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轩集卷十二 元 王旭 撰记
息斋记教谕王君子正,鄃城之善士也。甞以孝防之行见表其门闾。一日过予,言曰:“吾闻畏影而疾走者,不如就阴而休迹;行险而侥幸者,不如居易以俟命。今吾年亦至矣,心颇厌于人事,欲以‘息’名所居之斋,而请子记之,何如?”予不得辞,因谓之曰:“‘息’有二义,有止息之息,有生息之息。风停而浪静,薪穷而火絶,此止息之息也。静者动之根,阖者辟之始,此生息之息也。今先生超乎利欲之风波,而忘乎权豪之势熖,清风里社,白日羲皇,古井死灰,殆不足以喻其心之无事也。其于止息之义,固不待于予言之赘,而自得矣。独于生息之义,有可言者。盖甞观于吾身呼吸之间,而知天地阴阳动静阖辟之理。夫气之一出一入,徃来相因而无穷者,鼻口之息也。彼万物之生于春而死于冬,孰知纯阴之坤,而一阳之复,已为羣物胚胎之始?是静中之有动,而阖中之有辟也。然则天地生生之诚,何甞有间断之时耶?其于人也,亦然。仁义之心与生俱生,虽或一时防于物欲,而梏亡于旦昼之所为,然夜气之所息,源源而无穷,自有不能已者。养而存之,则良心日盛,而圣贤不逺矣。昔卫武公九十有五而进徳不衰,先生之年亦未矣。然则予也,又安敢轻陈止息之説于前哉?”君于是笑而谢曰:“斯言起予,敢不勉诸!”遂书而记之。
明徳堂记昔故人有以寳鉴遗余者,发奁而观之,则湛乎若寒潭之水,皎乎如秋空之月,悬于髙堂之上而物无不照。以为物来而物未始来,以为鉴徃而鉴亦未甞徃也。盖虚明无蔽,体立用行,有自然而然者。后余逰四方数年而归,入门问鉴之所在,则儿童出诸败壁之下,尘垢积寸矣,面之昏然无覩也。家人亦以常铜视之,唯救月则一用耳。呜呼,昔之明今安在哉?语未既,有负局者呼使治之,涤之以水,摩之以药,转瞬间而昏翳尽去,清光尽还,豁然如层阴之卷太虚,而白日之正中也。余惊喜曰:“今之明何从来哉?”噫,人之明徳亦犹是也。原天之所以命于人,而人之所以受于天者,一性昭明,众理咸备,随感而应,神妙无方,初岂有一毫之蔽也哉?良由拘于气禀,汩于物欲,故其昭明者日昏月昧而不能复,是以极于下愚而后已也。人诚知夫天之与我者本自髙明而广大,吾反昏蚀斵防而不能有之,以自同于庶物,岂不可哀而亟思有以反之耶?茍能道问学以开其气禀之偏,尊徳性以去其物欲之诱,则前之眀徳将一旦复还我矣。其还也,非自外而至也,乃吾之所固有也。《易卦》之晋曰:“君子以自昭明徳。”《大学》之首章曰:“在明明徳。”《书》之《康诰》曰:“克明徳。”此三言者,何其同而不异也?是皆圣人指义理之根原,性情之妙用,以示人而使知其灵且贵于物者在乎此也。今既掲斯以名讲诵之堂,而书其説于壁,以告来者,使知所用力而加勉焉。
颐徳堂记有天命当然之理,有人心自然之善,此古今之所同,而愚智之所均得也。何谓当然之理?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而赋以健顺五常之徳,此理之当然者也。何谓自然之善?万物之生,受天命之理以为性,而具于虚灵之心。性无形而心有体,故仁义礼智蕴于中而为全徳,此善之自然者也。有物则必有此理,有心则必有此善,何甞古今智愚之间哉?然而有君子小人之不同,善恶向背之或异者,无他是乃不善养之之过也。譬之木焉,生理既具,而又能固其封植,时其燥湿,顺其生而无以伤之,则条达畅茂,不以为难矣。茍或反是,则倾覆枯朽,亦不为难矣。故曰: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又曰: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体有贵贱,养有大小,乃义理物欲之所由分也。世之人唯知物欲之养,而鲜知义理之养,此其徳所以不及古之人欤?是知徳虽我有,而不可无养之之功,养之之道,将如何?曰:《易》卦之颐,养道之善也。上艮下震,有内虚外实之象焉。盖义理之在天下者为无穷,而吾心亦当与之无穷。内之虚所以来外之实也。受天下之义理以实其在中之虚,则吾徳内充而辉光外着,岂非养道之善乎?然而君子非止于是而已也,复推其所以自养者以及于人,则内外无憾,而颐徳之功全矣。故曰:穷则独善其身,逹则兼善天下,是乃圣贤之志也。单父陈君来判泰安州事,以颐徳名堂,而请记于余,不得而辞也,因为説以遗之。
译息斋记 教谕王君子正,是鄃城的贤良之士。曾经因为孝行而使门庭受到表彰。有一天他来拜访我,说:“我听说,害怕自己的影子而快跑的人,不如走到阴凉处休息,使影子停下;行走在险路上侥幸求安的人,不如安居平易之处等待天命。如今我的年纪也大了,心里很厌倦人世间的事务,想用‘息’来命名所居的书斋,请您为它作记,怎么样?”我不能推辞,于是对他说:“‘息’有两层含义:有停止休息的‘息’,有生长滋息的‘息’。风停了,波浪平静;柴烧尽了,火也熄灭,这是停止休息的‘息’。静是动的根本,闭合是开启的开始,这是生长滋息的‘息’。如今先生超脱于利欲的风波之外,忘却了权贵豪强的气焰,清风吹拂乡里,白日如羲皇时代,心境像古井、死灰一样,大概不足以比喻您的无事之心了。对于停止休息的含义,本来不需要我多说,您自己已经领会了。唯独对于生长滋息的含义,还有可以说的地方。我曾经观察自身一呼一吸之间,从而知道天地阴阳动静开合的道理。气息一出一入,来往相因而没有穷尽,这就是鼻口的呼吸。那万物在春天生长、在冬天死亡,谁知道纯阴的坤卦之中,一阳复生,已经是万物胚胎形成的开端呢?” 这就是静中有动、闭合中有开启。那么天地生生不息的诚实之理,什么时候曾有过间断呢?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仁义之心与生俱来,虽然有时被外物欲望阻塞,又因白天所做的事情而被桎梏消亡,然而夜间清明之气的滋息,源源不断,自有不能停止的地方。能够涵养而保存它,良心就会日益旺盛,成为圣贤也就不远了。从前卫武公到了九十五岁,进德仍不衰退,先生的年纪也还没有到这个岁数。那么我又怎么敢在先生面前轻率地陈说停止休息的道理呢?”王君于是笑着致谢说:“这些话启发了我,敢不努力吗?”于是写下此文作为记。明德堂记 从前有一位故人把一面宝镜赠给我。我打开匣子观看,只见它清澈得像寒潭之水,明亮得像秋空之月,悬挂在高堂之上,没有什么东西不能照见。我认为,万物来到镜前,而万物未曾真正来到;镜子映照万物,而镜子也未曾真正离去。这是因为它虚明而没有遮蔽,体性建立而功用运行,自然而然如此。后来我在四方游历了几年才回来,进门询问镜子在哪里,才知道孩子们把它从破墙下取出,尘垢积了有一寸厚,镜面昏暗,什么也照不见了。家人也只把它当作普通铜器看待,只有月食时才使用一次。唉,从前的明亮如今在哪里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个背着磨刀工具的人呼喊着让人把镜子拿去修治,用水洗涤,用药物磨擦,转眼之间昏暗的污翳全都除去,清光完全恢复,豁然如同层层阴云卷入太虚,而白日正当中。