君主。唉,难道只有父子、君臣之间如此吗?夫妇、兄弟、朋友,也不过是把这一颗心推及开来罢了。况且希颜对于我,跟随我学习的日子也没有多少,然而十多年之后仍然拳拳不忘,冒着风霜、越过险阻,一次又一次前来,心志更加坚定,情义更加深厚。我是山林中寂寞的人,希颜难道是有所求利才这样做吗?他同逢蒙、陈相之类的人相比,也实在大不相同。这就是我对希颜有所感动,并且探论他内心由来的原因。至于求学的方法,也就是所谓明与诚一同增进、敬与义共同树立,希颜大概已经讲论并涉及过了,应当能够用来勉励自己,不再需要等待我的话了。
送张子浩序张君子浩,莘亭后进之秀也。其家学有惠之先生,以经术鸣于乡,而为之祖;有文伯,书史以才徳推于宪司,而为之父。三世诗礼,其所渐渍薰陶者深矣。大德二年戊戌冬,子浩过长芦,谒余于高氏书院之中和堂,则知其祖犹无恙,而文伯之亡久矣。因记昔年江南初下,予游杭故宫,登天章阁,而文伯在焉。一见握手,欢如平生,而相期者甚逺。其后君蹭蹬竟止于此,余亦白首无成,将指山林为归宿。感念畴昔,不觉慨然,且知命之有在,果非人之所能为也。今子浩抱负其所有,提空囊游四方,以交其豪杰,又将别余观光上国,其志亦壮哉。余贫既无以赆,而赠言之义又非所能及。但尝读濂溪翁之言,而有疑曰:“为士者当志伊尹之所志。”子莘人也,必能知尹之事矣。是果割烹要汤以求用乎?是果耕云自乐以傲汤之聘币乎?二者之间,相去逺矣。子其为我明辩之。余将志焉。子浩俛而笑曰:“姑啜醨,请俟他日。”遂别去。
送韩子新序良医之权,与宰相等。而宰相所以治天下者,即良医之术所以治一人之身者也。盖病者之死生安危,系乎医;而天下之戚休治乱,系乎相。医之良,则能回死以为生,易危以为安,而利及乎一身;相之良,则能化戚以为休,革乱以为治,而利及乎天下。虽所处有高下,所施有广狭,而权之所寄,实无以大相异也。昔人有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岂不以此欤?然而其术之相似,则未有知之者。今夫良医之治病也,必先行其血脉,而导其壅滞;养其正气,而防其风邪;然后随其证而药之,则疾去身安,可以享和平之福。彼良相之治天下,亦何以异于此哉?内有以格君心之非,而外有以达四方之情;然后随事顺理而区处,则弊去政行,而可以致隆平之盛。良医之术,其用如此,君子其可忽哉?吾友韩君子新,以医术教授济宁,秩满将归,过余安阳,酒间求文以华其行,余不得辞也。因为医说,以广其志,且将以闻于今之医天下者。
送文质序自古英雄豪杰之士,莫不以功名自负,而期有为于当世。然云龙风虎,会遇常少;而冥鸿雾豹,隐遁常多。盖屈伸进退之理,亦存乎大运耳。我国豕自草创以来,文风陵迟,士气猥陋,殆五十年否极而泰,天啓圣人,旁求俊乂,丕光鸿业。士之濯泥涂而登云霄者,肩摩而踵接也。余独以书淫传癖,摧頽于衡门之下,操觚而饮水,苦调而悲歌,与我文质诗文相好。若夫郁冲星之秀气,懐破浪之长风,则余也有愧于文质多矣。吁!君其抟风,而我其垂翅者乎?况今国家创制文字,重开混元,灿云汉之天章,变苍颉之鸟迹,诏求能者俾之肄习。君以俊爽之才,首预其选,平地青云,自望于他日,挥毫之际矣。是行其勉哉!安丘东望六百余里,青山白云,诗里行间,是役固不恶,而吾独因子有所感焉。为我吊郑康成之墓,而观于山之巅,水之涯,复有当年茹芝采薇而耕云钓月者乎?为我问曰:「明天子在上,能出而与我从事于斯!」
送王国华序至元戊子春,门人王纬国华诣余言曰:「家君仕朝久,违觐省,今将奉吾母以往,行有日矣,愿先生赐一言以为教,而慰夫他日之思。」余曰:「功名富贵皆外物,而有天命,非余所宜言也。独于为学之事,有感于余心者,将于子乎言之。夫人之生,或家贫无力而不得学,或父兄非贤而不容学,幸有力矣,父兄贤矣,或其人之资禀暗弱而不任学,有其资矣,或荒州下邑,弦诵寂寥,而师友无其人,则亦安能知所当学而遂其志哉?是知人生成才之难,而得其全焉者之寡也。今子以聪明秀异之资,家温而亲贤,其平日师友之所得者,已自超然而不羣矣。况今京师乃英俊贤豪之所萃,而文馆诸公又皆一时之选,子往而游其间,闻见将日博,道义将日充,而声华将日着矣。是岂天之厚子而欲其成邪?何其际遇之幸,而四者之能备也?虽然,此皆学之所资,而非所恃以为学也。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岂非以其进止之异而然欤?」
书曰:「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请以此言为子赠。噫!后生可畏,安知他日不以文章瑞朝廷,而有以増东观玉堂之重也哉?子勉之,吾之望也,亦或上天之意,而乃尊之心也。纬起谢曰:「虽不敏,敢不佩斯言以自励?」遂拜辞而去。
译送张子浩序 张君子浩,是莘亭后辈中的优秀人才。他家中有以经术闻名乡里的惠之先生,是他的祖父;有文伯,以才德和书史学问受到宪司推重,是他的父亲。三代相传诗礼,他所受到的浸润熏陶深厚极了。大德二年戊戌冬天,子浩经过长芦,到高氏书院的中和堂拜访我,这才知道他的祖父仍然健在,而文伯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想起从前江南刚刚平定时,我游览杭州故宫,登上天章阁,文伯也在那里。一见面便握手,欢乐得像平生旧友,相互期许也十分长远。后来子浩困顿失意,终于止步于此;我也白了头却没有成就,将要把山林作为归宿。想到往昔,不觉感慨万分,也知道命运自有安排,果然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如今子浩怀抱自己的才学,带着空空的钱囊游历四方,去结交豪杰,又将离开我到上国观光,他的志向也真壮大啊。我贫穷,既没有办法赠送路费,而赠言的义理又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不过我曾读濂溪老人的话,心中有疑问:‘读书人应当以伊尹的志向作为自己的志向。’您是莘人,一定能够知道伊尹的事情。那么伊尹果真是以割肉烹饪为业来求得商汤任用的吗?果真是耕作自乐,以此傲视商汤的聘礼吗?这两者之间,相距太远了。您请替我明白辨析其中的道理,我将把它记下来。子浩低头笑着说:‘暂且喝些薄酒,请等待将来再说。’于是告别离去。送韩子新序 良医的权力,与宰相相等。宰相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正如良医用来治疗一个人的身体的方法。疾病患者的生死安危,系于医生;天下的忧乐、治乱,系于宰相。医生高明,就能使死人回生、使危险转为安宁,利益只及于一身;宰相高明,就能把忧患变为安乐、把混乱革除为治理,利益则及于天下。虽然所处的地位有高低,所施行的范围有广狭,但权力所寄托之处,实际上没有多大不同。古人曾说:“不能做良相,就做良医”,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然而二者的方法相似,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现在说到良医治病,必定先运行血脉,引导疏通阻滞;培养正气,防御风邪;然后根据病证用药,这样疾病就会除去,身体就能安宁,可以享受和平的福气。良相治理天下,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对内要纠正君心的过失,对外要通达四方的情况;然后随事顺理加以处置,这样弊病就会除去,政事就能推行,便可以达到盛大的太平。良医的方法,作用如此,君子难道可以忽视吗?我的朋友韩君子新,以医术在济宁教授学生,任期已满将要回去,路过我居住的安阳,在酒席间请求我写文章来光耀他的行程,我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篇谈医的文章,以扩大他的志向,并且将把它告诉当今那些想治理天下的医生。