我惊喜地说:“如今的明亮是从哪里来的呢?”唉,人的明德也正是这样。上天赋予人的、人与生俱来从上天承受的,是一个光明的本性,万理都具备其中,随着感应而回应,神妙无方,起初哪里会有一丝一毫的遮蔽呢?只是由于受到气禀拘束,被物欲搅乱,所以本来光明的东西日渐昏暗,最终不能复原,直到成为极其愚昧的人才停止。人如果真能知道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本来高明而广大,而我们反倒使它昏暗、侵蚀、斫伤、遮蔽,不能拥有它,竟使自己与众物相同,难道不可悲而赶快想办法恢复它吗?如果能够通过道问学来开启气禀的偏蔽,尊崇德性来去除物欲的诱惑,那么从前的明德就会在一天之内重新回到我们身上。它的归还,并不是从外部来到,而是我们本来固有的。《易卦》的《晋》卦说:“君子因此自我昭明德性。”《大学》开篇说:“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尚书·康诰》说:“能够彰明德性。”这三句话为什么如此相同而没有差别呢?它们都是圣人指出义理的根源、性情的妙用,用来启示人,使人知道人的灵明和尊贵之处就在这里。如今已经用这个意思来命名讲诵之堂,又把这些道理写在墙上,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用力的方向并加倍努力。颐德堂记 有上天命令而自然如此的道理,也有人心自然具有的善性,这是古今共同的,也是愚者和智者都同样得到的。什么叫作当然之理?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又赋予万物刚健、柔顺以及五常的德性,这就是理所当然。什么叫作自然之善?万物生长时,承受上天所赋予的道理作为本性,并具备在虚灵之心中。本性没有形体,而心有实体,所以仁义礼智蕴藏其中,成为完整的德性;这就是自然的善。有了事物就必然有这种道理,有了心就必然有这种善,什么时候曾因古今、智愚而有不同呢?然而君子和小人有所不同,向善或向恶也有差异,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善加涵养的过错。譬如树木,生长的道理既已具备,又能稳固地栽植,按时调节干湿,顺应它的生长而不伤害它,那么枝条舒展、繁茂旺盛并不困难。假如反过来,那么倾覆枯朽也不困难。所以说:如果得到适当的养护,没有什么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什么东西不消亡。又说:涵养人的大体便是大人,涵养人的小体便是小人。身体有贵贱,涵养有大小,这就是义理与物欲由此分开的原因。世上的人只知道养护物欲,却很少知道涵养义理,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德行比不上古人的原因吧?由此可知,德性虽然是我所固有的,却不能没有涵养它的功夫。那么涵养它的方法应当怎样呢?回答说:《易》卦中的《颐》卦,就是涵养之道的善法。上面是艮卦,下面是震卦,有内虚外实的象征。天下的义理是无穷的,我的心也应当与它同样无穷。内心的虚,是用来承受外在实理的。接受天下的义理来充实内心的虚处,于是我的德性内在充实,光辉向外显现,难道不是涵养之道的善法吗?然而君子并不止于此,还要把自我涵养的方法推广到他人身上,这样内外都没有遗憾,颐养德性的功夫才算完成。所以说:穷困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这就是圣贤的志向。单父人陈君来泰安州担任判官,以“颐德”命名堂屋,请我作记,我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留给他。
厚斋记杨君廷玉,始予一见其充然厚重之资,而知为君子长者之人也。及来鄃城,其子彦思又从学于予,日月既乆,知之为益详。其辞气之和蔼蔼如阳春,徳性之美温温如良玊。恩睦于亲族,而诚孚于朋友。其君子长者之称,众无异辞焉。一日过予,言曰:「某不幸幼而多故,不克从事于学,然心知诗书之为贵,而道徳之为美。今老矣,所幸有二事焉:一子以勤家,一子以读书,而身得优防于无事。读书者以兄之治生为劳,而毎不安其心;勤家者以弟之读书为喜,而无少异其意。二子之友敬笃至,吾知他日庭前紫荆无复焦枯之虑矣。自吾先人以厚徳见推于乡里,而吾嗣之,常惧弗及。傥使子孙无怠,世称善人,是则吾心而富贵非所望也。近辟一室以为晏息之所,而欲以厚名之,俾居此者因名思义,益厚其徳而不防于浮薄之失。子为我申其説而记之,何如?」予谢曰:「某不敏,何足以承君之意?虽然,甞观于农夫树艺之事而有感焉。盖硗确之地无良苖,沃饶之田多美稼,岂非以土有厚薄之异,而物有盛衰之殊乎?是以良农之治田也,既粪之,又溉之,凡欲其厚焉而已矣。况吾心方寸之田,亦何种而不生哉?君家之田既已厚矣,物之生者将日蕃矣。传之子孙,使无愧于良农,则廪可髙而凶年非所患矣。噫!太朴之日散而淳风之日漓,浮华之日胜而巧伪之日滋,古人不作,非君吾谁与归?」
遐观亭记大徳元年春,西臯先生自厯下来防,鲸川爱李君长卿东郭之园亭,为大书「遐观」二字以表之。由是斯亭遂为衣冠逰集之胜所,而长卿又素以好事称,毎羣芳盛时,輙置酒邀宾,造其上,停杯一笑,香风四来,短白长红,各有娇态,伫目徘徊之际,甚足以畅幽情而増吟兴也。于是客有疑而问之曰:「古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岂非所处之既髙则所视之益渺,而物不能为之障碍乎?今斯亭也,髙不逾丈,红緑纷如,互围而交映,目之所逮者有限,吾见其观之不能遐也,斯名殆未可欤?」主人曰:「不然,吾闻髙人眼力可以超千古,逹士胷懐可以纳九州,善观者盖以心而不以目也。吾试与子慿轩而观:草木之秀茂,则见天地之生意,流行于四海而无间也;观禽鸟之飞鸣,则知阴阳之动物,遂性于两间而自如也;观云烟之聚散,则悟浮世之富贵功名,傥来于一朝而非乆也。崇吾仁以为山,则不必嵩华之崔嵬,而崔嵬者常峙于胷次;导吾智以为水,则不必江湖之浩渺,而浩渺者恒流于目前。则吾之此观,也不既遐矣乎?今子于吾亭乃以目而不以心,宜其有所窒,而非吾之所谓善观者也。」他日有浴沂风雩之乐者,可与俱来,同吾此观。客于是愧谢曰:「逺哉君之心也!今而后不复有疑于斯亭矣。」