送文质序 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没有不以功名自负,并期望在当世有所作为的。然而云龙风虎相会相遇的时候常常很少,而像鸿雁隐于冥冥、豹子藏于云雾中的人,隐居遁世的时候却常常很多。大概屈伸进退的道理,也在于大运气罢了。我国自草创以来,文风衰落,士气卑陋,差不多五十年后才由否极而泰,天启圣人,广泛寻求俊杰,光大宏伟的功业。士人从泥涂中被洗濯出来而登上云霄的,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我却因为沉溺于书籍、嗜好传记,颓唐地困守在简陋的门下,手拿笔杆饮水,苦调悲歌,和我的朋友文质喜爱诗文。至于那郁然冲入星空的秀美气质、怀抱乘风破浪的长风,我比文质实在惭愧得多。唉!您将要乘风而起,而我却要垂翼而下吗?何况如今国家创制文字,重新开辟混沌,灿然显现如云汉般的天章,改变苍颉创造的鸟迹文字,下诏寻求有才能的人,让他们学习研习。您凭借俊爽的才华,首先被选中,平地青云,正可以期待将来的日子,在挥毫写作之际实现。此行要努力啊!安丘向东六百多里,青山白云,尽在诗句和行文之间,这次行程本来很不错,而我却独自因为您有所感慨。请替我凭吊郑康成的墓,并且登临山巅、来到水边看看,那里是否还有当年采芝采薇、耕云钓月的人呢?替我问一句:“明主在上,能够出来和我一起从事这件事了!” 送王国华序 至元戊子年春天,门人王纬,字国华,来见我说:“家父在朝廷做官很久了,违背侍奉、朝见父母的常规,如今将奉母亲一同前往,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了。希望先生赐下一句话来教导我,也慰藉我日后的思念。”我说:“功名富贵都是身外之物,而且各有天命,不是我所适宜谈论的。唯独对于求学的事情,我心中有所感触,想对你说一说。人出生以后,有的家庭贫穷无力,不能求学;有的父兄不贤,不允许求学;有幸有能力了,父兄也贤明了,有的人却资质昏暗薄弱,不能胜任学习;有了资质之后,又有的处在偏僻荒远的州县,弦歌诵读寂寥,那里没有合适的老师朋友,那么又怎么能知道应当学习什么并实现自己的志向呢?由此可知,人生而成才是多么艰难,而能够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又是多么少。如今你凭借聪明秀异的资质,家庭富足,父母贤明,平日从师交友所得,已经超群出众了。何况如今京师正是英俊贤豪汇聚之处,文馆中的诸位先生又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你到那里与他们交游,见闻将会日益广博,道义将会日益充实,声望才华也将日益显著。这难道不是上天优厚地对待你、想要成就你吗?你的际遇多么幸运,而四种条件又都能具备!” 不过,这些都只是求学所凭借的条件,并不是求学所能依赖的根本。百川向大海学习,最终流入大海;丘陵向高山学习,却不能成为高山,难道不是因为它们前进或停止的不同而造成的吗?” 《尚书》说:“功业崇高在于志向坚定,事业广大在于勤奋不懈。” 请把这句话作为赠言送给你。唉,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怎么知道你将来不会凭借文章使朝廷增光,并且使东观、玉堂更加受到重视呢?你要努力,这是我的期望,也或许是上天的意思,是你尊亲的心愿。王纬起身致谢说:“我虽然不聪敏,难道敢不把这句话牢记在心,用来激励自己吗?”于是行礼告辞离去。
送王士美侯岩辅二生序至元庚寅秋,砀宰崔公以礼招余至其邑,俾专讲席,率俊秀以听焉。于时,聪敏而翘楚者,得王侯二生为之最。方将赖起余之助,尽取六经语孟及曾思、濂洛、晦庵诸人之书,而共读之,以究观天人性命之理,隂阳鬼神之敬,人伦日用之常,事物古今之变,会之吾心,而求其至一之归,以为若此,亦天下之一乐,而可以忘乎外慕矣。奈何方啓其端,百未一讲,而二生告别,有观光上国之行乎?噫!是天夺余翼,而使不得终其所乐也。则余也能无介然于心耶?虽然,利其助而图终其乐者,余心之私也;亲老家贫而不择禄仕者,圣人之义也。子行其义,余敢计其私哉?厥今煌煌天朝,贤哲攸萃,往求知己,宜无难者。诗曰:「谁能烹鱼,溉之釡鬵?谁将西归,懐之好音?」鱼,美人之所欲也,必将有溉釡鬵而待之者矣。好音之懐,余其得而已哉?因思昔之人于功名富贵,未尝存固必之心,但听天所命,而行乎正大之情。其得也,既非所以为喜;其失也,则又奚足以为悲?念京师桂玉之艰,懐高堂白髪之梦,吾知二生非久别也。于其行书而赠之,庶知余心之所期者有在也夫。
送康仁叔序至元壬辰夏,余过济宁,始与仁叔会见。其胸懐洒落,而才气高朗,盖可敬可爱而不可疎者也。于是宴饮终日而别。是岁冬之季,仁叔过余安阳,酒间言曰:「某平生读书事亲,未尝去家百里而逺。其进取之念,梦想所不及也。不知姓名,何以达于驸马应昌公而今也?忽以聘币来人,微礼重辞之不可,逺行将奈何?」余曰:「士之读书为学,将以用于世,而非欲以独善也。惟其出处进退之不失其正,斯可矣。今仁叔进徳修业于家,未尝求名而名我随,未尝即人而人我即。视彼区区于王公之门,摇尾而乞怜者,岂可同日而语邪?且贵贵尊贤之义,自孟氏没而不明于天下也久矣。夫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理势相敌,无有轻重。然其所以不明者,由其蔽于势力之偏,而忘其道义之正。是以惟知贵者之当贵,而不知贤者之可尊也。茍上之人非有尊徳乐道之诚心,下之人非有由义居仁之高志,则頽俗波荡,谁其反之?今驸马应昌公敦诗书而说礼乐,重贤俊而崇师儒,其好善而忘势,既无愧于古人矣。若夫发六经之奥旨,陈圣贤之懿范,使儒者之学信其卓然可用于天下,俾应昌公尊贤之心不替而愈隆,是则吾仁叔之所当为而不得辞者也。行矣,其勉之!」
送郑秀才序曩余居奉高,其从学之士惟梅、郑二生,居其最,私心尝喜之。既而余迁长芦,二生不克从而,从者或未,二生之若余,于是不能不二生之思,因益叹英才之难得,而知古人三乐之一者非虚语也。前年夏,梅生自都下以学识归,过余留半日,匆匆未能尽予懐之所欲言。今年春,郑生复以学识归,过长芦留书院数日,其容止学问诗文皆非前日比,予于是益惊且喜。既而辞归,因语之曰:「予行四方,其终焉之志独在泰山下。子归见乡中父老,当为我问西溪白云无恙否?书堂之主人行行将归矣。二三子能予翼乎?述三代之遗文,垂千载之事业,抗遐情于物外,等富贵于浮云。二三子其亦有能乐于斯而予从者乎?」郑生名执中,字公权,家贫而志学,必将有立于他日,是尤予心之所望也。其亦勉之哉。
兰轩集卷十一
兰轩集卷十一考证
第九页前六行 忠不能使天下之信忠原本讹终今据文改正
第九页后一行 突梯滑稽梯原本讹涕今据楚辞改正
钦定四库全书
兰轩集卷十二 元 王旭 撰记
译送王士美、侯岩辅二生序 至元庚寅年秋天,砀县县令崔公以礼相邀,请我到他的县里,让我专门主持讲席,带领才俊来听讲。当时,聪敏而出类拔萃的人,以王、侯二位学生为最。我正准备借助你们二人的力量,把六经、《语》《孟》以及曾子、子思、濂洛、晦庵诸人的书全部取来,一同诵读,来深入考察天人性命的道理、阴阳鬼神的敬畏、人伦日用的常理以及古今事物的变化,把它们会通于我心,探求归于至一的道理,认为这样也是天下的一大乐事,可以忘却对外物的羡慕。无奈刚刚开启端绪,还没有讲到百分之一,两位学生却来告别,要有到上国观光的行程了。唉,这是上天夺走了我的羽翼,使我不能完成自己的乐趣。我难道能不对此耿耿于怀吗?不过,想要利用你们的帮助来完成我的乐趣,是我的私心;父母年老、家境贫寒而不选择俸禄官职,是圣人的义理。你们此行是为了践行义理,我怎么敢只考虑自己的私心呢?如今光明盛大的天朝,贤哲都聚集在那里,前去寻求知己,应当不会困难。《诗经》说:“谁能烹鱼,为它添水于鼎鬵?谁将向西归来,把美好的音讯带给他?”鱼,是美人所想要的,一定会有人添水于鼎鬵等待你们。至于对美好音讯的期盼,我大概能实现了吧?