中和书院记长芦髙伯川既以余财助修文庙两庑而成之,又感燕山窦禹钧之事,叹而言曰:「兴书院,养寒士,此盛徳事也。北方三百余年已来,继窦氏之躅者,何其寥寥耶?」余陋虽规模不及彼,而窃有希贤之志焉。于是买地于所居东北积水之上,虽近阛阓,而幽寂闲旷,可为士子肄业讲习之所。乃营为二区,其东正堂三间,东序如之,以为讲师之居;其西书楼上下各三间,髙明宏深,盛夏无暑气。东西庑亦各三间,绕以周垣髙大。其门西臯赵公为大书中和书院以表之。君又以厚币聘师儒于四方,俾専讲席,而防学之士皆代其束脩之费而廪给之。其规画措置犹未巳也。余辱承君币,来自泰山书院之成,目覩其事,嘉君之用心逺而为利博,有非流俗所能知者。因对诸生而叹曰:「夫天道否泰盛衰如循环,无不复者。草创以来,国家以伐宋为事,未暇文治。今圣人在上,天下一家,书籍盛于中国,学校遍于四方,斯文其将复兴乎?且书院一事,盛于南国而北方未之有。今髙君营此,盖将以为北方倡,而因以上迎乎天意,安知不有好事者随而和之哉?他日择形胜之地,尽规模之大,有如白鹿、如石鼓、如岳麓,称于天下,名于后世,以恵学者于无穷。其人其事虽未可知,而其原则要自髙君发之。呜呼,其用心可谓甚逺,而无愧于窦氏矣!」今诸生肄业于此,防君之恵,当有以副君之心,而毋失其为学之道。夫学之为道,非徒区区诵説而已也。孝弟忠信以立其本,诗书礼乐以明其用,切磋琢磨以致其精,则才成徳就,庶防无负于髙君经营书院之美意矣。诸生其亦思而勉之哉!
译厚斋记 杨君廷玉,我起初一见他充实敦厚的资质,就知道他是有君子长者品格的人。等到我来到鄃城,他的儿子彦思又跟随我学习,日子久了,我对他的了解更加详细。他的言辞语气和蔼,如同阳春;德性之美温润,如同美玉。他对亲族恩爱和睦,对朋友诚实守信。众人对于称他为君子长者,都没有不同意见。有一天他来拜访我,说:“我不幸幼年多遭变故,不能从事学习,但心里知道诗书可贵,道德可美。如今我老了,所幸有两件事:一个儿子勤劳治家,一个儿子读书,而我自身得以安闲地处在无事之中。读书的儿子认为哥哥治理家业辛劳,每每心里不安;勤治家业的儿子以弟弟读书为喜,一点也不因此改变自己的心意。两个儿子的友爱敬重深厚至极,我知道将来庭前的紫荆树不会再有焦枯的忧虑了。自从我的先人凭借厚德受到乡里推重,我继承了这种传统,常常害怕自己赶不上。假使子孙没有懈怠,世代被称为善人,这就是我的心愿,富贵并不是我所期望的。近来开辟了一间屋子作为休息之处,想用‘厚’来命名,使居住在这里的人因名称而思考其意义,更加厚实自己的德行,不陷于轻浮浅薄的过失。请您替我申明其中的道理并作记,怎么样?”我辞谢说:“我不聪敏,哪里足以承当您的心意呢?不过,我曾观察农夫栽种树木的事情而有所感触。贫瘠坚硬的土地没有好苗,肥沃丰饶的田地多有好庄稼,难道不是因为土壤有厚薄的差异,而万物有盛衰的不同吗?因此优秀的农夫治理田地,既给它施肥,又给它灌溉,总之只是希望它肥厚罢了。何况我们方寸之心这块田,种下什么不能生长呢?您家的心田已经厚实了,所生长的善物将会日益繁多。把这种厚德传给子孙,使他们不愧于优秀的农夫,那么粮仓可以高积,灾荒之年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唉!太古朴厚的风气日益消散,淳厚的风俗日益衰薄,浮华日益占优势,巧诈虚伪日益滋长;古人已经不在了,若不是您,我还能和谁同道呢?” 遐观亭记 大德元年春,西皋先生从历下回来,喜爱鲸川李长卿东郭的园亭,亲自大书“遐观”二字来表彰它。从此这座亭子便成为士大夫游览聚会的胜地,而长卿又一向以好客好事著称。每逢百花盛开时,他就设置酒席邀请宾客,登上亭子,停杯一笑,香风从四面吹来,短的白花、长的红花,姿态各有娇媚,凝目徘徊之际,很足以舒畅幽深的情怀,增添吟诗的兴致。于是有客人疑惑地问:“古人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难道不是所处位置越高,所看到的东西越渺小,而外物不能成为阻碍吗?如今这座亭子高不过一丈,红花绿叶纷杂交错,互相围绕映照,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有限,我看它的观览并不能达到遥远,这个名称恐怕不合适吧?”主人说:“不是这样。我听说高人的眼力可以超越千古,通达之士的胸怀可以容纳九州,善于观览的人大概是用心而不是用眼。我姑且和您凭栏观看:草木秀美茂盛,就能看见天地的生机在四海流行而没有间断;观看鸟的飞翔鸣叫,就知道阴阳二气使动物生长,它们顺遂本性,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观看云烟聚散,就能悟到浮世的富贵功名只是偶然在一朝来到,并不能长久。提高我的仁德,把它作为山,就不必有嵩山、华山那样高大,而高大的山常常耸立在胸中;引导我的智慧,把它作为水,就不必有江湖那样浩渺,而浩渺的水永远流淌在眼前。这样,我的观览不就已经遥远了吗?如今您对我的亭子只是用眼而不用心,难怪会有所阻塞,这不是我所说的善于观览的人。将来有享受浴沂、舞雩之乐的人,可以一同前来,和我共同作这样的观览。”客人于是惭愧致谢说:“您的心胸真是高远啊!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对这座亭子的名称有所疑问了。” 中和书院记 长芦高伯川先用自己的钱资助修建文庙两庑并使之完工,又感念燕山窦禹钧的事迹,感叹说:“兴办书院,培养贫寒士人,这是盛大的德行。北方三百多年以来,继承窦氏足迹的人,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呢?”我的见识浅陋,虽规模比不上他,却私下有仰慕贤人的志向。于是我在居所东北积水之上买地,虽然接近街市,却幽静空旷,可以作为士子学习讲习的地方。于是营建为两个区域:东面正堂三间,东序也有三间,作为讲师居住之处;西面书楼上下各三间,高大明亮而宽敞深邃,盛夏也没有暑气。东西两庑也各三间,四周用高大的围墙环绕。门额由西皋赵公大书“中和书院”来表彰它。高君又用丰厚的礼聘请四方师儒,让他们专门主持讲席,并且对来求学的士人都代为支付束脩费用,供给廪食。他的规划安排还没有停止。我有幸接受高君的礼物,从泰山书院建成之处来到这里,亲眼看见这件事,赞美高君用心深远而利益广博,这是流俗之人所不能知道的。于是我面对诸位学生感叹说:“天道的否泰、盛衰如同循环,没有不复归的。国家草创以来,以征伐宋朝为要务,没有时间顾及文治。如今圣人在上,天下成为一家,书籍在中国盛行,学校遍布四方,斯文大概将要复兴了吧?况且书院这件事,在南方兴盛,北方却还没有。如今高君营建这座书院,大概将把它作为北方的倡导,并借此向上迎合天意,怎么知道不会有好事之人跟随而响应呢?将来选择形势优胜之地,扩大规模,建成像白鹿书院、石鼓书院、岳麓书院那样的书院,闻名天下,名垂后世,使学者得到无穷的惠益。将来会是什么人、做成什么事,虽然还不能知道,但这条原则总是由高君首先创立的。唉,他的用心可以说非常深远,确实无愧于窦氏!”如今诸位学生在这里学习,承受高君的恩惠,应当有所作为来副合高君的心意,不要失去求学的正道。求学的道理,并不只是拘拘于诵读讲说而已。以孝悌忠信立其根本,以诗书礼乐明其功用,以切磋琢磨达到精微,那么才华成就、德行完成,或许就不会辜负高君经营书院的美好心意了。诸位学生也要思考并努力啊!”
余庆堂记长芦袁善庆甞过余髙氏书院之中和堂,以李君英略所作《贤母传》见示曰:“此乐陵王才卿之母李氏也。”余观之,见其恩义之俱全,孝慈之两尽,而夀考康宁,又有非他人之所能及者,因为赋诗以美之。袁君曰:“李母之事,君既有以知之矣,而才卿兄弟犹恨君之未及知也。”因言其孝友仁厚,肥家睦族之道,所以见重于乡闾者。余于是欣然愿一识焉。已而袁君又来致才卿之意曰:“家有堂,既以‘余庆’名之矣,愿先生为之记。”余既知其人,而又无以拒袁之请,因取《易·坤卦》初六之文言而详观之,叹曰:“天人之际,上下相为流通,而理气相为感应者,未甞或差。如此昧者不知也。”且圣人于他事未甞轻为必然之辞,而独于积善之家曰“必有余庆”,自非察于天人之际而明于感应之理,何以有此必然之辞乎?夫庆者,吉祥之总名,而人人之所愿得也。茍善之不积,而望庆之自至,是犹北辕而求越,亦终于不得而已矣。盖善者,庆之基;庆者,善之效。善之所在,即庆之所存也。今才卿之母既以贤徳获上夀,而昆季又皆以仁孝称,门族昌大,将自此始。他日君之子孙登是堂者,思欲常享于斯庆,必思常积于斯善,而后能常无愧于斯堂矣。
中和堂记学者之事,莫先于治性情而修礼乐。夫性者,理之所防,而情者,性之所发也。防而无所偏,则性之体立矣。发而无所戾,则情之用行矣。性情体用,所以为天下之大本逹道者,其中和之谓欤?故治性情者,不可外中和而他求也。《周礼》大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盖中者,礼之所以立也;和者,乐之所由生也。守天理之节文,而无过与不及之失;顺天理之自然,而无倒行逆施之弊。则中和得,而礼乐在其中矣。故中和者,所以治性情而修礼乐者也。髙君伯川既以中和表其书院,而复以名其讲诵之堂,于学者宁无意乎?诸生登斯堂,玩斯义,其于性情礼乐之际,可不思所以自勉而求识其体用之全哉?
铁岩记人心之蕴,必托于物而后形。观其所托,则可以知其中之所存矣。故乐水,可以知其智;乐山,可以知其仁焉。世之君子,自唐竒章公以来,徃徃嗜石,求其环秀怪巧,状峰峦者,大则列于池台之侧,小则置于轩楹之间,以供朝夕之玩。其皆乐山之意欤?然而未有以铁为之者也。余乡陈子问,家有铁岩三峰,一日出而示余曰:「此某先君述古堂之故物,而平生之所爱而玩也。」余惟先君不可复见,毎覩兹岩,则肃然起敬,如或存焉。子其为我记之,以慰余之思也。余生晚,不及见公,甞闻其为人,以谓其气刚以方,其志坚以确,笃于自信,而勇于为义,盖挺然不可以利诱而威屈者也。今观此岩,髙不逾尺,而气象坚重,刚风凛然,有可敬而不可犯者,其真有似于公欤?是宜为公之所爱玩而不置也,是宜为吾子问之所传寳而不敢失也。呜呼!刚徳之难能也,乆矣;士风之轻浮也,甚矣。吾于兹岩,独能无感乎?