因而想到古人对于功名富贵,从来不曾抱有一定要得到的心思,只听从上天的命令,依照正大之情行事。他们得到时,既不会因此特别欢喜;失去时,又哪里值得悲伤呢?想到京师柴米昂贵的艰难,怀念高堂白发双亲的梦,我知道两位学生不会久别。于是写信赠给你们,希望你们知道我的期望是有所寄托的。送康仁叔序 至元壬辰年夏天,我经过济宁,才与仁叔相会。他胸怀洒脱,才气高朗,实在是值得敬重、值得喜爱而不可疏远的人。于是整日宴饮后告别。这年冬末,仁叔经过我所居的安阳,酒席间说:“我平生读书侍奉父母,从未离家百里以外。求取功名的念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不知姓名如何传达到了驸马应昌公那里,如今竟然有人忽然带着聘礼来请我;礼物微薄而辞意厚重,不能推辞,远行又该怎么办呢?”我说:“士人读书求学,是将来要用之于世,而不是只求独善其身。只要出仕、退处、进退不失其正道,就可以了。如今仁叔在家修养德行、研修学业,从未求取声名,声名却随着你而来;从未主动求见别人,别人却主动来接近你。那些在王公门前卑微周旋、摇尾乞怜的人,难道能与你同日而语吗?况且尊重贵人、尊崇贤人的道理,自孟子去世以来,在天下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彰明了。下位者任用上位者并敬重他,叫作尊重贵人;上位者任用下位者并敬重他,叫作尊崇贤人。二者在道理和形势上相对,并没有轻重之分。然而这种道理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人们被权势的偏见蒙蔽,忘记了道义的正理。因此只知道贵人的确应当尊重,却不知道贤者也值得尊崇。如果上位者没有尊重德行、喜爱道义的诚心,下位者没有依循义理、安居仁德的高尚志向,那么颓败的风俗随波动荡,又有谁来挽回它呢?如今驸马应昌公重视诗书,喜爱礼乐,敬重贤俊,尊崇师儒,他喜好善行而忘却权势,已经无愧于古人了。至于阐发六经的深奥旨意,陈述圣贤的美好典范,使儒者之学确实显明其卓越而可以用于天下,使应昌公尊贤的心志不改变并且更加隆盛,这正是仁叔应当做而不能推辞的事情。出发吧,要努力!” 送郑秀才序 从前我居住在奉高时,跟随我学习的士人只有梅、郑二位学生,而且他们最为出众,我内心曾经很喜欢他们。后来我迁居长芦,二人不能跟随我,而跟随我的人又有时没有,于是我不能不思念二人,也更加感叹英才难得,并知道古人所说三乐之一并非虚语。前年夏天,梅生从京城带着学识回来,经过我这里,停留了半日,匆忙之间未能把我心中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今年春天,郑生又带着学识回来,经过长芦,在书院停留数日;他的容貌举止、学问和诗文,都不是从前可比的,我因此更加惊喜。后来他告辞回去,我便对他说:“我行走四方,最终归宿的志愿独在泰山之下。你回去见到乡里的父老,要替我问一问西溪的白云是否安好?书堂的主人很快就要归去了。你们二三位能为我助翼吗?叙述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建立流传千年的事业,把高远的情怀置于物外,把富贵看作浮云。你们二三位也有人能够以此为乐,愿意跟随我吗?”郑生名执中,字公权,家境贫寒而有求学的志向,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这尤其是我心中的期望。他也要努力啊。《兰轩集》卷十一 《兰轩集》卷十一考证 第九页前六行:“忠不能使天下之信忠”。原本“忠”字误作“终”,今据文义改正。第九页后一行:“突梯滑稽”。原本“梯”字误作“涕”,今据《楚辞》改正。钦定《四库全书》《兰轩集》卷十二 元·王旭撰写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