防鸿亭记至元甲午夏,萧宰周君景逺以事至砀,相从十余日。甞语余曰:「萧之为邑,襟山带河,地僻而民淳。余今幸得优防无事于此,将友琴樽,亲圗史观,鱼鸟玩泉石,顺心而适性。区区名宦,有不足言者矣。况君子贵于知止,何必日暮途穷而后税驾哉?」卜居之意于是定矣。甞构一亭,名曰「防鸿」,窃取扬子「鸿飞防防,弋人何簒焉」之语也。吾子为我申其义而记之,何如?余逡廵而起谢曰:「君之寓意髙且逺矣,顾余不敏,何足以承教而发挥之?虽然,敢不诺诸!」愚甞观《易》之渐,而有感于人臣进退之义。盖卦之六爻,其象皆以鸿言。鸿之为物,顺阴阳而徃来,不失其时者也。自初至五,其进以渐,于干,于磐,于陆,于陵,可谓遂饮啄之欲,得逰集之乐矣。然而矰缴之虞,庖厨之祸,亦或由是而不免也。君子之仕,自一命而至公卿,亦可谓身荣而志得矣。然而华亭之鹤,东门之兎,亦或因此而致思也。是知富贵多危机,功名隠竒祸,乃古今之常事,无足怪者。独上九一爻,处渐之极,而在无位之地,岂非人臣功成名遂而身退之象耶?故其辞曰:「鸿渐于陆,陆云路也。」是其髙飞而逺去者也。虽违饮啄防集之乐,而亦免矰缴庖厨之祸,此鸿之全身而善处者也。君子于此,既不失君臣之义,而又有以遂山林之髙,岂非进退始终之俱得者欤?不然,避世而长徃,洁身而乱伦,如沮溺、荷篠之徒者,不免得罪于圣人,而君奚取哉?且君以世业人才之髙,文章字画之妙,知名当世,又方强仕之年,是朝廷之所不舎,而其羽可用为仪者也。岂终于防防而无用乎?然则斯亭也,殆非君今日之事也。姑叙其説以记焉。
译余庆堂记 长芦人袁善庆曾经经过我在高氏书院的中和堂,把李君英略所作的《贤母传》给我看,说:“这是乐陵王才卿的母亲李氏。”我读了这篇传记,看见她恩义两全,孝慈两方面都做到极致,长寿安康,又有别人不能达到的地方,于是作诗赞美她。袁君说:“李母的事迹,您已经知道了,但才卿兄弟还遗憾您没有完全了解。”于是又说起她孝友仁厚、使家庭富足、使族人和睦的方法,以及她因此受到乡里重视的原因。我于是欣然希望能认识她。不久袁君又来转达才卿的意思说:“家中有一座堂,已经用‘余庆’命名了,希望先生为它作记。”我既然了解这个人,又没有理由拒绝袁君的请求,于是取《易经·坤卦》初六的《文言》仔细阅读,感叹说:“上天与人之间,上下相互流通,理与气相互感应,从来没有差错。像这样昏昧的人却不知道。”况且圣人对于其他事情从来不轻易使用必然的言辞,唯独对于积善之家说‘必有余庆’,如果不是洞察天人之间的关系、明白感应的道理,怎么会有这种必然的说法呢?” 庆,是吉祥的总称,也是人人都希望得到的。假如不积善,却希望福庆自行到来,这就像车驾向北却想求取南方的越地,最终也只能得不到罢了。善是福庆的根基,福庆是积善的结果。善存在的地方,就是福庆存在的地方。如今才卿的母亲已经凭借贤德获得高寿,兄弟们又都以仁孝著称,家门宗族昌盛广大,将从这里开始。将来您的子孙登上这座堂,想要长久享有这种福庆,就一定要想到长久积累这种善行,然后才能长久不愧于这座堂。中和堂记 求学之事,没有什么比陶冶性情、修习礼乐更重要的。性,是道理所依托的地方;情,是性所发出的作用。性所依托的本体没有偏颇,性之体就建立了;情发出时没有乖戾,情之用就运行了。性情的体用,是成为天下大本、通行大道的东西,这就是所谓中和吧?所以陶冶性情,不能离开中和而另寻他途。《周礼》说,大司徒用五礼来防止万民的虚伪,教导他们达到中;用六乐来调节万民的情感,教导他们达到和。中,是礼得以建立的根据;和,是乐由此产生的根源。守住天理的节度文饰,没有过度和不足的过失;顺应天理的自然,没有倒行逆施的弊病。这样,中和就获得了,礼乐也包含在其中。因此,中和正是用来陶冶性情、修习礼乐的。高君伯川既用“中和”来表彰他的书院,又用它来命名讲诵之堂,对于求学的人难道没有深意吗?诸位学生登上这座堂,体味这个道理,对于性情、礼乐之间的关系,难道可以不思考如何自我勉励,求得认识其完整的体用吗?” 铁岩记 人心中所蕴藏的内容,一定要寄托在外物上,然后才显现出来。观察它所寄托的东西,就可以知道内心存有的是什么。所以喜爱水,可以知道他的智慧;喜爱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世上的君子,自唐代奇章公以来,往往喜爱石头,寻求它环绕秀美、奇特精巧、形状如山峰的样子,大的陈列在池台旁边,小的放在轩堂楹柱之间,供早晚赏玩。这都是喜爱山的意思吗?然而还没有人用铁来制作这样的山石。我乡里的陈子问,家中有三座铁岩,一天拿出来给我看,说:“这是我先君述古堂的旧物,也是他一生所喜爱赏玩的东西。”我想到先君已经不能再见,每次看见这三座岩石,就肃然起敬,好像先君仍然存在一样。您替我记下这件事,来慰藉我的思念吧。我出生得晚,来不及见到陈公,曾听说他的为人,认为他的气质刚正方直,志向坚定确实,忠于自信,勇于行义,大概是挺立不屈、不能用利益诱惑、不能用威势使其屈服的人。如今观看这块岩石,高不过一尺,却气象坚实厚重,刚劲之气凛然,有值得敬重而不可冒犯的地方,难道真有些像陈公吗?它应当成为陈公所喜爱赏玩而不肯放置的东西,也应当成为我们陈子问家传的珍宝,不敢丢失。唉!刚强的德性难以做到,已经很久了;士人的风气轻浮,也已经严重了。我面对这块岩石,难道能够独无感慨吗?防鸿亭记 至元甲午年夏天,萧县县令周君景远因公事来到砀县,与我相处十多天。他曾对我说:“萧县作为一个县,山环绕其四周,河流环带其旁,地方偏僻而百姓淳朴。我如今有幸在这里安闲地处理事务,没有什么大事,可以与琴酒为友,亲近图书史籍,观赏鱼鸟泉石,顺从心意而使性情舒适。区区的功名仕途,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何况君子贵在知道适可而止,何必等到天色已晚、道路穷尽之后才停车呢?”于是决定选择地方居住。曾经建造了一座亭子,命名为“防鸿”,私下取用扬子所说“鸿飞防防,弋人何簒焉”的话。您替我申明其中的意义并作记,怎么样?”我迟疑起身致谢说:“您的寓意高远,只是我不聪敏,哪里足以承受您的教诲并加以发挥呢?不过,怎么敢不答应呢?”我曾经读《易经》的《渐》卦,对人臣进退的道理有所感触。这个卦的六爻,其象都用鸿雁来说明。鸿雁这种鸟,顺应阴阳而往来,不失时令。从初爻到五爻,它逐渐前进,在水边、磐石上、陆地上、山陵上,可以说满足了饮食的欲望,获得了游集的快乐。然而箭矢和丝绳的忧患、进入厨房被烹杀的灾祸,也有可能因此而不能避免。君子出仕,从一命之职升到公卿,也可以说身份荣耀、志向得以实现了。然而华亭的鹤、东门的兔,也有可能因此引发感慨。这就知道富贵中有很多危机,功名中隐藏着奇祸,是古今常有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唯独上九这一爻,处在渐进的极点,又位于无位之地,难道不是人臣功成名就而退身的象征吗?所以卦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陆,是道路的意思,指鸿雁高飞而远去。虽然违背了饮食、游集的快乐,却也避免了箭矢和厨房的灾祸,这是鸿雁保全自身、善于处世的做法。君子在这里既不失去君臣的道义,又能实现山林隐逸的高远志向,难道不是进退始终都得到妥善安排吗?否则,逃避世事而永远离去,洁身自好却扰乱伦理,像长沮、桀溺、荷蓧丈人一类人那样,免不了得罪圣人,您又取法他们什么呢?况且您凭借世代传承的才华、文章书法的精妙,在当世享有声名,又正值壮年出仕之时,是朝廷不肯舍弃的人才,您的羽翼可以用来作为仪表。难道终究要像鸿雁防防飞去而无所作为吗?这样看来,这座亭子大概不是您今天真正的打算。我姑且叙述这些道理来作记。
衍庆堂记泰安监州石使君新第堂成名,以衍庆而请余记之。余谓庆者,吉祥之总名,而衍者,引而长之之谓也。水必有源,然后可以衍其流;木必有根,然后可以衍其枝。人之庆,必有所自,茍无以积于前,则亦安能衍于后哉?盖庆者,天也;衍之者,人也。以人而求必于天,自势而观之,则见其形声不相接,视聴不相干,而有可疑者。自理而观之,则上下之同流,而感应之一气,未甞或差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庆在天,而善在人,善愈积,则庆愈长矣。是岂无自而来哉?惟君父子相承,宣化千里,其施泽于民,既厚且乆。余之来也,暮不及拜先使君,而遗爱在人,称之者不容口,则固知其善之有所积矣。及与君防,则见其襟度夷旷,气貌温和,好贤乐善,诚实自然,真吉人也。于是退而叹曰:“石氏之庆,未可量也。使天而可必,则于公之髙门,王氏之三槐,又如何哉?”虽然,源深矣,而愈加疏濬之功;本盛矣,而益致培养之力,则其流其枝,岂不益长而益茂乎?是又君之所当知而加勉者也。
述古堂记陈子问一日过余言曰:「先人平日嗜经史,而勇于义,不茍合于时,以穷其身而不悔。甞以述古名所居之堂,未及有以记也。某忝嗣箕裘,既痛先人之不复见,而堂中之书徃徃手泽犹存,朝夕保守,不敢失坠。唯名堂之义,不知所以继志而用力者,其为我言之。」余辞不获,因谓之曰:「子之先君所谓古者,非指道而言邪?世固有古今矣,而道亦有古今乎?以为道而无古今也,则尧舜之稽古,孔子之好古,而子思所谓反古之道者,皆何谓也?以为道而有古今也,则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而又何古今之有?若曰非道之谓,特指六经而云尔,则六经者载道之器也,道既无古,经独古哉?然则名堂之义,吾子将若何而行其力?而余也又将若何而为子説?」虽然,岂果终无其説乎?《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阴阳天地之理;两仪者,阴阳天地之形。也是理之自微而之显,气之自静而之动,造化之所以流行,而万物之所以为万物也。此道之所自来,六经之所为本,而舎是将无古矣,其述之奈何?抑吾闻之人之一身,备乎天地,而心者人之太极也。方其寂然不动,喜怒哀乐之未发,即太极涵三为一之时也。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莫不中其节,即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事也。三纲九法,五常四端,皆由此立,皆由此运,固不必求之千万年之逺,而察之吾心动静之间,即天地阴阳之阖辟始终见矣。是岂区区泥陈编而守刍狗者所可得而知哉?子不余信,甞试升堂静坐,招濂溪翁而问之,当有得而知所用力矣。于以继志,尚奚愧之有?
拙斋记鲸川恒敬之以拙名斋而请记于余。余未逹其意,因问之曰:「子之所谓拙者,得无拙于媚世而耻不及于乡原乎?得无拙于干禄而愧于巧宦之汉臣乎?又得无拙于谋生而有羡于陶朱乎?又得无拙于语言技艺而有慕于祝鮀、公输乎?」敬之笑曰:「五者之拙,余实有之;而耻愧羡慕,则心之未甞有也。」又甞读濓溪翁之赋,而重有所感,因以名斋。先生以为何如?余曰:「名生于实者也。子既有拙之实矣,可不安拙之名乎?」虽然,前五者之拙,拙于外者也,非子之所当病也。夫拙于乡原,则无贼徳之讥;拙于巧宦,则无颠危之失;拙于陶朱,则无利欲之昏;拙于祝鮀,则无口给之憎;拙于公输,则无机械之耻。一拙而去五损,得五益,子又何疑焉?若夫拙而在内,明徳而不知其方,进道而或迷其途,心为茅塞而气已委靡,则恐有所未可。敬之曰:「愿坚吾外而勉吾内,顺天命而无营,守吾诚而不欺,庶防其可乎?」余曰:「可哉!」遂书而记诸壁。
译衍庆堂记 泰安监州石使君的新宅堂屋建成,命名为“衍庆”,请我为它作记。我说,庆是吉祥的总称,而衍是引长、延续的意思。水一定有源头,然后才能使水流延长;树木一定有根,然后才能使枝条延伸。人的福庆也一定有来源,如果前面没有积累善行,那么又怎么能在后代延续呢?庆是上天所降的,延续它则在于人。站在人事的角度,要求福庆必然来自上天,从形势上看,就会觉得形与声互不相接,视与听彼此不相干,似乎有所可疑。从道理上看,则上下同流,感应出于同一气机,从来没有差错。《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福庆在上天,善行在人身上,善积得越多,福庆就延续得越长。这难道是无缘无故来的吗?只是石君父子相继,宣扬教化于千里之地,对百姓施加恩泽,既深厚又长久。我来这里时,已来不及拜见先使君,但他的遗爱仍在人间,称颂他的人说个不停,由此我当然知道他积累的善行是有所根基的。等到我和石君相处,又见他胸襟气度平和开阔,神情相貌温厚和善,喜爱贤人、乐于行善,诚实自然,真是吉祥之人。于是退下来感叹说:“石氏的福庆,是不可估量的。假如上天真可以预先确定,那么对于公家的高门,以及王氏的三槐,又会怎样呢?”不过,源头已经很深了,还要更加用力疏浚;根本已经很盛了,还要更加努力培植,那么水流和枝条难道不会更加长远、更加茂盛吗?这又是您应当知道并加倍努力的地方。述古堂记 陈子问有一天来拜访我,说:“先父平日喜爱经史,勇于行义,不苟且迎合时俗,以至于困顿终身也不后悔。曾经用‘述古’命名所居的堂屋,还来不及请人作记。我有幸继承父业,既痛惜先父不能再见,而堂中的书籍往往还保存着他的手迹,早晚保管守护,不敢丢失。只是对于以此命名堂屋的意义,不知道应当怎样继承先志、用力实践,请您替我说明。”我推辞不能得到允许,于是对他说:“您先父所说的‘古’,难道不是指道而言吗?世间固然有古今之分,而道也有古今之分吗?如果认为道没有古今之分,那么尧舜所说的考察古道、孔子所说的好古,以及子思所说的返回古道,都是说的什么呢?如果认为道有古今之分,那么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不变,又怎么会有古今之分呢?如果说不是指道,只是特指六经,那么六经是承载道的器物;道既然没有古今,难道经书单独有古今吗?这样说来,命名堂屋的意义,您将怎样努力实践?而我又将怎样向您说明呢?不过,难道果真终究没有可说的道理吗?《易经》说:有太极,这是产生两仪的根源。太极,是阴阳天地的道理;两仪,是阴阳天地的形体。这就是道理从微小到显著、气从静止到运动,是造化流行、万物成为万物的原因。这就是道的来源,也是六经所依据的根本;舍弃这个,便没有所谓古道,又怎样去述说它呢?不过我又听说,人的一身具备天地的道理,而心就是人的太极。正当它寂然不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就是太极包含三者而归于一体的时候。等到受到感应而通达天下万事,并且没有一件不合乎节度,就是乾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的事情。三纲九法、五常四端,都由此建立,都由此运行,本来不必到千万年以前去寻求,也不必在我的心动静之间去考察,这样天地阴阳的闭合与开启、开始与终结就都可以看见了。这难道是拘泥于陈旧篇章、守着刍狗的人所能知道的吗?您若不相信我,不妨尝试登上堂屋静坐,把濂溪翁请来询问,应当会有所领悟,并知道自己该从哪里用力。这样来继承先志,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拙斋记 鲸川的恒敬以“拙”字为书斋命名,请我为它写记。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便问他说:“你所说的‘拙’,莫非是拙于逢迎世俗,并以不及乡愿为耻吗?莫非是拙于求取禄位,并以不如那些善于钻营仕途的汉臣为愧吗?又莫非是拙于谋生,并羡慕陶朱公吗?又莫非是拙于言语技艺,并仰慕祝鮀、公输般吗?”恒敬笑着说:“这五方面的拙,我确实都有;但耻、愧、羡、慕这些心情,我却从来没有过。”他又曾读过濂溪翁的赋,因而更加有所感触,所以用“拙”来命名书斋。先生以为怎么样?我说:“名称是由实际产生的。你既然确实有‘拙’的实际,难道不能安然接受‘拙’这个名称吗?”不过,前面五种拙,是外在方面的拙,不是你应当忧虑的。拙于乡愿,就没有损害道德的讥评;拙于巧于钻营仕途,就没有颠覆危亡的过失;拙于陶朱,就没有为利欲所蒙蔽;拙于祝鮀,就没有能言善辩而令人憎恶的毛病;拙于公输,就没有机巧工艺方面的羞耻。一种拙反而除去了五种损害,得到五种益处,你还有什么疑惑呢?至于内在的拙,明白美德却不知道实行的方法,增进道业却有时迷失道路,内心被茅草堵塞而精神已经委靡,那恐怕就不可以了。恒敬说:“愿意巩固我的外在品行,并勉励我的内在修养,顺应天命而不妄自营求,守住我的真诚而不欺骗自己,也许可以防止出现那种情况吧?”我说:“可以!”于是写下来,记在墙壁上。
三教堂记安阳许公奉资禀淳和而与人无兢,中年有隠居之志,去城东北二里余,葺圃种树,构堂其间,仍绘宣尼、瞿昙、老耼之像而事之。一日,余与诸君至其所,公奉谓余曰:“夫儒、释、道是谓三教,其并行于世也乆矣。然而为儒者则攻二氏,为二氏者则排儒,吾见其隘,未见其广;吾见其私,未见其公也。今吾合三圣于一堂而事之者,将以矫其隘与私,而又将以剖三家之藩篱而一之也。故名其堂曰‘三教’,而请君记之,何如?”余笑曰:“吾闻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而又岂有三家之异教哉?此皆后世失其本而泥其末,师其迹而不师其心者之过也。何以言之?盖天理之自然,而人物之所当行者,谓之道;品节其道而为法于天下,使人人有所据依而不失其中者,谓之教。道也,教也,岂空寂虚无之谓哉?昔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六经所载可据而行,皆天理之当然而不容议者也。彼瞿昙氏生于西方,逃君父入山林,其乱伦虽不可以为法,而薄嗜欲、广慈悲、錬精神、明心性,盖独善其身,岂欲他人之尽然哉?自汉明之后,其法盛行于中国,壊纲常、溺民心,失瞿昙之意逺矣。至如老耼,乃周之史官,孔子甞从而问礼,固儒者也。《道徳一经无所不载,而妄者独取‘谷神’一章为养生之祖,于是方术、神仙、科仪、斋醮等事相继而起,皆归之老氏。噫,可谓诬矣!或曰:‘昔者杨朱、墨翟甞为兼爱、为我之説,其后流而为二氏。盖释氏之慈悲即翟之兼爱也,道家之修养即朱之为我也。虽见辟于孟子,而有不能终絶者,岂専出于瞿昙、老氏之为哉?’今君诚能知夫教之所以为教,去其异,取其同,略其迹,求其心而不悖于天理、人伦之正,则果知天下无二道,圣贤无两心,而三家之是非定矣。”或者以前记不便于二氏,又请为此。许君公奉,安阳之善士也,喜冲淡而厌纷华,中岁屏居丘园,逍遥竹树间,其所徃来者,非释子则儒生道流也。又筑室以奉宣尼、瞿昙、老耼之像,而名曰「三教之堂」。余暇日,杖履乗兴,常与诸君造焉。爱其幽洁,必盘桓终日而后返。君屡以堂记为请,余曰:「三家之教行于世也乆矣,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余也学乎孔氏者,纲常礼乐则甞闻之矣,二氏之教则未之学也。将何以承君之意,而记君之堂乎?」虽然,请言其略。夫圣人行道于一身,而为法于天下,其心莫不欲斯人之归善去恶,以得其天性之安而已矣。三家之教虽有不同,然而欲人之归善去恶,度其心,岂有异哉?而世之为儒者,则外二氏;为二氏者,亦非儒。是皆拘于形迹之末,而不逹其心者也。今公奉合三家而一事之,其有见于斯乎?他日叩君,必将有以告余也。
兰轩集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兰轩集卷十三 元 王旭 撰记
砀山重修宣圣大成殿记至元甲午嵗,新天子既即位,首颁明诏于天下,以兴学养士,修理文庙为言。于是砀邑之▯歌方盛,而宣圣大成殿适以霖雨壊,官吏震惊,莫敢宁处,即合谋改作而大新之。邑人闻者莫不欣然愿有以自效。盖旧殿板堂三间,规制弗宏,无以惬一方瞻仰之意。今改而为五明瑠璃转角之制,侈大宏丽,巍峩轮奂,其于圣人之宫甚相称也。邑人之喜,岂非有以合乎心之同然者欤?鸠工于甲午之孟冬,落成于乙未之仲春。及厨库各三楹,亦次第而俱新。于是耆老士夫从其官吏防集庭下,拜且言曰:「恭惟夫子之道,广大若天地,昭明如日月。顾此区区一殿之广狭髙下,岂足为増损哉?然世道人心则于是乎卜也。方今释老之宫遍天下,一小邑不下数十区,其壮丽邦君之居不若也,而宣圣祠庙州邑阖境数百里唯一设耳,往往卑陋而不彼若,圮壊而不时修。噫!世道之消长,人心之邪正,亦可知矣。然则我邑贤侯今日之举,非惟无负于圣诏,其为世道人心计,亦可谓切矣。使天下之为政者皆知抑彼而崇此,如侯之用心,则斯文其有不振,学校其有不兴,而人才其有不盛者乎?」某时方叨讲席,目击其事,众谓某盍记之,因不辞而书,庶俾来者有所考而继厥志焉。侯蒋氏讳恕,平隂人,其协谋同志者皆勒石以志乆逺,兹不详载。
译三教堂记 安阳许公奉天性淳厚和善,从不与人争强。他中年时有隐居的志向,离城东北二里多,修整园圃、种植树木,在其中建造厅堂,又画了宣尼、瞿昙、老聃的画像来奉祀。一天,我和几位朋友来到那里,公奉对我说:“儒、释、道被称为三教,它们并行于世已经很久了。然而信奉儒学的人就攻击释、道二氏,信奉二氏的人又排斥儒学。我只看到他们的狭隘,没有看到他们的宽广;只看到他们的私心,没有看到他们的公心。如今我把三位圣人合祀在一堂,是想纠正他们的狭隘和私心,又想剖开三家的藩篱,使它们归于一体。因此把这座堂命名为‘三教’,请您为它作记,怎么样?”我笑着说:“我听说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样的心,难道又会有三家不同的教吗?这都是后世丧失根本而拘泥末节、只学习圣人的行迹而不学习圣人本心的过错。为什么这样说呢?天理的自然规律,以及人和万物所应当遵行的,叫作‘道’;把这种道分出品级节度,制定为天下的法则,使人人都有所依据而不失其中,叫作‘教’。道和教,难道是空寂虚无的意思吗?从前仲尼承继尧舜的传统,以文王、武王的制度为法,《六经》中所记载的都可以据以实行,都是天理自然如此而不容置疑的事情。” 那瞿昙生在西方,逃避君父而进入山林,他违背人伦,虽然不能作为法则,但他淡泊嗜欲、广施慈悲、锻炼精神、明察心性,大概只是为了独善其身,难道是想让别人都这样做吗?自汉明帝以后,他的教法盛行于中国,破坏纲常、沉溺民心,距离瞿昙本来的意思已经很远了。至于老聃,他本是周朝的史官,孔子还曾向他请教礼制,原本就是儒者。《道德经》没有什么不包括的内容,而妄自附会的人偏偏只取‘谷神’一章作为养生的始祖,于是方术、神仙、科仪、斋醮等事相继兴起,都归到老氏名下。唉,这可以说是诬蔑了!有人说:‘从前杨朱、墨翟曾提出兼爱、为我的学说,后来流变为释、道二氏。释氏的慈悲就是墨翟的兼爱,道家的修养就是杨朱的为我。虽然受到孟子的批驳,却不能彻底断绝,难道只是瞿昙、老氏造成的吗?’如今您如果确实懂得教之所以成为教的道理,去掉它们的差异,取其共同之处,略去外在行迹,探求它们的本心而不违背天理、人伦的正道,那么就真正懂得天下没有两种道、圣贤没有两样的心,而三家的是非也就确定了。” 有人认为前一篇记对二氏不方便,于是又请我写这一篇。许公奉是安阳的善士,喜欢清淡冲和,厌恶纷华;中年退居乡园,逍遥于竹树之间。他所来往的,不是僧人,就是儒生、道士。他又建造房屋,奉祀宣尼、瞿昙、老聃的画像,命名为“三教之堂”。我闲暇时拄杖穿鞋,乘兴常和几位朋友到那里去。我喜爱它的幽静洁净,总要盘桓一整天才回来。许君多次请我作堂记,我说:“三家的教法流行于世已经很久了,然而道路不同,彼此不能共同谋划。我学习的是孔氏之学,对于纲常、礼乐曾经听闻过,二氏的教法却没有学习过。我将凭什么承接您的心意,为您的堂作记呢?”不过,请允许我说个大概。圣人把道实行在自身,又把它制定为天下的法则,他的心无不希望人们归于善、远离恶,获得合乎天性的安宁罢了。三家的教法虽然有所不同,然而希望人归善去恶、体察自己的内心,难道会有不同吗?可是世上信儒学的人排斥二氏,信奉二氏的人也排斥儒学。这都是拘泥于外在形迹的末节,而不能通达其本心。如今公奉把三家合在一起共同奉事,他是看到了这一点吗?” 改天我去请教您,您一定会有话告诉我。《兰轩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兰轩集》卷十三 元代王旭撰写的记 砀山重修宣圣大成殿记 至元甲午年,新天子已经即位,首先向天下颁布明诏,以兴办学校、培养士人、修理文庙为要旨。于是砀邑的弦歌声正盛,宣圣大成殿却恰好因连绵大雨而毁坏,官吏震惊,不敢安居,立即共同谋划改建,把它彻底翻新。邑人听说后,没有不欣然愿意出力的。原来的殿是板堂三间,规模不大,无法满足一方人瞻仰的心意。如今改建为五间、明亮琉璃瓦、转角式的形制,扩大而宏丽,巍峨壮美,与圣人的宫殿十分相称。邑人的喜悦,难道不是因为它合乎人心共同的愿望吗?甲午年初冬开始召集工匠,乙未年仲春落成。厨房、库房各三楹,也依次全部翻新。于是乡里的老人和士大夫跟随官吏会集在庭下,拜礼并说道:“恭敬地想,夫子的道广大如天地,光明如日月。只是这小小一座殿宇的大小高低,哪里足以增加或损害圣道呢?然而世道、人心却可以由此观察出来。如今释、老二氏的宫观遍布天下,一个小县不少于几十处,它们的壮丽甚至超过诸侯的居所;而宣圣的祠庙,州县境内数百里往往只有一处,常常低矮简陋,不能与它们相比,毁坏了也不能及时修理。” 唉!世道的盛衰、人心的邪正,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样看来,我们县贤明侯爷今天的举动,不仅没有辜负圣上的诏令,就世道和人心而言,也可以说考虑得十分切实了。假使天下执政者都懂得抑制释、老而尊崇儒学,像侯爷这样用心,那么儒学文教难道会有不能振兴的,学校难道会有不能兴办的,人才难道会有不能兴盛的吗?”我当时正忝居讲席,亲眼看到了这件事,众人都说我何不为它作记,于是没有推辞便写了下来,希望让后来的人有所考察并继承他们的志向。侯爷姓蒋,名恕,是平阴人;与他共同谋划、志同道合的人,都刻在石碑上以记其久远,这里不详细记载。